《宋文鑒》所收錄陳師道《上蘇公書》校勘拾遺

[中圖分類號]I2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1-0102-04

南宋呂祖謙所編纂的《皇朝文鑒》共一百五十卷，當代學者齊治平先生點校出版時改名為《宋文鑒》。筆者以《宋文鑒》所收北宋文學家陳師道散文《上蘇公書》（以下簡稱為《上》）的點校為例，加以校勘，以求教于方家。根據古籍校勘的一般原則和方法，《上》一文的失校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宋文鑒》因刪改陳師道原文而多有脫文

據齊冶平所撰寫的《宋文鑒·前言》：“《文鑒》（此處指《皇朝文鑒》的省稱）一書，在南宋印行時已經‘訛缺猶未能免’，今天參校各本，也只能做到訂偽補缺，力求文從字順，使它成為一個比較完善可讀的本子而已。”我們首先來看它的文字“缺”的方面，文字“訛”的部分另外來談。《上》所謂文字“缺”，也就是脫文的地方，主要有以下幾處：

《上》文章開頭有脫文，《全宋文》中有“師道啟\"三字，這應該是古代書信常見的開頭，《上》中此處失校。

《上》另外一處脫文是“及相別，亦為難”[2]，此處“亦”字后面脫“不”字。《全宋文》此處為“蓋士方相從時莫知其樂；及相別亦不為難”Ⅲ。

從上下文句的對照關系來看，“相從時”對應“及相別”，“莫知其樂”對應“亦不為難”，描述士大夫交游時相別與相從一正一反的兩種日常生活情況。如果“亦”后脫“不”字，前后文字意義缺少對應的關系，從文字的形式上來看也不整齊。所以，無論從文意或者是對仗修辭的方面來說，應該以《全宋文》為是。

《上》的結尾處又出現脫文現象，《全宋文》中保存有“師道再拜”四個字，雖然刪除它們不影響上下文意，但是此四字算是古代書信的結尾時常用格式，陳師道用以表達對蘇軾的敬意，校勘時就應加以補充，不然就是失校。

二、《宋文鑒》文字與陳師道傳世文集多有異文

陳師道（1052—1101）是北宋中后期知名文學家，他的作品被收入《宋文鑒》這樣一代文學總集，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此外，他的作品還集結為《后山居士文集》別集流傳于后世，其點校本被收錄到《全宋文》中，下文所依據對校《上》的文獻皆來源于此。但是由于版本來源不一，抄寫或者雕刻者的水平有高下，以上兩種總集與別集雖然收錄陳師道文章的篇目一樣，但是在文字方面存在不少的異文，這也是文學作品版本流傳中司空見慣的現象。《上》這篇文章的異文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的情形：

1.雖然有異文，實為文字通假

《上》中有“謝太傅常謂”[2]，而《全宋文》中作“謝太傅嘗謂”{；《上》下文又有“嘗謂士大夫視天下不平之事”2，其中“嘗”字在《全宋文》中寫作“常”。此兩處的“常”與“嘗”為通假字，意思為“曾經”。《戰國策·秦策三》“應侯因讓之曰：‘子常宣言代我相秦，豈有此乎？’”句中的“常”在鮑彪本中寫作“嘗”。《荀子·勸學》：“夫日月之有蝕，風雨之不時，怪星之黨見，是無世而不常有之。”《史記·高祖本紀》：“高祖為亭長時，常告歸之田。”《漢書》作“嘗”[3]。

2.雖然有異文，實為同意字（詞）

《上》中有“至其晚莫”{2]，其中的“晚莫”亦作“晚暮”，形容年老。漢李尤《九曲歌》：“年歲晚暮時已斜，安得壯士翻日車？”三國魏曹植《種葛篇》：“行年將晚莫，佳人懷異心。”陳師道文中所用，引申為晚年。《全宋文》中此處作\"至其遲莫\"，“遲暮”出自屈原《楚辭·離騷》，意思是指黃昏，比喻晚年、暮年。《楚辭·離騷》：“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王逸注：“遲，晚也。美人，謂懷王也。人君服飾美好，故言美人。言天時運轉，春生秋殺，草木零落，歲復盡矣。而君不建立道德，舉賢用能，則年老耄晚暮，而功不成，事不遂也。”[4

綜上所述“晚莫”與“遲莫”是指人的晚年，那么“晚”與“遲”也應該是同義詞，雖算是異文，但是意思幾乎相同。

3.雖然有異文，實為異體字

《上》中有“竊謂閤下必不出此”和“而非閤下之所當為也”[，二句中的“閤下”在《全宋文》中作“閣下”，“閤”是“閣”（閣）的異體字。“閤”和“閣”的簡化字皆是“閣”，上文中的“閤下”即“閣下”，是舊時對人的尊稱，常用于書信中。謂不敢直指其人，故呼在其閣下的侍從者而語之。《漢書·高帝紀下》中有“大王陛下”，顏師古注引應劭日：“因卑以達尊之意也。若今稱殿下、閣下、侍者、執事，皆此類也。”韓愈《與于襄陽書》：“側聞閣下抱不世之才，特立而獨行，道方而事實。”[5]

4.雖然而有異文，難以斷其是非

《上》中有“竊謂閣下必不出此，而愚慮所及，亦不能忍者，君子之于事，以位為限，居位而不言則不可，去位而言則又不可。”2其中，“亦不能忍者”在《全宋文》中作“亦不能忍之”，此句中的最后一個字不相同。根據上下文意和語氣，似乎用“之”字比“者”字更好些，這僅僅是筆者的個人推斷。在沒有其他更確定的版本依據或者文獻佐證的情況下，難以斷定其是非。

三、因抄寫或刊刻而出現衍文

中國古代的文獻資料在傳寫或者刊刻的過程中，偶然錯誤地增加了一個字或者多個詞語，這被稱作“衍文”。句子中出現了衍文，那么它的意義也就與原來完全不同，或者有些出人，會直接影響到內容的真相。

《上》在文章結尾處有“春秋益高，惟為朝重慎”{2，此句在《全宋文》中作“秋益高，惟為朝重慎”。應該以《全宋文》為是，《上》中的“春”字應該為衍文，理由如下：

首先，《宋文鑒》中卷第一百二十三收錄有陳師道《賀翰林曾學士啟》，其中結尾處亦有“秋陽尚熾，禁直云初，伏冀上為廟朝，精調寢膳”[2]。“秋陽尚熾”與“秋益高”二句意思相近，后一句中省略了一個“陽”字，正常語句應該寫作“秋陽益高”。此處的“秋陽”指烈日，出自《孟子·滕文公上》中的“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趙岐注：“秋陽，周之秋，夏之五、六月，盛陽也。”[回

其次，陳師道寫給蘇軾的《上》，蘇軾曾回應。據《蘇軾文集校注》卷五三所收錄的《答陳履常二首》之一：“吳中屢得瞻見，時以余棄，洗濯蒙鄙，別來仰仁日深。遞中首辱教尺，感服良厚，即日履茲酷暑，起居何如？貴眷令子各佳勝？披奉查然，臨紙悵惘，惟冀為時調護。”其下所校注曰：“熙寧八年（一〇七五）、九年之間作于密州。蘇軾熙寧七年十二月到密州，熙寧九年十二月離密州。本書：云‘即日履茲酷暑’。知本書作于八年或九年酷暑之時…熙寧七年，蘇軾到密州；熙寧九年，蘇軾離密州。本書與下一書均作于密州。熙寧十年，蘇軾到徐州知州任，始見陳師道。陳師仲為陳師道之兄，蘇轍《答徐州陳師仲書》第一首：‘去年轍從家兄遊徐州，君兄弟始以客來見，一揖而退。’‘去年’指熙寧十年。陳師道《秦少游字》序：‘熙寧、元豐之間，眉山蘇公之守徐，余以民事太守，間見如客。’蘇軾此二書所答者非陳師道。”7因為蘇軾文中有“即日履茲酷暑”，所以才有陳師道中的“秋（陽）益高，惟為朝重慎”的叮哼。

最后，《上》在文章結尾處有“春秋益高，惟為朝重慎”。《漢語大詞典》第五卷中“春秋”詞條列舉的義項有： ① 春秋與秋季。 ② 指春秋兩季的祭祀。 ③ 泛指祭祀。 ④ 泛指四時。 ⑤ 光陰；歲月。 ⑥ 年紀；年數。 ⑦ 編年體史書名。相傳孔子據魯史修訂而成。 ⑧ 古編年史的通稱。 ⑨ 春秋、戰國諸子之書，也有以“春秋”為名的。 ⑩ 指褒貶。《春秋》用字，寓意褒貶，因借其意。 ① 時代名。今多以周平王東遷至韓、趙、魏三家分晉（公元前770年一前476年）共二百九十五年，為春秋時代。

結合上下文意，此處的“春秋”為第 ⑥ 個義項“年紀；年數”比較合適，但是這與蘇軾的生平不相符合。《宋史》卷三百三十八列傳第九十七《蘇軾傳》記載：“徽宗立，移廉州，改舒州團練副使，徒永州。更三大赦，遂提舉玉局觀，復朝奉郎。（蘇）軾自元祐以來，未嘗以歲課乞遷，故官止于此。建中靖國元年，卒于常州，年六十六。”蘇軾卒于北宋徽宗趙佶建中靖國元年（1101），時年66歲，推測可知他出生于1037。根據上文可以推測出陳師道的《上》大約作于熙寧八年（1075）、九年之間作于密州，如果以熙寧九年（1076）來算，蘇軾時年約40歲，從他的年齡方面來看也才到中年，無論如何不能稱得上“春秋益高”。

綜上所述，無論從其他書的引文，還是陳師道別集，從文字的意思來考察，《上》中“春秋益高中的“春”字均為衍文。

四、《宋文鑒》點校出現脫文、異文、衍文失校的原因分析

齊治平先生撰寫的《宋文鑒·前言》整理本中提到校勘此書的具體方法：“此次整理本書，以《四部叢刊》影宋本《皇朝文鑒》為底本，這是現在通行的最早最好的本子。因此在校勘時，主要以《文鑒》（呂祖謙《皇朝文鑒》的省稱）各本互校；遇到有疑難之處，再取各文作者本集及他書參校，將異文寫人校記，對原文盡量不加以改動，以存《文鑒》之真。”齊治平先生的《宋文鑒》點校本，從版本方面來看，采用的底本“是現在通行的最早最好的本子”；校勘的方法采用的是“互校”和“參校”，應該是比較穩妥可靠的。

齊治平先生并沒有把自己的點校原則貫穿到全書中，僅僅從對陳師道《上》此篇校勘來看，遺漏還是不少的。筆者認為，因為《宋文鑒》一百五十卷收錄文章比較豐富，點校者參校的別集不足，所以在校勘方面還存在一定的遺漏也算是正常的。

首先，《宋文鑒》中應該沒有參考陳師道文集的重要版本。徐小蠻《陳后山集版本源流考》中列舉的陳師道文集的重要版本如表1所示：

表1陳師道文集版本

其次，陳師道作為北宋中后期的著名文學家，他的文章在后世被不同時期的選集收錄。根據《全宋文》校勘記，僅僅是《上》這一篇，又可見于《崇文古訣》（樓昉原書名應該作《崇古文訣》，《全宋文》點校者引書不認真，出現倒文而導致錯誤）卷三一、《八代四六文鈔》第三四冊、《王文公年譜》卷一、《宋元學案補遺》卷四。以上資料也都收錄了陳師道的《上蘇公書》，齊治平先生點校《宋文鑒》時應該沒有參考。

五、因不熟悉前代史籍或不明修辭等而導致誤標誤斷

后人對前代典籍的進行整理刊刻時會出現誤斷誤標的現象，導致這種現象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前人對此多有論述說明。例如，清末俞樾《古書疑義舉例》和近代楊樹達《古書句讀釋例》等專著中對此都有歸納總結，并舉例子加以說明，此處因文章篇幅所限，不再贅述。

《上》中有：“謝太傅常謂，中年以來，一與親友別，數日作惡。”這一段引文來源于劉義慶所編纂的《世說新語·言語》：“謝太傅語王右軍曰：‘中年傷于哀樂，與親友別，輒作數日惡。’”[]此段文字又見《晉書·王羲之傳》卷八十：“謝安嘗謂羲之曰：‘中年以來，傷于哀樂，與親友別，輒作數日惡。’”[]

結合上述兩段引文可知，《上》中的文字應該是從《世說新語》或《普書》中刪減而來，上文的正確標點應該是：“謝太傅常謂（王右軍或羲之）：‘中年以來，一與親友別，數日作惡。’”因為點校者對古代典籍的內容不熟悉，沒有明白此處為文章中“引用”的修辭手法，所以校勘時導致以上誤標誤斷。

王瑞來先生在《名家名校不佞從》一文中寫道：“名家名校雖然可信度較高，但事無固必，不可盲從。清理這類問題，也是掃雷的任務。”[2王瑞來先生的感慨可算是校勘者的知音之嘆，筆者對《上蘇公書》校勘的，也建在齊治平先生校點的《宋文鑒》掃雷未盡的基礎之上。

參考文獻

[1] 曾棗莊，劉琳，四川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全宋文[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6.

[2] 呂祖謙.宋文鑒[M]．北京：中華書局，1992.

[3] 鄧安生.通假字典[M].石家莊：花山文藝出版社，1998.

[4] 洪興祖.楚辭補注[M].白化文，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3.

[5] 徐復，王劍引，王繼如，等.古漢語大詞典[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0.

[6] 漢語大詞典編輯委員會漢語大辭典編纂處.漢語大詞典[M].上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93.

[7] 蘇軾.蘇軾全集校注[M].張志烈，馬德富，周裕鍇，主編．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

[8] 脫脫.宋史[M].北京：中華書局，1985.

[9] 徐小蠻.陳后山集版本源流考Ⅲ].文獻，1984（1）.

[10]劉義慶.世說新語譯注[M].張萬其，劉尚慈，譯注.北京：中華書局，2017.

[11]房玄齡.晉書[M].北京：中華書局，1996.

[12]王瑞來.古籍校勘方法論[M].北京：中華書局，2019.

(責任編輯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