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文學中的記憶詩學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2097-2881（2025）21-0077-04

安提戈涅是希臘神話中忒拜國王俄狄浦斯與伊俄卡斯忒之女，亦是索福克勒斯同名悲劇中的核心人物，其形象在歷史長河中被賦予了各種解讀。瑪麗亞·贊布拉諾圍繞這位希臘人物創作了諸多作品。

贊布拉諾對安提戈涅這一悲劇人物的持續關注與創造性詮釋，緣于其與安提戈涅在人生經歷上的相似之處。安提戈涅面臨的充滿無名死者的場景，本質上就是歐洲歷史上發生的可怕場景，埃特奧克勒斯和波呂尼刻斯的兄弟閱墻之戰，是西班牙內戰的象征。這對兄弟為爭奪忒拜的王位而相互殘殺，就像在20世紀30年代，擁有相同祖先的西班牙人為了爭權而相互殘殺一樣。安提戈涅和贊布拉諾都分別見證了兄弟閱墻之戰。在這位人物身上，贊布拉諾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她的妹妹阿拉塞利，甚至其他遭受西班牙內戰苦難的當代流亡者的身影。贊布拉諾通過重新詮釋安提戈涅的一些特質和元素，表達其哲學思想，安提戈涅是其“詩意理性”的鏡像。

一、“詩意理性”的理論建構

自公元前6世紀初，理性主義萌芽，隨著泰勒斯、畢達哥拉斯、巴門尼德以及后來的蘇格拉底、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等哲學家的出現，古希臘的理性主義達到了頂峰。在14一16世紀的文藝復興時期，理性主義思潮再次在西方大陸興起并占據主導地位，不僅推動了科學與技術的蓬勃發展，也導致人類非理性能力（如直覺、情感、想象等）被相對忽視。在20世紀初，一些哲學家開始主張拯救這些被遺忘的非理性能力，如與感知相關的直覺、記憶、情感、夢想、想象等。烏納穆諾提出了“悲劇理性”，奧特加·伊·加塞特提出了“生命或歷史理性”，哈維爾·蘇比里提出“感性理性”。作為奧特加和蘇比里的弟子，贊布拉諾繼承并發展了這一思想潮流，呼呼重視人類的非理性能力。她反思了哲學與詩歌之間的關系，進而提出“詩意理性”。

贊布拉諾提出的“詩意理性”概念，是對西方傳統理性主義的一次突破與重構。她認為哲學的邏輯理性與詩歌的感性表達并非相互對立、非此即彼的關系，而是共同構成完整人類認知不可或缺的兩個維度。哲學的邏輯理性確實展現出強大的說服力與深刻的洞見。它以嚴謹的概念辨析、清晰的邏輯推演為骨架，在抽絲剝繭中剖析事物的本質與規律，為人類理解世界提供了一套可追溯、可驗證的思維范式，為人類認知提供了堅實框架，卻并非窮盡真理的唯一路徑。哲學不能只強加邏輯而排除了人類的其他能力，比如詩意、直覺等多元認知方式。以詩意韻味為核心、追求內在價值，正是社會需要的一種矯正與修復性的精神方向之一[]。唯有將邏輯理性和詩意感性二者有機融合、相互補充，才能真正觸及存在的本質與真諦。

對安提戈涅的重新詮釋正是在“詩意理性”的認知框架中完成的。安提戈涅的叔叔克瑞翁是當時的忒拜國王，他規定給埃特奧克勒斯舉行體面的葬禮。然而，對于背叛祖國的波呂尼刻斯，克瑞翁“不許人埋葬，也不許人哀悼，讓他的尸體暴露，給鳥和狗吞食，讓大家看見他被作踐得血肉模糊”[2]。而安提戈涅堅持埋葬兄長，這種行為是一種“詩性的反抗”。在克瑞翁統治的城邦中，成文律法如同冰冷的枷鎖，將理性異化為專制的工具。克瑞翁頒布的禁葬令，將波呂尼刻斯的尸體定義為“城邦的污點”，任由其暴尸荒野，這一命令背后是對血緣倫理的漠視，是僵化的政治理性對人性的粗暴壓制。

安提戈涅以莊重的埋葬儀式，作為對抗這種壓迫的武器。她一次次俯身，用雙手捧起泥土，輕柔地覆蓋在兄長的軀體之上，這是對城邦暴力規訓的無聲宣戰，是對血緣紐帶的珍視，對生命尊嚴的捍衛。這種抗爭打破了理性構建的冰冷秩序，將人性的溫度重新賦予被政治話語否定的生命。

安提戈涅的反抗，將基于深厚血緣倫理的情感必然性，升華為一種超越性的存在宣言。她不顧死亡威脅，毅然決然地完成埋葬儀式，這種行為不是盲目沖動，而是基于對不成文律條的深刻理解與堅定信仰。她用行動證明，血緣親情不是可以被政治權力隨意踐踏的存在，而是具有超越現世規則的永恒價值。在與城邦理性的對抗中，安提戈涅的情感成為真理的載體，她的反抗行為本身，就是對“人應該如何存在”這一哲學命題的詩性回答，彰顯出人性中不可磨滅的光輝與力量。

二、他者性的詩學救贖

克瑞翁的規定取決于“朋友／敵人”的二元對立。從這個角度來看，波呂尼刻斯攻擊忒拜自己的祖國，因此被視為叛徒、敵人，理應受到懲罰。波呂尼刻斯被貼上背叛者的污名化標簽，實則是極權話語對“異質性存在”的系統性抹除。在這種極權話語下，波呂尼刻斯是失敗者、被征服者，是“他者”。“他者”可以是政治和社會維度上的失敗者，可以是歷史和文化范疇中被忽視的人。

安提戈涅的本性并非散播仇恨，而是播撒愛，她打破了朋友與敵人之間僵化的二元對立，她知曉如何對待不同的、另類的事物；她拒絕將兄長標簽化為“敵人”，而是以愛與憐憫擁抱波呂尼刻斯，她用“愛”的非功利性認知，打破了權力話語構建的二元對立，重構了人與“他者”的倫理關系。“他者”也可以是俄狄浦斯，既是父親也是兄弟，安提戈涅承認他，接受他，并尊重他的復雜和差異。“他者”也可以是伊斯墨涅，她沒有像安提戈涅那樣犧牲自己。但在贊布拉諾的框架中，安提戈涅總是把她當作姐妹對待，并不因為她沒有像自己那樣犧牲而責備她。也就是說，安提戈涅對待“他人”時，不給他們下定義。這種“去定義化”的對待方式，打破了絕對主義通過“定義權”鞏固權力的機制。憐憫的本質，是拒絕將“他人”簡化為概念的囚徒。

這種憐憫之情正是“詩意理性”的具象化體現。“詩意理性”作為連接哲學、詩學與倫理的橋梁，使安提戈涅能夠超越政治權力的規訓，以一種更具包容性的視角理解他者。通過憐憫，安提戈涅推翻了定義他人的處世方式，展現出對生命多樣性的尊重，這與贊布拉諾倡導的通過“詩意理性”實現對現實全面認知的理念相契合。

三、流亡與啟示

在索福克勒斯的悲劇中，作為不服從的結果，克瑞翁判處安提戈涅死刑，將她囚禁在石牢中，安提戈涅最終上吊自殺。然而，在贊布拉諾看來，索福克勒斯犯了一個錯誤：安提戈涅不應自殺，因為她不能在缺乏自我反思的情況下結束自己的生命。贊布拉諾所主張的“詩意理性”致力于拯救，因此在她看來，一種全然缺乏救贖可能的徹底毀滅，無法構成真正的悲劇。

因此，贊布拉諾并未讓安提戈涅走向死亡，而是賦予其一種過渡狀態，給予她時間去解開家庭內部的糾葛，從而在多重維度上深化悲劇進程。在石牢里，她獨自一人置身黑暗與沉默；在囚禁中，她陷入狂想狀態，逐漸從一個不成熟、天真、優柔寡斷的女孩，蛻變為一個被獻祭于地獄的少女、一個犧牲品。她以詩歌一樣的語言不斷追問并轉向對自我存在的覺知，聚焦自身的存在境遇，以期發現內在的啟示。安提戈涅通過陷入狂想以及詩性的語言追問得到啟示，這一過程本身正契合“詩意理性”的哲學思想。詩歌作為捕捉流動現實的最高思維，與哲學的邏輯理性形成辯證互補，通過詩性語言突破理性桎梏，實現對“存在之根”的觸及。

除了發現自我，安提戈涅通過與俄狄浦斯和伊斯墨涅有關的夢境，賦予家人生命的意義，并為他們揭示存在的本質，使得俄狄浦斯和伊斯墨涅得以覺知，催生出一個萬物得以誕生或重生的世界。這一切都歸功于這種囚禁、這種孤立，或者更確切地說，是這種精神上的流亡。因此，在安提戈涅看來，這座石牢是一個搖籃，一個孕育新生或重生的巢。至此，她完全發現并找到了自我，迎來了意識的曙光，實現了覺醒，達到了神圣的升華。

安提戈涅被囚禁于石牢的經歷堪稱贊布拉諾流亡哲學的精妙隱喻。在西班牙共和制危機以及弗朗西斯科·佛朗哥掌權之后，瑪麗亞·贊布拉諾完全生活在流亡中。石牢象征著流亡者被剝奪了家園與身份，安提戈涅在石牢中的孤獨、無助與迷茫，映射出贊布拉諾自身流亡時的艱難生存困境。流亡是最悲慘的命運之一，這不只意味著遠離家庭和熟悉的地方，多年漫無目的地游蕩，而且意味著成為永遠的流浪者，永遠離鄉背井，一直與環境沖突，對于過去難以釋懷，對于現在和未來滿懷悲苦[3。這是一種充滿創傷和苦痛的命運，而苦痛是通往覺知的路，只有經歷過苦痛的人才能得到啟示。

贊布拉諾將流亡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流亡者被放逐，因離開祖國而痛苦，對未來感到希望渺茫；第二階段，流亡者被拋棄，在地理、社會、政治和本體上都沒有立足之地。換言之，社會身份徹底消解，陷入“無家可歸”的存在真空；第三階段，流亡作為啟示的源泉，流亡者開始意識到自我。通過流亡，流亡者能夠獲得意識的內省，并發現存在的深度，發現自己的存在，甚至是人類社會的存在。安提戈涅和瑪麗亞·贊布拉諾的流亡都經歷了這三個階段，就像一條必須經歷的道路，最終真正地認識自己和周圍的世界，實現意識的覺醒。

四、結語

贊布拉諾對安提戈涅這一悲劇人物的關注和認知重構，本質上是一場哲學行動。她以希臘悲劇為容器，注入20世紀的精神創傷與救贖渴望。通過“詩意理性”的認知框架，安提戈涅從命運的囚徒轉化為存在的覺醒者，石牢不再是死亡的象征，而是精神重生的搖籃。安提戈涅對待他人的憐憫之情，是贊布拉諾“他者倫理”的生動實踐與具體體現。安提戈涅以愛與憐憫對待被克瑞翁定義為“敵人”的兄長，徹底打破了權力話語構建的二元對立思維模式，展現出對生命多樣性、個體獨特性的尊重與包容。通過憐憫，安提戈涅不僅賦予波呂尼刻斯應有的尊嚴，也在這一過程中實現了對自身存在意義的重新審視與定義。這種詮釋不僅彰顯了贊布拉諾以憐憫對抗暴力、以詩性重構理性的哲學立場，也揭示了古典悲劇人物在現代性危機中的闡釋潛能——當歷史再次陷入無名死者的荒漠，安提戈涅的形象依然昭示著，唯有通過對他者之痛的詩性共情，人類才能在理性的廢墟上重建存在的尊嚴。這種倫理實踐在當代社會多元文化沖突加劇、人際關系日益復雜的背景下，依然具有重要的現實價值，為我們處理不同文化、群體之間的關系，構建和諧包容的社會提供了寶貴的啟示與借鑒。

在現代社會，工具理性過度膨脹，人文精神逐漸失落，人們對世界的認知變得日益片面與僵化。贊布拉諾的“詩意理性”強調哲學與詩歌、理性與感性、邏輯與想象的有機融合，為我們提供了一種更加全面、豐富的認知方式。在科學技術飛速發展的今天，我們不僅需要邏輯理性來推動科技進步，更需要借助“詩意理性”來關注人類的情感、價值和精神世界。

參考文獻

[1] 丁來先.詩意人類學[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5.

[2] Sophocles.Antigone [M].Virginia：Richer ResourcesPublications，2007.

[3] 薩義德.知識分子論[M].單德興，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6.

（責任編輯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