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1-0040-04
盡管魯迅和韓江身處完全不同的歷史與社會背景,一個面對的是封建禮教根深蒂固、國民尚未覺醒的舊中國,一個置身于高度資本化、父權制仍然頑固的現代韓國,但他們的作品卻展現出令人驚異的同構性。他們都書寫了個體在社會秩序中的異化與壓迫,狂人和英惠的覺醒都突如其來——一個在月光下洞察到世界“吃人”的本質,一個在夢境中感受到肉食的血腥,兩者的頓悟都像是某種超驗的感知,而非現實邏輯的產物。他們的反抗方式同樣相似,并非暴力沖撞,而是通過“非人化”的方式抵抗社會規訓。狂人以吶喊的方式試圖戳破封建道德的謊言,最終卻被社會定義為“瘋子”;英惠則拒絕進食,最后幻想自己的植物化,以剝離自身與社會的聯系。更重要的是,他們的世界同樣充滿吞噬與被吞噬的隱喻一—魯迅筆下“吃人”的封建禮教如一張無形的巨口,而韓江作品中的“吃肉”象征著社會機器對個體尤其是女性個體的隱性規訓。
通過比較,我們得以揭示在不同歷史階段,社會如何以不同形式對異端個體施加權力,如何塑造“瘋子”,以及在這樣的壓迫體系中,反抗是否仍然存在,是否可以從中找到解決問題的思路。
“吃人”和“食肉”一月光和夢境中的 覺醒
魯迅的《狂人日記》和韓江的《素食者》中,主角的覺醒方式都不是線性的理性推演,而是源于超驗的瞬間體驗。魯迅在狂人的日記中完全沒有提及狂人如何成狂的過程、原因,而只是將主人公開始“發狂”作為小說的開端,作為發狂契機的“月亮”,則象征著某種超越性的東西[]。結合時代背景,這里的月光象征著理性世界的裂隙,讓狂人得以窺見現實的荒誕,并最終意識到整個社會的吃人本質。月光在此不僅是外部物理世界的一部分,更是一種啟蒙的隱喻,它短暫地撕開了社會秩序的表層。在《素食者》中,英惠突然決定不再吃肉的決定則來自一個血紅的、浸透在肉林中的噩夢,“…只見數百塊碩大的、紅彤彤的肉塊吊在長長的竹竿上…我的雙手和嘴巴都是血咀嚼著那塊軟乎乎的肉,咽下肉汁與血水”[2。血腥的夢境、夢中實為同謀的“自己”,以及父親虐殺寵物狗的童年創傷三者交織,夢境得以在此成為女性潛意識的爆發,揭示了她對社會暴力的隱秘感知。
值得注意的是,在這兩部作品中,食物意象被賦予了深刻的社會和文化內涵,成為社會暴力最直觀的托寓。“吃人”和“食肉”分別象征著封建禮教與現代父權制社會如何通過規訓吞噬個體意識,維持原有秩序。《狂人日記》中的“吃人”并非指真實的食人行為,而是象征封建制度通過道德規范與社會習俗,將每個個體的意識納人集體秩序,使個體成為無意識的共謀者。“所謂中國的文明者,其實不過是安排給闊人享用的人肉的筵宴”[3]。魯迅以此揭示封建禮教如何以溫和隱蔽但殘酷無比的方式進行精神規訓,令民眾們在不知不覺中內化其邏輯,最終失去自我意識,成為“活死人”。
狂人對于“食人”的認知過程與英惠對于暴力的自覺過程十分相似,正如英惠母親所說“你現在不吃肉,全世界的人就會把你吃掉!”[2]另外,在《素食者》中,男性和吃肉的關系又尤為親密,男性氣質的彰顯在很大程度上也依賴吃肉行為。“女性對食物的日常選擇都是不能自主的,父權社會會用強制性的手段貫徹自以為是的主流意志。無疑,食物和身體已經成為權力的戰場。”4英惠的反抗方式是從素食到拒食再到最后的幻想植物化一一一個不再需要進食、不會制造暴力、也不會被殺害的存在。
在這兩部作品中,食物的隱喻不僅涉及暴力問題,更成為暴力表達的載體。在《狂人日記》中,“吃人”的暴力并非只發生在極端場域,而是潛伏于禮教化的家庭倫理、祭祀儀式與語言系統之中—它以“仁義道德”的形式出現,以“家法家規”的面目進行滲透,從而不被質疑地完成對個體意識的馴化。正因如此,狂人的覺醒才需要借助“月光”這一超現實的外部光源,照亮隱藏在“常識”表層之下的暴力結構。而在《素食者》中,“吃肉、做肉菜,所有這些日常活動都體現了已被正常化的暴力”[5],看似是生理需求,實則是一種文化構建。“男人們圍坐在客廳喝酒、烤肉”[2],“理所當然”地享用肉食。女人們則扮演的是服務性質、溫順的“配菜”,“聚在廚房里熱熱鬧鬧地聊天”[2。食物的分配與存在的場景本身,已然構成對性別身份的編碼。
二、疾病的隱喻和集體共謀結構
如果說食物的隱喻使暴力得以在日常生活中悄然運行、合法存在,那么對“疾病”的命名則構成了另一層更具系統性、強制性的權力工具。權力得以開始通過知識體系、情感規約與制度操作,系統地將非同質的聲音轉化為可管理、可解釋、可消音的“癥狀”。在《狂人日記》和《素食者》中,“瘋癲”的命名不是一種醫學病理上的事實診斷,而是一種文化的“命名”,因為這里的“瘋癲”無不是對現存文化秩序表現出的反抗、搗亂和破壞
當狂人指出“父子兄弟夫婦朋友師生仇敵和各不相識的人,都結成一伙,互相勸勉,互相牽掣,死也不肯跨過這一步”時,便被家族診斷為“迫害狂”。狂人的病癥是被社會賦予的,家人、醫生和鄉鄰的共同作用,使得他的覺醒最終被壓制,他的聲音被歸入“瘋癲”之列,他的抗爭也失去了實踐意義。這種疾病的命名同時也維護了封建禮教的穩固。狂人最終被勸進“黑沉沉的橫梁和椽子都在頭上發抖”凹的屋子去,“太陽也不出,門也不開”[,失去話語權。
同樣,英惠的“精神病”也絕非單純的醫學診斷,而是父權制社會對女性反抗行為的系統性規訓。她的家人從未主動了解與關心英惠拒絕吃肉的緣由,丈夫則一開始就當她瘋了。韓江在第一章中連續使用三個“你瘋了嗎?”來展現夫權對女性不符合“正常”行為模式的言語懲戒。當英惠開始拒絕扮演過去那個逆來順受的、圍繞家務運轉的工具,甚至作為性工具的角色時,丈夫感覺到必須“采取些措施”,等待英惠的便是父權社會中滲入個體家庭的情緒暴力與身體懲罰。英惠母親得知女婿的抱怨,竟不是關心女兒的身體,僅僅說“這孩子可真不叫人省心…我真是沒臉見你啊”[2]。緊接著在家庭聚會上,父親聯合丈夫和姐夫控制英惠,想要把肉食暴力地塞入她口中以達到控制的自的。英惠隨即崩潰,自殺未遂后住院。而后姐夫自詡以藝術創作掩蓋齷意圖,誘使英惠做人體彩繪模特,借機侵犯這段時間苦苦掙扎于噩夢中的英惠。以上種種,英惠被異化為被凝視的藝術客體,而姐姐最終在震驚和愧疚中默許了精神病院的強制收容。
然而,作品中的“疾病化”并非單純的個體遭遇,而是整個社會為了維持穩定、排除異端所共同參與的協作性暴力。其中,集體共謀結構使得暴力合法化、合道德化、情感化,是暴力在社會中默默完成的關鍵機制。在《狂人日記》中,家人、醫生、鄰居共同構建了一個封閉的“家庭共同體”,他們不僅不回應狂人的質疑,反而以“青面獠牙”般的嘲笑、隔離和監視的方式維持封建道德的運作,狂人形容“宛然是關了一只雞鴨”[7]。狂人的哥哥看似民主,也關心狂人的“病癥”,卻始終維護著這個體系,并且“一到說破他們的隱情,那就滿臉都變成青色了”[7]。哥哥代表的是封建家庭中沉默而強大的傳統力量,這種力量的作用有時不通過直接的身體暴力,而是通過“從來如此便對”的邏輯發揮作用,使個體在無意識中接受規范。
韓江在《素食者》中對旁觀者的書寫更具層次感,她通過丈夫、姐夫、姐姐的三重視角展現了社會旁觀者如何圍剿英惠的反抗。其中,姐姐仁惠的角色最為復雜,雖然在某種程度上她是英惠的“保護者”,但她的保護方式同樣是基于傳統家庭責任觀,用監護人的身份將她送往精神病院。她的愧疚和矛盾,正是家庭內部如何在制度壓力下選擇“消化”異見者的縮影。由于姐姐作為家庭成員的身份,暴力在此具有極大的隱匿性與正當性。從韓江這樣的敘事安排中推測,英惠最終的悲劇不僅僅是因為她拒絕進食,更是因為她被置于一群冷漠又施加迫害的旁觀者的凝視之中。可以說,旁觀者在這兩部作品中的作用不僅僅是映照冷漠的鏡子,他們的凝視本身就是暴力的一部分。狂人面對的是一個“青面獠牙”的群體,這些人既是受害者,也是施暴者,他們自己也被封建禮教所吞噬,卻依然積極參與“吃人”體系的運作,正如狂人的勸導“他們會吃我,也會吃你。一伙里面,也會自吃”。這里的看客更具有群體性,他們的暴力來自集體無意識,是一種歷史積淀下的慣性行為。而《素食者》中的旁觀者則更具有個體性,且故事場景基本圍繞最親密的家庭內部成員之間,可以說韓江更為細膩地批判了當代社會中源自體系、但更體現于個人的欲望、冷漠和道德責任感的暴力行為。
三、非暴力反抗 英惠的沉默和狂人的吶喊
在《素食者》中,英惠在拒絕食肉、逐漸向植物化發展的過程中,越來越沉默,甚至到最后幾乎完全不再言語。現實社會的象征秩序往往以“他者視線”的方式介入言語行為中[8。英惠的想法作為零星的線索分散在不同的章節、不同人的眼中。作者刻意抹去了英惠的聲音,希望讀者去觀察、去憎恨、去誤解、去憐憫,在閱讀中勾畫出女主人公的血肉,去探索她想要變成一棵樹的原因。英惠拒絕食肉,迅速被歸類為“心理異常”或患有某類精神問題,再經歷姐夫的傷害,最后由丈夫、家人共同促成放棄和入院“治療”的決定。家人一系列以關心之名來綁架個體自由的行為讓英惠漸漸意識到,盡管她能夠使用語言,但實際上她不曾擁有交流的權利,既然自身的意志從不被認可,不如徹底放棄語言,由此構成了一種非暴力抵抗。
對魯迅而言,對現實體系頑固性的認識越明確,就越要深刻地揭露無法推翻的頑固現實體系的結構本質[。狂人以近乎歇斯底里的吶喊試圖保全自己的覺醒。狂人的吶喊亦是一種非暴力的抵抗:他以語言為武器,試圖以理性揭露荒謬,以勇氣對抗沉默。他的啟蒙與反抗并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暴力抗爭,而是通過保持“天真”悄然進行[°]。狂人喊著“改心”,但在認識到勸說和告誡無法動搖哥哥和家人身上的這座大山,并且也頓悟到自己也“吃了人肉”之后,意識到啟蒙呼吁無法繼續,于是放棄狂人身份,“赴某地候補矣”凹,回到了所謂正常人的狀態。可以看出,狂人的天真“并不是牢不可破的精神武器”[],而是隱喻了開篇中月光覺醒那種無法獨立于太陽存在的特質,一種注定被現實碾碎的短暫光亮。至此,魯迅的啟蒙呼呼在文本情節層次上,已經以失敗告終。但是,這種失敗象征性地展現了當時中國現實的頑固結構體系,作品的文學效果得以最大化[
兩者的最終命運竟然驚人相似:英惠被社會強加于“瘋子”的身份,最終被規訓至無聲;狂人雖以吶喊作為抗爭,但因發覺自己也是共謀者,仍然無法逃脫,無奈被重新納人“正常”秩序的命運。二人不管是在狂言還是沉默,實際上都是失語的狀態,其反抗被重新編碼為“疾病”,正是因為他們挑戰了既定的事物一一秩序鏈條。正是在這種鏈條中,食物完成了從“象征”到“機制”的轉化:它不僅說出了暴力,也讓暴力得以在“被合理接受”的日常中持續運作。
盡管魯迅的作品充滿憤怒和批判,但他的文字并非全然絕望。魯迅曾在《吶喊》自序中表示,盡管自己確信沒有希望,但“希望是在于將來”,所以接受“金心異”(即“錢玄同”)的邀請,創作了《狂人日記》因此,病愈做官的狂人擁有重生為“壕塹戰”主體的內在力量。他的作品雖沒有提供直接的療愈,但讓人痛覺清醒,為未來的可能性留下了思考的空間。相比之下,韓江的《素食者》雖然也展現了社會的扭曲,但它在冷峻的敘述中仍試圖為個體尋找超越痛苦的出路。兩者的差異不僅是文化背景的不同,更是時代使命的區別一一韓江面對的是現代社會的荒誕,而魯迅面對的是一個必須從沉睡中驚醒的民族。但是他們都以各自的方式,探討了人類的暴力、瘋狂與理解的邊界
四、結語
《狂人日記》不應僅僅被視為反映五四新文化運動時代和特定地域的社會現實與思維形態的文本,而應被理解為一部人類史上對野蠻性暴力及其欺瞞性虛偽意識進行反抗與實踐的作品。唯有從這一視角切入,才能真正挖掘其超越歷史局限性的世界普遍性。唯有在這種視野下,魯迅對“吃人”社會的批判,才真正突破了時代和地域的局限,成為人類自我反思與自我解放的永恒主題。與此同時,韓江的作品之所以能在當代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也絕非偶然。金在涌教授對此說道:“諾貝爾文學獎的評審和頒發者主要是從事西方文學相關工作的人,而他們對韓國女性文學的興趣可以被視為擺脫歐洲中心主義的一種表現。”這種對“邊緣文學”的關注,既是世界文壇格局逐漸多元化的體現,更說明了在全球范圍內,對個體權利、身體暴力與性別規訓等議題的普遍關切與深刻反思。兩部作品雖植根于不同的文化土壤,卻都通過“瘋癲”與“疾病”之名揭示了社會暴力的結構性與普遍性,讓人們在歷史與現實的交匯處重新審視人性的尊嚴與主體的可能。這種世界性的思考與普遍性的問題意識,正是它們在全球文壇獲得持續生命力的根本原因。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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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余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