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I207.4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2097-2881(2025)21-0065-04
魏晉南北朝時期,小說文體趨于獨立,出現了以《搜神記》為代表的“志怪體”、以《世說新語》為代表的“志人體”、以《博物志》為代表的“博物體”。雖然彼時小說文體已取得獨立,但是其精神內核仍受先前文學的影響,接續了史傳與子書的傳統。《搜神記》由干寶編撰而成,是志怪小說中藝術成就最高、影響最大的作品,是漢代以來志怪故事書寫的集大成者。干寶西晉末入仕為官,東晉時為史官,有“良史”之名。受史傳敘事的影響及干寶的史官身份所決定,《搜神記》在書寫觀念和敘事方法上都顯示出對“史傳”傳統的延續,具體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懲惡勸善的雅正趣味
在劉勰的《文心雕龍·史傳》中,“史傳”本是指一種文體概念,即歷史散文。通常所說的中國史傳敘事傳統,源于古代史書,延續至今,具有系統性歷史觀念和文體特征[。中國歷來有重史的傳統,史學家肩負著記錄歷史、總結規律、倡導正確價值觀念的責任和使命。孔子為匡正倫理著《春秋》,以一字寓褒貶開創春秋筆法,司馬遷因《春秋》能使“天下亂臣賊子懼”而推重其義,故《史記》踐行“不虛美,不隱惡”的原則。劉勰則于《文心雕龍·史傳》中概括史書始于軒轅黃帝,體制完備于周公孔子,綜錄歷代善惡,其“騰褒裁貶”具有“萬古魂動”之力[2。這是他對中國史書懲惡勸善思想的總結
《搜神記》貫徹了懲惡勸善的理念。漢末是一個政治、經濟混亂,人們精神崩塌的時代,社會各階層都面臨著世事無常的憂患和困擾,道教和佛教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快速發展,許多相信鬼神之說的道士和佛教徒為了宣傳宗教而撰寫志怪小說。志怪小說的作者們以弘揚神道為宗旨,以史家審慎的態度來記述鬼怪傳說。彼時迷信鬼神之風盛行,干寶相信神道,而且“性好陰陽術數,留思京房、夏侯勝等傳”,故以此書“發明神道之不誣”,懲惡勸善。
《搜神記》通過諸多人戰勝鬼的故事傳達了正義能夠戰勝邪怪的思想。如《安陽亭三怪》《宋大賢殺狐》《湯應斫二怪》《宗定伯賣鬼》等故事皆遵循“鬼怪害人一人們沒有辦法一某人遇到鬼怪卻毫不慌張,膽大心細地找出鬼怪的弱點并成功制服”的模式。
在《搜神記》中,狐貍被賦予了博學的特點。《張華擒狐魅》篇中,西普杰出的學者、詩人張華在與千年斑狐的學問討論中便甘拜下風。《狐博士講書》篇講到,吳中有位白發書生叫胡博士,教書時突然消失。九月初九,有一群人登山聽到講書聲,仆人循聲查找,發現空墳里擠著許多狐貍,人一來都逃了,只有一只老狐貍沒動,正是那書生。可見,好學和博學都被干寶視為狐怪的特點。這一設定即“敬鬼神”的體現。還有一些鬼怪報恩或報仇的故事,主要集中在卷十九和卷二十,比如蘇易為老虎接生得到銜肉報答,玄鶴受傷被救治后銜明珠報答,蟻王落江被救后幫助恩人逃難此外,還有魚、犬、病龍、黃雀等報恩的故事。助人者會得到好報,不敬鬼神、濫殺無辜者則會遭到報應。《華亭大蛇》載:陳甲曾射殺一條身長六七丈的五色大蛇。三年后他重提此事,當夜即夢一人前來問罪,自稱即三年前所殺之蛇。翌日,陳甲便腹痛而亡。這些故事體現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樸素觀念,表現了人民的善惡觀,肯定善良而否定邪惡,蘊含著作者懲惡勸善的良苦用心。
《搜神記》還借批判暴政的故事來反映現實,歌頌反抗精神,比如《三王墓》《東海孝婦》《相思樹》等。《相思樹》中,統治者宋康王為了自己的欲念奪舍人韓憑之妻,致使韓憑夫婦雙雙自殺,他們以無奈的方法對暴君宋康王進行反抗和控訴。二人死后,地上生出了“根交于下,枝錯于上”的相思樹。《東海孝婦》描述東海一個婆婆因不想拖累孝順兒媳選擇自殺,孝婦反被告上公堂,太守草草斷案冤殺孝婦,導致當地三年大旱。這兩篇故事都體現出上位者的暴力統治及下層人民雖悲慘弱小卻敢于對抗暴行的精神。
此外,《搜神記》趣味雅正。在《搜神記》諸多關于人仙戀或人鬼戀的故事當中,與人相戀的都是女鬼或女仙,為什么不是男仙或男鬼與人結合呢?因為如果是男仙下凡或男鬼現形與人間一位女性同居,那么就有玷污他人妻女的嫌疑。而女鬼、女仙與人間的男子短暫相處,卻不會被視為品行不端[4]。
總之,盡管《搜神記》記述的是神仙鬼怪的故事,但仍然以人間為立足點,探討人與鬼怪應如何相處,在“敬鬼神而遠之”的觀念下,倡導人應秉持基本的做人規范和美好品德,以此來達到懲惡勸善的目的,其濃厚的教化色彩與史傳的價值判斷傳統是一致的。
二、敘事的“實錄”原則
從內容上看,關于神鬼怪的記載可追溯到戰國時代的《瑣語》和《山海經》。胡應麟認為《瑣語》是“古今紀異之祖”,《山海經》是“古今語怪之祖”[5。從體裁類型看,志怪小說確實是《瑣語》和《山海經》的后來者,但從文體和旨趣來看,二者并不相同。反而,在敘事原則上,《搜神記》可看作是史傳文學“實錄”原則的繼承者。
史家秉持“敘事征實”的原則,真實性是史傳的生命力所在,虛假和歪曲的歷史終歸要被事實糾正。實錄是史傳文學書寫的基本原則,《漢書·司馬遷傳》載,劉向、揚雄譽司馬遷“有良史之材”,服膺其善于敘事說理,行文清晰而不浮華,質樸而不俚俗,文筆直率,所載史事確鑿,“不虛美,不隱惡”,故稱其為“實錄”。對于史傳來說,真實性在于史料有根有據,無一字無來處。在這一點上,志怪小說沿襲了史傳的道路,有別于后世對于小說“虛構性”特點的界定。志怪小說的作者相信仙、鬼、怪的存在,而干寶作為史官,編撰鬼怪之事也秉持著實錄的原則。
干寶在《搜神記序》中說:“群言百家,不可勝覽;耳目所受,不可勝載。今粗取足以演八略之旨,成其微說而已。”《搜神記》的故事來源有“考先志于載籍”,在現存近五百條中,“承于前載者”有二百余條之多。除了這些來自前代經典史志的內容外,干寶還“收遺逸”,采錄民間口口相傳而未形成文字記載的故事。此外,干寶還“采訪近世之事”“訪行事于故老”,將當時新發生或新流傳的故事一并收集。從文字典籍、民間傳說到古代舊事、當下新事,干寶的收錄不可謂不豐富。正是對材料的廣泛收集,使《搜神記》成為對神、鬼、怪故事的第一次系統整理。干寶坦言,其史料非親歷親聞,故難保無失實。若所輯引前人記載有誤,則非其之過;若新采近事虛錯,愿與前賢共擔責難。這展現了他追求客觀、力求全面掌握材料的同時,亦清醒認識到史料失實的必然性。這正是《搜神記》實錄精神的體現
三、于史為近的“紀事”
1.第三人稱敘事
史傳文學多采用第三人稱客觀敘述。史家秉持著“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宗旨,對歷史的宏大敘事進行書寫與評判。
志怪小說作者多采用第三人稱限知視角,通過對作者敘事權力的限制來增強故事的可信性。與史家所寫宏大歷史的不同,志怪小說的著眼點在于仙、鬼、怪的世界,書寫對象的差異導致敘事方法的細微變化。如果采取客觀敘述視角,難免會有編故事的嫌疑,作者也并非全部了解仙、鬼、怪世界,為了證明“神道之不誣”,為了讓讀者相信仙、鬼、怪世界的真實性,只有以特定人物見聞為支點,才能取信于讀者。比如《宗定伯賣鬼》,作者以宗定伯的視角為敘述視角,直接描寫宗定伯擔鬼的感受是“略無重”,卻不寫鬼擔宗定伯的心理感受,而是通過宗定伯耳中所聞“卿太重,將非鬼也”來表現。全篇的觀察和感受主體始終是宗定伯,通過一元化的第三人稱限知敘事增強可信度。
《搜神記》中,干寶還采用第三人稱全知視角敘事,將見于以往典籍的簡短條文進行加工改造。如《三王墓》講的是干將、莫邪為楚王鑄劍,干將被殺,其子為父報仇,遇到俠客協助其完成復仇的故事。這個故事由每個人的經歷連接,如果采用限知視角很難將故事完整連貫敘述,所以干寶采用全知視角,以置之事外的敘述者身份,將每個人的身份經歷一一道出,敘事有條理,詳略得當。
2.“直而能婉”的完整敘事
《晉書·干寶傳》稱干寶撰書具備“簡略”“直而能婉”的特點,遂得“良史”之譽。因干寶曾任佐著作郎,故《搜神記》中的故事很多出自以往典籍,其敘事模式也受到史傳敘事的影響。
其一是以人物為核心展開故事,注重人物刻畫。在《史記》出現之前,史書有如《春秋》《左傳》的編年體,有如《國語》的國別體,雖然體例不同,但都以記事為核心。而司馬遷開創的紀傳體與之前史書的顯著不同在于它以人系事,以人物為核心揭示事情發展的前因后果,達成“究天人之際”的目的,有利于人物形象的集中展現和對因果的探究和反思。在《搜神記》中,干寶延續了這一敘事方式,刻畫了許多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及符合邏輯想象的鬼怪形象。雖然許多故事仍是“殘叢小語”式的,呈現出零碎化、片段化的特點,但干寶也會盡量把人物情況寫得比較完整。通常以“人物,何時何地,身份,經歷…”的脈絡展開,以確切的表述來證實故事的真實性。如《雨師赤松子》敘:“赤松子者,神農時雨師也,服冰玉散,以教神農,能入火不燒。”赤松子抵達昆侖山后,常常進入西王母的玉石洞府,伴隨風雨自由升降穿行。炎帝的小女兒追隨他,也修成仙道,與他一同飛升離去。如今民間供奉的雨師便源于此。《偓佺采藥》述:“偓佺者,槐山采藥父也。好食松實。形體生毛,長七寸。兩目更方。能飛行逐走馬。”偓佺贈堯帝松子,堯帝無暇服用。此松名“簡松”,當時服食者皆能活至三百歲。《彭祖仙室》載:“彭祖者,殷時大夫也。姓錢,名鏗,帝顓瑣之孫,陸終氏之中子。”彭祖活過夏商兩代,傳說享壽七百歲,常食桂芝延壽。《葛由乘木羊》言:“前周葛由,蜀羌人也。周成王時,好刻木作羊賣之。”葛由乘木羊入蜀,蜀中王侯貴胄追行其上,同登高無極之綏山(峨眉西南,遍生桃)。隨行者皆入山不返,全都獲得了仙道成就。在以上各篇神話記述中,作者著力刻畫中心人物的具體身份,賦予其清晰的人物背景,這種翔實的身份鋪陳為離奇的故事提供了現實根基,顯著增強了敘事的可信度和代入感。
在《搜神記》一些篇幅較長的故事中,干寶圍繞中心人物來展開事件,使得人物形象豐滿而立體。比如《李寄斬蛇》篇中,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為了鄉親姐妹們不再受害,主動請求飼蛇,她膽大而心細,思慮周全,冷靜地做好謀劃,沉著應對“頭大如囷,目如二尺鏡”的巨蟒,終于砍殺大蛇,一個機智勇敢的形象由此躍然紙上。再比如《紫玉與韓重》篇,紫玉是國君的女兒,看中了書生韓重,主動“私交信問,許之為妻”,雖然遭到父母阻攔,但她始終掛念對方,最后“結氣死”,等韓重到墳墓前來吊唁時,她又主動“魂從墓出”,“宛頸而歌”,在歌聲中傾訴自己的深情,表達雖生死相隔但未敢暫忘的心志,之后還贈送韓重信物,在韓重被誣告“發家取物”時,現出形狀來告知其父,為戀人解困。故事曲折離奇,將一個大膽追求愛情、重情重義的紫玉形象塑造得生動感人。
其二是敘述者的出場。在史傳敘事中,文章最后敘述者通常會加以評點、議論,有一些是為了解答容易產生困惑的地方,有一些是對于人物事件的臧否。在《搜神記》中,干寶也采用了敘事者出場的策略。有一些議論是為了佐證故事的真實性,如卷四《河伯馮夷》篇言:“弘農馮夷,華陰潼鄉堤首人也,以八月上庚日渡河,溺死,天帝署為河伯。”敘述者接著引用《五行書》之語,講述因河伯卒于庚辰日,遂成行船遠航之忌,犯者多溺亡不歸,以此表明故事有據可依。此外,有一些評論是作者的價值判斷,如卷一《左慈顯神通》篇中,左慈惹怒曹操,變羊躲過一劫。文末評論“若老子之儔,可謂能無身矣,豈不遠哉也”,敘述者以老子為例肯定左慈,這就是通過敘述者評論來間接表明自己的價值判斷。再比如卷六中的《論山徙》篇,引用《尚書·金滕》中的“山徙者,人君不用道,士賢者不興,或祿去,公室賞罰不由君,私門成群,不救,當為易世變號”,說明國君不賢明,不能夠任用賢能之士,國家就會改朝換代的道理。文章末尾又引用某人的話“善言天者,必質于人;善言人者,必本于天”,假借他人之口,表達天道循環、人與自然息息相通的關系,只有不違背自然的運作規律,才能夠生生不息的道理。
四、結語
綜上所述,《搜神記》雖然在內容上和史傳文學有所差別,但是與史傳文學有著密切的聯系,在創作和發展中都受到史傳傳統的影響。《搜神記》的偉大成就不僅在于它集志怪小說之大成,還在于它各方面對史傳傳統的繼承。創作觀念具有雅正的趣味,蘊含著作者懲惡勸善的良苦用心,干寶堅持“實錄”的敘事原則來編撰鬼怪之事,繼承了史傳第三人稱敘事的方法,運用以人物為核心展開故事的敘事手法,采取敘述者出場加以評點的敘事策略,同時又創造性地運用第三人稱限知敘事。可以說,史傳對于《搜神記》的影響是復雜而又明顯的,《搜神記》在繼承史傳敘事傳統的基礎上又有所創新。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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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余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