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1-0011-04
阿達莫維奇的紀實作品以蘇聯衛國戰爭為背景,探究了隨著戰爭幸存者的不斷離世,當衛國戰爭漸漸從活著的人的記憶中消失的時候,“記住”這一創傷事件意味著什么。在《我來自烈火熊熊的村莊》中,阿達莫維奇通過采訪、磁帶錄音和書面回憶等形式收集幸存者“證詞”,以白俄羅斯人民所遭受的苦難為描寫對象,關注普通民眾在戰爭中遭受的身體和心理創傷,為人類的歷史創傷提供了見證。
一、戰爭創傷的癥候:身體創傷與精神創傷
戰爭是殘酷和痛苦的,它給人類造成最直接的影響是嚴重威脅生命安全,破壞軀體的完整性。別爾嘉耶夫認為:“戰爭是大量的物質的移動和沖撞、肉體的暴力、殺戮、摧殘、龐大的機械工具的應用。”生命是人類的價值之源,所有的價值判斷都必須以對生命的關懷為出發點,而戰爭的恐怖正在于它無視并踐踏人的生命[]。二戰期間,大量軍人、平民死于“大屠殺”,戰爭幸存者雖然死里逃生,但身體遭受嚴重損傷,身上留下難以消除的創傷印記。
蘇聯衛國戰爭期間,白俄羅斯共有9200個居民點被毀,其中有4885個村莊被德國納粹徹底燒毀,有627個村莊的村民被集體屠殺,有4258個村莊的部分村民被殺害,全國共計223萬人死亡。
《我來自烈火熊熊的村莊》根據白俄羅斯300多名經歷二戰大屠殺的幸存者真實經歷編撰而成,該書被阿達莫維奇稱為“悲劇紀實”“記憶書籍”,以其高度的真實性強烈震撼了讀者的心靈。書中記述了這樣一個故事:一位名叫芭芭拉的母親,回憶起當年她是如何懷著身孕帶著三個孩子逃離德國人的機槍掃射,逃出烈火熊熊的村莊。她是整個村莊唯一幸存下來的成年人,“她講述的時候臉上帶著奇怪而可怕的表情一一就像在講一個可怕的故事,一個異常遙遠的,很久以前的經歷”。這是作品中出現的為數不多的作者的話語,對敘述者表情神態的捕捉和描寫不僅增添了細節的真實感,而且增強了作者和讀者的見證效果,使閱讀者能有一種置身現場的參與感,切身感受到親歷者口述中的生命體驗及歷史的真實。
這位母親熬過了漫長的困境 沒有干凈的水喝,只能讓孩子用罐子接自己的尿來維持生存,最終她和孩子們都活下來了。然而她的身體在戰爭中遭到了嚴重的摧殘,只能與風濕病為伴。這些經歷不僅給她帶來了嚴重的身體創傷,更留下了揮之不去的心理陰影。芭芭拉不僅是整個村莊唯一幸存的成年人,而且自覺成為講述災難的見證人。她的口述為這場歷史災難提供了見證,并將個人的創傷經歷保存到了集體記憶中。
創傷在精神病學上被定義為“超出一般常人經驗的事件”。有學者這樣界定創傷:“對突然降臨的或災難性事件的不可抗拒的經歷,對于這一事件的反應往往具有延宕性、不可控性等特點,并且通過幻覺或其他侵入的方式反復出現。”精神創傷患者常常感到恐懼、焦慮、抑郁和無助,受到來自痛苦回憶的折磨。
“在各種各樣的天災人禍引發的創傷中,戰爭創傷無疑是最典型、最直接、最殘酷的心理創傷。”3]阿達莫維奇親歷過二戰大屠殺,這段經歷促使他自覺反思歷史災難,關注戰爭幸存者的心理創傷。戰爭幸存者的精神創傷首先表現在對大屠殺事件的重復體驗中,他們在戰爭中經歷的暴力事件或遭受的死亡威脅,以及親眼看到親人死亡的恐怖記憶如幽靈般揮之不去。這種創傷體驗會以夢和閃回的形式使他們再次經歷創傷事件。戰爭造成的精神創傷是人類社會的一種特殊經歷和情感體驗,同時也與存在、認同和身份相關。
朱迪斯·赫爾曼在《創傷與復原》中提出,精神創傷者復原的基本途徑是在社會中尋求安全感,幸存者敘述自己的創傷經歷,并與外部世界建立正常的溝通聯結,以便從創傷經歷中復原。阿達莫維奇關注戰爭幸存者的身體創傷和精神創傷,通過對普通人創傷記憶的書寫與見證,為他們探索走出恐懼和麻木的途徑,重新與社會建立聯系,并增強自我身份的認同。
二、戰爭創傷的受傷主體:母親與兒童
阿達莫維奇作為親歷戰爭災難的游擊隊員,深刻感受到戰爭給人造成的身體和精神的雙重創傷,以及對人性的摧殘。不同于傳統的宏大歷史敘事,他的戰爭紀實作品《我來自烈火熊熊的村莊》聚焦歷史災難中弱勢群體視角,關注普通受難者的生命體驗和創傷記憶,傾聽來自生命本身的聲音,并對幸存者的創傷記憶進行見證和書寫。
波伏娃在其著作《第二性》中提道:“女人是在做母親時,實現她的生理命運的;這是她的自然‘使命’,因為她的整個機體結構,都是為了適應物種生存。”4“母親”這一獨特身份使女性在生存困境面前往往自發地超越本能的求生欲望,展現出比原本的自己更堅毅、更勇敢的一面,并甘愿為子女做出犧牲。因此,她們在戰爭中承受的苦難是直觀而真實的。
母愛與死亡在母親克制的敘述中產生巨大的情感張力:母親冒死爬進烈火中將孩子的尸體“救”出來,細心地保存著女兒們的遺體,并以傳統的方式將她們安葬。與死者的遺體告別是一種哀悼方式,也是告慰亡者靈魂的一種儀式。而戰爭中殺死婦女、兒童,又放火燒毀他們身體的納粹行為,是人性的泯滅,也是人性中惡的外顯。這種悲劇事實喚起的不只是讀者的同情與悲憫,更是對生命的敬畏,對人之尊嚴的捍衛。
此外,母親遭受的創傷還體現在苦難后的沉重。首先,歷史敘事里沒有記錄她們的聲音,她們僅僅存在于國家關于災難的統計數字中,她們的存在和遭受的苦難沒有得到見證。衛國戰爭的勝利捍衛了蘇聯的國土,但女性建立的功勛,特別是母親們遭受的苦難被遮蔽,個體聲音被淹沒。其次,母親經歷了死亡的威脅、喪子的痛苦,變得恐懼、麻木和無助,而這種心理上的創傷不可言說,創傷記憶也一直被壓抑。
一位白俄羅斯母親帶著自己年幼的孩子逃離了納粹的恐怖屠殺,但在逃亡的路上她看到背后村莊的鄉親們被機關槍掃射而不斷倒下,她的身心被恐懼感和無力感控制,跑不動了,哪兒也去不了了,倒在了谷倉里。母親已經絕望,她不相信能夠活下來,選擇平靜地等待死亡,但她的孩子們在危難時刻卻依然用純真的眼光看待“人”。
純真的孩童與殘暴的德國納粹,這兩種對立的形象在文本中相互碰撞,形成巨大的張力:兒童天真地以為戰爭和殺人與母親和兒童無關,“人”是不會朝婦女和兒童開槍的。而歷史事實呈現出的是人性的極端墮落,德國納粹不僅殘忍地殺害了婦女、兒童和老人,還將他們的尸體與房屋一起燒毀,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事件是哈登悲劇,納粹分子將白俄羅斯哈登村的26戶人家共計149人(包括75名兒童)全部燒死,而發生類似哈登悲劇的村莊在白俄羅斯共有627個。通過孩童不譜世事的視角,作者以一種陌生的見解再現了大屠殺的事實,使作品產生一種強烈的震撼心靈的力量。兒童的天真敘述反襯出戰爭的殘酷。這種反差所產生的沖擊力將讀者帶入強烈的情感體驗,進而引發人們對悲劇、人性、人道主義與人類命運的思考。
童年本該是無憂無慮,充滿歡聲笑語的,然而兒童在戰爭中經歷了寒冷和饑餓的折磨,目睹納粹分子的暴行,甚至看著自己的親人被殺害,這種在困境中孤獨、無助的創傷記憶如幽靈般揮之不去,并造成了他們嚴重的心理創傷。那些長期被壓抑的心理創傷和身體記憶會引起他們對身份的焦慮,對人際關系的冷漠和疏離。阿達莫維奇通過口述實錄幫助有戰爭創傷的兒童重建歷史事實,使其承認精神創傷的存在,正視創傷經歷。
作者肯定了他們的尊嚴和價值,通過書寫和見證他們的真摯情感和創傷記憶,助力他們擺脫精神上的恐懼和麻木,與社會重新建立聯系,強化自我身份認同,避免將自己的創傷記憶代際傳遞。
三、戰爭創傷的治愈:創傷見證與文化反思
在諾貝爾獲獎致辭中,阿列克謝耶維奇強調:“我的老師阿達莫維奇,我要特別感謝他。他認為,用杜撰散文來描述20世紀的恐怖是一種褻瀆。我們不能用想象來寫作。”阿達莫維奇主張將事實本身引入文本,這些事實與藝術形象相同,在功能上代替了傳統形象。《我來自烈火熊熊的村莊》中出場人物眾多,每個人物都代表著一種獨立的聲音,沒有任何一種聲音占據主導地位,從而組成了各自獨立而互不融合的多聲部敘述。作者通過記述普通民眾的聲音,從婦女與兒童的視角來描述戰爭的殘酷。
阿達莫維奇對受難者身體和心理創傷的憐憫與同情,是對俄國知識分子人道主義思想傳統的深刻繼承。《我來自烈火熊熊的村莊》所呈現出的作者聲音,既是對人性尊嚴的捍衛,也是對歷史災難的反思。這呼應了別爾嘉耶夫對人性的高度肯定,他認為,“人性是俄羅斯思想之最高顯現”[5]
目前,創傷研究已呈現出跨學科特征,涉及歷史學、社會學、文學、心理學、哲學等學科。跨學科研究和文化研究的多元化發展趨勢,促使學者們對創傷的研究從病理方面轉向文化意義,即探究創傷的文化內涵和倫理意義。
在《文化創傷與集體身份認同》一書中,耶魯大學社會系教授杰弗里·亞歷山大將文化創傷界定為:“當個人和群體認為他們經歷了可怕的事件,在群體意識上留下不可消除的印記并成為永久記憶,從根本上并且不可逆轉地改變他們的未來,文化創傷就發生了。”
在文化創傷的建構過程中,需要創傷承載群體將創傷事件說出來,在特定的社會文化語境中引發大眾對歷史災難和集體創傷的反思。作為一種自覺的文化建構,文化創傷具有主體性、自覺性和反思性,它是在一定文化系統中對特定創傷事件的書寫和表征。通過傾聽個體講述的個人創傷經歷,有助于喚起集體共同的創傷記憶,進而增強集體凝聚力。
阿達莫維奇筆下創傷的建構意義主要由以下三方面來實現:首先,證明人的尊嚴—災難親歷者渴望自己的創傷經歷和經受的苦難被記錄下來給世人看;其次,對生命要保有尊重和敬畏,個體生命的價值要超越國家利益;最后,喚起人們對歷史創傷的反思,防止有人美化歷史,嚴防納粹主義死灰復燃。作者通過讓幸存者敘述個人的創傷記憶,并見證創傷來撫慰受害者的心靈,這種對生命個體的關注有助于喚起白俄羅斯人民的集體記憶,增強對共同身份的認同。因此,阿達莫維奇的戰爭紀實文學作品《我來自烈火熊熊的村莊》是對白俄羅斯人民在二戰大屠殺災難中所遭受的苦難的見證,不僅有助于修復白俄羅斯人民的精神創傷,增強民族凝聚力,而且為解決人類生存困境提供了重要參考。
四、結語
“創傷”是一個兼具現代性與社會性的話題。隨著機械化、智能化大生產的發展,核武器對人類造成的威脅已呈現全球化特征。戰爭、屠殺帶來的死亡恐懼,造成的身體創傷和心理創傷促使人類不斷反思歷史,關注幸存者精神的復原,擺脫生存困境。白俄羅斯人民遭受的巨大的歷史創傷,使得個人的創傷回憶和證詞成為連接傷痛集體的紐帶。通過創傷記憶、創傷見證等參與對歷史的集體重建,成為白俄羅斯文化記憶的特殊形式。只有將個人的受難經歷和心理創傷訴說出來,才有可能實現對心理創傷的治愈。阿達莫維奇通過創傷書寫表達的訴求,引發了人們對人類生存狀態的思考,促使人們更加關注生命主體的生存狀態,特別是心理狀態,重視對創傷記憶的見證,強調集體記憶所具有的凝聚力,并通過對記憶的表征來治愈心理創傷。
參考文獻
[1] 別爾嘉耶夫.俄羅斯的命運[M].汪劍釗,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4.
[2] 李茂增.道德困境與別一種英雄主義貝科夫小說之主題及其他Ⅲ].解放軍藝術學院學報,2020(1).
[3] 薛玉鳳.美國文學的精神創傷學研究[M].北京:科學出版社,2014.
[4] 波伏娃.第二性[M.陶鐵柱,譯.北京:中國書籍出版社,1998.
[5] 別爾嘉耶夫.俄羅斯思想: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俄羅斯思想的主要問題[M].雷永生,邱守娟,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5.
(責任編輯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