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1-0007-04
一、《小乾坤》中“熬”的意象
火鍋作為我國獨特的飲食文化之一,不僅吸引了眾多食客品嘗其獨特風味,更成為了作家筆下的重要靈感源泉。《小乾坤》是由重慶本土作家陳泰湧創作的一部長篇小說,以重慶的火鍋產業為主線,圍繞童家姐妹與張家兄弟之間的愛恨情仇展開。在整部小說中,陳泰湧沒有為某個成功的火鍋創業者樹碑立傳,也沒有嘲諷那些創業浪潮中的“出局者”,而是講述著一個關于“熬”的故事,正如書中所寫:“單就一個熬字,就包含了炸、爆、炒、煮、氽、煨、醬、拌、熗、腌、糟這十多種技法。”陳泰湧筆下的“熬”,熬的不僅是由辣椒、花椒和牛油等原料濃縮而成的火鍋底料,更熬的是親情、友情和愛情凝結而成的人生[1]。
小說中的“熬”還可以理解為從火鍋的熬制、生命的淬煉等引申為文化的傳承。從火鍋的熬制來看,“熬”的是湯底的靈魂。無論是最初童家姐妹支起的那口鐵鍋,還是后來逐漸成型的紅湯鍋底,都離不開細火慢熬。這“熬”不是簡單的等待,而是食材與火候的較勁、融合,少一分急躁都出不來那口濃醇厚重的底味,正如市井里的老話:“火鍋好不好,全看湯底熬得老。”從生命的淬煉來看,“熬”的更是書中人物命運的底色。童家姐妹從待業青年到支起小攤,在計劃經濟的余溫與市場經濟的浪潮里摸爬滾打,經歷過食材短缺的窘迫、同行競爭的壓力、經營模式轉型的陣痛,一步步把“友友火鍋”從壩子上的三張桌子“熬”成連鎖品牌。從文化傳承來看,作者通過火鍋中的鴛鴦鍋表達了“陰陽調和”的思想,以“九宮格”的樣式表示空間秩序等意象,暗含《易經》中的哲學思想,將火鍋飲食文化與東方智慧緊密相聯。
在小說第二十三章《鬧劇》中,父子間的談語:
父親想了想,說:“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為什么呢?”孩子也反問。
“這是《定風波》里的一句,在我看來這句話是對蘇東坡一生最精簡的慨括,也最能體現蘇東坡的精神。”
“他是什么精神嗎?”
“樂觀豁達又不逃避!’
這短短幾句對話,如同火鍋熬制中關鍵的那把香料,驟然讓整鍋滋味有了靈魂。火鍋的“熬”字也與蘇東坡的精神相呼應,湯底要耐住慢火才能醇厚,人生要扛過風雨方能透亮[2。這份對“樂觀不逃避”的注解,讓書中的人物在時代浪潮中的掙扎與堅守有了更加厚重的底色,也讓這鍋沸騰的人間煙火,升騰起超越市井的生命哲思,豁然提升了作品的情感表達與精神高度。
在《小乾坤》中,火鍋從一種市井飲食逐漸升華為一個時代的歷史縮影。火鍋不僅是一種美食,更是時代變遷的見證者。小說故事起始于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的時期,待業的童家姐妹在宿舍樓壩子支起桌子和鐵鍋,“友友火鍋”就此誕生,星星之火,點燃了一個時代的創業熱情。從計劃經濟時期白菜蘿卜一鍋燴的“連鍋鬧”,到市場經濟時代清紅分明的“鴛鴦鍋”,再到應運而生的“火鍋伴侶”;從街邊小攤混著市井氣的熱辣煙火,到雨后春筍般冒出的臨街店面,又一路走到連鎖經營的規范之路,其形態嬗變和改革開放同步進行,每一次改變都反映出人們生活水平的提高和消費觀念的轉變,暗含著四十載社會巨變的強勁脈搏。小說中主人公張隱完成了從國營棉紡廠工人到企業家的蛻變,其炒料技術的精進與火鍋產業的現代化轉型升級構成了一種隱喻的關系,印證了當時個體奮斗者與時代浪潮的同頻共振。小說中的“熬”不僅是火鍋產業熬出了頭,更是當代中國奮斗者的集體寫照,為改革開放以來的社會變遷提供了獨特的文學范本。作家陳泰湧在創作中通過深入探訪火鍋店老中青三代從業者,將非遺傳承人的創業經歷、廚工的成長故事等真實素材融入小說,使火鍋產業的發展從一種市井飲食到一種文化符號,成為中國民營經濟崛起的縮影。
二、《小乾坤》中火鍋的歷史映照
《小乾坤》中的火鍋產業,不僅是小說中人物謀生的載體,更是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社會變革的縮影。從計劃經濟末期的國營廠困境,到市場經濟初期的個體經濟萌芽,再到火鍋產業向著規模化、國際化發展,小說以其細膩的筆觸,描繪出不同歷史階段的社會風貌與經濟轉型的軌跡。
在上世紀80年代,國營企業仍然是社會經濟的中堅力量,但已經顯露出體制僵化的弊端。小說中渝棉四廠的命運,正是當時國營廠的真實寫照。張昇的父親創辦紗廠后,又收歸國有成為渝棉四廠,曾一度承載著職工們的生計與尊嚴。但隨著時代的發展,工廠逐漸走向低谷,最終無奈停產,昔日熱鬧的廠區變得冷清,職工們也面臨著“鐵飯碗”破碎的危機。張昇作為工廠食堂的廚師,曾憑借著一手好廚藝而立足,卻因意外失去了掌勺的能力,最終淪為掃大街的清潔工。童秀秀作為工廠的正式職工,也難逃下崗的命運,不得不另尋出路。
國營廠的衰落,成為個體經濟萌芽的契機。在“活人唧個能被尿憋死嘞”的信念下,童家姐妹在張隱母親宋文菊的建議下,支起三張桌子一口鍋,開起了友友火鍋店。這家僅有三張桌子的小店,是當時個體經濟的縮影。條件簡陋,老桌子,木板凳,一口鐵鍋分成九格,卻憑借麻辣鮮香的口味和實惠的價格,在一年多的時間里賺了九千多元,差一點點就成為了萬元戶。這一成績在當時工廠職工月薪僅五十多元的背景下,極具沖擊力,不僅讓童秀秀萌生了下崗創業的念頭,更像一束花照亮了人們迷茫的前程,此后,養殖、刺繡等領域陸續涌現出一批敢闖敢試的“創業金花”。小說通過這一情節,生動地展現了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初期,個體意識的覺醒與民間活力的進發,人們不再依賴國營企業的“鐵飯碗”,開始主動探索謀生之路。
隨著改革開放的不斷深入,市場經濟逐漸成為主流,火鍋產業也從小作坊的經營模式,走向了規模化、品牌化的發展道路。張隱便是這一轉型過程中的核心人物,他敏銳地捕捉到時代機遇,將火鍋從“街頭小吃”升級為“產業符號”。最初,張隱因摩托車事故逃到穗城,在酒店打工時接觸到現代餐飲管理模式。回到渝城后,他重拾父親留下的火鍋炒料配方,不斷研究火鍋炒料,開設龍頭火鍋店。與童家姐妹的小作坊不同,張隱的火鍋店注重口味創新與品牌建設,他研發獨特的底料,引入標準化操作,甚至開創了“林間火鍋”“樹下火鍋”等新型餐飲業態,打破了傳統火鍋店的經營模式。
可這一過程并非一帆風順,小說還真實地還原了市場經濟初期的競爭性與殘酷性。張隱遭遇同行人的陷害和排擠,面臨資金短缺、惡意競爭等問題。童家姐妹的火鍋店也因市場變化多端,經歷了分家、破產、還債等挫折。但正是這些困難,更凸顯了市場經濟的活力與韌性。張隱“熬”過了危機,將龍頭火鍋打造成為行業標桿。童青青在丈夫去世、女兒重病的困境中,與張隱攜手合作,實現了自我的重生和救贖。
除了經濟轉型,《小乾坤》還以火鍋產業的發展為脈絡,展現了人們從封閉保守的“盆地意識”,到開放包容的現代觀念。因大山阻隔,川渝人或多或少有一些“盆地意識”,但改革開放打破了這種封閉性。宋軍艦報考位于改革開放前沿陣地的穗城高校,童青青只身前往穗城創業,張隱則在全國范圍內拓展火鍋業務。這些情節反映了當時年輕人對外部世界的向往,以及對打破地域限制、追求發展的無限渴望。
火鍋文化本身的包容性,也成為社會思潮變遷的隱喻。小說中提到,火鍋的核心在于無論食材貴賤,皆可人鍋;無論口味如何,皆可調和。這種特質與改革開放時期的社會氛圍高度契合。中國在這一時期,廣泛吸納全球經驗,包容多元文化,實現了經濟上的騰飛。張隱與童青青的合作便是包容的典型體現。兩人曾因情感糾葛產生隔閡,但在創業的過程中,他們逐漸意識到,我們不是對手,而是同行者。最終二人攜手開創了餐飲的新業態。這種從競爭到合作的轉變,不僅是個人觀念的成熟,更折射出了社會思潮從博弈到共贏的進步。
三、《小乾坤》中火鍋的人物悲歡
《小乾坤》的魅力還在于對普通人命運的細膩刻畫。張家父子和童家姐妹,如同時代浪潮中的浪花,他們人生的悲歡離合,既充滿了個體色彩,又帶有鮮明的時代印記。小說通過他們的故事,展現了人生的無常與堅韌,詮釋了“熬”字背后的生存智慧。
張家父子的命運,是小說中人生無常的集中體現,卻也蘊含著最動人的堅守力量。父親張昇的一生,堪稱苦難的縮影。從小光腕出走成為孤兒,憑借廚藝在渝棉四廠立足,卻因救人被歹徒刺中手腕,淪為“爪爪”,失去了謀生的技能。中年后,大兒子死亡,二兒子進了監獄,未過門的媳婦也意外死亡,連給他買酒的嵐嵐也意外自殺,自己還因腦溢血住院,連累兒子住監獄。他的遭遇與余華筆下《活著》中的福貴相似,每個靠近他的人好像都沒有好結果,但他從未放棄尊嚴,即使掃大街,也守著工廠,也是守著他對父親的一個交代[3]。即使命運殘酷,也始終保持著對生活的敬畏,這種向死而生的堅守,讓他成為時代洪流中堅挺的脊梁。
兒子張隱的人生,則是一部從頑劣到成熟的成長史,充滿了戲劇性。他從小調皮搗蛋不安分,初中輟學后不情愿地進入渝棉四廠,不學廚師反而學鉗工。出師后因制作“龍頭摩托”引發事故,于是逃到穗城打工。后來帶著妻子肖春騎摩托時,為躲避路上的坑導致發生意外,妻子當場死亡。這些經歷讓他一度沉淪,但他最終選擇“熬”過苦難。當他回到渝城開火鍋店,在面對同行的排擠等困難時,張隱選擇熬了過去,與童青青攜手創業,在暴富、分家、破產、還債中重新站了起來。張隱的成長,不僅是個人的蛻變,更是時代精神的體現。他身上的闖勁與韌性,正是改革開放時期年輕人的典型特征,敢于犯錯,敢于嘗試,在挫折中不斷地調整方向,最終找到屬于自己的人生道路。
童家四姐妹的命運,則展現了不同女性在時代變革中的生存狀態,既有奮斗的光芒,也有命運的悲歌。三妹童嵐嵐的故事,是小說中最令人扼腕的悲劇。她與無業青年胡文鵬經過幾年的共同打拼,準備旅游結婚,卻在少林寺返程時,因想給張昇買杜康酒,遭到了當地地痞流氓的欺凌,最終跳到水庫自殺。童嵐嵐的死亡,不只是個人的不幸,更是時代的隱痛。這反映了改革開放初期,社會治安尚未完善,普通人尤其是女性在面對暴力時的無助。而胡文鵬帶著骨灰盒回到渝城后,一蹶不振,關了店面,染上了毒癮,又進一步凸顯了悲劇的連鎖反應,讓讀者感受到命運的殘酷與人生的脆弱。
四妹童青青的人生,則是女性韌性的典范她從小潑辣,喜歡張家大兒子宋軍艦,為了靠近他,在宋軍艦上大學的城市找工作。宋軍艦死后,她經歷愛情的挫折,后來嫁給了吳青云,卻遭遇丈夫去世,女兒小美因重度地中海貧血靠藥物支撐的打擊,但她從未被打倒,辣妹子的干勁,根本沒有讓她倒下。她與張隱合作開創“林間火鍋”,在創業中實現自我的重生。童青青的故事,打破了傳統女性柔弱的刻板印象,她身上的狠勁和智慧,讓她在男性主導的火鍋行業中站穩腳跟,成為時代變革中女性力量的代表。大姐童秀秀的經歷,則是下崗職工再就業的縮影。她從國營廠下崗后,開起了君君火鍋店,與嵐嵐的友友火鍋店一起,被記者稱為火鍋姑娘。她的成功,證明了女性在市場經濟中同樣能創造價值,為當時大批下崗女性提供了生存范本。
除了個體方面,小說還細膩地刻畫了張家與童家之間的情感糾葛,讓人物的悲歡離合更具層次感。在親情方面,張隱與父親張昇的關系堪稱從對立面到和解的典范。年少時的張隱面對父親張昇,始終縈繞著一種復雜難辨的情緒一一說不清是因內心的畏懼滋生的核閡,還是因暗藏的抵觸催生出的怯意,以致于兩人在同一空間里張隱也讓自己盡可能地保持著隱形的狀態。但隨著人生閱歷的不斷增加,他逐漸理解了父親的苦難與堅守,最終實現了父子間的和解。這種子承父業不僅體現在火鍋技藝的傳承上,更體現在精神的延續上,張隱繼承了父親的韌性,在困境中始終不放棄。
在愛情方面,張隱與童青青的感情充滿了錯位與重逢。張隱從小既喜歡又害怕潑辣的童青青,而童青青最初愛慕的是張隱的哥哥宋軍艦。宋軍艦死后,兩人在創業中逐漸靠近,在一次誤打誤撞中,讓兩個人產生了感情。他們的愛情沒有轟轟烈烈的誓言,卻在共同熬煮的歲月中愈發真摯,一起面對同行排擠,一起照顧重病的小美,一起開創新型火鍋店。這種歷經磨難后的相守,讓愛情不再是童話,而是人間煙火的一部分,充滿了真實的溫暖與力量。
四、結語
“鍋中小乾坤,人間大悲歡”。“乾坤”代表著天地、宇宙。“小乾坤”則是指鍋里的世界雖然小,卻能夠包羅萬象,容納酸甜苦辣,不拒腥鶯、不嫌寒素,各種食材都能放入鍋中煮,正如人生承載著喜怒哀樂。鍋里的方寸空間,卻映射出人間的萬千氣象。火鍋需要火的高溫烹煮,才能烹出美味,人生也需要歷經悲歡離合才能夠算得上完整。悲與歡的共存,就像五味缺一不可。在生活的煙火氣中,既有生存的艱辛,也有超越苦難的詩意。整個火鍋烹飪的過程如同人生的縮影,需要調和矛盾、歷經煎熬。
《小乾坤》以火鍋為媒介,將歷史、現實與人物悲歡巧妙融合。它既是一部重慶火鍋產業的發展史,記錄了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轉型與社會思潮的變遷,也是一部普通人的生存史詩,書寫了張家與童家在時代洪流中的苦難、堅守與成長。小說中的“熬”字,既是火鍋制作的技法,也是人生的哲學。無論是時代的變革,還是個人的命運,都需要“熬”過黑暗,才能迎來光明。無論是麻辣的火鍋,還是苦澀的人生,只有嘗盡百味,才能讀懂“鍋中小乾坤,人間大悲歡”的真諦。
這部作品的價值,不僅在于它還原了一個時代的記憶,更在于它傳遞了活著就有奔頭的信念。在當今快節奏的社會中,《小乾坤》讓我們看到,無論時代如何變遷,普通人的堅韌與善良,始終是最珍貴的“人間煙火”。正如火鍋中的食材,無論貴賤,只要經過耐心熬煮,都能釋放出獨特的滋味。無論人生遭遇何種苦難,只要堅持“熬”下去,終能迎來屬于自己的滾燙人生。
參考文獻
[1] 朱陽夏.火鍋“熬煮”出的人生百味一讀陳泰湧長篇小說《小乾坤》Ⅲ].城市地理,2025(1).
[2] 陳海燕.穿越風雨之境界—《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再解讀[].中學語文教學參考,2024(12).
[3] 婁珂珂,王國穎.余華《活著》中福貴人物形象分析]·芒種,2025(6).
(責任編輯余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