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究當代中文小說創作中的反模仿敘事特征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1-0073-04

傳統敘事理論認為文學的實質是模仿，無論是虛構類還是非虛構類文本，都是在文學世界中重現經驗世界的一部分。以布萊恩·理查森為代表的非自然敘事學家持有不同的觀點，他們發掘出大規模的違背自然敘事規約的作品，并由此派生出一個新的敘事學門類一一非自然敘事學。布萊恩·理查森將非自然敘事定義為明顯違反標準敘事形式規約的敘事，尤其是口頭或書面的非虛構敘事規約，以及如現實主義那樣以非虛構敘事為模型的敘事[1。從中可以窺見，布萊恩·理查森的理論將虛構文本與非虛構文本區分開來，尤其是他所論及的“反模仿”特征，僅存在于虛構類文本中。

這里提到的“模仿”一詞，最早起源于古希臘，即再現經驗世界的一部分，但與我們今天所熟知的概念有所出人。它同時具有模擬表演、仿效活動、復制活動三個不同的含義[2，更像是一種程序行為。模仿敘事是傳統敘事理論的核心，但反模仿敘事并非模仿敘事的反面。此處需要引入非模仿敘事概念，即超越經驗世界的敘事，此類風格涵蓋童話小說、動物寓言、奇幻小說等含有超自然元素和神秘主義色彩的文本，但本質是對經驗世界的再創造，尤其是在敘事手法上并未違背傳統規約，仍然屬于自然敘事范疇。反模仿敘事則與前兩者完全不同。反模仿敘事旨在跳出模仿敘事的圈子，不再滿足于重現經驗世界，而是以“游戲”的方式游離于文本內外，徹底違背傳統敘事規約，塑造不符合人們常識的形象、事件、結構與背景，來表現某一類荒誕或抽象的主題，甚至完全不含任何作者的意圖，單純為了挑戰現有的、既定的文類的表現形式[3]。

根據布萊恩·理查森的觀點，反模仿是非自然敘事的核心特征，但這并不意味著所有蘊含反模仿特征的文本均是非自然敘事文本。布萊恩·理查森指出，反模仿是界定非自然敘事的標準，但并非唯一標準。只有在事件、人物、結構、背景上都存在反模仿特征的文本才可能被界定為非自然敘事作品。換言之，非自然敘事存在反模仿性，但存在反模仿性的敘事不一定都是非自然敘事。根據布萊恩·理查森的理論，筆者總結出反模仿特征的三種表現形式：形象的無端異變；人物行為邏輯違背自然常識，按照虛構的法則行事；結構流動多變，挑戰既有文類規約。在當代中文小說中，具有反模仿特征的作品十分普遍，本文選擇其中較有代表性的一批作品加以評析。

一、異變的形象：超越軀殼困境的精神言說

現代主義文學的先驅卡夫卡在他的小說《變形記》里塑造了一個一覺醒來變成巨大甲蟲的人物格里高爾，這種形象的異變無端無由，好似憑空變來，體現的正是反模仿敘事特征。近年來，中文小說塑造異變形象的例子也不乏見，如林棹的《潮汐圖》、鄭執的《蒙地卡羅食人記》、雙雪濤的《香山來客》等，都通過塑造異變的形象來表達主題或傳遞思想。

林棹的《潮汐圖》是其中極具代表性的一例。小說以一只雌性巨蛙的視角展開，聚焦19世紀初葉的嶺南風土，展現南中國瑰麗奇崛的世情風貌，從珠江水上人家到廣州十三行，從澳門奇珍園到廣袤的江河湖海，中西世界于此交錯碰撞，兼具魔幻、史詩、童話、世情、博物風格，堪稱新南方寫作的標桿之作。小說中的巨蛙在臺風夜誕自漁女阿水的腹中，這本質上是一種超自然的虛構，然而作者乃至書中的群眾，對這巨蛙的來由并未多加考究，放任其歸屬林野，游歷河海，經歷中西世界，點評文明與歷史的轉折時刻。這就構成了對傳統敘事規約的顛覆，這只具備人類思想的巨蛙，和卡夫卡《變形記》中的大甲蟲、科塔薩爾《美西螈》中的兩棲蝶螈異曲同工，均具備了違背模仿期望的要素。而巨蛙的生理特性，單性繁殖及成長變體，深化了小說對時代浪潮下女性生存處境的書寫，在主題與結構上，又是符合自然敘事規則的。

鄭執的《蒙地卡羅食人記》與林棹的《潮汐圖》有所不同。《蒙地卡羅食人記》雖然也塑造了一個異變的形象，但敘事主人公“我”在小說結尾變成了一頭熊，一口吃掉了老姨父魏軍的頭。但這種變異并非貫穿小說全文。“我”在故事的多數時間里是正常的人類，是一個復讀兩年的高中生。這與《潮汐圖》從頭至尾以巨蛙形象出現的敘事者有所區別。《蒙地卡羅食人記》中的形象變異是由于母親和父親的先后出走、家庭往事與魏軍講述的那頭獨眼巨熊。實質上，主人公的變異更像是心理變異，他吞掉魏軍頭顱的行為更像是與原生家庭的決裂，是一次出走前的復仇。雙雪濤的《香山來客》與之相似，彭克化身“吸血鬼”，用煙灰缸砸死了“獵魔人”郭曉派，但這并不是一幕魔幻戲劇，作者把背景放在當下，交代了“我”、彭克、老鄭及郭曉派的往事，在無比現實的世界中開辟出一個荒誕且神秘的角落。但與前兩者都不同的是，彭克吸食年輕女孩血液的行為并未構成具體形象上的變異，變異的是彭克帶給讀者的心理形象，這種意蘊的多重性超越了傳統的模仿敘事，結合了宗教、神話等諸多神秘元素，且模糊了人物的行為動機，破壞了既有的人物構建準則，是反模仿敘事特征的另一顯著體現。

布萊恩·理查森指出，非自然敘事或反模仿敘事關鍵在于非自然因素存在于文本中，且被作者故意置于此處[。作者構設的非自然性對作品是否具有反模仿特征的界定至關重要。以《潮汐圖》為代表的這類小說，明顯體現出作者巔覆傳統敘事的嘗試，他們試圖通過創造新形式來表達難以言明的精神苦楚，用異變的形象來打破現實世界的幻覺，給讀者帶來一種全新的閱讀經驗，

二、奇詭的世界：違背自然常識的人造法則

反模仿敘事旨在打破人們對經驗世界的聯想，傳遞一種全新的審美樣式，然而超越經驗世界的想象也并非不可接受，其中含蓄的真摯情感是需要敘事學家們更加斟酌的關鍵變數。英國作家伊恩·麥克尤恩在他的短篇小說《立體幾何》中創造了一種利用立體幾何折疊人體的謀殺方式，故事的主人公以此謀殺了自己沉迷卡羅牌的妻子梅茜。這在底層邏輯上顛覆了自然世界的法則，旨在表達一種異化的生活，用荒誕甚至滑稽的方式展現現實生活中人際親密關系的虛偽與脆弱。類似的作品在國內文壇也不少見，陳春成的《夜晚的潛水艇》《李茵的湖》、雙雪濤的《武術家》、杜嶠的《照相記》等都有相似的呈現

《夜晚的潛水艇》講述了一個想象力過度旺盛的少年陳透納的故事。小說從結構到內容，再到虛構法則的技法，無時無刻不在致敬博爾赫斯。少年陳透納不斷開發自己的想象力，使之逐漸具有連接幻想與現實的力量，他幻想出的藍色潛水艇，甚至能在想象中與現實中失聯的潛艇產生交集。這種不加解釋的虛構違背了現實世界的自然規律，屬于一種人造法則。當這種規則實現在我們所熟知的經驗世界，我們無從考究這種能力的現實來源，所謂的模仿性便蕩然無存。《李茵的湖》也創造了一個自然法則：萬事萬物之間存在決定性的隱秘關聯。漢朝的存亡系于一口火井，李茵的生死決定于一眼樹池，人類愛情的美滿與否取決于銀河系的恒星是奇數還是偶數。雙雪濤的《武術家》也以十分傳統的敘事手法展開，國術大師竇沖石之子竇斗在父親死后流落北平，以日本武者橋本敏郎口中得知了父親死亡的真相，并記下了一句克制邪術的歌訣。數十年后，當年的影子殺手搖身一變成為權傾朝野的大人物，竇斗念出歌訣使其變為一縷飛煙。《武術家》并未致力于描摹人的心理意象，而是聚焦國家歷史命運改變的重要時刻，小說中的邪術劍譜與影子殺手，均是作者家國情緒的產物，它們奇詭怪異，卻影響了國家民族的歷史進程。故事結尾，當權者的猝然死去令人錯愕不已，反模仿敘事的錯亂效應也由此展現。新生代作家杜嶠在他的小說《照相記》中也創造了一種可以改變現實的法則——“絕對時間”。小說圍繞著一張合影展開，串聯起現實中的蘇廷乾、明末的蘇X、北宋的蘇軾，并將蘇X的一生看作蘇軾生命中一天的延伸，并以此改變真正的歷史走向，其中虛構的人物蘇X成為《紅樓夢》的真正作者，“我們”的那張合影也隨之改變。這種近似玄想的神秘理論，很難說它是物理法則還是哲學概念，它與現實世界格格不入，既挑戰了讀者的閱讀經驗，又違背了文學的模仿期望，而這種“挑戰”和“違背”恰恰體現出文本的“非自然性”，作者有意以此提醒讀者：這不是一個平行世界，而是一個奇詭的異世界。

三、流動的結構：顛覆既定規約的自由書寫

布萊恩·理查森談到過故事層面的反模仿性，即“作品必須打破講述一個關于實際世界的真實故事的幻覺。反模仿不僅存在話語中，也存在故事中”。這里提到的“故事中”包含多個層面，既包括人物塑造、情節設置、意象蘊含等文本內部要素，又包括結構、注釋、引言和跋文等外部要素。其中，結構的流動性是非自然敘事的重要特性。布萊恩·理查森的反模仿說認為判定作品（特指虛構作品）是否為非自然敘事文本的標準有二：其一是非自然因素存在于文本中，其二是被作者有意居于此處。這兩者都可以體現作品違背模仿期望的意圖，而結構是最能體現這兩者的要素。

《尤利西斯》的結構是一個顯著的例子。它與荷馬史詩《奧德賽》平行推進，通過互文與對照，以神話史詩的形式寫了一個現代故事。這種寫法刻意地表現出文本的復調性，會使讀者不自覺地聯想到《奧德賽》的人物、情節與命運，并反過來審視《尤利西斯》的內容。讀者可以從文本中體會到作者的意圖，即使它所講述的是發生在都柏林的現實故事，讀者也會自覺剝離與現實世界的對照。近年來文學創作場域中出現了很多類似的作品，弋舟的《德雷克海峽的800艘沉船》、雙雪濤的《女兒》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德雷克海峽的800艘沉船》具有鮮明的復調性，它講述了三個故事：剛從海南踏上歸途的中年女子段欣慧在飛機上短暫出神，她看到一則關于德雷克海峽的八百艘沉船的新聞；三十多歲喪夫的女子吳尤莉住在父親家，和父親一起開網約車；剛從海口出差回來的胡曉虎同樣注意到那一則關于德雷克海峽的新聞，他隱隱期待著那即將到來的繁榮而輝煌的“二〇年代”。三則故事中的三個主人公被一個關于時間的概念聯系起來，他們生活在“二〇年代”前夕。然而，小說的人物與情節由一個未來事件串聯起來，且小說選擇了一個多重的敘事結構，其中段欣慧和胡曉虎的故事各僅占一節，吳尤莉的故事占五節，彼此穿插互動，形成了一個看似松散、實則自由流動的獨特結構。一方面，小說并非傳統的線性結構，三個故事發生在三個不同的時空，將其串聯的是一場即將到來的災難，這極大拓展了小說的內部空間，給予讀者較大的闡釋自由。另一方面，作者有意通過這種結構來引導讀者去聯想文本之外的事件，小說以“德雷克海峽的800艘沉船”為名，而故事與之完全無關，因此題目便也成了作者的隱喻武器。

雙雪濤的《女兒》是革新短篇小說敘事結構的一次有益嘗試。小說分為內外兩套文本，兩個敘述者通過郵件聯系，共同探討一篇未完成的小說。《女兒》是一篇探討小說的小說，是對創作的審視。雙雪濤并不滿足于只講故事，或者只講一個故事，他通過回信的方式向讀者闡明自己的創作觀念，以寫評論或創作談的方式寫小說，這種“嵌套”和“論述”，具備了反模仿敘事的要素。雙雪濤自己也談起過對小說的看法：“小說有的時候可以不用走，在原地轉，孤獨地旋轉，它也很好看。”[5]

四、結語

如果仔細觀察當今作家的創作動向，不難發現青年作家在十分迫切地尋求新道路或新突破。王威廉給科幻文學植入嚴肅內核，雙雪濤力求突破東北敘事，徐則臣轉向域外言說，以黎紫書、林棹、龔萬瑩等作家為代表的新南方敘事方興未艾。90后、00后作家業已鋒芒初露，其在技法和故事等方面都有更新的追求。非自然敘事學作為一門新的敘事學流派，在總結過往文學經驗的同時，也給當今作家提供了一些理論指引。無論是布萊恩·理查森的“反模仿說”，還是阿爾貝的“不可能世界理論”，都旨在拓展虛構文本的敘事邊界，給小說創作注入新的生命力。按照布萊恩·理查森的定義，反模仿敘事包括兩方面的非自然性，一是在“虛構的故事世界”中，非自然性主要表現為事件、人物、場景和框架的非自然；二是在“敘事話語層面”，非自然性主要表現為第二人稱敘述、第一人稱復數敘述、多重人稱敘述以及“非自然建構”。然而，在當代文學創作中，體現了反模仿敘事特征的小說多以前者居多，鮮少見到在敘事話語層面挑戰既定規約的作品，尤其是第一人稱復數敘述及多重人稱敘述，更是一例未見，這是中文小說創作的空白。總的來看，當代中文小說的創作基本與世界同步，吸收著前沿理論的滋養，同樣也成為前沿理論研究的一部分，作家們不斷發掘中文敘事的可能性，開拓中國文學的新境界。綜合以上論述，筆者認為：當代中文小說將以更本土化的姿態融入世界文學浪潮之中，在敘事技法與文本結構方面呈現新的風貌，進一步促進文學繁榮發展。

參考文獻

[1] 理查森.非自然敘事：理論、歷史與實踐[M].舒凌鴻，譯.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21.

[2] 王柯平.《理想國》的詩學研究[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

[3] 秦軼波.西方非自然敘事學研究[D].無錫：江南大學，2023.

[4] RICHARDsON B.Rejoinders to the Respondents[J]Style，2016（4）.

[5] 雙雪濤.白色綿羊里的黑色綿羊[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23.

(責任編輯余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