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羊丟了與搶劫犯跑了,追羊與追疑犯,本來是不沾邊的兩件事和不搭界的兩撥人,卻因一場突出其來的暴風雪,兩件事兩撥人便不期而遇,攪和成了一件事一撥人。
藏北無人區的邊緣地帶有一個叫加嘎的地方。天氣晴好時,背對念青唐古拉山的座座雪峰朝相反的方向放眼望去,整個地平線都是食草牲畜的天然糧倉。盡管冬天的牧場只有淡淡的黃色和稀疏的細草,但在這里放牧的人也少,對于牲畜來說,仍是這個季節少有的盛宴。
十二歲的藏族少年洛桑悠閑地看護著他的羊群,欣賞著二百六十多只羊兒啃食枯草的快意和滿足。他身著寬大厚重的羊皮袍,袖口、衣襟、下擺用黑平絨鑲邊,一副典型的牧民裝束,白天當衣服穿,晚上還可以當被子蓋;腰帶上別著一把藏區常見的藏刀,刀柄上鑲嵌著不常見的晶瑩剔透的紅色瑪瑙,銀質刀鞘上鏤刻著吉祥圖案,十分精致講究;一頂狐皮帽讓他的頭有一種蓬松感,稚嫩的臉龐吸取了太多強烈的紫外線,古銅色的雙頰上點綴著兩團標志性的“高原紅”,一雙眼睛亮若星辰,把那張臉刻畫得更為生動和飽滿。
洛桑的家在離此地十多里的達旺山谷,那是一座普通的藏式土屋,與幾戶土壘石砌的民居風格一致,和諧相鄰。阿爸到附近的集市出售羊皮和羊肉,阿媽在家打酥油茶、釀青稞酒,妹妹央金則在附近的草場撿干牛糞,儲備過冬的燃料。放羊的活兒自然落在了洛桑的肩上。這是他應該和樂意做的事情,守護著全家最大的一筆財富,他重任在肩。
在此之前兩個多小時,大約上午10點,與洛桑八竿子打不著的另一件事發生了。離洛桑幾十公里之外的格拉派出所里,電話鈴聲急促地響起,一個名叫杜大明的皮貨商人報警稱,他剛剛遭遇搶劫,作案者是個三十多歲的男子,操四川口音,持刀搶劫了他的本田越野車和十萬元現金,駕車向加嘎方向逃逸。
牧區派出所本就警力有限,正趕上卡瑪村發生泥石流,有幾戶藏民的房屋倒塌,派出所長次旺單增帶領大部分民警緊急前去救援,只留下楊國春、劉羽田和一名懷孕的藏族女警值班。按要求應兩人以上出警,可剛剛劉羽田突然胃痛難忍,去衛生所看病了。楊國春原本在拉薩工作,調到格拉派出所才兩個多月,孕婦出警危險,警情又不能耽誤,楊國春只能獨自前去追逃。他抻了抻冬裝警服,正了正警帽,取了手銬,檢查好武器,迅速奔出值班室,駕駛警車風馳電掣地朝加嘎方向駛去。
加嘎方向鄰近藏北無人區。一條被車輪反復碾壓而成的簡易公路,泥土路基坑坑洼洼地伸向遠方,飛馳的警車卷起的滾滾塵土向周邊彌漫,朝天空渲染,又在風中緩緩消散。楊國春緊握方向盤,一路猛踩油門,他的身體隨著車身劇烈顛簸,目光緊盯前方,兩道眉毛之間的距離越壓越緊,在眉心擠出一個“川”字……
山羊大軍消滅了一個緩坡上的牧草,洛桑像一名威武的將軍,指揮它們向另一處草壩子擴張。總有幾只不聽話的羊兒拖拖拉拉散慢掉隊,洛桑便動用他的“俄爾朵”。俄爾朵是牧人的標配,用牦牛毛或山羊毛編織而成,俗稱投石繩,下端有一個繩套放置石塊,牧人呼呼生風地揮舞幾圈,再猛地將石塊投擲出去,以驅趕牛羊。洛桑使用俄爾朵出神入化,百發百中,用這個神器讓那些落單的、跑偏的山羊回歸隊伍。天空中一朵朵飄忽的白云,與草原上一只只游動的羊兒交相輝映,營造出牧歌一般的優美意境。
在洛桑的羊群里,他最喜歡的是那只毛色潔白、兩角呈優美弧線、四蹄堅強有力、叫聲洪亮的公羊,它是這支龐大牲畜部落最有權威的頭羊,洛桑給它取名多吉,藏語意為金剛,代表勇猛之意。不是每一只羊都擁有自己的名字,那是一種特殊的待遇。洛桑只要管理好頭羊多吉,指揮它朝正確的方向領隊而行,再時不時動用俄爾朵對個別搗亂的羊兒進行處罰,這支山羊大軍便可令行禁止、行動一致。
楊國春繼續駕車向加嘎方向疾馳。那是一條平常安靜得出奇的路,很少有車輛通行。他隱約看見前方揚起的塵土,知道離搶劫嫌疑人的車已經不遠了。一陣猛追,前車掀起的煙塵越來越濃,隔著擋風玻璃,楊國春仿佛都感受到了嗆人的泥土氣息。兩車距離越來越近,他終于看清了前車的車牌號,正是報案人被搶的車。他繼續加速,感覺警車顛簸得都要散架了,底盤不時發出一陣怪異的聲響。
后面警燈閃爍,警笛長鳴。李東山瞪著兩只血紅的眼睛,從后視鏡里看見窮追不舍的警車,他驚慌失措,幾乎把搶劫來的越野車開得飛了起來,而警車卻始終咬住他不放。李東山三十七歲,一張冬瓜臉這會兒像苦瓜一般皺皺巴巴,時而因緊張變得通紅,時而又因恐懼嚇得煞白。越野車翻過一座小山,山頂的路旁出現了如同一堵石墻般的瑪尼堆,李東山的車離瑪尼堆越來越近,車速也越來越快。
瑪尼堆是由大大小小的石頭堆積起來的,藏語中叫“多崩”,意為“十萬經石”,在藏區的路旁、山頂,尤其是神山圣湖等地隨處可見,形成獨具特色的景觀。瑪尼堆上懸掛著紅、藍、白、綠、黃五種顏色的經幡,經幡上寫有“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又稱大明咒。藏傳佛教認為,此咒蘊藏著諸佛無盡的加持與慈悲。虔誠的藏民每每經過瑪尼堆,都要撿一塊石頭壘在上面。長年累月,經過無數雙手的接力,堆成了一道道石墻、一座座石山。而瑪尼堆的經幡每一次風拂、每一次幡揚,都代表念誦了一遍經文。
那是一個急彎,李東山駕車避開右邊的瑪尼堆,方向盤打得過猛,越野車一頭扎進左側的石溝里,車頭受損嚴重,進退不能。他不甘束手被擒,只得棄車向遼遠無邊的草原逃去,肩上挎著的黑色皮包里,有他搶劫的十萬元現金。
楊國春見狀,陡地一個急剎車,尖利的制動聲直刺耳膜。警車搖晃著停在路旁,他跳下車,向李東山逃跑的方向追去,同時拔出手槍朝天鳴槍示警。
李東山心驚肉跳,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那個警察離他有二三百米遠,即使真的朝他開槍,也很難打中他。他繼續沒命地狂奔,他明白一旦被抓住意味著什么,只有一條到跑到黑了。
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老話總是一次次被印證。
藏語稱藏北高原為“羌塘”,即北方高地,平均海拔五千米以上。我國地勢西高東低,呈三級階梯分布,藏北高原是地勢最高的一級階梯,被稱為“世界屋脊的屋脊”。這里空氣稀薄干燥,氣候惡劣多變,剛剛還風和日麗、晴空萬里,轉眼鋪天蓋地的沙塵暴就席卷而來,裹挾無數的飛沙走石蹂躪萬物生靈。
牧童洛桑意識到大事不好,他的羊群瞬間被沙塵暴吹得七零八落,四處逃竄。眼看一派慘景,他卻束手無策,只有緊緊跟著頭羊多吉跑。他知道,總有些服從意識強的羊兒會伴隨頭羊左右。
風沙讓洛桑難以睜眼,濁黃的泥塵在空中洶涌澎湃,模糊了他的視線,只能勉強看見一只只羊兒在風中時隱時現,巨大的混合噪音,摻雜著山羊的哀嚎充斥他的雙耳,狂風不僅蘊藏極強的破壞力,還瘋狂地釋放刺骨的寒流,洛桑厚重的皮袍也很難包裹住一絲溫暖,他的心更是被刀刃般的寒風切割得支離破碎。
與此同時,楊國春正在肆虐的風沙中繼續尋找逃犯,而妄想逃脫法律制裁的李東山卻逃不脫暴風的懲罰。在大自然面前,任何人都如同砂礫一般微不足道。楊國春在塵埃中努力搜尋李東山的蹤跡,李東山則一邊與狂風搏斗,一邊逃避楊國春的追蹤。盡管楊國春有十多年的高原生存體驗,李東山也有四年多的西藏打工經歷,但劇烈運動導致嚴重缺氧,讓他們幾乎喘不過氣來。
牧童洛桑、警察楊國春和逃犯李東山,在同一片草原上飄流著,彼此越來越近,像幾條身不由己的魚,被海嘯的巨浪沖上同一片沙灘。
洛桑把這樣的沙塵暴稱為妖風,以為那是妖魔作怪,整個天地之間都被這股妖風籠罩。妖魔肆虐,人畜喪失自主能力,只能隨波逐流。三個人和失散的羊群都已筋疲力盡,難以跟狂風對抗,不得不順著風向,被風推搡著、追趕著,踉踉蹌蹌、跌跌撞撞,有些個頭小些的羔羊甚至被妖風無形的手高高舉起,又重重地摔在地上,即使是迷失在風沙中的那三個不同身份的人,也時不時被腳下的障礙絆倒,摔得鼻青臉腫。
不知肆虐了多久,狂風才漸漸收起它洪水般的威力,渾黃的天際也清晰明澈起來,仿佛地球恢復了萬有引力,人畜可以在地面上站穩腳跟了。牧童洛桑、警察楊國春、逃犯李東山,也許是這塊無邊無際的土地上僅有的三個人,此刻,他們還不知道其他人的存在,正以不同的方式安撫劫后余生的驚魂。
洛桑無法顧及他的羊群,只有緊緊跟著頭羊多吉,要么攥著它的尾巴,要么拉住它的彎角,要么扯著它的腿,在一浪高過一浪的風暴里,他才沒有與頭羊分開。后來,他瞅準一塊巖石下有個凹槽,就把自己的后背嚴絲合縫地嵌在石槽里,這是他從小跟隨阿爸阿媽放牧的經驗。他的雙手死死地抱住頭羊的脖子,守住頭羊,也就勉強能守住一個殘存的羊群。他的手里還緊握著牧鞭俄爾朵,但他的狐皮帽卻早已不知去向了。
妖風漸止,洛桑這才松開頭羊,費力地從石槽里掙扎出來,站起身活動活動僵硬的四肢,同時三百六十度打量四周。這是他完全陌生的環境,沒有一處他熟悉的景物,他不知道自己被風卷到了哪里。但這并不是他目前最關心的問題。
“我的羊呢?”他喃喃自語,“我的羊啊,我的羊在哪兒?”
他把俄爾朵套在頭羊的彎角上,牽著它搖搖晃晃地走著,尋找走散的羊群。一幕幕慘狀令他觸目驚心,好幾只羊羔在風中被摔死,還有幾只雖然活著,卻摔成了重傷。他眼淚汪汪,加快步伐繼續尋找活著的羊——受傷的羊不會到處亂跑,而那些沒受傷或者傷勢輕微的羊,必然像吃了敗仗的殘兵一般四處逃竄,拖延得越久,找回的可能性越小。
楊國春趴在另一處草地上。在沙塵暴最猛烈的時刻,他像一棵搖搖欲墜的大樹被連根拔起,又猛地摜到地上,幾經努力都沒有爬起來。他不得不將軀體壓到最低,緊緊貼在地面上。狂風停止之前,他始終保持著這個姿勢。讓他稍感欣慰的是,在他的警帽即將被刮飛的那一瞬間,他迅速出手捂住帽子,壓在他的胸口下,小心地呵護著帽子上的警徽。不過,這么做的直接后果是,他的頭發里少說儲存了半斤泥沙。
終于熬過了這一關。楊國春直起身,清理頭上、臉上和滿身的泥土,戴正警帽,摸摸佩槍和手銬還在,他環顧四周,尋找逃犯的身影。空曠的原野上似乎只有他孤零零的一個人。疲憊不堪的楊國春邁開沉重的腳步,他不知道應該往哪里走,但他知道,想要抓住逃犯,他就不能留在原地。
洛桑牽著頭羊多吉繼續尋找失散的羊群。雖然他年紀尚小,卻已是很有經驗的牧人了。他牢牢控制著頭羊多吉,就等于控制了號令羊群的首領,頭羊渾厚的叫聲,具有超強的號召力和凝聚力,只要聽到它咩咩的呼喚,那些落單的羊兒就像黑夜里見到光明、寒冬里感受到火的溫暖,紛紛循聲而來。漸漸地,洛桑的周圍已經聚集了二十幾只羊,可是,離原本的二百六十只依舊差得太遠。頭羊已經叫得很辛苦很盡職了,嗓子也叫沙啞了,可洛桑仍嫌它叫得不夠賣力,大聲呵斥它使勁叫,甚至用腳踢它,哪怕踢出它的幾聲哀鳴。
響應頭羊呼喚的羊兒逐漸多起來,又有十幾只羊陸續歸隊。這時,頭羊的叫聲又有了回應,頭羊叫一聲,某處的羊兒回應一聲,像一唱一和對山歌。這只羊的聲音是那么焦急,洛桑分辨出應該是一只為頭羊生過羊羔的母羊。頭羊站在原地不動,忽而向左看,忽而朝右瞧,洛桑也追隨著頭羊的視線,卻怎么也不見母羊露出廬山真面目。頭羊東叫一聲,西喊一聲,對方也東回一聲,西答一聲。洛桑感覺這只羊似乎離得不太遠,卻又難以判斷它的準確方位。
洛桑默念著六字真言,祈求菩薩保佑他能找到這只羊,只要有一線希望,他就絕不放棄。頭羊多吉與母羊持續保持著叫聲聯系,至少給那只母羊一絲心理安慰,以緩解它的恐懼和焦慮。隨著洛桑搜尋范圍的逐漸擴大,那只母羊的聲音越來越近,方向也越來越明確。
終于,那只母羊出現在洛桑的視線里。驚喜的同時,洛桑也被嚇了一跳。
之所以能聽見羊的叫聲,卻總也看不見羊,是因為草地上有一個三四米深的大土坑,如果不走到跟前,根本發現不了,那只可憐巴巴的羊兒就落在土坑里,只能用哀鳴呼救,卻不能爬出來。
讓洛桑驚訝的并不是這只羊的遭遇,而是土坑里還有一個人,活生生的人,蓬頭垢面,渾身是泥,背著一個黑色的皮包。他就是被警察楊國春追捕的逃犯李東山!
李東山跌進這個土坑,雖然摔得鼻青臉腫,吃了不少土,但風不會推著他走、抬著他跑,他就如同躲進了一個安全坑道。不久,一個軟綿綿毛乎乎的東西猛地砸在他身上,同時發出咩咩的慘叫。原來是一只羊,他便與這只羊共用一個避風港。
風停之后,李東山才意識到這個避風港其實是個死地。他反復試過多次,卻怎么也爬不出坑去。他絕望極了,心想這大概是自己最后的歸宿了,搶來的錢還一分沒花呢,怕是也沒命花了。真要死在這里,沒有一口棺材也就罷了,好歹也得用土封上呀,就這么敞著口成為他的開放式墳墓,也未免死得太凄慘、埋得太寒酸了。
過了一會兒,李東山心里又燃起了希望。坑里的羊與坑外的羊一唱一和地互動,用羊的語言傳遞著信息。他認識這只牲口是山羊,與草原上的羚羊、盤羊明顯不同,既然如此,那附近就應該有牧人,等牧人來找羊,他便有了獲救的希望。羊不停地叫喚,他卻不敢發聲,他擔心被追蹤他的警察聽見。
洛桑和三十多只羊圍著土坑邊緣站了一圈,俯視著坑里的李東山。洛桑的出現讓李東山喜憂參半,喜的是終于把牧羊人盼來了,憂的是牧羊人還是個孩子,有沒有能力把自己救上去呢?他在西藏打工已經有幾個年頭,懂得幾句半生不熟的藏語,他用摻雜著漢語的藏語說:“普波(男孩兒),古幾古幾(求求你),救救我!”
這里是無人區的邊緣,洛桑放了小半天的羊也沒看見一個人,面前的男人怎么會掉進坑里呢?而且他是個漢人,肯定不是放牧的,難道是偷獵藏羚羊的人?政府反復宣傳教育,洛桑知道藏羚羊和草原上的其他許多動物都受國家保護,草原就是他的家園,他最痛恨有人到他的家園偷獵。當然,洛桑也不能肯定這個男人就是偷獵者。救人要緊,他環顧四周,沒有可以利用的工具,正在犯愁之際,看到手中的牧鞭俄爾朵,他馬上有了主意。俄爾朵有一個繩套是雙繩環形結構,解開雙繩長達兩米以上,這便是那個男人的救命稻草了。
洛桑會說漢語。他把俄爾朵的一頭甩到土坑里,對李東山說:“我先把羊救上來,再救你,你用這個繩套套住羊角。”
李東山依言行事,洛桑很快把羊救了上來。羊兒激動地與頭羊蹭來蹭去,耳鬢廝磨,還不停咩咩叫著。洛桑再把俄爾朵扔下去,李東山抓住繩子,洛桑使勁兒往上拉,然而,李東山太沉,坑又太深,洛桑使出了吃奶的勁,卻怎么也拉不上來。李東山急得汗都下來了:“使勁,再使勁,你沒吃飯啦?”
一連努力了好幾次,李東山一次次跌回坑里。最后一次,洛桑實在堅持不住,雙手一松,俄爾朵與李東山都滑了下去。
李東山氣急敗壞地把俄爾朵拋上土坑:“哎喲,你要摔死我呀!”
“我歇會兒再拉。”洛桑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待呼吸稍稍平穩,他起身撿起俄爾朵再扔下去。
李東山抓住繩子:“這次一定要一鼓作氣,不然把你這牧鞭扯斷了就更麻煩了。”
“一、二、三!”洛桑咬著牙,雙手緊攥俄爾朵,身子使勁后仰,拼命往上拉。
“再使點兒勁,別松手,千萬別松手!”李東山一手拉住繩子,另一只手抓撓坑壁上的泥土,企圖支撐身體的重量,在坑壁上留下一道道抓痕。
突然,洛桑覺得牧鞭一松,身子猛地往后倒下去,李東山終于被拉了上來。他的右手還沒松開繩子,也壓根兒沒來得及注意上面是什么情況,“咔嚓”一聲,一副手銬就鎖在了他的右手上,緊接著,又聽到“咔嚓”一聲,手銬的另一端鎖在了警官楊國春的左手上。
“我看你還往哪兒逃!”楊國春聲色俱厲。
李東山這才反應過來,頓時心膽俱裂:“你……從哪兒冒出來的?”
洛桑也有同樣的疑問:“警察叔叔?你怎么在這里?”
原來,楊國春一直在附近搜尋逃犯,遠遠看見一個牧童和一群羊圍成一圈,牧童一次又一次地仿佛在拉扯一個什么東西,而且還有說話聲,雖然聽不清說的是什么,可在這荒無人煙的草原上,牧童能跟誰說話?他有一種預感,和牧童說話的或許就是他要找的人。于是他悄悄靠近,果然,被困在坑里的正是逃犯李東山。他抓住洛桑身后的一截俄爾朵,猛一使勁,幫洛桑把李東山拉了上來,同時把自己和逃犯銬在了一起。
洛桑一臉疑惑,盯著被銬住的李東山:“原來你真是偷獵的壞人啊!”
楊國春說:“他不是偷獵的,他是搶劫犯。”
“搶劫?”洛桑納悶,“這個地方啥也沒有,能搶什么呢?搶我的羊嗎?”
李東山仰天長嘆:“如果真是搶你的幾只羊,也就沒多大的事了。唉,這就是命,即便能逃掉罪,也逃不脫命!”
“你錯了,命運可以掌握在自己手里,唯有罪是永遠逃不掉的!”
牧童洛桑、警官楊國春、逃犯李東山,在這片無邊無際的無人區,因一場沙塵暴的撮合,就這么陰差陽錯地像搓牦牛繩一樣擰在了一起,而且越擰越緊……
藏北的氣候就這么不可思議,基本沒個準數,很難摸準它的習性。幾個小時之前風沙鋪天蓋地,塵土飛揚,世界一片混沌,現在又風清氣朗,視野通透,能見度極佳。
現在幾點鐘了?這個原本非常簡單的問題如今變得復雜起來。楊國春伸手摸警服衣兜,這才發現手機不知什么時候丟到了什么地方。他問李東山現在什么時間,李東山倒是掏出了手機,可屏幕已經摔出了無數裂紋,處于黑屏狀態,他反復按開機鍵,沒任何反應。即便手機不丟、不壞,這里也沒有信號,但至少還可以看看時間。這年頭手機基本廢掉了手表,他倆都沒有戴表的習慣了,而牧童洛桑自然更是沒有手機、手表之類的玩意兒。
時間不就寫在天邊嗎?洛桑不以為然。空中霞光萬道,把草原映得一片金黃,遼遠無垠的地平線上落日輝煌,三個人和三十幾只羊在夕陽下的投影扭曲而悠長。太陽快下山了,這就是時間,對于洛桑來說,能掌握一個大致的時間概念就足夠了。
“現在我們在哪里?”楊國春問洛桑。牧童既然在附近放牧,應該知道此地的位置。可洛桑搖頭,他從沒到過這里。沙塵暴差不多是上午11點開始的,現在天都快黑了,掐頭去尾,楊國春大致算了一下,狂風肆虐了六七個小時。這段時間里,他們沒頭沒腦跟著風沙走,天知道被刮到了什么地方。夜行容易迷路,今天肯定是回不去了。
李東山當即叫嚷起來:“那怎么辦?警官,你代表政府,你抓了我,把我和你銬在一起,你就得管我吃管我住啊,總不能讓我在這荒無人煙的鬼地方過夜吧?”
楊國春眼睛一瞪:“你還好意思嚷嚷?你不搶劫,會落到這一步嗎?你不逃跑,我會跟著你來到這里嗎?”
洛桑說:“我還有很多羊丟了,但現在來不及找了,必須趕緊找一個宿營的地方。”
李東山說:“這鬼地方什么都沒有,今晚只能天當房地當床了,莫非還能找家酒店過夜不成?”
洛桑沒好氣地說:“難道不吃不喝了嗎?”
這么一說,楊國春和李東山的肚子都咕嚕嚕叫了起來,畢竟整整一天水米未進了。
以洛桑以往野外放牧的生存經驗,在草原選擇宿營地過夜,要滿足三個條件:有燃料、有水源、能避風。草原上的燃料主要以干牛糞為主,經常有牧人光顧的草場,牦牛的糞便較多,不常去的草場,只有靠撿拾零星的野牦牛糞,用以生火取暖。
“我要去找宿營地了,你們怎么辦你們自己定。”洛桑說完,趕著他剩下的三十多只羊走了。
“我們怎么辦?你要把我帶哪兒去?”李東山盯著楊國春,故意給他出難題。
楊國春非常清楚眼前的處境,他和李東山都沒有野外生存經驗,尤其是在這么嚴酷的條件下。而這個藏族孩子雖然年紀小,但野外生存能力顯然比他們強,還有,如果他們和藏族孩子分開行動,吃什么喝什么?寒風能填飽肚子嗎?只能與這個小朋友結伴而行,沾人家的光。想到這兒,他拉著李東山幾步追上洛桑:“小朋友,我們能跟你一起宿營嗎?”
洛桑回答得很干脆:“你可以,警察叔叔是保護我們的活菩薩,但他不行,他是搶別人東西的壞人!”
“警官,他不待見我,你還是把這東西給我解開吧,我走我的,你走你的。”李東山指著銬住他右手的手銬說。
“你別做夢了!”楊國春又扭頭對洛桑說,“小朋友,我是警察,抓壞人是我的職責,如果我放了他,他就會逃脫法律的制裁,所以他必須和我待在一起,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讓他也跟我們一起宿營?”
洛桑想了想,點點頭:“好吧。”
沒有更多的時間去尋找更合適的地方。洛桑首先要找水,這是選擇宿營地的關鍵一環。在癩子頭發一般稀稀拉拉的冬季草原上,遠遠近近散落著一些干牛糞,從蹄印判斷,應該是野牦牛留下的。野牦牛彪悍壯碩,比家牦牛體形要大得多,自然也重得多,在地面上踩出的蹄印比家牦牛深,而且野牦牛喜歡吃邦扎草,放眼望去,草場上零零星星點綴著已經枯黃的邦扎草。洛桑知道,有野牦牛光顧的地方,附近應該有水源。他在前面帶路,楊國春拉著李東山緊隨其后,果然在兩三里地之外找到了一處淺淺的水洼,水里還泡著幾堆牛糞。
僅存的三十幾只山羊早已干渴難挨,迫不及待地跑過去飲水,其中有些羊極不講究,直接把羊糞蛋子排進了水里。洛桑取下別在腰帶上的羊皮壺,摘下蓋子,將壺口摁進水洼里,咕嘟咕嘟地灌了一壺水,然后舉起羊皮壺,對著嘴又咕嘟咕嘟大喝一氣,直到把鼓鼓的羊皮壺喝干癟了,才滿足地用袖子擦擦嘴,重新灌了一壺備用。
李東山不由得一陣惡心:“這水里有牛糞羊糞,能喝嗎?”
洛桑乜斜他一眼:“草原上水金貴著呢,你想喝也不配!”
楊國春什么也沒說,他舔舔開裂的嘴唇,卻沒有勇氣喝水洼里的水,只能強忍干渴。
太陽的半張臉已經沉下地平線。洛桑伸長脖子,用耳朵聽風,再用臉感知了一下風向,放眼四周,看見前方斜斜的光線照在一個不大的土堆上,土堆背光的一面有一片陰影,那陰影之下正是避風之處,被洛桑選定為今晚的宿營之地。他們來到那個土堆背面,土堆只有半人多高,坐著或躺著能勉強避風。
水源和避風,滿足了宿營過夜的兩個基本條件,剩下的就是尋找燃料了。洛桑把頭羊多吉用俄爾朵拴在土堆下的一塊石頭上,有頭羊在此坐鎮,其他的羊便都眾星拱月般簇擁著它。接著,洛桑在周圍奔走不停,左手撩起皮袍的下擺,右手撿起一塊塊干牛糞,兜在胸前的皮袍里。
楊國春拉著李東山也幫著撿牛糞。以前他們經常在藏式民居的墻上,看到像貼玉米餅子一樣貼著一個個深黃色的牛糞餅,不過,楊國春還是第一次親手撿牛糞。手銬把李東山的右手與楊國春的左手相連,他只能被迫跟著楊國春走,卻不彎腰不動手。楊國春問他為什么不撿,他理直氣壯:“你抓我,一切你都得管我,我憑什么干活?”
一番緊張的忙碌,在太陽收起最后一絲光芒的時刻,那個宿營的土堆下終于壘起了一小堆干牛糞。在寒冷刺骨的傍晚,洛桑來來回回已跑出了一頭細汗。
濃重的夜色籠罩了整個草原,月亮像一個瓷盤,發出的光暗淡蒼白。楊國春和李東山背靠土堆坐著,看著洛桑忙碌。楊國春想幫忙幫不上,李東山則根本就懶得幫忙,他只關心晚上吃什么。幾乎一天沒有進食,三人早已饑腸轆轆。
當然是吃羊肉了,那些摔死的羊是現成的食材。但說著容易干起來難,這是個極為繁復、極費工夫的操作流程。好在洛桑動作嫻熟,他撿來一只摔死的羊,取出藏刀麻利地剝皮、開膛破肚,再提到水洼邊清洗一番。
李東山又惡心起來,用泡著牛糞羊糞的水洗?而且啥調料都沒有,怎么吃啊?在他的家鄉四川,羊肉的做法極為講究,僅去膻就需要好幾種調料。其實楊國春跟他的想法一樣,但他沒說出口,現在所處的環境,也就顧不上那么多了。
毛玻璃一般的月色下,周邊的景物朦朦朧朧。而洛桑有一雙貓一樣的眼睛,夜視力極強,又從附近找來三塊石頭,壘成簡陋而實用的三石灶,前期工序就算完成了。
李東山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有打火機嗎?有火柴嗎?”
他身上沒有,看楊國春,楊國春無奈搖頭,再看洛桑,洛桑就說了兩個字:“沒有。”
“總不能啃生羊肉吧?”李東山著急了。他知道藏族有一種風干的牛羊肉,雖然也是生食,但好歹是肉干,這血淋淋的生肉怎么吃?“就算蹲監獄,也不至于讓我吃生肉啊!”
“誰說生火必須用打火機,用火柴?”
洛桑有火鐮。火鐮是游牧民必備的取火器物,歷史悠久。盡管早已被定居的藏民淘汰,但牧人仍然沿襲著古老的傳統。野外生存,火柴有可能被雨水打濕或受潮,打火機也有氣用完或火石用盡的時候,草原上哪兒去補充丁烷氣體與火石?而火鐮經久耐用,配件基本可以就地取材,牢牢地拴在腰帶上不易丟失,有些做工講究的,還是一件美觀的飾品。在某些復雜的環境下,火鐮往往比打火機或火柴可靠,至今還是探險者取火的首選之物。火鐮由三大件組成:燧石,如果沒有燧石,鵝卵石也可代替;火鋼,一根經過加工的普通鋼條,以撞擊燧石之用;火絨,易燃的引火之物,替代品很多。洛桑的火鐮原本是阿爸的,后來他挑起了家里放牧的重任,火鐮就傳給他了。
洛桑在三石灶里塞了些干牛糞,再將手伸進皮袍的前襟,拔了些羊毛充當火絨,動作敏捷地用火鐮撞擊出火星,引燃羊絨,塞進三石灶里,再鼓起腮幫一陣猛吹,干牛糞很快燃燒起來。洛桑把剛剛剝皮的羊羔架在三石灶上,來回烘烤。
干牛糞稱得上是一種清潔能源。牛吃草為生,吃進去的草料在胃里囫圇走個過場,牛的消化系統就是一個粗制濫造的燃料加工廠,排泄出來的半成品,再經過西藏的干燥氣候很快蒸發水分,就形成了沒有成本的燃料,燒起來還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味。
格拉派出所所長次旺單增率領民警,與當地的群眾一起,不久便處理完了卡瑪村的泥石流險情,好在只有房屋倒塌,沒有人員傷亡,受災并不嚴重。他們正要收隊時,卻遇到了沙塵暴,回所受阻。
在所里值班的那位懷孕的藏族女警擔心楊國春遇到危險,反復打他的手機,一直不在服務區。這里靠近無人區,加嘎方向沒有信號是常事。正著急的時候,次旺單增所長一行回到所里。天已經快黑了,仍然不見楊國春的蹤影,次旺單增所長下令全體出動,沿加嘎方向搜尋。
他們找到了楊國春停在簡易公路上的警車,以及逃犯搶劫的那輛沖進溝里的越野車,在越野車里還找到了一把匕首、一只口罩和一副墨鏡,那是李東山劫財劫車時使用的。現場的情況顯而易見:李東山駕車撞進溝里,不得不棄車逃逸,楊國春下車徒步追捕,從時間上推算,他們應該遭遇了那場沙塵暴。
大家在附近區域仔細搜尋,卻一無所獲。
次旺所長在不同的地方幾次朝天鳴槍,希望能聽到楊國春的槍聲回應。寂靜的夜空里,槍聲傳得很遠,但身在十幾公里之外的楊國春根本聽不到。其實,楊國春也估計到所里會派人前來尋找,在夜幕降臨時,他也鳴槍提醒過同事,通報他還安好,然而次旺所長他們同樣沒有接收到他用槍聲傳遞的信號。
由于天黑,無人區邊緣的情況極為復雜,不僅搜尋困難,甚至可能造成新的危險。次旺所長只好下令收隊,明天再繼續搜索。
洛桑的阿爸阿媽和妹妹央金見洛桑沒有回家,要在平常他們基本不用擔心——遇到牧草茂盛的草場,為了讓羊多吃一兩天,或者遇到牧草枯竭的草場,羊兒沒有吃飽,只能去更遠的地方尋找牧場,不能及時趕回家,在外過夜不足為奇,洛桑有足夠的野外生存經驗。但今天的沙塵暴來勢兇猛,他們為洛桑和羊群的安危揪心。阿爸阿媽也想出去找他,卻不知道他今天去了哪個草場放羊,根本摸不著方向。
阿爸阿媽來到家里一個充當經堂的角落,那里供著神龕,點著長明的酥油燈,墻上貼著畫有菩薩像的唐卡。阿爸給酥油燈里添了酥油,阿媽不停地轉動轉經筒,口念“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祈求菩薩保佑洛桑平平安安,扎西德勒(藏語,吉祥如意)。
這會兒,洛桑的烤全羊冒著油水和熱氣,發出嗞嗞的響聲和陣陣肉香,楊國春和李東山看得直咽口水。李東山不住催促:“還要烤多久?什么時候能吃?”
洛桑瞪了他一眼,壓根兒不搭理他,時不時往三石灶下加牛糞,把火燒得更旺,再來回翻動全羊,讓它通體熟透。
足足餓了一天的人,等待是痛苦的。總算熬到了烤全羊新鮮出爐,洛桑用藏刀旋下一只羊腿遞給楊國春:“警察叔叔,吃吧。”
楊國春接過羊腿,用藏語說了聲:“土及切(謝謝)。”
這會兒他早已餓得前心貼后背,也顧不上形象了,當下狼吞虎咽起來。雖然烤羊肉沒有任何調料,連鹽也沒有,他卻覺得原汁原味的羊肉竟是這般美味,比他吃過的各種做法的羊肉都刻骨銘心。
洛桑再用藏刀割下一只羊腿,李東山趕緊伸手去接。洛桑卻自顧自大快朵頤,一邊啃一邊吹著熱氣。
李東山有些尷尬:“也是,我不受待見,不用你代勞,我自己來。”他伸出手,要洛桑手里的藏刀。洛桑卻不給他。李東山撇嘴,“啥意思?這么燙,你讓我直接上手啊?”
洛桑只顧吃,依舊不理他。李東山自討沒趣,不得不伸手去撕羊肉。“啪”的一聲,洛桑一巴掌打在他的手上。
“臭小子,你還不讓我吃了不成?”李東山急了。
“你不配吃我的羊肉!”洛桑毫不客氣地回答。
李東山指著楊國春:“那為什么他可以吃?”
“他是警察,是專門抓壞人保護我們的,而你是壞人,我們藏族諺語說,對好人要敬一丈,對壞人一寸不讓。你搶別人的東西,你還有臉吃我的東西嗎?”
李東山空空的肚子里現在全都裝滿了火氣:“警官,政府,你有手槍,干脆一槍崩了我得了,也省得我受這種窩囊氣了。”
洛桑絲毫不為所動:“一個連牛糞都不肯撿的人,有什么資格吃用牛糞烤出來的羊肉?”
楊國春在一旁勸說:“小朋友,他雖然做了犯法的事,應該受到法律的制裁,但法律也賦予了他基本的權利,不能不讓他吃東西。”
“法律讓他吃東西,那就讓法律給他吃的,反正我不給,這羊肉是我的!”
“這確實是你的羊肉,我和他吃了,等我回了單位會折合成錢付給你,我們都不白吃。”
“你吃多少我都分文不要,我們藏族人熱情好客,何況你是保護我們的警察活菩薩。但不管壞人給我多少錢,我都不賣給他吃的。”
李東山肺都要氣炸了:“警官,政府,你銬住我,總不能把我餓死吧?把我解開,我自己去找吃的!”
楊國春想了想,對洛桑說:“這羊肉我可以吃是吧?”
洛桑回答:“你隨便吃。”
“那好,我不吃了,把我的那份給他吃行嗎?”
“不行!你是你他是他,你不吃也不能讓他吃!”
楊國春沒想到這個藏族小朋友這么固執,無奈放下手中的羊腿:“那好吧。羊是你的,你說了算。但我是警察,我的任務是把這個人抓起來,帶回去接受法律的審判。如果他半道跑了,是我的失職;如果他沒吃的,餓出個三長兩短,我也要犯錯誤。那我只好帶著他,我們自己去找吃的。”說著,他站起身,拉起身邊的李東山,“起來,跟我走。”
李東山不情愿地跟著他站起來:“我的命怎么這么苦啊,因為窮我才去搶錢,搶了還沒逃掉,沒逃掉還不給我東西吃……這鬼地方,黑燈瞎火的,到哪兒去找吃的?”
“即便找不到吃的,讓你離遠點兒也好,眼不見心不煩嘛。否則聞著味又吃不著,你不是更難受?我這么做,也算是人道關懷。”楊國春的左手攥了攥手銬,李東山只好跟著他走。其實楊國春看出這個藏族孩子有副熱心腸,他這么做是故意激將。
果然,他倆走出沒幾步,洛桑動了惻隱:“你們回來吧,我改主意了,可以讓他吃肉。不是我可憐壞人,而是不想難為警察活菩薩,這個時候,你們根本找不到吃的。”
楊國春趕緊給李東山使眼色:“還不快謝謝藏族小朋友?”
李東山說了一句藏語:“土及切!”匆匆坐下來,接過洛桑遞來的藏刀,切了一只羊腿猛啃一氣,還配合著響亮的吧唧嘴的聲音,那是貪婪與滿足的真實寫照。平常吃羊肉,哪怕放了各種調料,他都覺得膻味過重,而此刻原汁原味的烤肉,他卻一點兒也不嫌棄了。
很快,半只烤羊就分散到三個胃里了。吃了一肚子的肉,雖然肉里沒鹽,也讓人特別口渴,畢竟一天沒有飲水了,總希望有一口水稀釋一下油膩。洛桑有先見之明,拿起羊皮壺對嘴喝了個痛快。接著,把羊皮壺遞給了楊國春。楊國春想起水洼里泡著的牛糞和羊糞,遲疑了片刻,卻架不住身體對水的渴望。他想用衣服擦擦壺嘴,又怕藏族孩子多心,干脆啥也不想,舉起羊皮壺,一仰脖子倉促喝進又迅速咽下,不給感官鑒別味道的時間。幾大口涼水下肚,感覺舒服多了,竟然也沒覺出什么異味。
李東山也顧不了那么多了,從楊國春手里直接搶過羊皮壺,把剩下的水都存進了自己的肚子里。
吃飽喝足,一時也難以入眠,楊國春覺得大家應該相互認識一下,主動介紹自己是格拉派出所的警察,原本在拉薩工作,剛到格拉派出所不久,妻女現在依然在拉薩,他已經兩個多月沒見到妻子和九歲的寶貝女兒娜娜了。
洛桑也自報家門。洛桑在藏語里是心地善良的意思,他從生下來開始,就在阿爸阿媽的背上跟著放牧。早些年他的父母是游牧民,哪里水草茂盛哪里就是放牧的地方,走到哪兒家就在哪兒,一頂牦牛毛編織的帳篷和簡單的生活用品由一匹馬馱著,便是他們的全部家當。洛桑八歲那年,政府動員游牧民定居生活,統一安置,集中居住,他們才有了固定的土石結構的房子,但以放牧為主的生活方式并沒有改變。最大的不同是,洛桑因此有了上學的機會,在離達旺山谷幾里路的草原小學讀書,附近幾個集中定居點的牧民孩子都在那里上學。學校里還有一位內地援藏支教的漢族女老師,長得像草原上的格桑花一樣漂亮,洛桑一口流利的漢語就是跟她學的。洛桑上學晚,十二歲才讀四年級。上學之后,周末和假期放牧依然是他的主要家務。現在正值寒假期間,他幾乎天天與羊群待在一起。
輪到李東山介紹了,他沉默不語。洛桑問:“你說你都干了什么壞事?阿爸阿媽和老師都說,做了壞事一定要承認,而且必須改正。”
李東山依然裝作沒聽見。楊國春嚴肅地說:“我現在以警察的身份問你,你必須如實回答。姓名?”
李東山猶豫了一會兒:“李東山。”
“哪里人?”
“四川雅安。”
“年齡?”
“三十七歲。”
“做了什么違法的事?”
“搶劫。剛從銀行取出的一整捆現金,我沒數,估計有十萬。”
“還搶了什么?”
“沒有了。”
“車呢?”
“那不算,我只是搶了個逃跑的工具,沒打算要他的車,所以這不能算案值。”
“你還真會為自己開脫,算不算得由法院來定。知道搶劫的后果嗎?”
“后果……”李東山的嗓音突然哽咽了,“后果就是栽到了你的手里!楊警官,你以為我愿意搶劫嗎?要不是逼得沒辦法,誰會去做這種事呢?馬云他用得著搶劫嗎?”
“馬云是誰呀?”洛桑不解,“我知道馬,知道云,但馬云是什么?”
李東山沒心情給他解釋誰是馬云。四年前,他聽說西藏氣候差,條件艱苦,但掙錢容易。他有力氣,有一副好身板,只要能掙錢,苦點兒累點兒不算什么。他還聽說西藏的四川人特別多,有個段子說,在西藏四川話就是普通話。他到了西藏,果然老鄉不少。經老鄉介紹,他在那曲地區一個做包工頭的老鄉手下當了建筑工。西藏海拔高,氧氣稀薄,加上繁重的體力勞動,他難以適應,前半年他只能一邊做些輕活,一邊適應氣候。工作是計件發工資,起初收入微薄,他心想只要適應氣候了,使出渾身的力氣就能掙大錢了。人的適應能力很強,尤其是窮人。很快,他就把自己變成了工地上的一頭不知疲倦的牦牛,成天累死累活。可黑心的包工頭想盡辦法七扣八扣,一月下來依舊拿不著幾個錢,就這樣,還拖欠工錢長達數月之久。
真是老鄉整老鄉,兩眼淚汪汪。讓李東山淚汪汪的還不僅僅是包工頭。他和妻子都是農民,有一個比洛桑小一歲的兒子,小名叫貴兒,已經上五年級了。八個月前,貴兒突然暈倒在教室里。送醫院一查,他竟然患有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需要長期治療。孩子是父母的心頭肉啊,為了給貴兒治病,他多次找包工頭催要工錢,包工頭卻以種種借口搪塞。
前不久,妻子又給他打電話要錢交兒子的醫藥費。無奈之下,李東山決定鋌而走險,弄一筆昧心錢回老家,好歹能陪伴家人,照顧兒子。他本想搶劫那個包工頭,但包工頭與他是老鄉,知根知底,報復就等于暴露。
后來,李東山注意到包工頭的一個姓杜的皮貨商朋友很有錢,經過一段時間的跟蹤,他發現這個杜老板定期去銀行取現金,用以到牧區收購皮貨。于是他準備了匕首等作案工具,戴著口罩和墨鏡,在杜老板去牧區的偏僻路段守候。
西藏風沙大,戴口罩十分常見,高原紫外線強,戴墨鏡也很普遍。而他戴這兩樣東西自然是為了遮擋面部。見到杜老板的車駛來,他站在公路中間招手,假裝搭順風車,等杜老板停車,他迅速持匕首搶劫了杜老板的現金和越野車。
得手后,李東山駕車向加嘎方向逃竄。他盤算著加嘎方向接近無人區,簡易公路上沒有監控攝像頭,他準備把車開到某個隱秘的地方丟棄,帶著現金逃回四川老家,好歹找補回包工頭拖欠的工錢,兒子的醫藥費就有了著落。偏偏楊國春緊追不舍,讓他逃無可逃,滿以為靠著一場沙塵暴能躲過警察的追捕,誰知這個楊國春陰魂不散,最終等待他的還是一副冷冰冰的手銬。
楊國春說:“你的境遇我深表同情,但這絕不能成為你犯罪的借口。即便你逃回了老家,也遲早會被抓捕歸案。”
洛桑說:“我們藏族有一句話:酒醉的人可以清醒,迷財的人永遠糊涂,做壞事來世是沒有好報的。不過,我還是要求菩薩保佑貴兒弟弟能早些好起來。”
盡管荒野的第一晚早已來臨,但真正算得上過夜的是指睡覺的那一段時間,這也是最難熬的光陰。蜷縮于土堆之下稍稍避風,耳邊的風聲依然緊一陣慢一陣,藏北冬季草原的酷寒在夜晚更甚,在風中更烈。楊國春和李東山穿著厚厚的冬裝,還是凍得瑟瑟發抖。
牛糞燃盡,三石灶早已沒了溫度。洛桑野外生存經驗豐富,告訴他倆,可以抱著羊睡覺。這確實是個好辦法,楊國春和李東山每人緊緊地抱著一只羊,漸漸感受到羊身上傳遞的一絲熱氣,卻還是睡不著。他倆都是第一次在野外露宿,盡管又累又困,瞌睡卻如同藏北高原的氧氣一樣稀薄,況且還有一副手銬相連,楊國春和李東山誰動一動,都會把對方本來就脆弱的睡眠攪得支離破碎。
再晚些,楊國春索性不睡了,睜開眼凝望夜空。陰云遮擋了月亮的微芒,他把時間留給了回憶,想起與妻子和女兒在一起的歡樂時光。李東山則是另一番心思,他不能入睡不只是因為難以適應環境,更是因為他右手的這副手銬,以及手銬另一端的警察,再想想他患病的兒子,他覺得自己的未來如同眼前的夜色一樣黯然無光。
洛桑比他倆踏實多了。他背靠土坎,抱著那只頭羊,腦袋趴在羊身上,羊依偎在他的懷里,一人一羊呼呼大睡。
讓他們三人萬萬想不到的是,這荒野的第一夜僅僅是個開始……
東方的地平線上,天與地終于緩緩地睜開了遼闊而厚重的眼皮,一輪紅日噴薄而出,像剛剛敲破外殼的蛋黃,鮮嫩得出奇。
楊國春覺得自己應該是這方圓百里、千里甚至萬里第一個看見太陽的人。他幾乎通宵未眠,一直望著天際,最早接收到第一縷還帶著夜色毛邊的陽光。在具有詩人氣質的楊國春看來,太陽、霞光、草原和淡淡的晨霧,還有早起的羊兒們偶爾的低叫,匯成了一首浪漫的詩、一曲抒情的歌,更是一幅生動的畫。
李東山沒有楊國春的心境和藝術細胞,看不出詩、歌、畫那些虛頭巴腦的玩意兒。他也一夜沒睡,雖然他是個農民工,住的是集體宿舍,好歹能遮風擋雨,起碼有一張單人床,在這種地方他要能睡得著除非喝醉了,更何況他對未來的擔心害怕足以把睡眠驅逐于十萬八千里之外。天亮了,他的另一種命運也就開始了。
不久,洛桑醒了。喚醒他的不是東方的晨曦,而是那些失散的羊兒們,他心里總惦記著它們。洛桑起身離開土堆,楊國春以為他是去完成每天晨起的例行公事,其實他不僅是去上廁所,一會兒,他用皮袍的前襟兜著一大堆干牛糞返回,在胸前壘得老高,幾乎頂住了他的下巴。
平常在家,早晨起床,阿媽就打好了香醇的酥油茶,備好了糌粑和青稞酒,家里從來不缺這藏族飲食中的三寶,風干牛羊肉和奶酪也是常備之物,隨意取用。可現在洛桑不得不為一日三餐操心。他往三石灶里塞了幾塊干牛糞,再掏出火鐮引火,加熱昨晚沒有吃完的烤羊,權當早飯了。
昨晚那頓羊肉大餐吃得太晚,也吃得過飽,現在還不餓,而且楊國春和李東山確實不習慣早晨吃這么油膩的東西。楊國春只是象征性地吃了幾口,而李東山內心越發強烈的憂慮讓他的食欲寡淡到極點:“我吃不下,還是留著肚子去吃牢飯吧。”
洛桑倒是胃口極好,吃得津津有味滿嘴冒油。其實并非他的食量大,而是覺得這么好的東西浪費了可惜。還有,野外生存,在有條件進食的時候,一定要最大限度地多吃一些,最大限度地給身體補充能量,因為下一頓飯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吃完烤羊肉,洛桑說他要繼續找他的羊,讓楊國春二位自便。楊國春晃了晃與李東山相連的手銬,非常抱歉地表示,洛桑昨晚幫助了他們,“留宿”供食,本該有恩必報,無奈公務在身,他不能拖著一個犯罪嫌疑人幫洛桑找羊,而且他的領導和同事也一定會為他擔心,所以他必須回去復命。
洛桑點頭表示理解,找羊的事有他和頭羊多吉就行了,警官和逃犯也幫不上忙。他還說:“你們先走,我得把昨天摔死的十幾只羊羔帶走。”
楊國春說:“你一個人怎么帶得走這么多死羊?要不我們幫你提兩只出去,回頭再送到你家里?”
李東山不干了:“楊警官,我現在還沒到勞動改造的時候呢,這活兒可別找我啊。”
其實他不是個懶人,在工地打工的時候勤快著呢,苦活臟活累活都不含糊,現在他一副惜力如命的架勢,完全是出于對即將面臨牢獄之災的一種發泄。
“沒人讓你干,我有搬運工,綁在羊身上,讓它們馱著走。”洛桑說。
“這倒是個好辦法。不過,”李東山上下打量洛桑,“不過,拿什么綁?就你那根牧鞭,也不夠使啊。”
洛桑用行動作了回答。他拿起昨晚剝下的羊羔皮,抽出藏刀,把羊皮劃成拇指粗細的皮條,再將皮條打結,連成一根根皮繩。接著,選擇身強力壯的公羊當搬運工,將那些死去的羊羔一只只用皮繩綁在它們身上,羊群就變成了馱隊。楊國春不由豎起大拇指,就連李東山也暗暗佩服他的聰明能干。洛桑卻不以為然:“在野外久了,辦法就多了。”
頭羊多吉是只公羊,而且體格健壯,洛桑卻沒有讓它當搬運工,不僅是因為心疼它,更重要的是,多吉的價值體現在它的叫聲上,那種號召力是其他羊無法替代的。
與洛桑告別后,楊國春拉著李東山上路。說是上路,其實根本沒有路。楊國春以太陽的位置作為參照,分辨出東南西北,判斷返回的方向。
洛桑則趕著他的“馱隊”踏上了找羊之路,還是老辦法,除了目光搜尋,就是利用頭羊多吉權威的叫聲聚集“舊部”。多吉一邊吃草,一邊發出鳴叫,卻沒有招來失散的羊兒歸隊。洛桑越來越著急,他甚至覺得頭羊吃草都是耽誤工夫,俄爾朵一次次落在它的身上,催促它以更快的速度、在更短的時間內、去更廣闊的領域收攏它的“舊部”。
幾個小時之后,依仗頭羊的威望和洛桑的恒心,三三兩兩又找到了二十多只羊。這已是了不起的成果,但距離原本二百六十多只羊的龐大部落,還相差甚遠。又是兩個多小時的努力,他再也沒找到一只羊。洛桑知道越往后希望越渺茫,狂風吞噬了他家這么大一筆財富,損失如此慘重,讓洛桑再次淚奔。他坐在地上,面對荒原,雙手不停地捶打地面,哇哇大哭,他不知道回家怎么向阿爸阿媽交代。他還一個勁地抽自己的耳光,啪啪啪,他只聽到聲響,卻感覺不到痛,因為心比臉痛。一陣自罰之后,巴掌印與臉頰上的“高原紅”凌亂地重疊在一起,變得更紅,那是一種不見血的血色。
格拉派出所除了值班的懷孕藏族女警,次旺所長率領全體警員,帶著警犬、指南針、望遠鏡、對講機、必要的醫護急救用品、方便食物、飲用水等搜救物資,驅車奔赴楊國春昨天停車的地段,在周邊區域繼續搜尋。
警犬在出發前聞了楊國春使用過的警用物資的氣味,起初它的追蹤還是有模有樣的,聞著聞著,就開始犯糊涂了,東轉轉西轉轉,時而向前,時而退后,最后徹底迷失,發出哼哼嘰嘰的叫聲,那是絕望的嘆息。這有兩種可能,一種可能是,昨天的那場沙塵暴把楊國春的氣息和痕跡抹殺得干干凈凈;另一種可能是,警犬搜索的區域與楊國春經過的區域根本就是南轅北轍。無人區實在是太大了,大家都有種老虎吃天無從下口的感覺。
與洛桑分手后,楊國春押著李東山走了差不多四個小時——這個時間完全是根據雙腿的疲憊程度、肚子的饑餓狀態和太陽在空中所處位置估算出來的。
李東山的急躁情緒上來了,兩人的一問一答伴隨了一路。李東山問的都是沒有答案的問題,但他仍然要問,這是他表示強烈關注和發泄一肚子怨氣的方式,而楊國春的回答也很無奈。
“我們到什么地方了?”
“不知道。”
“離昨天下車的那條公路還有多遠?”
“不知道。”
“怎么找到那條公路?”
“不知道。”
“哪兒有水?我渴得不行了。”
“不知道。”
“哪兒能找到吃的?我早晨可一口羊肉也沒吃,早就餓得前胸貼后背了。”
“不知道。”
李東山再也壓不住火了:“我說姓楊的……警官,我只聽說過有本書叫《十萬個為什么》,你倒好,給我來個《十萬個不知道》。你抓我的目的不就是要把我送進監獄嗎?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要把我送哪兒去?哪怕送天葬臺或者火葬場也得有個方向啊!”
楊國春也不耐煩了:“你吵吵什么?這不正在找嗎?走到這一步,還不都是因為你?你就沒點兒自知之明嗎?不是你跟著我受罪,是你犯了法,還讓我跟著你受罪!”
“不想跟我受罪好辦,你把我放了,要死要活聽天由命,我賴不著誰。可你把我銬著,我只能跟你走,我要是發生什么意外,你就得給我一個說法。”
“會給你一個說法的,不是在這里,是在法庭上。”
楊國春以太陽升起的方向為東方,上北下南,左西右東,自以為找準了方向,直到走了四個小時之后,才意識到以太陽升起的方向為坐標顯然是個偽概念。如果是走直線,或者近距離短時間迷失方向,這個方法倒也成立,相反,就很可能讓人誤入歧途。天剛亮的時候,楊國春以太陽為參照確定的方向的確沒錯,但翻過一個土坡,或者繞過一個山溝,方向感就亂了,再看太陽,這個移動的參照物已經爬上了頭頂,幾乎在整個天宇的中心位置,誰還能分得清它此刻居東還是偏南?向北還是朝西?楊國春突然想起刻舟求劍的寓言,失去方向就等于迷途,迷途就可能誤入歧途。
楊國春問李東山:“你覺得應該朝哪個方向走?”
李東山說:“我哪兒知道?知道我也不告訴你,我要把你帶出去,那還有我的好果子吃嗎?”
“既然你不拿主意,那你就別瞎吵吵。”
“我怎么能不吵吵?你鎖著我呢,我渴我餓你就得管!”
“你以為我就不渴不餓不著急嗎?你有老婆孩子,我也有老婆孩子,而且我還有我必須完成的任務——把你抓捕歸案!”
楊國春停下腳步,四周反復觀察了一番,喘了一會兒粗氣,步履蹣跚地拉著李東山繼續往他認為正確的方向走。李東山故意跟他反著來,楊國春覺得應該往左走,李東山堅持向右去,有那副手銬相連,兩人像拔河一樣一個往這邊拉,一個朝那邊拖,僵持不下。最后還是楊國春做出讓步,他也無法保證自己選擇的方向就是正確的,反正往左往右都是賭,不管誰賭贏了都是勝利。
洛桑再也沒找到失散的羊,心灰意冷之下,不得不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那些馱著死羊羔負重行走的“搬運工”已經很累了,必須休息。他不再催促頭羊多吉繼續前行,必須讓它們停下來吃一會兒草,補充些能量。他也就地一坐,屁股與地面接觸,冰冷的地氣瞬間傳遍全身,如同他此刻的心境。頭羊多吉仿佛懂得他的心情,湊到他的跟前,用溫軟的舌頭輕輕舔著他的手,給他一絲安慰。
洛桑摟住頭羊多吉,豆大的淚珠掉在頭羊身上,在羊毛上顆顆閃光。經過仔細辨認,已經找回的五十多只羊里,有幾只懷著羊寶寶的母羊不見了,這是隱性的損失。他知道阿爸阿媽和妹妹會擔心他,便爬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土,揮了揮俄爾朵,趕著一支剛剛歷經磨難、遭受重創的山羊“殘部”回家。
走了一段,洛桑卻犯了難,他突然發現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了。之前他急于找羊,壓根兒沒有顧及東南西北,只要能找到羊那就是正確的方向,現在才意識到回家的路不知什么時候丟了、丟在了什么地方,更不知道該到哪兒去找。他站在原地,身子轉了一圈又一圈,仔細比較、鑒別地形地貌,再撓撓頭,把兩條眉毛一會兒往上翻,一會兒往下拉,形成正“八”字或倒“八”字,眼珠子忽左忽右,思量了好一會兒,最后大概選擇了一個方向,和羊兒們踏上了歸途——準確地說只能叫旅途,誰知道是不是回家的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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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李東山選擇的方向走了大約兩個小時,楊國春依舊弄不明白他們走到了什么地方,更不清楚昨天他們是否到過這里。刮風的時候天昏地暗,眼前一片混濁,根本睜不開眼,只能被風推著盲行,來不及也不可能觀察周圍的環境并留下記憶,反正眼前的一切景物都是陌生的。草原要么是一望無際的平地,要么點綴些高高低低的土丘山坡,要么隱藏一些只有到了跟前才能看到的水洼淺湖,要么在遠處的天際線聳立著連綿的看不見細節的雪山,連高大的樹木也極為罕見,這就很難尋找明顯的地形特征。
“李東山,這是你選的方向,走了這么久,出路在哪里?”楊國春的問話和李東山的回答,是上一輪對話的翻版,只不過問與答的人掉了個個兒。
“不知道。”
“往下該往哪兒走?”
“不知道。”
“渴得不行了,到哪兒找水喝?”
“不知道。”
“餓得快撐不住了,到哪兒去弄點兒吃的?”
“不知道。”
楊國春回敬李東山:“咱倆半斤八兩,你也只是《十萬個不知道》罷了。”
李東山死皮賴臉:“警官,政府,是你抓我,不是我抓你,你得給我一條出路。”
“你的出路就是接受法庭的審判。”
“那你總得把我帶到審判的地方去吧?總得讓我吃飽喝足再接受審判吧?”
“剛才按我選的方向也許就能走出去了,或者能找到吃喝了。”
“說這些車轱轆話有意思嗎?好,現在你說了算,你說往哪兒走就往哪兒走,先解決肚子問題再說。”
楊國春懶得跟他再費口舌,那也是要消耗能量和氧氣的,這兩樣東西在此時此地都極度稀缺。他反復觀察許久,最后不得不選擇了一個方向,“選擇”是好聽的說法,其實就是蒙。李東山指的方向已被證明看不見希望,那就反其道而行之,也許就能找到出路了。
楊國春和李東山沿一條淺溝艱難地行走,繞過一座不高的山丘,發現眼前平坦無邊的草壩子,與剛才路過的草壩子幾乎沒有區別,一樣的沙礫地上枯黃的江瑪草,一樣的野風高調地干嚎,不一樣的是太陽在空中走過的路線,此刻基本能辨別出它已經偏西了。
李東山激動不已:“現在可以找準西邊了,也就可以推斷出南北東了。”
“拉倒吧,咱們上當還不夠啊?現在確實可以明確哪邊是西了,可找準了南北東又有什么用?”楊國春嗤之以鼻。
“那我們就可以走出去了啊!”
“做夢吧!我們應該往北邊走,可太陽再過兩小時就落山了,到時天地一片漆黑,你還能找到北嗎?”
現在真是找不到北了。走了差不多一天,還沒吃沒喝,兩人饑寒交迫。李東山實在支撐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一副手銬連著,楊國春也被他拉著坐了下來,放眼四顧,他心中一片茫然。
正所謂陰差陽錯,此時此刻,派出所次旺所長帶著三名警員已經找到了這座山丘的背面,而楊國春和李東山剛剛從那邊繞到了另一面。這里留下了楊國春的氣息,按說警犬應該能識別出來,可為了擴大搜尋區域,偏偏警犬被其他警員帶去了其他方向。次旺所長再次朝天鳴槍,打光了槍里的最后一顆子彈,卻沒有聽到楊國春的槍聲回應。
天色已晚,搜索無望,加之空中飄起了雪花,次旺所長只好下令收隊。楊國春與同事就這樣擦肩而過。
這座山丘其實不大,楊國春和同事的直線距離不過四五百米,他為什么就沒聽到槍聲呢?而且,連李東山也沒聽見。答案最終留給洛桑揭秘。就像洛桑第一次與楊國春和李東山相遇荒野一樣,他們又有了第二次邂逅,這樣的巧合,已不能用緣分兩字來解釋了。更何況,對于楊國春和李東山來說,這是一次救命的邂逅。
次旺所長帶領警員撤走之后,洛桑趕著他只剩不到五分之一的羊群,從山丘的另一面繞過去,準備尋找今晚的宿營地。他不僅丟了羊,也丟了回家的路,就這么稀里糊涂地走了很久,到了黃昏時分,眼見雪越下越大,他知道必須趕緊尋找過夜的地方了。
突然,洛桑發現前方躺著兩個人,積雪半掩著他們的身體。洛桑認出是楊國春和李東山,慌忙跑過去:“警察叔叔!警察叔叔!”
沒有回音。洛桑伸手在楊國春鼻子前試了試,有正常呼吸,原來是睡著了。他使勁推了推楊國春:“警察叔叔!”
“啊?”楊國春驚醒,出于職業習慣,首先伸手去摸手槍,陡地見到洛桑,更是驚訝,“洛桑?你什么時候來的?”
“你們怎么睡著了?多危險啊!”洛桑總算松了口氣。
李東山也被叫醒:“洛桑?”繼而睡眼惺忪地抬頭看天,再看看身上覆蓋的雪花,“哎,怎么下雪了?”
看著紛紛揚揚落下的雪花,楊國春一陣后怕。起初,他和李東山就是想坐下來歇一會兒。昨晚兩人幾乎沒睡,加上又累又餓又渴,往地上一坐,不知不覺就睡著了。正因為他們沉睡不醒,壓根兒沒有聽到次旺所長的槍聲,錯失了獲救的機會,萬幸又被洛桑給救了。楊國春在高原生活多年,明白一個基本的常識,在極度困乏的情況下,加上饑渴和寒冷,三大兇手輪番謀害,很快會耗盡體內的熱量。積雪將把他們掩埋,他們這一睡,很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洛桑的出現,無疑是救了他們一命。
李東山說:“洛桑,快給我弄點兒吃的喝的,我真的扛不住了。”
洛桑白他一眼:“扛不住也得扛,這場雪估計小不了,你們都得幫忙準備燃料,不然我們很可能今晚就會凍死在這里。”
“在這里?今晚住這兒了?”楊國春問。
“來不及尋找其他宿營地了。這里還算稍稍避風,就是因為山丘的這一面比較避風我才找過來的,不然你們恐怕真的就要凍死在這兒了。”
“走,李東山,撿牛糞去!”楊國春扯著李東山站起身。
“這里沒有牛糞。我一路走來,沒發現牛糞或者羊糞,牛羊不肯光顧的地方,說明沒有水源。”
李東山著急了:“沒有水,這不要命嘛!”
“水可以想其他辦法,但絕對不能沒有燃料。這里長著不少‘嘎嘣叫’,必須多采集一些,否則熬不過今晚的風寒。天黑之后,或者積雪把地面覆蓋了,就找不到‘嘎嘣叫’了。警察叔叔,為了趕時間,你把他的手銬解開吧,方便干活。這時候他沒吃沒喝,想跑就是找死。”
楊國春想想洛桑說的有道理,掏出鑰匙給李東山打開了手銬。李東山揉著被銬得有些腫脹的手腕:“餓著肚子,哪有力氣干活啊?”
“不想餓死凍死,你就盡管歇著!”洛桑用俄爾朵把頭羊多吉和三只羊的犄角纏在一起,這樣它們就跑不了了,其他羊自然會守在頭羊身邊。
“嘎嘣叫”是一種身子低矮、耐寒抗旱的植物,葉子細碎,幾乎貼著地面生長,顯得極為低調,但根須扎得很深,在干燥的沙地薄土中盤根錯節。楊國春和李東山都不知道它的學名是什么,只知道它在燃燒的過程中會發出“嘎嘣嘎嘣”的聲響,當地人就給它起了這么個隨意卻形象的名字。此外,這種植物燃燒時還伴有一股好聞的香味。
采集“嘎嘣叫”遠不如撿干牛糞那么輕松,它的根莖埋在地里,要么扎得很深,要么鋪展得很寬,必須費一番工夫才能拔得出來。洛桑向他倆傳授經驗,先抓住“嘎嘣叫”低矮的枝椏使勁東拉西拽,讓根須周圍的土層松動,再向上拔就容易多了。這一招果然靈驗,楊國春和李東山都有收獲,偶遇特別堅韌頑強的幾棵,楊國春和李東山就一起用力往上拉,警察和逃犯第一次有了合作的成果。
洛桑的力氣不如他們大,但他有藏刀,遇到一些難拔的“釘子戶”,他要么用藏刀剝去一些土層,要么直接割下露在地面的枝椏,比楊國春他倆拔得既快又多。
雪花飛舞,夜幕緩緩降臨,視線逐漸變得模糊。洛桑不停地催他們:“快點兒,再多備一些,不然怕是熬不過今晚。”
正當洛桑他們準備過夜的燃料時,洛桑的妹妹央金站在達旺山谷的埡口望眼欲穿,心急如焚。不一會兒,阿爸、阿媽騎著馬,差不多同時從不同的方向回來了。因為不知洛桑昨天去了哪個牧場放羊,他倆決定分別去一個洛桑常去的牧場尋找,直到天快黑了,空中又飄起了雪花,阿爸阿媽才無奈返回。央金見到他們,急切地問找到哥哥沒有,阿爸阿媽默默搖頭,先后發出一聲嘆息,不知道那場風暴把洛桑和他的羊群帶到哪兒去了。
最后一絲陽光消逝在天際,洛桑、楊國春和李東山把采來的“嘎嘣叫”集中起來。壘三石灶倒不太費事,他們三個每人搬來一塊石頭,在地面一組合,簡易灶便搭成了。
自然還是烤羊。洛桑從公羊的背上解下一只昨天摔死的羊羔,開始剝皮。楊國春和李東山已經累得不行,餓得不行,渴得不行,坐在旁邊忍無可忍地忍著,等不及也得等著。
李東山實在堅持不住了:“洛桑,把羊皮壺里的水給我喝一口,再這么下去,我沒餓死先得渴死。”
洛桑說:“今天我就沒找到水源,壺里沒水。”
“剛才你不是說沒有水源可以想其他辦法嗎?辦法在哪兒?”
洛桑放下剝羊皮的藏刀,給李東山做示范。他抓住一只正在哺乳期的母羊的后腿,把頭伸進羊的兩腿之間,含住母羊的乳頭,大口吮吸。一會兒,他用皮袍的袖子抹了一把嘴:“新鮮羊奶,你們隨意。”
羊群里有幾只正在哺乳的母羊,它們的羊寶寶大多在暴風中摔死或者走散了,鼓脹的乳房正好可以提供水分和養分。可楊國春和李東山從來沒有這么喝過羊奶,難免露出嫌惡的表情。李東山皺著眉頭:“這……也太純天然了吧?天然的乳汁,還天然的吃法呀?”
洛桑繼續剝羊皮:“沒人強迫你吃。”
李東山咬咬牙:“羊奶不僅能解渴,還能飽肚子,我豁出去了。”他學著洛桑的樣子,攥住一只母羊的后腿,對著它的乳頭吮吸起來。好一會兒,他才松開母羊,舔了舔嘴唇,咂了咂舌頭,“太痛快了!”
楊國春也熬不住了,尤其是李東山那副滿足的表情,進一步催生了他的欲望。他也抓住一只乳房鼓脹的母羊,正要仿效李東山,洛桑卻攔住了他,把羊皮壺遞過來:“楊叔叔,你用這個。”
“謝謝……”楊國春十分感動,接過羊皮壺把壺口對著母羊的乳頭擠奶。
李東山大為不滿:“哎,你這小東西,為什么讓我直接吸奶,卻讓他接奶喝?”
洛桑說:“他是貴客,你是什么身份?我們藏族人不管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對貴客都要敬重三分。”
李東山無言以對。做了傷天害理的事,連一個小孩子都對他另眼相待,他也不好受,心里有過后悔,但更多的是無奈,無奈走錯了這一步,無奈落到了警察手里,無奈面臨這么個環境……
洛桑把羊羔收拾好了,沒有水清洗血污,也只能湊合了。去了皮的羊羔架在三石灶上,洛桑開始生火。“嘎嘣叫”的枝椏和根須是濕柴,起燃很慢,好在它細碎的葉子容易著火。洛桑摘了一把“嘎嘣叫”的葉子放在三石灶下,上面再添了些樹枝。然后,他從皮袍里拔下一撮羊毛,用火鐮打火引燃,塞進三石灶下,一陣腮幫呼呼發力,吹燃了“嘎嘣叫”的葉子。火苗升起,果然聽到“嘎嘣嘎嘣”的聲音持續不斷地響起,那股香味也漸漸彌散開來。
“嘎嘣叫”的葉子引燃了細枝,細枝漸漸烘干,又引燃了粗枝,一股暖流撲面而來。有了純天然的羊奶墊底,也稍稍暖和些了,楊國春和李東山便望眼欲穿地等待洛桑烤全羊。
這個過程實在漫長,洛桑覺得應該活躍一下氣氛,把他倆的注意力從羊肉上分散到別處。“我們藏族有一個關于‘嘎嘣叫’的傳說,你們聽說過嗎?”
“還真不知道。你給講講。”聽著“嘎嘣叫”的聲音,聞著“嘎嘣叫”的香味,再了解一段“嘎嘣叫”的傳說,對楊國春來說別有一番意義。
洛桑一邊往三石灶里加“嘎嘣叫”,一邊來回翻轉羊羔,講起了那個流傳久遠的動人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統管青藏高原所有樹木的大王舉辦盛會,每個樹種的頭領紛紛就座入位。樹王看看坐席上的眾樹頭領,發現所有的樹種都來自南方,感嘆北方高原怎么就沒有樹種?樹木之國的領地要進一步擴大,應該去占領北方高原,樹王問大家,誰愿意領命前往?可誰也不吭聲。樹王的目光一一盯著紅柳、云杉、長葉松、青等樹種頭領,這些樹種頭領們要么搖頭拒絕,要么低頭假裝沒看見。一個樹種頭領說,北方高原海拔太高,土地荒涼,干燥少雨,酷寒缺氧,是生命禁區,就是樹種去了那兒也活不了。樹王質問,難道就沒有一個樹種自告奮勇嗎?
這時,“嘎嘣叫”頭領站了起來,對樹王說,他愿意擔此重任,前去開疆拓土,光大樹木王國。樹王十分欣慰,稱贊“嘎嘣叫”是最英勇無畏的樹種。“嗄嘣叫”原來長得也和其他樹種一樣英俊帥氣、高大挺拔,但由于北方高原嚴酷的氣候,他向樹王提出,請樹王準許他的子民把身子藏在地下,往下生長,只把腦袋露出地面,這樣才能更好地抵御嚴寒和風雪的侵襲,以獲得更多的生存機會。樹王欣然應允。
從此,“嗄嘣叫”在北方高原扎下了根,雖然在燃燒過程中十分高調,既發出叫聲,又釋放出香味,但在生存過程中卻特別低調、特別頑強。
楊國春不由感嘆:“藏族同胞勤勞勇敢智慧,‘嗄嘣叫’的傳說正體現了一個民族不屈不撓的精神。”
雪花像無數翩翩而至的白蝴蝶,在空中短暫舞蹈之后,紛紛棲息地面,漸漸變厚。久未飲水的羊兒們舔著雪花解渴。
羊肉終于烤熟了,三人爭先恐后大快朵頤,饑渴問題基本解決了。盡管在風雪中露營依然很冷,好在“嘎嘣叫”提供了些許暖意,人體也得以補充能量。在這種地方這樣的時刻,已經是非常難得的幸福了。
睡覺是最麻煩也是最危險的事。洛桑望了望天,估計今晚一定有一場大雪,對三人來說是一場嚴峻的考驗。他把三石灶拆開,被火燒過的那一面朝下,每人一塊坐在石頭上,屁股暖和多了。
李東山說:“石頭很快就涼了,這樣能堅持多久啊?”
洛桑解釋:“不完全是為了取暖。屁股不能直接坐在地面上,以免睡著了積雪結冰,把屁股與地面凍在一起。石頭上有余熱,而且與地面有一定距離,相對安全些。”
洛桑還要求三人不能同時睡覺,必須留一個人往火上添“嘎嘣叫”,一旦火熄了,第二天很可能三人都成冰雕了。柴不能添得太多,要細水長流,如果半夜里“嘎嘣叫”燒完了,那人也完了。
“就是輪流值班唄,可連個表都沒有,怎么看鐘點?”李東山又提出異議。
洛桑說:“用不著那么準,每個人盡量堅持,實在困得不行了,就叫醒下一個,下一個堅持不住了,再叫醒下一個。”
“洛桑真聰明。我第一個值班。”楊國春自告奮勇,他的目光轉向李東山,“不過,我是警察,我必須高度警惕。”說著,他取出手銬,把李東山與自己銬在一起。
李東山委屈:“這會兒了還不放心我?離開這堆火,我不是自己找死嗎?”
“職責所在,還是鎖著踏實。”
洛桑繼續說:“老辦法,每人再抱一只羊睡覺,既暖自己又暖羊。不過,你們也別太擔心,我跟阿爸阿媽放牧的時候,也遇到過這種天氣,就是用這種辦法挺過來的。”
有洛桑這句話托底,楊國春和李東山心里稍稍踏實了些。漫天大雪中,三人各抱著一只羊,圍著并不算旺的火堆,雖然仍是寒氣逼人,但好歹有一縷熱氣與嚴寒抗衡,雪落在他們身上就不會結冰。羊群也圍著他們躺成一圈,人和羊都漸漸睡去。
清晨,依然是楊國春第一個醒來。他是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為那堆火值班的人。從警以來,多種內容和形式的值班他經歷了無數回,這還是第一次為一堆火值班,而且責任重大,因為他守護的是生命之火。他慶幸這堆火的頑強,燃盡了天際的最后一縷黑暗。
天大亮之后,他們才發現自己是多么幸運。鵝毛大雪沒有絲毫減弱的趨勢,晨光渾濁,白茫茫天地一色,所有景物全都隱藏于積雪之下,整個世界仿佛消失了,只有洛桑他們三個人和羊群圍成的圓圈沒有積雪,三個人都安然無恙,連一只羊都沒有凍死凍傷。楊國春從內心里感謝洛桑的經驗和智慧,感謝“嘎嘣叫”的犧牲和奉獻。
不過,往下該怎么辦,三個人都是一籌莫展。楊國春和李東山面對這種完全陌生的境況,更是束手無策。在大自然面前,人類是那么微不足道。他倆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一個藏族孩子身上,畢竟,他有過類似的體驗。
多虧洛桑有先見之明,昨晚天黑之前,三人全體出動,采集了大量的“嘎嘣叫”,夜里又嚴格控制加柴添火,到現在還剩下一些。必須充分利用這些寶貴的燃料,盡量做長遠打算。洛桑一連剝了三只在颶風中摔死的羊羔,再加旺“嘎嘣叫”,將羊羔全部烤熟。三人每人一只,必須省著吃,因為積雪已經把低矮的“嘎嘣叫”和干牛糞全部掩蓋了,此后數日可能很難找到燃料,這三只烤羊就是他們僅有的熟食了。
洛桑把烤熟的三只羊羔放在雪地里,再利用火堆的余溫,把昨晚沒吃完的那只烤羊加熱,作為三人的早餐。
吃過早飯,洛桑又把剝下的羊羔皮用藏刀切成羊皮條,連接起來。這時候,三只烤熟的羊羔已經凍成了冰坨。洛桑用羊皮條把烤羊的前后腿拴上,每人背上自己的食物。
“不是有那些活羊當搬運工嗎?干嗎要我們背?”李東山不太情愿。他身上比洛桑和楊國春多一個黑皮包,里面裝著他搶來的十萬塊錢,厚厚的一摞也有些分量。
洛桑說:“不僅這三只烤熟的羊不能讓活羊馱,還有那幾只死羊羔也必須統統扔掉,給活羊松綁減負。”
“扔掉?為什么呀?這也太可惜了。”
“我比你還心疼,可是沒辦法。積雪太深了,有些坑洼地帶更深,羊的腿短,在積雪里長途跋涉,它們根本不能負重前行。把羊都累死了,那我們就沒有吃的了。”
“我們該往哪里走?”楊國春問。這也是李東山最關心的問題。
“不知道。”洛桑回答得極為無奈。
“不知道?不知道還走什么走?”李東山急了。
“不管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我們都得走,只有走才有生存的希望。這么厚的積雪,而且雪還在下,積雪十天半月甚至一個月都不會融化,我們找不到燃料只有凍死,羊找不到草料也會餓死。沒有燃料,我們即便啃生羊肉,這些羊又能啃多久?”
“既然雪一時半會兒化不了,那走也同樣找不到燃料啊。”李東山又有了新的擔心。
楊國春說:“洛桑的想法沒錯。俗話說十里不同風,百里不同雨,也許其他地方下的雪小,甚至沒有下雪呢。西藏的天氣不經常這樣嗎?東邊日出西邊雨。”
“也對。”李東山再沒了廢話,“那就上路吧,別磨蹭了。”
洛桑從幾只公羊的背上解下死羊羔,三人每人提起一只用羊皮條拴著的熟羊,斜挎在肩上。烤熟的肉凍得硬邦邦的,根本不用擔心它會斷裂。
警察、逃犯、牧童和一群羊,這個奇特的組合,開啟了一場希望渺茫的雪原之旅。
先是狂風突襲,接著暴雪肆虐,無論是格拉派出所楊國春的同事們,還是洛桑的親人,無不為他們萬般揪心,都在積極設法搜救。
洛桑的阿爸阿媽向頓珠村長求救,頓珠村長一面向上級反映,一面組織村民騎馬冒雪尋找。洛桑的阿爸告知頓珠村長洛桑經常放牧的草場,唯獨沒有說加嘎方向的無人區邊緣,因為洛桑從來沒有去那里放過牧,頓珠村長便沒有安排人往加嘎方向尋找。誰知洛桑聽說無人區放牧的人少,牧草豐美,能管羊兒們吃飽,竟然鬼使神差一般去了那里。
格拉派出所也獲知了牧童洛桑和他的羊群失蹤的消息,次旺所長決定把搜救楊國春和牧童洛桑的行動通盤考慮,但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洛桑、楊國春和李東山在一起;同時,次旺所長也逐級向上反映了情況。上級決定從多地增調警力,聯合附近群眾全力搜救,并協調直升機參與行動。
頓珠村長帶領村民,與洛桑的阿爸阿媽一道,騎馬赴幾個洛桑常去的草場尋找。從多地以最快速度陸續趕來的公安民警,加上動員的群眾,與格拉派出所的警察一起,或騎馬或徒步,浩浩蕩蕩開赴加嘎方向,在附近區域展開地毯式搜索。
直升機隆隆升空,在無人區邊緣地帶甚至深入無人區盤旋搜尋。可在如此廣闊的區域找人,如同大海撈針,加上仍在下雪,能見度極低,空中基本看不清地面目標,而楊國春與洛桑、李東山又恰好在另一片雪原,耳畔除了永不休止的風聲,根本沒有聽到空中有直升機的聲音。
天氣惡劣,不宜繼續飛行,出于安全考慮,直升機起落了三個架次之后,放棄了空中搜尋,全指望地面搜救能創造奇跡了。
然而,奇跡沒有出現。
洛桑、楊國春和李東山背著烤熟的羊羔,趕著還活著的山羊,在齊膝的積雪中步履艱難地前行,費好大的力氣把腿從雪中拔出來,再往前邁一步,身后留下歪歪斜斜、深深淺淺的足跡。體力消耗過大還不是最折磨人的,徹骨的寒冷更是讓人難以承受。他們的身上都是積雪,連眉毛上都結了冰花,走一段就得清理一下。羊兒們不會叫苦,但它們真真切切地比人還苦。羊的腿短,有幾只年幼的羊陷進了雪坑里,無論如何掙扎也爬不出來,最終精疲力竭,只有望著前面的羊群發出一聲聲哀鳴。洛桑卻壓根兒不予施救,任由它們自生自滅。
李東山看不慣了:“小敗家子,那是羊啊,值老錢的羊啊,怎么能不要呢?”
洛桑說:“它們已經走不了多遠了,留著它們只會拖累人,我們也扛不走。如果讓其他羊馱,還會多累死幾只羊,只有不管它們了。”
羊不會拍打背上的積雪,頂多晃晃身子搖搖頭把雪花抖落。但氣溫實在是太低了,積雪很快板結在羊毛上,形成大大小小的冰坨子,加大了羊兒的負重。楊國春、李東山也學著洛桑的樣子,時不時為羊清理身上的積雪。
楊國春依舊把自己和李東山銬在一起,兩人一邊走一邊拉拉扯扯互相牽制,而且那只手還無法揣進衣兜里。李東山實在凍得不行,要求給他摘掉手銬。楊國春也覺得兩個人銬在一起不是辦法,想打開手銬,可他的手已經凍得麻木僵硬,根本握不住手銬鑰匙。把手湊在嘴邊哈了好久的熱氣,總算握住了鑰匙,卻怎么也插不準鎖孔。洛桑過來幫忙,他剛剛接過鑰匙,危險發生了。
積雪下面隱藏了不少天然陷阱,李東山一腳踏空掉進雪坑,緊接著滑向一道懸崖邊,身體懸空。好在楊國春反應敏捷,右手猛然用力,整個身子迅速后倒,用自己的體重和李東山下墜的力道抗衡。多虧了那副手銬把他和李東山緊緊相連,李東山才沒有掉下懸崖。
洛桑與楊國春一起用力,把李東山從懸崖邊拉了回來。李東山驚魂未定:“不用開手銬了,還是鎖著吧,要死結伴,要活同行,兩邊都有個照應。”
為了手暖和一些,即便有手銬相連,警官和逃犯的手也緊緊握在一起,相互取暖。
太陽不知躲到哪兒去了,空中根本見不到它往日紅彤彤的臉頰。大約走了半天,他們依然看不到雪原的邊際,不知道雪什么時候停,不知道還要走多久才是個頭。在這種環境里跋涉,能量消耗很快,李東山又開始吵吵說餓得走不動了。
洛桑說:“你身上就有烤熟的羊羔,你想吃就吃,但吃完了就沒了,你看著辦。”
李東山摸摸烤羊羔:“凍得跟石頭一樣,怎么吃啊?”
“靠近你身體的那部分羊肉應該還沒全凍上。”
李東山摸了摸,果然,大概是自己體溫的緣故,羊羔靠近他身體的那一側還有點兒軟。他使勁揪下一塊,卻依然皺著眉頭:“這就是個冰坨子,怎么下口啊?”
“塞進胸膛里暖一暖。”
“這么油乎乎的東西,塞進胸膛里叫什么事?”
洛桑聳聳肩:“那就沒辦法了。”
為了吃一口熱乎食物,李東山只能貢獻自己的胸膛了。他把羊肉塞進衣服里,冷得渾身直打寒戰。捂了一會兒,羊肉終于有了一絲溫熱,這才勉強可以下口。

楊國春也如法炮制,好歹給身體補充了能量。只有洛桑還硬扛著,堅持沒有進食。楊國春和李東山不由納悶,這孩子是先天特別耐餓,還是后天毅力超強?
雪花輕飄飄的,落在洛桑、楊國春和李東山的心里,卻無比沉重。行走越來越艱難,連羊的叫聲仿佛都被凍住了,稀少而短促。遼遠無垠的蒼白世界里,噗嘰噗嘰的腳步聲帶著尾音,沉悶而緩慢,人畜留下的足跡不久便被雪花填補抹平。
三人的承受力幾乎到了極限,意志處于即將崩潰的邊緣,而下一步卻不知應該邁向何方。遠的無法預料,今晚的宿營地在哪里,已成為最緊迫的頭等大事。暴雪不停,雪原無邊,有水源、有燃料和能避風的宿營三要素不可能全滿足了。雪好歹可以當水,燃料是根本找不到的,今晚只能挨凍,那么避風避雪就成為了選擇宿營地最重要的條件,只有避風避雪,才能增加生存下去的幾率。
洛桑不時四下張望,尋找他認為可以勉強熬過今夜的地方。楊國春則不時看看洛桑,希望從他的表情中讀出一些踏實的信息,然而,洛桑的眉頭一直緊蹙著,幾乎沒有舒展過。而李東山的眼睛更多的時候是盯著腳下,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擔心再次一腳踏空落入懸崖粉身碎骨。
又走了大約一個小時,洛桑突然站住了,目光呆呆地望著遠處的某個地方。楊國春關切地問他是不是累得走不動了,他似乎聽而不聞,好一會兒才搖搖頭,仍然朝著遠處張望。楊國春和李東山不約而同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前面白茫茫一片,并沒有什么特別之處。李東山詫異,這孩子是不是腦子給凍壞了?沒完沒了地看什么呢?
洛桑好不容易停止了那種“犯傻”一般的張望,用手指了指前方:“你們看那里,是不是有一塊淡淡的黑色?”
楊國春和李東山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雪霰迷眼,光線雜亂,他們仔細分辨,遠處似乎的確有一片比白色要暗,又比黑色要淺的地方,不過一只羊那么大,可這又能代表什么呢?兩人的目光再次轉向洛桑,都一頭霧水地等待他的答案。
洛桑告訴他們,那片淺黑色可能是一處聳立的巖石或者峭壁,雪花落在上面積不起來,才會在無邊無際的白色之中顯現出來,那里可能是目前最理想的宿營地。在一片白茫茫的雪色中,視覺的精確度大打折扣,無法判斷巖石或峭壁的距離和大小,但洛桑的話聽上去似乎有些道理。
只能過去看看再說了。在沒有準確方向和絕對把握的前提下,賭也是一種無奈的辦法。洛桑把俄爾朵拴在頭羊多吉的犄角上,拉著它走,盡量給它助一把力,而頭羊堅定頑強地前行,對它越來越少的部落是一種號令和鼓勵,盡管已有七八只羊要么陷入雪坑中不能自拔,要么體力不支被洛桑遺棄。楊國春和李東山緊隨其后,他們沒有別的選擇,在這種嚴酷的形勢下,年齡和身份都退讓給經驗,甚至智慧都不如經驗管用。
李東山干渴難忍,他想到了喝“純天然原生態羊奶”,于是抓住一只哺乳的母羊,費了好大的勁,在楊國春的幫助下,才把頭伸進母羊的兩腿之間,吸住它的乳頭,頓感嘴里冰涼,卻吮不出一口奶來。
洛桑說:“羊的乳頭都被凍住了。”
他從地面上抓了一把雪塞進口中,含化吞了下去,從口中一直涼到胃里。這是一種示范,現有條件下最不缺的就是水源,遍地都是解渴的結晶體,體溫就是自帶的加熱設備。李東山和楊國春不得不學洛桑一把把吞咽積雪,潤滑一下冒煙的喉嚨。
他們朝著既定的目標歪歪斜斜地挺進,那片幾乎掩沒在白色世界中的黑色逐漸大了起來,也稍稍顯出了外形輪廓。洛桑越來越確定,那是一塊大巖石或者陡峭的石崖,就仿佛浪濤洶涌的大海里傲立著的礁石一般,對于落海的漂流者,那是避難所,是安全島。
總算到了!果然是一塊聳立的巖石,高約五六丈,寬有十余丈,呈淺黑色,正面陡峭,幾乎沒有雪花的立足之地,落上去被風一吹就滑了下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造就了這一處獨有的奇觀。
洛桑、楊國春和李東山分別打量著巖石,琢磨著它能不能成為今晚的避難所。李東山大失所望:“一塊破石頭能派什么用?它的正面太陡,雪積不起來,可咱們總不能弄根繩子掛在石頭上吧?”
楊國春沒有發表意見。浩瀚的草原都被暴雪埋葬了,目光所及,只有這塊巖石露在外面,在整個世界仿佛都已虛無飄渺時,它顯得那么真實,那么陽剛傲然。他知道,只有真實的東西,才能成為依靠。
洛桑在琢磨如何有效地利用這塊巖石,安置三個人和一群羊。他注意到巖石中間有一條裂縫,也許造物主原本準備在此地打造一處自然景觀,在構思如何雕琢這塊巖石的時候,不經意間走了神兒,一刀下去,重重地砍出了一條口子,毀了一大塊好好的石料。造物主放棄了它,而這條石縫正好給洛桑三人留下了一線生的希望。
石縫下端堆了半人高的泥土,那應該是常年累月堆積的沙粒浮塵。洛桑把頭伸進縫隙里探望,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他喊了一嗓子,有回音傳來,說明石縫比較深。他拔出藏刀,將縫口的泥土撬松,接著就是腳踹手扒。浮塵泥沙很容易清理,不多時,縫口便完整地顯露出來。
洛桑鉆進石縫中觀察,一會兒,他滿身塵土地鉆了出來,黧黑骯臟的臉上笑容燦爛:“還好,這條縫其實是一個狹窄的石洞,里面大概有兩個這么深。”他張開雙臂比畫著,“擠一擠,藏三個人再加頭羊多吉應該沒問題。不過,里面比較窄,只能側著身站著,只有洞口稍微寬一點兒,得留給頭羊多吉。我還要照顧我的羊,所以我必須在外面,你們只能到最里面側著身站一晚上了。可能有點兒難受,但也有好處,里面比外面暖和。”
李東山一聽,差點兒跳起來:“什么?站一晚上誰受得了啊?”
洛桑沒好氣地回懟:“在里面站著,至少不會被凍成冰雕!你要不愿意,也可以在外面躺著!”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說現在天還沒黑,完全可以再去找個更好的地方過夜嘛。”李東山爭辯。
楊國春沉下臉:“這一路我們發現有合適過夜的地方嗎?天已經快黑了,繼續找還來得及嗎?要不是洛桑找了這么個地兒,也許我們只有凍死了,你知足吧!”
其實李東山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有點兒不切實際。他提出讓楊國春給他解開手銬,他進縫里先體驗一下。楊國春總算拿穩了鑰匙,順利插進鎖孔。李東山擠進石縫里,片刻又鉆了出來,表示還算湊合,里面很窄,側著身剛好被石壁卡住,往前往后都摔不下去。最關鍵的是,一進石縫,立馬感覺風小了,比外面的確是強多了。
洛桑說:“趁現在天還沒黑,我想請你們兩個幫幫忙。我的羊已經整整一天沒吃到一根草了,再這么下去,不是凍死就是餓死。沒了羊,我們也活不下去。積雪太厚,它們根本找不到草,必須幫它們扒開積雪,讓它們吃一點兒枯草。”
楊國春說:“咱們三個是命運共同體,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是我們三個人的事,所以不存在幫忙之說,我們是在幫自己。李東山,干活!”
李東山長嘆一口氣:“一根繩上拴三個螞蚱,那就動手吧。”
洛桑從身上取下那只已經結冰的烤羊羔,拴在一只活羊身上,用羊的體溫為熟羊解凍,便于一會兒當晚餐。他關照楊國春和李東山也可以這么做,羊不用再趕路了,可以暫時借用一下它們的體溫。
李東山依舊挑三揀四:“羊身上那么臟,即便解凍了,還吃得下去嗎?”
洛桑說:“大冰坨一樣吃不下去。不讓羊給肉解凍,那就用你自己的體溫解凍吧。”
“這是窮講究的時候嗎?”楊國春把身上烤熟的羊取下來,學著洛桑的樣子綁在一只活羊身上。
李東山尋思,兩害相權取其輕,那還是讓羊替他受罪吧。
接著,三個人展開扒雪運動,沒多久手就凍得受不了了,他們又用雙腿嘩嘩啦啦趕雪,每刨開一處積雪,露出一塊沙土,羊兒們便爭先恐后地搶食稀稀拉拉的枯草。冬天的牧草實在太少,他們拼命地刨雪,也無法滿足那些羊的胃口。后來他們都累得不行了,洛桑喘著粗氣說:“天也黑了,歇了吧,要讓羊吃飽根本不可能,能讓它們不餓死就不錯了。”
等他們氣喘勻了,再從羊身上解下各自的晚餐,背在自己身上便于隨時取用。與羊身體接觸的那部分烤肉處于半解凍狀態,使點兒勁基本可以撕下一些,要么塞進胸前繼續捂一會兒,要么讓它在嘴里慢慢化開。
羊肉上沾著羊毛、塵土、雪水和你不敢去想的那些惡心東西,還不能不吃,就這,已是來之不易的奢侈之物了。如果不是洛桑想得周到,準備充分,早晨借助最后的一些“嘎嘣叫”烤了三只羊羔,現在他們就只能啃生肉了。
洛桑的阿爸阿媽、頓珠村長帶領的村民前往各個草場搜索洛桑無果,陸續返回村里。格拉派出所及從各地增援來的警力,還有參與搜救的群眾,也都無功而返。
入夜,李東山側著身子首先鉆進了石縫,占據最里面的位置,自然也是最暖和的地方。楊國春隨后也側著身子鉆了進去,堵在李東山前面。這也是出于安全考慮,不管他想不想逃,都得把路給他堵死了。
石縫入口略寬一些,洛桑在外面尚可轉身,他完全可以坐下來,背靠著楊國春的腿睡覺,但為了最大限度地節省空間,他也站著,只不過不用側身站立。縫口還剩下不到一米的空當,他攥著頭羊多吉的兩條后腿,把它拉進了石縫,頭羊的大半個身子藏在石縫里,頭卻伸在縫外。因為縫口稍寬,還能騰出一只羊的空間,洛桑又爬出石縫,從羊群里找了一只母羊拖進石縫中,母羊的大半個身子與頭羊緊靠在一起,頭露在石縫外面。
李東山不解:“讓羊把洞口堵住,會少一點兒冷風吹進來,隨便抓一只不就行了,干嗎還要費事出去挑選一只呢?”
洛桑說:“這只母羊可能生了,是不少羊寶寶的英雄阿媽。保護好這只母羊,即便其他羊都凍死了,它和頭羊還會生羊寶寶,我們還有盼頭。”
李東山吐吐舌頭:“可別,等到這母羊下崽,那得什么時候了?這盼頭還是免了吧。”
楊國春問:“為什么要讓羊的屁股朝里,而不是羊頭朝里呢?”
“如果兩只羊的頭朝里,它們的犄角頂來頂去,就都沒法睡覺了。”
李東山感慨:“活了快四十歲了,還是第一次站著睡覺。我們什么時候才能走出去呀?”
洛桑說:“我估計我們已經進了無人區了。”
楊國春表示贊同:“我也是這么想的。我的同事們不可能不來搜救,可到現在也沒見到他們,說明我們離他們越來越遠了。”
洛桑的情緒有些低落:“我阿爸阿媽,還有央金妹妹肯定在為我擔心,他們也一定在找我,可我又有什么辦法呢……”
楊國春知道,這片無人區的面積闊達六十多萬平方公里,大部分在阿里、那曲等地區,平均海拔五千米以上,年平均氣溫在零下15度,被稱為生命禁區,人類難以生存。如果他們已經踏入了這片土地,后果不堪設想。
李東山驚恐萬狀:“我的天!我老家四川,面積四十多萬平方公里,這地方比四川還大?那我們還能活著走出去嗎?”
洛桑說:“好在我們才離開加嘎三天,即便到了無人區也沒走多遠,大不了多費些事,總能走出去。我最擔心的是,到哪兒去找燃料和草料。有了燃料,我們和羊就不會被凍死,有了草料,羊就不會餓死,我們才有食物。”
“你都不知道去哪兒找燃料和草料,我們哪兒清楚啊?”
洛桑打著哈欠:“只有等明天再說了。”
這時,一股強風刮來,從他們頭頂灌進石縫,三人凍得牙齒咯咯咯直打架。沒風的時候藏在石縫里還能扛得住,可如果寒風不斷,人會凍壞的,怎么辦?
洛桑突然想起,今天早晨剝下的那三只羊羔的皮還沒有扔,他當時想著或許還能派上用場。羊皮并不重,就綁在了三只羊背上讓羊捎著走,還能給羊保暖。現在給人保暖更重要。洛桑高抬腿,從頭羊和那只母羊之間擠出石縫,從三只羊身上解下羊羔皮,再回到石縫中,遞給楊國春和李東山各一張羊皮,告訴他們用帶毛的那面裹住腦袋,至少可保雙耳周全,人的頭部最怕冷的部位就是耳朵。
真是好主意!三人用羊皮把頭包得緊緊的,盡管味道有些難聞,但頭確實不冷了。
站著肯定難以入眠。地球的萬有引力是朝下的,畢竟是雙腿在支撐著身體。他們的腿已經開始酸痛了,盡管前胸和后背都被巖壁卡得緊緊的,不必擔心摔倒,可這樣下去,雙腿明天還能不能走路?沒別的辦法,只有慢慢熬,熬到實在困得不行了,總能打個盹兒。為了明天,為了燃料、草料和出路,必須養精蓄銳。
洛桑的睡眠總是那么優質,本來嘛,他正處于睡不醒的年齡。楊國春和李東山勉強斷斷續續地瞇了一會兒,好不容易才把瞌睡精心培養出來,很快又被雙腿的腫脹、酸痛和麻木折騰醒了。
天還沒亮,李東山要求出去放放風,找個地方坐一會兒,讓雙腿歇一歇。楊國春說:“外面都是積雪,哪有坐的地方?不怕屁股結冰啊?”
其實楊國春也想鉆出石縫,哪怕動動腿,伸伸胳膊扭扭腰,也比這樣長久保持一個站立姿勢強,但仍在沉睡的洛桑堵住了他們的去路。
李東山說:“把他叫醒,必須他先出去我們才出得去。”
楊國春看看洛桑,搖搖頭示意李東山說話別那么大聲。洛桑也是站著入睡的,他的身體靠在側身站立的楊國春左肩上,楊國春的肩膀早已僵硬麻木。他咬牙忍著,盡量不動身子,想讓洛桑多睡一會兒。洛桑還是個孩子,應該受到成年人的保護,而且,此刻他更是兩個成年人的主心骨,嚴酷的環境需要他的經驗智慧去應對,更應讓他睡夠睡足。
那就再等等,再忍忍。看著熟睡的洛桑,李東山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兒子貴兒。患有嚴重心臟病的寶貝貴兒,只比洛桑小一歲的貴兒,如果此刻是貴兒,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打擾他睡覺的。他承認自己是一個自私自利、心胸狹隘的人,但對孩子的愛,他是絕對無私的,否則他也不會去搶劫,更不會落到眼前這步田地。他明白愛孩子沒有錯,錯的是他發神經了吃錯藥了腦子短路了,偏偏就去干了那么一件事,搶來的錢還在包里背著,卻沒法給貴兒交醫藥費,甚至連貴兒和老婆的一點兒消息都得不到。
楊國春也想起了自己九歲的女兒娜娜和妻子美娟,已經三天沒有通電話了,不知道她們是否安好。
其實,就在昨天,娜娜還對媽媽說她想爸爸了,媽媽說那你給爸爸打手機吧。娜娜就用媽媽的手機給爸爸打電話,結果爸爸的手機不在服務區。娜娜特別失望。媽媽安慰她說:“爸爸經常到牧區去執行任務,有時候一去好幾天,那些地方非常偏僻,手機經常沒信號。娜娜不要著急,等爸爸到了有信號的地方,肯定會主動給娜娜打電話的,因為娜娜想爸爸,爸爸更想娜娜。”
楊國春自然不知道女兒給他打電話的事,但他知道女兒和妻子一定想著他,他的心里也時時裝著女兒和妻子。此時,他的眼眶不禁有些濕潤。
天亮了。楊國春因為側著身站在石縫里,頭上還包著羊羔皮,只能勉強側臉打量洞外。被石縫邊緣切割的一小塊不規則的天空中,依然有密密麻麻飛蛾一般的光點飛過,這意味著暴雪還在持續。
頭羊多吉和那只被洛桑稱為“英雄阿媽”的母羊動了動身子,把洛桑弄醒了。他下意識地展開雙臂,想舒展地伸個懶腰,雙手觸到狹窄的巖壁,才意識到所處的環境。羊皮裹著他的腦袋,什么也看不見,他摘下頭上的羊皮,看見洞外雪花正瘋狂地舞蹈,陡然擔心起他的羊來。他一手推著頭羊多吉的屁股,一手拍打母羊“英雄阿媽”的臀部,把它們趕出石縫,洛桑也跟著鉆了出去,給楊國春和李東山讓出了通道。
楊國春和李東山終于從憋屈中解放出來,盡管外面寒風猛烈,但靠著藏身在石縫中積攢的溫度,短時間內還能勉強應付。他倆迫不及待地蹲下身子,兩手不停地捶打雙腿,活動筋骨,舒展血脈。
“我的羊!我的羊……”洛桑帶著哭腔的聲音穿透寒風,傳入楊國春的耳膜。
楊國春這才注意到緊靠著石縫兩側躺著的那群羊,它們相互簇擁著取暖,有的羊已經被積雪掩埋。洛桑從雪中扒出幾只,早被凍死了,成了冰雕。楊國春趕緊叫上李東山一起清理羊群,費了好一番工夫,把凍死的九只羊從雪里挖了出來,還有七只羊嚴重凍傷,已經不能走動了,只能遺棄。一下子損失了十六只羊,三人都無比心痛。
更糟糕的是,頭羊多吉也受傷了。它的左耳被一只羊撞了一下,竟然齊刷刷地與頭部分離,掉在雪地上。因為這一撞,頭羊下意識偏了偏頭,它的右耳又碰到另一只羊身上,同樣像一片枯葉般掉落下來。
原來,頭羊的耳朵被凍成了冰塊,輕輕一碰就脆脆地掉了。洛桑驚愕萬分,匆匆上前撿起頭羊被凍掉的兩只耳朵,抱在胸前嚎啕大哭:“我可憐的多吉!可憐的多吉!都怪我,都怪我啊……”
楊國春安慰他:“洛桑,這么多羊都凍死了,怎么能怪你呢?”
洛桑使勁搖頭:“昨天晚上如果我聽你的,讓多吉的頭朝里,它的耳朵就不會凍掉了……都是我的錯!我真該死……”
李東山不以為然:“不過凍掉了兩只耳朵,照樣能吃能走,比起那些凍死的羊,它算命大了。”
洛桑沖他怒目而視:“你懂什么?它是多吉,頭羊多吉!它是羊群的首領多吉!”
李東山無所謂地聳聳肩:“就是一只羊而已……”
楊國春暗暗慶幸,多虧洛桑昨晚讓大家用羊羔皮裹住了腦袋,不然,人的耳朵恐怕也被凍掉了。
洛桑放下兩只羊耳,在頭羊多吉腦袋的左側啪啪啪拍了拍手,又到它的右側啪啪啪拍了拍手,頭羊壓根兒沒有任何反應,說明頭羊多吉不僅耳朵凍掉了,它的聽覺也沒有了。沒了耳朵的頭羊失去了往日的風采,不僅毀了外貌,還廢了功能。從此,它就成了一只失聰的頭羊了……
楊國春好一番安慰,李東山好一陣催促,洛桑終于止住了哭聲。他清楚眼淚不是靈丹妙藥,救不了當下的困境,也救不了頭羊多吉的耳朵和它的聽力。
那些凍死和嚴重凍傷不能行走的羊,只能留在雪原這個天然大冰箱里,等冰雪消融之后,留給其他野獸享用了。有三只羊的尾巴凍掉了,露出光光的屁股,就像沒有耳朵的頭羊一樣,看上去有些別扭,但還能勉強跟上隊伍。洛桑收攏羊群殘部,三人各自背著還沒吃完的烤羊羔啟程了。
目的地是洛桑的家或楊國春的單位格拉派出所嗎?那肯定是最完美的終極目標,但眼下最迫切的任務是找一處相對安全的地方,才能救人和所剩無幾的羊。
暴雪依然在肆虐。太陽像躲貓貓一樣,找不到它的藏身之處,就像洛桑他們找不到方向一樣。其實,現在最關鍵的不是搞清東南西北,而是要找到一個沒積雪、有燃料、有牧草的地方,讓人畜熬過這場雪災。守著這個石縫不走,最終也是死路一條。哪怕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雪原里亂轉,也得去轉,未知的結果正因為未知,才是希望的寄托。
他們行走的速度明顯比昨天要慢不少,因為羊兒基本沒有吃草,三人站了一夜,腿腳也不利索,加之積雪比昨天還厚,自然行動遲緩。
路上,洛桑不說一句話。頭羊多吉被凍掉耳朵讓他如此心痛,他對頭羊的厚愛幾乎超過整個羊群。楊國春想起,在派出所工作的時候,他也常說要爭做警務工作的領頭羊,他知道頭羊的引領作用十分重要。那么,頭羊是怎么產生的呢?是牧人任命的嗎?顯然不可能。其他的羊可沒有人那么聽話。那一定是頭羊靠自己的實力獲得的。盡管知道答案,為了打破沉悶的氣氛,他還是明知故問:“洛桑,頭羊多吉是你選的嗎?”
洛桑告訴楊國春,頭羊是在優勝劣汰相互競爭中脫穎而出的。做頭羊首先要體格健壯,才能在與其他對手爭奪情侶時立于不敗之地,迎得更多母羊的青睞。頭羊還要有節制羊群行動、控制羊群節奏的能力,它往哪里跑,其他羊就跟著它跑,它速度慢下來,眾羊也會放慢步伐。此外,還要身先士卒,有陷阱它先闖,有危險它先上,遇路口它能做出正確的判斷和選擇,在眾羊面前樹立威信,贏得霸主地位。
雖然洛桑不能選定頭羊,但多吉“當選”頭羊與他密不可分。多吉在還沒有成年的時候,洛桑就特別喜歡它,經常與它一塊玩,拔來最好的青草喂它,以增進感情。洛桑經常訓練它,抱著它從很高的石崖上摔下去,故意把它扔在光滑的幾乎不能站立的冰面上,將它投進土坑里,讓它自己努力爬上來,以培養它的耐力、膽量和勇氣。
原來的頭羊太老了,被阿爸宰殺之后,多吉與另一只實力強大的公羊爭奪頭羊的地位。兩只羊打得難解難分,洛桑當然希望多吉獲勝,于是他不再是旁觀者,用俄爾朵卷了一塊石塊,呼呼轉了幾圈,猛地拋出石塊,狠狠地打在那只公羊的前腿上。那只公羊立馬跪地,好一會兒爬不起來。多吉由此獲勝,眾羊以咩咩的叫聲為新頭羊地位的確立熱烈歡呼。
后來,還有不服氣的公羊挑戰多吉的頭羊寶座,洛桑照樣在暗中相助,為多吉助力,鞏固它的地位。盡管多吉憑實力也能打出一片天地,贏得羊族的尊重,但畢竟兩羊相斗,必有一傷,甚至兩敗俱傷。洛桑這么做,也是為了維護羊群的安定團結,繼續扶持多吉擔當重任。多吉對洛桑有很深的感情,二者配合度極高,洛桑想要把羊群往哪兒引,只要他用俄爾朵打出一塊石頭,落在多吉的前方,多吉便嚴格落實他的決策,帶著羊群朝那個方向走去。
現在盡管多吉的耳朵沒了,聽不見了,但洛桑依然把它當作頭羊看待。這不僅僅是出于他與多吉的感情,還有對它的感激。他家的羊群始終“羊丁”興旺,與多吉的貢獻是分不開的,它是很多羊的阿爸,它優秀的基因和血脈壯大了整個山羊部落。
洛桑的阿爸阿媽,還有頓珠村長,繼續帶領村民在各個牧場尋找洛桑。
由于暴雪的影響,隨著楊國春失蹤時間越來越長,搜救的難度也越來越大。大量警力持續在加嘎的無人區邊緣搜救,絕不放過一切可能和一線希望。
楊國春的女兒娜娜昨天打電話給爸爸,楊國春的手機不在服務區,美娟覺得老公經常去牧區執行任務,手機沒信號很正常。今天美娟又給他打手機,仍然是不在服務區,美娟就覺得有點兒奇怪了。老公平常外出執行任務,如果去的時間稍長,或者目的地可能沒信號,他出發前都會給美娟來個電話說一聲,免得妻女掛念。這次,他已經有四五天沒有音訊了,美娟開始擔心起來。
正要給格拉派出所打電話詢問,她的手機響了。美娟一看,正是格拉派出所的號碼。她以為是楊國春的電話,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楊國春,你還知道來電話呀?你要急死我啊?”
對面傳來的卻是次旺所長的聲音:“美娟,是我,次旺單增。”
楊國春到格拉派出所報到的時候,美娟和女兒娜娜陪同前往,她見過次旺所長。美娟難免有些尷尬:“原來是次旺所長啊,對不起,我還以為是國春呢。您給我打電話有什么事嗎?”
次旺在電話那邊說:“美娟,你聽了千萬別著急啊……是這樣,國春出了點兒意外。”
美娟能不急嗎?她陡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他好幾天沒給我和孩子打電話了,我就覺得不對勁……他出什么事了?是受傷了嗎?”
“沒有,不是……”
美娟更急了,眼淚一下就涌了出來:“難道他……”
“你別多想啊,準確地說,不能確定他受沒受傷,也不能確定他……”
“不能確定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怎么了?”
“國春追捕犯罪嫌疑人的時候,在無人區邊緣遭遇沙塵暴,后來又碰上了暴雪,他……失蹤了。”
“啊?多長時間了?”
“今天是第四天了。”
美娟一屁股坐回到沙發上。前幾天藏北的極端天氣,她從新聞上看到過,說是牧民的牲畜損失不小,萬萬沒想到自己的丈夫可能也是這次天災的損失之一。
次旺所長聽不到她的聲音:“美娟,美娟,你沒事吧?”
美娟好一會兒才回話:“都……這么長時間了?”
次旺所長說:“上級增派了大量警力,政府也發動了許多群眾,直到今天仍然在努力搜救,甚至還出動了直升機。這事沒有及時告訴你,是怕你擔心,現在我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所以,我給你打了這個電話……”
美娟終于忍不住哭出聲來:“是沒有希望了,告訴我噩耗,對嗎?”
次旺所長說:“不不,絕對不是那個意思,我們一直沒有放棄搜救,還有希望,當然……也不排除那種可能。經請示自治區公安廳,如果你和孩子愿意,廳里可以派警車送你們來格拉派出所,主要是讓你們親眼看看我們的努力……”
美娟仍然在哭:“主要是……次要的是什么?處理后事嗎?”
“美娟,你不要著急,相信國春不會有事的。”
“你不用安慰我……在無人區失蹤,又是風又是雪的,國春他……”
“美娟,你一定要冷靜,一定不要放棄希望!”
美娟止住哭泣,深深吸了一口氣:“所長,我和孩子明天就動身,我和你們一起去找他!”
楊國春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么,但他想象得到,同事們肯定還在找他。他失蹤的事,美娟應該已經知道了。他也能想到同事和領導的焦急,妻子與孩子知道后的擔心,可他除了干著急,沒有任何辦法,只能千方百計與洛桑一起尋找活下去和走出去的路。
這條路被深深地埋在大雪之下,看不見找不到,還必須去找,即便腳步緩慢,也不能、更不敢停下來,因為停下即意味著死亡。
生命是脆弱的,尤其是在這片被稱為生命禁區的土地上,想活下去,至少要具備三個關鍵詞:頑強、心態和運氣。頑強是忍耐和抗爭的保證,好的心態是滋生希望和信心的原動力,運氣則是完全不可控的、隨機的、難以預測的,也是不可抗拒的,就像抽簽,誰知道你抽到的是上上簽還是下下簽呢?不過,運氣往往也會因為經驗和智慧而減少下下簽出現的幾率。楊國春不敢想象上上簽的存在,在這種環境里,哪有什么上上簽呢?
又一只羊倒在雪地上,哀鳴了兩聲,身子滾動幾下,四肢抽搐一陣,便一動不動了,也不知是被餓死的還是被凍死的,也可能兩者皆是。洛桑對此早已麻木了,只是看了一眼,就繼續往前走。幾天前二百六十多只的龐大羊群,如今只剩這些可憐巴巴的幸存者了,今天上午,又有五只羊倒在了路上……
李東山咳了幾聲,吐出一口痰,劃著弧線還沒落到雪地上,便已凍成了冰塊。
洛桑依然把厚愛傾注在頭羊多吉身上。頭羊突然陷進一個雪坑里,它拼命地掙扎著,身子卻越陷越深,最后只剩一個腦袋還露在雪面上。換了別的羊,洛桑肯定就放棄施救了,可它是頭羊多吉,洛桑奮不顧身地跳進雪坑,結果積雪一下子埋到他的胸口,壓根兒不能動彈。楊國春見狀,叫李東山趕緊上前幫忙,他們倆拉住洛桑的右手,洛桑的左手則死死抓住頭羊的一只犄角,費了好大的勁,楊國春和李東山才把洛桑拉出雪坑,洛桑也把頭羊拽了出來。
李東山一邊喘息一邊抱怨:“耳朵都被凍掉了,聽也聽不見,為了救它差點兒把你自己也搭進去,不值當啊!不就是一只頭羊嗎?回頭再培養一只不就得了?再說了,羊群都快沒了,還要頭羊干什么?”
“哪怕只剩最后一只羊,也只能是多吉。只要頭羊在,羊群早晚會有的!”洛桑語氣堅定。
趁著這個空當,三個人都停下來喘口氣。洛桑放眼四顧,盡管分不清東南西北,但三個方向都是起伏不大的平地,而且全是積雪,只有一個方向是一座不算太高的山,整座山也穿著厚厚的雪衣。洛桑提出往那座山的方向走。
李東山不解:“你腦子凍壞了吧?平地都走得這么吃力,還要去爬山?”
楊國春同樣不明白洛桑的用意:“洛桑,我知道你可能有什么想法,說出來,也讓我們踏實一點兒。”
洛桑說:“看天色大概已經到中午了,不盡早想辦法在天黑前找到宿營的地方,我們就危險了。”
“不是,這跟爬那座山有關系嗎?上山費勁兒還走得慢,不是更耽誤工夫嗎?”李東山依然反對。
“你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那座山是這一帶最高的地方,站得高看得遠,也許站在山頂上,我們能發現一個合適的宿營地。”
“萬一找不到呢?”
“現在只有碰運氣,撞上大運了我們就活,撞不上就死!”
“洛桑說得對,撞大運首先是要去撞,不撞怎么知道能不能撞得上?”楊國春支持洛桑的想法。
“好好,那洛桑你一個人去撞吧,干嗎要三個人受累呢?撞上了你就吆喝一聲,我們跟著去就行了。”說白了,李東山就是嫌累。
“離得遠,我吆喝一聲你聽得見嗎?再說,我們一旦分開,一個不小心可能就互相找不到了。如果不想跟我走,你可以自己留下。”洛桑用俄爾朵拴住頭羊多吉的犄角,拉著它走,其他羊聽話地跟在頭羊后面。
“愣著干什么?快走啊,還要我用手銬嗎?”楊國春跟在洛桑后面。
李東山別無選擇。他做夢都想逃跑,可現今給他十個膽他也不敢動那歪心思,離開了洛桑,那真是找死。盡管他身上背著搶劫來的十萬現金,在城里可以住酒店,可在無人區,即便花光所有的錢,也很難再找一個昨晚那樣的石縫,買一個站著入睡的側身位。
上山的路坡陡難行,因為覆蓋著積雪,不知道這座山是石山土山,抑或常年冰川。生命禁區絕非徒有虛名,更不是空洞的形容詞,那是殘酷而真實的寫照。只要有一定的坡度,就代表有很大的難度,每邁一步,稀薄的氧氣對肺活量都是一次嚴峻的考驗和極大的摧殘;腳下的積雪看似白色的地毯,說不準一腳下去就是一個陷阱,輕則摔跤、斷腿,重則落下懸崖,一腳邁向萬劫不復。
李東山一路走,一路牢騷滿腹,抱怨這抱怨那。楊國春不耐煩了:“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耳朵都聽出老繭了。”
“心里都快憋屈死了,還不讓發泄發泄啊?”
“你不怕缺氧就隨便吧。”
“那……我還是為自己省一口氧氣吧。”李東山的嘴總算閉上了。自私永遠是他的死穴,一點就靈。
兩個成年人,即便一個是訓練有素的警察,一個干慣了工地上的體力活,他們的耐力也遠不如洛桑一個孩子,他從小就適應了藏北的氣候和環境,楊國春和李東山難以與之比肩。
自然是洛桑最先到達。他站在高高的山頂舉目四顧,仔細鑒別遠處景物的細節,期待奇跡和驚喜出現。半晌,楊春國和李東山才爬到山頂,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喘不止,真想席地而坐,甚至伸開四肢就地一躺歇上半天,可深深的積雪不可能滿足他們這種奢望。坐在或躺在雪地里,時間稍長,體溫會融化與身體接觸的雪,只要雪成了液態,很快會凝結成冰,那種特殊的粘合如同萬能膠一般,把人和地面粘得緊緊的,整個人就成了一座新鮮的冰雕。
歇了一會兒,楊國春和李東山也學著洛桑向遠處眺望。與在山底看到的一樣,還是雪,只不過能看到更多、更遠的雪。洛桑卻驚喜萬分:“我們有救了!”
楊國春和李東山盯著洛桑,他臉上的笑容像開在冰山上的雪蓮,再望望他觀察的那個方向,也沒什么特別之處能讓人眼前一亮,真不知道他的激動有什么依據。
“什么都沒有啊。”楊國春滿心疑惑,盡管他寧愿相信洛桑有絕處逢生的重大發現。
“怎么沒有?遍地是雪。”李東山陰陽怪氣的同時,也表達了自己的疑問。
“你們只知道看地面,看看天上。”洛桑提醒。
“天上?不還是雪嗎?”李東山說。
“好好比較一下,這個方向的天空,不,低空,與其他方向的低空有什么不同?”
李東山瞪大眼,再清理一下落在眉毛上的雪花:“還是沒啥不同啊,霧蒙蒙的,是不是那邊雪下得更大?”
楊國春盯著那個方向端詳半晌,若有所悟:“要說有什么不同,好像那里比其他地方更加霧蒙蒙的……”
洛桑激動得不停點頭:“沒錯,就是那霧蒙蒙的感覺,它就是我們的救星!”
霧蒙蒙的感覺,不正是這種天氣的正常現象嗎?楊國春和李東山面面相覷,不知里面藏著什么玄機。
洛桑說:“那是水汽啊,準確地說,是上升的熱氣!”
楊國春大喜過望:“你是說,那里有地熱,有溫泉?”
“對,溫泉!”幾年前的一個冬天,洛桑和阿爸阿媽在一個草場放牧,就見到過這種水霧,循著那個方向過去,果然發現了一處溫泉。
西藏的地熱資源十分豐富,素有世界地熱博物館之稱。連李東山都曾經路過離拉薩九十公里的當雄縣羊八井,那里有我國最大的地熱發電站,也是世界上唯一一座利用地熱進行工業性發電的電站,乘車路過羊八井,遠遠就能看見升騰到空中的熱氣。
李東山也反應過來:“有了溫泉,我們就不會被凍死了!”
洛桑補充:“熱氣這么明顯,這股溫泉應該不是藏在地底的,而是露天的。露天溫泉有熱度,周圍就不會積雪。沒有積雪,羊兒就會找到草吃,我的羊也有救了!”
經洛桑點撥,李東山想起,有一年冬天他到北京打工,正逢大雪,小區的地面都鋪滿了厚厚的積雪,卻見有一條寬約幾尺的無雪區直直地長長地伸向遠處。他覺得奇怪,為什么這里不積雪?一問才知道,地下埋有供暖管道,熱氣滲透到地面,所以才會出現這樣的無雪區。
楊國春慶幸洛桑的堅持,爬上這座山才有了讓人驚喜和鼓舞的發現,如果他們從山腳下繞行,就錯過生存下去的機會了。
方向明確,目標清楚,他們直奔那團水霧而去。
好一陣艱苦的跋涉,三個人和一群羊離那團水霧越來越近,終于,一座幾百平方米的溫泉湖出現在他們面前。
洛桑大步跑向湖邊,試了試水溫,感覺正好。他迫不及待地取下身上背著的那只還沒吃完的烤羊羔,脫掉皮袍,光溜溜地涉水進湖,把身子泡在水里,只把腦袋露出水面,笑得合不攏嘴:“哈哈,好舒服,好暖和啊!”
楊國春和李東山也脫掉衣服泡進溫泉,渾身的寒意立馬潰逃而去,感覺仿佛進了天堂,真是妙不可言。
果如洛桑所說,溫泉湖的周邊幾十米開外沒有積雪,而且因為這里氣溫相對較高,水源充灃,牧草盡管也已枯黃,但又多又密。天還沒有黑,早已餓得只剩半條命的羊兒瘋狂地直奔牧草而去,叫聲中明顯透出了鮮亮的生氣,有了這些牧草和這里的溫熱,它們很快會找回已經丟掉的那半條命。
命運為你關上一扇門的時候,總會為你再打開一扇窗。洛桑找到的這一扇“窗”,就如同找到了生命的通道。
洛桑、楊國春、李東山,本不是同路人,卻不得不一路同行。現在他們都赤條條地泡在溫泉湖里,望著遠處皚皚的雪山,空中雪花漫卷,湖中霧氣升騰、熱浪滾滾,這如夢如幻的天然奇觀,讓經歷了一連串的磨難乃至生死考驗的他們如癡如醉。
餓了,還有那只沒有吃完的烤羊羔,雖然都凍成了冰坨,但此刻根本不算事,把它泡進溫泉,一會兒就解凍了,還有了加熱的效果。這種時候還能吃上一口熱食,真是美翻天了。渴了,可以喝溫泉水。至于溫泉能不能飲用,他們并不了解,也顧不上這些,至少可以解渴止膩,而且應該無毒,反正洛桑和阿爸阿媽多次喝過溫泉水,照樣精精神神健健康康,啥毛病沒有。
泡出一身大汗,上岸透一會兒涼,感覺冷了,再回到水里。這么大一個“澡堂子”就他們三人享用,實在太奢侈了。湖邊還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石頭,有的一半泡在水里,一半露在外面,露在外面的那一半也被溫泉烤得熱乎乎的,像是專門為人準備的凳子,坐在上面小憩一會兒,屁股也暖暖的。
對于羊兒們來說,即便是枯黃的干草也成了難得的口福。它們的牙齒像收割機一樣,盡情地消滅了一片枯草之后,干癟的肚子逐漸鼓了起來,看上去也稍稍順眼些了。羊兒們渴了就喝溫泉水,有幾只得到溫飽滋潤的羊兒恢復了活力,開始撒起歡來。
李東山把頭枕在一塊石頭上,身子泡進溫泉里,成半臥狀態,他暫時忘記了自己身負搶劫案,抓他的警官同樣與他裸身泡在一個“澡堂子”里。他的心情無比放松,繃得太緊的神經也該松弛一下了,情不自禁就想弄出點兒動靜,雙腳打著水,發出嘩嘩的聲響,水花四濺,雙手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搓泥。這是他平生第一次泡溫泉,凡是人工開發出來的溫泉都是要收費的,他舍不得花那錢,泡溫泉與在家里洗熱水澡有啥區別?這是他以前的想法,此刻他卻覺得區別大了去了,沒想到在這無人區還能享受到免費泡溫泉的待遇。
楊國春甚至在溫泉湖里游起了泳。他在長江邊長大,從小水性極好,蛙泳、仰泳、蝶泳不斷變換,動作熟練,身姿矯健。可惜海拔太高,氧氣稀薄,他的實力大打折扣,游不了多遠便累得氣喘吁吁了。
洛桑雙手抱著腿坐在淺水里,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羊,臉上不時有水滴滑落,不知是水珠還是淚珠。
楊國春來到他身邊,關切地問:“絕處逢生,怎么還不開心?”
洛桑神情沮喪。他剛剛數了三遍,沙塵暴之后,他陸續找到了五十四只羊,后來不是凍死、餓死就是累死,羊兒越來越少,現在只剩三十六只了。這是他記事以來家里的羊群損失最嚴重的一次,他不知道該怎么跟阿爸阿媽交代。
楊國春安慰他:“這不能怪你,你已經表現得很棒了,如果不是你想方設法保下了這些羊,損失會更大,而且你還救了我們,你的阿爸阿媽一定會為你感到驕傲的。”
守著這個巨大的液態“火爐子”,已不用擔心過夜的問題,也就更不必關心天是不是要黑了。但關不關心天都得黑。吃得飽飽的羊兒們陸續臥倒,在溫泉湖邊的沙地上躺下,溫泉的熱浪輻射在它們身上,即便雪花一個勁兒往地面狂瀉,它們也不會受凍,洛桑也不用擔心它們的耳朵、尾巴甚至小命被凍掉了。
楊國春考慮要不要再用手銬把李東山和自己銬在一起睡覺,李東山哭喪著臉說:“你現在就是趕我走我也不敢走啊,離開了這池子熱水,我還能活嗎?”
也是這么個理兒,楊國春便放了他一馬,不過還是警告了一句:“你明白就好,即便逃脫了法律的制裁,在這里也逃不過老天的懲罰。”
夜色給世界拉上了密不透光的黑絨窗簾,熱乎乎的霧氣中,暖洋洋的溫水里,最適合瞌睡的生長。三人躺在淺灘邊,除了頭枕在岸上之外,身體蓋著柔軟暖和的“水被”,漸漸睡去。
不過,也偶有小事故發生,三人都有中招。晚上睡得太死,不經意地翻個身,鼻子或嘴里會嗆幾口水,好在一嗆就醒,一醒就立馬改變睡姿,最多咳嗽幾聲,損失一會兒睡眠。總體上說,這是他們進入無人區以來睡得最香甜、最舒服的一晚。
第二天早晨,楊國春醒來,他首先關注的是李東山在不在。還好,他還睡著呢。其次,他關心的是天氣,雪依然在下。
湖里的熱氣往上呼呼升騰,雪花還沒來得及落入溫泉湖中便融化了,即便頭露在水外,也感受不到雪花的寒意。透過蒙蒙的蒸氣,楊國春遙望遠方,突然想起了女媧補天的神話:水神共工造反,與火神祝融交戰,共工慘敗,氣得用頭去撞世界支柱不周山,導致天空塌陷,天河之水注入人間。女媧不忍生靈受災,煉出五色石補好了天空。
沒料到這個傳說還有后續——女媧居然也整出個“豆腐渣工程”,沒有補好楊國春頭頂的這片天空,天河之水依然在往下滲漏,又遇上世界屋脊,水流化作雪花,無休無止地飄落下來,把他們三個困在了這里。
洛桑和李東山也醒了。李東山最關心的是接下來怎么辦。洛桑想了想:“只能繼續待在這里。有溫泉,人和羊都不會凍死,人還有沒吃完的烤羊羔,羊兒還有牧草,不會餓死。只能等雪停了,才能出發尋找出路。”
“可這雪要是一直不停呢?”李東山說。
“那就一直不走,我敢肯定,附近沒有比這里更好的落腳點。”
楊國春對李東山說:“洛桑說得對,我們應該聽他的。”
臨近黃昏,洛桑的阿爸阿媽和頓珠村長率領的村民,還是失望而歸。
楊國春的妻子美娟和女兒娜娜已被公安廳的車送到了格拉派出所,就住在楊國春的宿舍里。宿舍還是兩個多月前美娟和娜娜送楊國春前來報到時幫著收拾布置的。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熟悉,尤其是擺在書桌上的相框,相框里是他們的全家福,一家三口的笑容定格在幸福之中。當時,楊國春選了這張照片要去洗印,美娟還說你真是老土,現在還有誰洗印照片?存在手機里不就得了?何必還要費事?
楊國春認為,現在費點兒事,是為了以后少費事,照片存在手機里,畢竟要花工夫才能調出來,而洗印成照片把它擺在書桌上,只要回到宿舍,睜開眼就能看見她們,才覺得一家人沒有分開。
美娟顫抖著手拿起相框,不禁潸然淚下。娜娜依偎在媽媽懷里,撫摸著照片里爸爸的臉,小臉蛋上也淚水成行。
次旺單增所長來了,給美娟母女帶來了氧氣袋和生活用品。拉薩海拔三千七百米,這里海拔接近五千米,美娟母女不適應,時不時需要吸氧。次旺遺憾地告訴美娟,今天的搜救仍然一無所獲,不過,搜救工作明天還會繼續,請美娟母女不用過于著急。
已經是第五天了,楊國春仍然杳無音訊。其實大家心里都明白,多半是兇多吉少,但次旺所長不能點破,美娟也不愿那么想,誰都希望奇跡發生。美娟只能以最強的耐心等待見證奇跡。
又一個早晨來臨,一夜未眠的美娟和娜娜早早起床了。次旺所長給美娟打來電話,說參加搜救的警力和群眾已經出發了,但愿今天能給美娟母女帶來好消息。
等待是難熬的,一分一秒都顯得那么漫長。美娟覺得做點兒事情時間會容易打發一些,便和女兒一起打掃楊國春的宿舍,把邊邊角角都收拾得干干凈凈,將被子、床單和枕套,還有楊國春穿過的衣服都洗了,甚至連窗戶都擦了,窗明幾凈地等著楊國春回來。
楊國春失蹤的第六天過去了,美娟母女沒有等來好消息。
第七天又過去了,還是失望的一天。
第八天來臨,搜救人員仍然沒有放棄,美娟卻已經絕望了,她明白繼續搜救不過是一種人道關懷而已,但她不忍讓女兒跟她一起絕望:“爸爸一定會回來的。”
洛桑的阿爸阿媽放棄了對兒子的尋找,他們不愿給村長和村民們再添麻煩,只能祈求菩薩保佑洛桑。萬物有靈,生死輪回,死并不意味著生命的結束,而是來世的開始,他們只能這樣寬慰自己。
楊國春的同事和親人每天都在盼望奇跡發生,他們無從知道的是,奇跡確實發生了,楊國春毛發未損地活在他們未知、連楊國春自己也不知道的地域里,而且還在履行他的使命,堅守他的職責,逃犯李東山至今沒有離開他的視線。
大雪任性地不肯有絲毫停止的跡象。楊國春真希望女媧再補一回天,把這塊篩子般的天給嚴嚴實實地堵上。只要大雪不停,他們就不能離開這個液化的“火爐子”。李東山實在受不了了,幾天不洗澡沒關系,可一次澡洗好幾天誰受得了?皮膚都泡腫了,爬上岸待一會兒,又不得不再次泡進水里。
那只烤熟的羊羔,李東山昨天就吃完了。這里沒有燃料,無法烤羊肉,他就惦記著楊國春和洛桑所剩不多的食物。
楊國春說:“一再提醒你省著吃,你不聽,現在知道著急了?”
李東山不服氣:“人的本事有大小,比如你能當警察,我只能去做搶劫犯,人的食量也有大小啊,我打工干體力活,比你們吃得多,我有什么辦法?還有,我懷疑你們分給我的烤羊羔是最小的那只。”
楊國春火了:“飯量大也得控制啊,現在是猛嗨的時候嗎?維系生存才是第一位的。”
李東山開始犯渾:“那我不管,你抓了我,把我帶到了這個鬼地方,你就得管我吃,沒吃的了,我不找你找誰?”
楊國春還真不能不管他,只好把自己留下的兩只羊腿分給他一只,叮囑他必須省著吃,否則大家都得餓肚子。話還沒說完,李東山已經把那只羊腿啃完了。楊國春氣不打一處來,李東山卻滿不在乎,隨手拔了一根枯草,掐出一截草莖當牙簽,一邊剔牙,一邊振振有詞:“一只羊羔腿能有多少肉?你當是牦牛腿啊?”
洛桑說:“楊叔叔,你就不應該給他。我們藏族有句老話:云再高也在太陽底下,月亮再亮也曬不干牛糞。你就是月亮,你的光曬不干他這堆牛糞,永遠滿足不了他。”
楊國春警告李東山:“下不為例,你再餓了就沒羊肉吃了,羊糞蛋子地上倒有不少。”
洛桑接話:“再熬下去,羊糞蛋子也不一定有了,溫泉湖邊的草都快被羊吃光了。菩薩保佑,但愿明天天氣好轉,不再下雪了。”
不管明天的天氣如何,眼下還得排除萬難繼續泡溫泉。泡在溫水里,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想心事。楊國春能想象到,單位的同事為了他一定忙得不可開交。從理論上講,已經錯過了搜救的黃金時間,同事們差不多該為他準備后事了,他的妻女肯定痛不欲生。想到這些,他不由得深深自責。
次旺所長向美娟表示,他們還要做最后的努力,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放棄。美娟是一名老師,她懂得丈夫是為了履行職責失蹤的,作為一名警察,他只是做了他應該做的事。通情達理的美娟含淚婉拒:“謝謝次旺所長和大家的心意,已經沒有希望了,何必再毫無意義地付出人力財力物力呢?還是放棄吧。我……我和女兒能……能面對現實,能……挺住……”
娜娜“哇”的一聲大哭起來:“爸爸,爸爸!別拋下我和媽媽,爸爸,你快回來吧……”
次旺所長也眼含淚水:“美娟,如果……我是說如果國春同志犧牲了,我們也要把英雄的遺體找回來,妥善安置,以告慰英靈,給他的親人一個交代呀!”
美娟說:“那就等雪化了之后再去找吧。下了這么多天的雪,如果國春已經……不在了,早就埋在積雪下面了,根本找不到。我聽說這幾天尋找國春的民警和群眾有的凍傷了,有的摔傷了,不要再做無謂的犧牲了……”
次旺所長緊緊握著美娟的手:“謝謝!謝謝你的理解,能有國春這樣的好同事和你這樣的好警嫂,我們感到欣慰、自豪和驕傲!”
娜娜依然在大聲哭泣:“爸爸,娜娜和媽媽都很想你,你快回來呀,你一定要回來啊……”
(未完待續)
責任編輯季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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