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影隨形

1 霍正興

霍正興這幾天的心情像過山車，兒子腎移植的事剛?cè)计鹣Ｍ幕鹈甾D(zhuǎn)眼就熄滅了，讓他很是沮喪，好在店里接了一筆大生意，多少算是個安慰。前天店里來了一個大客戶，一次性拉來了三十多臺舊家電，當場就預(yù)付了兩萬維修款。如此大方的客戶，他還是第一次見。如果這樣的生意多來幾筆，兒子移植的費用早就攢夠了。

正琢磨著，門吱呀一聲響了。霍正興探起身子向門口望去，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來的正是那個大方的客戶。余暉灑落，他身披霞光，像年畫里的財神一般耀眼。霍正興立即起身迎接：“您來了。”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但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就感覺似曾相識。他高高瘦瘦，像根竹竿，看起來弱不禁風。

霍正興指著身旁的椅子說：“您先坐，已經(jīng)修好了一部分。”又指了指墻角的幾臺電視機，“那四臺已經(jīng)修完，您要著急就先拉走，其他的還得等幾天。”

“竹竿”說：“不急，一會兒還有一臺送過來。”

霍正興問：“你從哪里倒騰的這些老物件？配件都不好找。”

“竹竿”笑笑：“一會兒送來的不是老物件，是新的。”

“新的？新的也壞？”霍正興有點兒不可思議。

“竹竿”的笑容依舊掛在臉上：“沒壞，就想讓你幫我改一下線路。”

“哦。”霍正興懵懂地點點頭，“聽您口音，七松鎮(zhèn)的？”

“榆樹鎮(zhèn)，離那兒不遠。”“竹竿”臉上的笑容不見了。

門外，最后一道霞光隱匿，路燈亮了起來。“爸爸。”樓上傳來的喊聲打斷了兩人的談話。這是一間兩層的店鋪，一層開店，二層住人。

聽到喊聲，霍正興趕緊放下手里的活兒，慌忙起身回應(yīng)著：“來了，兒子。”然后轉(zhuǎn)頭對“竹竿”說，“您坐著，我上去把設(shè)備關(guān)了。”

“竹竿”說：“我跟你一起。”

樓上兩個房間，一間堆放雜物，一間住人。住人的房間非常促狹，剛好能容下一張床，床邊是一臺簡易的透析設(shè)備。床上躺著的是霍正興十五歲的兒子，他得了嚴重的腎病，每周要做兩次透析。霍正興關(guān)了設(shè)備，把兒子扶起來，拿一個枕頭墊在他背后，讓他保持半躺的狀態(tài)。

“餓不餓，我去給你做點兒吃的？”

“不想吃。”

“不吃能行嗎？魚？你最愛吃的鱖魚。”

兒子點點頭表示同意。他其實真的吃不下，但又不想讓父親難過。父親最大的心愿就是看著他好起來，但不吃飯就不會好起來，所以他得堅持吃飯。他不止一次動過自殺的念頭，但次次未遂。每當看到父親充滿希冀的眼神，他都覺得想死是一種罪過。他必須活下去，就算是為了父親。

霍正興扯過一個凳子遞給“竹竿”：“你陪孩子坐一會兒，我去買條魚，不嫌棄的話晚上一起吃飯吧。”

“竹竿”本想推辭，但霍正興的眼神充滿真誠，讓他不好拒絕：“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霍正興出去買魚，“竹竿”便跟孩子聊了起來。孩子命苦，四歲死了娘，六歲得了腎病，這幾年愈發(fā)厲害，再不移植怕是性命不保。“竹竿”問他還上學嗎，孩子說初一下學期就休學了。“竹竿”問他還想上嗎，孩子不假思索地說想，隨后又嘆口氣說：“我的同學馬上就上初三了，我可能要留級了。”說著從床頭拿起一本書遞給“竹竿”，那是初中二年級的數(shù)學課本，“我一直堅持自學，可是太難了，好多我都看不懂。”

“竹竿”被孩子的執(zhí)著觸動了，說：“自強者天助。你一定會好起來的，也一定不會留級的。”

孩子蒼白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叔叔你不用安慰我。爸爸說還沒攢夠錢給我換腎，可我知道我就要死了。”

“竹竿”頓時語塞，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孩子其實什么都懂，他的安慰不是靈丹妙藥，治不了病。

霍正興的廚藝不錯，如果不做電工，可以當個不錯的廚師。他炒了四個菜，除了紅燒鱖魚，其他全是素菜。他毫不掩飾中年男人的無奈和尷尬——窮。孩子一個禮拜透析兩次，一個月要三千多塊，僅這筆開支就讓他捉襟見肘。為了給孩子治病，房子早就賣掉了，值錢的家當也賣光了。他白天修電器，凌晨還要去菜市場打零工。即便如此，除去房租水電和孩子治病的費用，所剩無幾。常年的操勞讓剛過四十歲的他看起來更像一個六十歲的老頭兒，須發(fā)白了大半，皺紋爬滿臉龐，就連他曾經(jīng)引以為傲的挺拔的脊梁也變得佝僂起來。

孩子吃完飯有些累，霍正興扶他上床睡覺。從樓上下來，他手里多了一瓶白酒。“存了好長時間，一直沒舍得喝，可惜不是什么好酒。”語氣中夾雜著慚愧，但歲月的刻痕讓他的面部表達完全失真，“竹竿”在他的臉上幾乎看不到喜怒哀樂，生活讓他變得麻木，“謝謝你，今天孩子心情很好。”

“孩子要是喜歡，我以后可以常來。”“竹竿”說。

“那敢情好，歡迎你常來坐坐。”他咧開嘴，努力勾勒出一副笑臉。

三十塊錢一瓶的高粱酒的確不是什么好酒，但對霍正興來說已經(jīng)很奢侈。這難得的奢侈自然跟“竹竿”有關(guān)，要不是他預(yù)付的兩萬元維修費，自己也不舍得打開這瓶酒。酒過三巡，霍正興問：“那臺要改線路的電器送來了嗎？”

“竹竿”放下筷子指著門口那臺掛壁式空氣凈化器說：“你出去買菜的時候送過來了。”

霍正興瞅著凈化器嶄新的包裝，問：“要怎么改？”

“竹竿”說：“我想讓它短路。”

霍正興放下酒杯，收斂起臉上的笑意，上下打量著“竹竿”，不明白他為何有這種奇怪的要求，但他還是給出了答案：“把零線和火線接一起，或者在電路板散熱口上撒點兒石墨粉。不過，短路可能會引起火災(zāi)。”

“竹竿”搖搖頭，似乎對這個答案并不滿意，繼續(xù)問：“有沒有辦法做到延遲短路？比如通電后延遲半個小時。”

霍正興的臉上迅速籠上一層陰云，此刻他已經(jīng)意識到“竹竿”并不是單純來修電器這么簡單。或許他早就應(yīng)該想到，自己哪兒有這么好的運氣接下這么一筆賺錢的訂單。一股不祥的念頭涌進他的腦海，他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問：“你究竟是誰？”

“竹竿”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繼續(xù)說：“就像當年你讓花縣醫(yī)院的手術(shù)室延時著火一樣。”

霍正興的胸口仿佛挨了一記重錘，讓他有點兒喘不過氣來，腦海里則倏地浮現(xiàn)出2010年5月12日花縣醫(yī)院手術(shù)室的那場大火。時隔多年，他依然能感受到那場大火的灼熱。火勢兇猛，吞噬了一對正在做手術(shù)的父女，也讓他失去了穩(wěn)定的工作。那是他的噩夢，他從不敢去回憶，一想起來良心便隱隱作痛。

他忽地記起“竹竿”是誰了，當年在火災(zāi)中喪生的那對父女就是他的父親和姐姐。他叫什么來著？韓雨！霍正興變得惶恐不安起來，久違的內(nèi)疚和懺悔也從心底涌了出來。他應(yīng)該道個歉的，這是最起碼的，也是這些年來他一直想做的，但他剛要開口，就見“竹竿”目光冰冷，眼含殺機。來者不善。他第一時間想到了兒子，猛地抄起桌上的酒瓶：如果他敢傷害兒子，就跟他拼了！不過此時，他感覺手中的酒瓶越來越沉，眼皮也越來越沉。最終酒瓶從手中滑落，他歪倒在椅子上。

霍正興醒來的時候已是半夜，屋里關(guān)著燈，“竹竿”就坐在他眼前，街上閃爍的霓虹燈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他想從椅子上起身，卻發(fā)現(xiàn)手腳已被捆牢。他喟然長嘆，知道道歉已于事無補。當年為了籌錢給孩子換腎，走上了一條不歸路。這是報應(yīng)，他罪有應(yīng)得，唯一遺憾的是沒有把兒子的病治好。有腎源的時候沒有錢，等錢湊得七七八八，腎源又沒了。醫(yī)生暗示他，要想盡快拿到腎源必須額外花錢，怕他沒聽明白，又著重強調(diào)了一遍：“只要有錢，腎源隨時都有。否則，就只能排隊。”他當然聽得明白，問得多花多少錢。醫(yī)生伸出兩個手指頭。霍正興的心頓時沉到了谷底，嘴里卻說：“我盡量湊。”話雖這么說，但去哪兒湊二十萬呢？他是個沒本事的父親。這些年，移植的價碼一直在漲，生意卻不景氣，一年的收入僅夠日常開銷，根本就攢不下錢。家里的現(xiàn)金一直都是三十萬，沒有增長，也沒敢亂花，那是兒子的命。他沒錢換高價腎，只能排隊等，一等就是數(shù)年。終于，上禮拜醫(yī)生通知他，有一顆配型合適的腎源，讓他做好準備，他高興得一晚上都沒睡著。可第二天醫(yī)生又打來電話，說腎源被人高價買走了。他仰天長嘆，欲哭無淚。屋漏偏逢連夜雨，偏偏這時候仇家又找上門。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大不了一死，沒什么好抱怨的。他橫下一條心，問：“你究竟想怎樣？”

“竹竿”冷冷地說：“你還沒告訴我，當年是怎么做到的。”

“用鉛筆。”

“鉛筆？”

“對。筆芯電阻大，短路需要一段時間。”

“竹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我們無冤無仇，你沒有理由費盡心機地去謀劃一場意外。說吧，誰指使你這么做的？”

霍正興當年的確是被人收買的，三十萬，用來給孩子換腎，雖然沒換成，但錢確實給了。拿人錢財替人消災(zāi)，他必須把責任扛下來，這是他的承諾。

“就是我自己想干的。”

“為什么？”

“我想……報復(fù)醫(yī)院。”

“竹竿”撲哧笑了：“你有種！我佩服你的仗義，但只怕你擔不起后果。”不知道什么時候，“竹竿”手里多了一把小刀和一支鉛筆，鉛筆的一端已經(jīng)被削掉了，露出了一段筆芯。

霍正興心里一驚：看來他早已猜到了。

“事情太過巧合，就是陰謀。”“竹竿”一邊削一邊說，“讓凈化器起火很容易，但要把時間拿捏好還不引起懷疑就有些難。你很聰明，算計得很準，火燒起來的時候正好是手術(shù)的關(guān)鍵時刻。”

霍正興心里還抱有最后一絲幻想：“你沒有證據(jù)，就連警察都認定是一場意外。”

“我想你搞錯了。我不是警察，根本不需要證據(jù)。”“竹竿”面若冰霜，“你怎么害死我的親人，我就怎么殺死你，我相信警察同樣也不會找到證據(jù)。”

霍正興徹底絕望了：“要殺要剮，你沖我來。一人做事一人當。”

“竹竿”目露兇光，文靜的面孔因為憤怒而變得扭曲：“好一個一人做事一人當。你殺我父親和姐姐，我殺你父子二人，一命換一命，不過分吧？”

兒子是霍正興的軟肋，他死不足惜，但兒子是無辜的。“求你了！放過他，他還是個孩子。”話一出口，眼里已噙滿淚水。

“竹竿”最看不得當父親的人哭，這會讓他想起自己的父親，會讓他感到悲傷，也會讓他心軟。“我知道你不是主謀，說出那個人的名字，我就放過你的兒子，一命換一命。”最終“竹竿”還是心軟了，決定網(wǎng)開一面。

霍正興怎么可能說出恩人的名字，在他最困難的時候，恩人向他伸出了援手。兒子的命是恩人給的，沒有他，兒子活不到今天。他狠狠地擠擠眼睛，把眼淚掐斷。樓上傳來兒子均勻的呼吸聲，這給了他莫大的安慰，也讓他的心情平定了很多：“希望你給我們父子倆一個痛快！”

霍正興的堅定讓“竹竿”有些意外，適才心里剛泛起的悲憫隨即一閃而過，他冷笑道：“我想這個要求，我可以滿足你。”

霍正興默默地看著“竹竿”熟練地拆開空氣凈化器，把鉛筆裝進去，跟他當年的操作一模一樣。不出意外，通電半小時后，他的店就會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你會在睡夢中走得安詳，毫無痛苦。”“竹竿”拿起身旁一塊濕布朝他走來，那塊濕布浸透了乙醚……

霍正興再次醒來的時候，熾熱的陽光透過門縫照了進來。空氣凈化器的插頭歪倒在一邊，身上的繩子也已經(jīng)解開了。身邊有一封信，是“竹竿”留下的。信里說，醫(yī)院的那顆腎是他買下的，算是送給孩子的禮物。霍正興的眼淚奪眶而出，連他自己也說不明白，是喜悅還是悲傷。他在昏迷之前喊出了“張黎明”的名字，這讓他暫時活了下來，但留給他的時間不會太多了。“竹竿”在信里說得明白：“福禍無門，唯人自召。所有人都會受到懲罰，無一例外！”兒子痊愈之時，也就是他大去之日，他要加倍珍惜和兒子在一起的每一天。

2 陳希

我和陳希是在一次讀書會上認識的，那是我到ASL實驗室工作的第三個年頭。那段時間，埃洛石納米管穿透性實驗進入了瓶頸期，我靈感枯竭，羅紫薇就拉我去讀書會換換腦子。她是讀書會的贊助者，有一堆捧臭腳的擁躉。自從她嫁給了康華集團董事長邵康年，就成了眾人追捧的對象，總有一大群人想巴結(jié)她。讀書會成了社交名利場，文字也就沾染了銅臭，變得俗不可耐。我不喜歡這樣的氛圍，就尋個角落貓著。沒想到角落里還窩著一個人在靜靜地看書，她慵懶嫻靜的樣子吸引了我。

我好奇地湊上前瞅了一眼，是當代著名詩人小溪的《風不靜》。小溪我熟悉，是我的學姐。大一的時候我憑借幾首歌頌愛情的打油詩混進了校文學社，當時的社長就是小溪。小溪的詩頗有些海子的味道，讀完她的詩后我就不寫詩了，無論是語言還是意境，都不是一個量級，再寫就是自取其辱。我便跟她聊起小溪。沒想到她也認識小溪，還說小溪是她的學妹，只不過不是一個學院，小溪是文學院的，而她是化學院的。我說我也是化學院的，關(guān)系一下拉近了。再一聊，她竟然是大我六屆的師姐。她叫陳希，是理工大學化學院的副教授。這個身份引起了我的極大興趣。

韓雪進手術(shù)室之前跟我提過，說三十萬的手術(shù)費是一個姓陳的大學老師借給她的。我問老師叫陳什么，她欲言又止。或許當時她已經(jīng)預(yù)感到無法活著離開手術(shù)臺，想告訴我點兒什么，可猶豫了半天最終也沒能說出那個名字。后來我一直在琢磨，她告訴我這事的目的應(yīng)該是讓我?guī)退€錢。這是她在世上留給我的最后一句話，算是她的遺愿，我得幫她完成。工作以后我一直試圖尋找陳老師，無奈線索太少，既不知道叫什么，也不清楚男女，猶如大海撈針。唐灣共有七所高校，目前在職的陳姓老師有387個，其中男老師224個，女老師163個。這都是羅紫薇幫我查到的。她把名單給了我，我卻無從下手，不知道哪個才是韓雪要找的恩人。后來我想，實在不行就挨個兒打電話問，但前提是我得攢夠三十萬，否則即便找到了也沒錢還。這幾年，我一直沒攢夠三十萬，也就沒有實施這個計劃。沒完成韓雪的遺愿，略感內(nèi)疚，于是就給自己找了個臺階，說這個辦法也不一定行，萬一那個陳老師調(diào)到別的城市了呢？不是沒有這個可能，畢竟已經(jīng)過去五六年，早已物是人非。

我本想順嘴問一問陳希師姐，可一想還是算了，就算她是，我也沒有三十萬，凈弄些望梅止渴、畫餅充饑的事。畢竟除了這個話題，我們有很多話題可聊，單是大學里的物是人非就夠我們秉燭夜談的。讀書會結(jié)束了，我們意猶未盡，互留了電話和微信。分別時，陳希說我太瘦，像根竹竿，得加強營養(yǎng)。的確，我身高一米八三，體重卻不到七十公斤，看起來弱不禁風。

讀書會每周都有，但我不是每周都有空去，實驗室的工作很忙。陳希每周都發(fā)微信問我去不去，如果我去她就去。我們便約定好，隔周去一次。去了就踅摸個角落一貓，他們讀他們的，我們聊我們的。聊到忘情時，會偷偷笑出聲，惹得他人頻頻側(cè)目。

女人都是敏感的。盡管我和陳希盡量保持低調(diào)，但羅紫薇還是發(fā)現(xiàn)我倆不對勁，懷疑我倆亂搞男女關(guān)系，警告我說：“她是有夫之婦。”

“我知道陳希結(jié)婚了，還有一個孩子，但我只是覺得跟她聊天挺解壓，根本沒往男女關(guān)系上想。再說，我一個黃花大小伙子……”

羅紫薇說：“打住，少婦就喜歡你這種涉世不深的黃花小伙子。”

我說：“別鬧，她可是我?guī)熃恪！?/p>

羅紫薇又說：“現(xiàn)在就流行姐弟戀。”

“你真八卦，我們是純潔的男女關(guān)系。”不過說實話，我還是挺喜歡陳希的，想必她也是不討厭我的。我們聊得這么投機，她眼神里的歡喜我看得出來。

當讀書會不再適合約會，我們就悄悄轉(zhuǎn)入“地下”，但選擇約會地點是一件讓人很糾結(jié)的事。陳希畢竟是大學教授，知性優(yōu)雅，得匹配一個相對高雅的地方。唐灣有不少很有特色的咖啡廳，其中一家是日本知名設(shè)計師青山周平設(shè)計的，面朝大海，風景雅致。很多游客慕名而來，也吸引了一些做直播的小網(wǎng)紅。我和陳希只去過一次，因為不小心就會成為她們的背景板。對于我倆來說，還是低調(diào)一些好。畢竟那時候陳希還沒有離婚，我不想被打上“第三者”的標簽。后來我們就去上流匯的海角咖啡廳，那里安靜，私密性好，適合讀書，也適合談情說愛。

陳希約我同樣也是費思量。自從知道我在ASL實驗室工作以后，她就用“科學家”代替了我的名字，她似乎不太喜歡我的名字，覺得“羅紫楓”這個名字娘里娘氣的。其實我也不怎么喜歡，也曾想改成“羅楓”或者“羅子楓”，但均被否。我沒有命名權(quán)，不喜歡也得忍著。另外，我也算不上什么科學家，只是一名普通的科研工作者，不過是沾了ASL實驗室的光而已。ASL實驗室是國家級企業(yè)重點實驗室，是康華集團子公司康薇科技有限公司與唐灣化工大學聯(lián)合共建的，實驗室的具體負責人是唐灣化工大學的李武教授，他才是名副其實的科學家。而康薇科技有限公司的總經(jīng)理羅紫薇是我的堂妹，所以在外人眼中，我是靠裙帶關(guān)系進來的“冒牌貨”。但在陳希眼中，冒牌科學家也算科學家。她通常會約我去看美術(shù)展或者聽音樂劇。

山豬吃不了細糠，對我來說，那非但不是享受，反而是一種折磨。我著實不喜歡那種看似高雅的地方。其實我也不喜歡喝咖啡，咖啡喝多了，總讓我失眠。每喝一杯咖啡，我都得用六瓶啤酒來抵抗咖啡因，不然我睡不著。其實，我是喜歡喝酒的，喜歡用酒精來麻醉自己，并且還結(jié)交了一個志同道合的酒友。我總是習慣性喝醉，因為只有喝醉了，才能忘記自己是誰，忘記所有悲傷的過往。而當我清醒的時候，回憶會讓我連呼吸都疼得顫抖。棲泠寺的元智禪師勸我放下執(zhí)著、分別和妄想，說吉兇禍福，皆由心造，只有破迷開悟，才能離苦得樂。我卻是無論如何都放不下的。元智說我心中有魔，無法成佛，讓我放下執(zhí)念，涅槃重生。我記得列寧說過，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我還沒有大度到能輕易地忘記仇恨。執(zhí)念也好，妄想也罷，我都要遵從本心。

理查德·克萊德曼來唐灣開音樂會，陳希又約我去聽。我實在忍不住了，試探性地說：“要不我們喝酒去吧？”

沒想到她竟爽快地答應(yīng)了，只是說了句：“可惜。”

我問：“可惜什么？”

她說：“票，票價很貴。”

我說：“票價再貴，也不去遭罪。”

那天我見識了她的酒量和豪爽，小刀剌屁股，算是開眼了。從那以后，我倆都不再端著了，什么咖啡廳、音樂會，統(tǒng)統(tǒng)見鬼去吧，我們更喜歡小酒館和大排檔。我脫掉西裝換上大褲衩，她褪去連衣裙換上牛仔褲，將優(yōu)雅隱匿于人間煙火，將壓力釋放于觥籌交錯。她的酒量比我想象得大，幾乎跟我不相上下。據(jù)她說，她喝酒的歷史要追溯到初中。這幾乎顛覆了我對大家閨秀的認知，原來知識分子家庭里也有這樣的叛逆者。

陳希的少年時光是在J省花縣度過的。她爸爸當時是縣教育局的領(lǐng)導(dǎo)，所以她在學校就多了一份倚仗，老師同學都讓著她。時間一長，驕橫之氣見長，作業(yè)不寫，課也不上，連考試都有人幫著打小抄，學習成績一塌糊涂。她還結(jié)識了一群古惑仔，坐上他們的摩托車滿縣城亂竄。縣城雖小，五臟俱全，臺球廳、錄像廳、歌廳，樣樣都有，她是那里的常客。文身、打耳釘、抽煙……啥流行干啥，活脫脫一個小太妹，跟如今優(yōu)雅知性的大學教授簡直天壤之別。

陳希說要不是親生父母把她從花縣帶回唐灣，她這輩子就毀了。初三的時候，她才知道喊了十幾年的爸爸竟然是叔叔，而喊了十幾年的伯父竟然是親爹。人生重新被定義了。

我問陳希：“你父母為什么要送你去花縣呢？”

她說：“我爸媽很傳統(tǒng)，想要個男孩兒，所以生下我之后就想再搏一次，但他們都是大學老師，生二胎就會失去工作。而我老家花縣相對落后，計劃生育管得松，正好我嬸娘剛生了堂弟，他們就把我送到叔叔家，按照龍鳳胎上了戶口。兩年后，我爸媽終于如愿以償生下了我弟，可惜我弟是個腦癱兒，只活到十二歲。這十二年對他們來說，毫無幸福可言。他們決定不生了，就把我從叔叔家?guī)Щ亓颂茷场！?/p>

只有喝醉的時候，陳希才會偶爾提起她的老公。老公本是她的救命恩人。她研究生畢業(yè)的時候被男朋友劈腿，一時想不開，選擇跳海自殺，還特意挑了一個僻靜的地方。偏偏她老公就貓在那片礁石區(qū)里釣魚，眼睜睜看著她走進海里，卻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死在海里。她被救了，但并不領(lǐng)情，對于一個想死的人來說，活著才是她的劫數(shù)。不過在她父母眼里，她老公就是救命恩人，千恩萬謝，臨了還問：“你婚配了沒有？”

老公后來成了上門女婿。他家窮，買不起房子，也出不起彩禮，最后就入了贅。一年后，陳希生下兒子，可把陳希父親高興壞了，不但自作主張讓孩子姓陳，還讓孩子管他叫爺爺。陳希老公堅決不同意，但反對無效。因為這事，陳希和老公的關(guān)系極度惡化，分居成了常態(tài)。孩子姓陳，彌補了陳希父親的遺憾。但孩子上小學前，卻突然又改回了夫姓。我問：“為什么？”

陳希搖頭說：“我也不明白我爸為何突然就轉(zhuǎn)性了。”

我問：“哪年改的？”

陳希想了一下說：“2010年5月。”

我又問：“2010年5月發(fā)生過什么重要的事嗎？”

陳希想了想說：“應(yīng)該沒有吧。”

我想了想，2010年5月，我家倒發(fā)生過一件很重要的事。

陳希喝醉了話多，我喝醉了淚多。她想找人傾訴，我想找地方痛哭。每次喝到最后都是這樣一副場景：她語無倫次地說著，我稀里嘩啦地哭著。她說得如泣如訴，我哭得痛斷肝腸。這幕場景在其他食客眼中，就是這個男人做了很多對不起這個女人的事。其實她說什么，我都記不住；我哭得多傷心，她也記不住。第二天起床，我們依然微信互相問候，至于昨晚發(fā)生過什么都翻篇了。過一段時間，我們還會繼續(xù)重復(fù)這一幕，樂此不疲。

沒多久，我和陳希就從校友變成了酒友。她是我結(jié)交的第二個酒友，第一個酒友是在棲泠寺認識的，姓胡，是個很有趣的人。

3 老胡

我剛?cè)肼欰SL實驗室的時候，羅紫薇專門給我放假，讓我先去棲泠寺拜一拜，去去晦氣。我是不相信宿命論的，但她既然說了，我就得照做，誰讓她是老板呢。她本來要陪我一起去的，但那天集團有個緊急會議，就讓我自己去，走之前給了我一萬元現(xiàn)金，說：“求佛得心誠，這一萬塊香火錢是叩拜佛祖的敲門磚。”

我笑她：“佛祖善護念，樂布施，怎么也愛錢？”

她笑我：“佛祖可能不愛錢，但和尚就未必，不是每個和尚都能立地成佛。拜佛或許只需要一顆誠心，但要見到真佛，需要錢為你蹚平道路。”不可否認，羅紫薇說得有理。錢雖不是萬能的，但它能解決掉90%的煩惱和痛苦。

棲泠寺位于唐灣市靈珠山國家森林公園，始建于南北朝時期，一千多年來飽經(jīng)戰(zhàn)火摧殘，幾近毀滅。上世紀80年代膠東富商捐款原址修復(fù)，規(guī)模不及鼎盛時期的五分之一，但山門殿、韋馱殿、大雄寶殿以及鐘樓、鼓樓、法堂、藏經(jīng)樓都修復(fù)如初。

大雄寶殿前設(shè)有一個大香爐，專供香客焚香祈福。請香處有很多，從山腳到寺院門口，一路都有。很多香客都是自己從山下帶香上來，山下請香便宜，三五十元不等，寺院門口的請香處則要貴得多。售香居士解釋說：“這里的香都是住持開過光的，能祛病得福。”我挑了一個最貴的，1998元。居士大概是許久沒有見過這么豪爽的香客了，親自引我到大雄寶殿交給侍香的和尚。侍香和尚三十多歲，面相和藹，指引我三叩九拜，嘴里說著吉祥如意的偈子，燒完香后又引我至大殿，告訴我688元可以請一尊金佛供奉。大殿的兩側(cè)是萬佛墻，很多佛龕里都供奉著佛像。我把包里剩下的快8000塊錢一股腦兒都掏出來投進了功德箱。侍香和尚有些意外，也有些激動，說：“施主有佛緣，請隨我去見住持師父。”

住持元智四十多歲，慈眉善目，熱情地邀我進禪房品茶。他很健談，先是稱贊我樂善好施功德無量，然后又給我普法，當然不是法律，是佛法。我大學時研讀過《金剛經(jīng)》，此刻還略記得一二，便搜腸刮肚拿出來向元智討教。一來二去，竟也聊得投機。元智說我倆有緣，邀我常來。我在唐灣舉目無親，又不愿意應(yīng)酬，于是工作之余便去寺里聆聽元智講法。羅紫薇每月給我的薪水不算低，基本都為棲泠寺做了貢獻。我自然也成了元智的座上客。紅塵尋幽，品茗說法，我試圖在梵音中找回一絲寧靜。羅紫薇說我消極避世。想想也是，那兩年時間，我基本上出了實驗室，就入棲泠寺；除了埋頭搞科研，就是修禪悟道。再說，我能不消極嗎？這世上我已舉目無親，唯一深愛的女人也早已嫁為人婦，紅塵看破，生無可戀，想著將來了卻心愿后就遁入空門，也算是有個歸宿。

我的第一個酒友老胡就是元智介紹的。他是元智的老鄉(xiāng)，也經(jīng)常來棲泠寺，元智就介紹給我認識。他大我八歲，我便喊他胡哥。人有些邋遢，不修邊幅，絡(luò)腮胡搶占了半邊臉，頗有幾分張飛的模樣，看起來很粗獷，但人很隨和，未語先笑，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頭發(fā)、眉毛和胡子聚攏成一團，五官就隱沒了。

老胡不信佛，來寺院純屬為了躲清靜。元智說他和岳父母住在一起，屬于倒插門，家庭地位還不如他家的貓，所以不太愿意回家，不加班的時候就跑到寺院來。結(jié)婚之前他還能偶爾出海釣釣魚啥的，結(jié)婚之后這點兒愛好也被剝奪了。在元智嘴里，他是個可憐的人，但他一到寺院，我倒覺得元智是個可憐的人。老胡率性灑脫，不守寺規(guī)，有時候讓元智很為難，甚至很難看，但他不生氣，念聲阿彌陀佛，說要用一顆佛心去感化他、滅度他。但據(jù)我觀察，他的滅度是極不成功的。我對元智大師向來尊重，開口閉口都喊他大師，而老胡則不然，口無遮攔，總調(diào)侃他是個錢和尚，眼里只有錢。要不是有戒規(guī)，能把藏經(jīng)閣的經(jīng)書當廢紙賣了。他們是同鄉(xiāng)，調(diào)侃幾句倒也無傷大雅。但過分的是，他經(jīng)常帶酒進寺廟，絲毫不顧忌這里是佛門清修之地。他還振振有詞，說：“心中有佛，哪里都是清修之地。”又說，“諸法空相，你所看到的都不是實相。如果你眼里只看到酒，說明你著相了。”元智有時候也辯不過他，只能任他由他。他喝醉了就往元智的床上一躺，呼嚕震天響。他真的挺孤獨，我能感覺到，因為他跟我一樣，選擇了逃避世事。大千世界，五彩斑斕，誰不戀紅塵呢？大概只有不如意的人，才會選擇逃避吧。

我和老胡剛認識的時候，彼此不怎么說話，見面也只是點頭致意。后來慢慢熟絡(luò)起來，我才發(fā)現(xiàn)他也挺能侃，還挺愿意跟我聊，逮著我就問長問短的。孤獨的人也渴望有個知心的朋友。我初來乍到，很孤單，而且也喜歡喝酒，一來二去我倆就喝到一塊兒去了。元智的禪房成了我倆的酒肆。不知是看在老鄉(xiāng)的面子上，還是看在錢的分兒上，元智沒有驅(qū)趕我們，任由我們胡鬧。羅紫薇每月支付我的薪水，不是捐給了棲泠寺，就是買了酒菜。我和老胡似乎很有默契，總會不期而遇。但不期而遇終歸是個小概率事件，后來我們就約定好日子，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在棲泠寺大開酒戒。日子是老胡定的，他說初一沒有月亮，孤獨，得喝。我說十五呢。他說十五月圓，正好舉杯邀明月。“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還是孤獨。因為孤獨，所以喝酒的目的就單純——尋歡，也沒有固定話題，什么高興聊什么，偶爾會調(diào)侃一下貪財?shù)脑恰睦虾谥形业弥秦澵斒怯性虻模驗樗牍獯髼鏊拢寳鏊禄謴?fù)到鼎盛時期，但這需要一大筆錢，所以他才會見錢眼開，四處“斂財”。聽他這么一說，我倒有幾分慚愧，以前對元智的理解有些淺薄了。我尋思著將來或許可以幫他一把，如果我現(xiàn)在研究的課題成功了，就會有幾千萬甚至上億的分紅。看來我還得繼續(xù)努力。

我和老胡什么話題都聊，唯獨不聊我們自己。孤獨的人都有傷心的過往，誰也不愿意揭開傷口讓別人看。所以我們的聊天不溯及過往，但也不展望未來，因為孤獨的人從不奢望未來。我們偶爾會聊聊現(xiàn)在。曾有一次酒至半酣的時候，老胡問我做什么工作。我信口說算半個科學家。

老胡因意外而大笑，說：“沒見過這樣的酒鬼科學家。”

他嘲笑我，我自然得反擊，便問他做什么工作。他驕傲地說：“警察。”

我因驚悚而故意笑得更大聲，說：“哪有你這樣醉生夢死的警察。”

老胡問我研究什么，我說：“在ASL實驗室研究埃洛石納米材料。”

或許是聽到實驗室的名字，他變得一本正經(jīng)起來，說：“沒看出來，還真是科學家啊。”又問，“那你跟羅紫薇是什么關(guān)系？”

我說：“看名字就知道了，羅紫楓，羅紫薇，她是我堂妹。”

老胡的臉上立即浮現(xiàn)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分明是對我科學家的“成色”表示懷疑。我早已習慣了這種冷眼，也從不往心里去，于是就調(diào)侃他整天醉生夢死的能破什么案子。他吹牛說破的案子一千零一夜都說不完。我不信，讓他給我講講。老胡不做賠本買賣，讓我先給他講講埃洛石。我知道他還是不信我是科學家，好勝心乍起。我必須給他好好上一課，準備講講我正在做的課題——《埃洛石管內(nèi)生長磷化亞銅靶向消滅癌癥的研究》。我大言不慚地說：“如果課題研究成功，我將震驚整個世界，別說重建棲泠寺，就是重建少林寺都夠。”

元智正好做完晚課回來，聽到要重建棲泠寺，來了興趣，雙手合十，說：“施主得說話算話。”

老胡鄙夷地說：“別聽他胡咧咧，還震驚世界呢，看你能不能先震驚我。”

我甩給他一個輕蔑的眼神，說：“讓你這只井底之蛙見識一下鴻鵠之志。”老胡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別笑了，我正式開講。”元智也趕緊制止老胡的嘲笑，示意我快講，別耽誤了重建棲泠寺。

“我做的課題跟攻克癌癥有關(guān)。”我清清喉嚨，嚴肅地說。我講科學的時候都是嚴肅而一本正經(jīng)的，“眾所周知，癌癥治愈的關(guān)鍵是消滅癌細胞，傳統(tǒng)放化療會損傷人體的正常細胞，而我采用化學動力療法，利用納米催化體系使腫瘤原位產(chǎn)生羥基自由基，從而精準殺死癌細胞。它的關(guān)鍵在于催化劑——我最終選用磷化亞銅，因為它不僅能適應(yīng)弱酸性的腫瘤微環(huán)境，而且羥基自由基產(chǎn)率高，同時還具有光熱效應(yīng)，可以顯著提高腫瘤殺傷效率。唯一不足的是存在重金屬毒性。為此，我以生物相容性好的埃洛石納米管為載體，在其腔內(nèi)合成磷化亞銅，這樣既隔絕毒性又提升靶向性。就目前來說，我距離這一步已經(jīng)非常接近了。”

我說話的時候，他倆就像兩個虔誠的小學生，一直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我的講話，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當然也可能是他們聽不懂我說的名詞，插不上嘴。我講完了，老胡的眼睛里滿是驚訝，說：“我相信你是貨真價實的科學家，不是冒牌貨。”

元智的眼睛里則充滿驚喜，轉(zhuǎn)著圈喊阿彌陀佛，反復(fù)說：“羅施主可一定要說話算話。”

我讓元智放心，說：“如果實驗取得突破，我定會信守諾言，捐一大筆香火錢。”

元智樂得手舞足蹈，滿臉貪財相。老胡鄙夷地說：“瞅瞅，瞅瞅，一副見錢眼開的樣子，就差認賊作父了。”

我對老胡說：“該說說你辦的案子了。”

老胡笑著說：“你這是懷疑我警察的‘成色’。”

我說：“彼此彼此。”

要說他渾身上下還有一點兒像警察的地方，就是他那雙眼睛。沒喝醉的時候，那雙眼睛冒著金光，像X射線一樣，能穿透你的靈魂。我第一次和他四目相對的時候，就有種泡澡堂子的感覺，渾身赤條條的。

老胡耍無賴，說：“喝醉了，等哪天有空兒一定好好講講。”

我等著他給我講案子，他卻很長一段時間不來棲泠寺。好在那段時間我又結(jié)交了一個酒友，不至于沒人陪我喝酒。不過，我還是很懷念跟老胡喝酒的時光。后來聽元智說，老胡離婚了，孩子判給他，天天得送孩子上課，給孩子做飯，沒時間來了。

我說：“那得祝賀他，他不再孤獨了。”

元智說：“你看到的只是表象，真正的孤單絕不是形單影只，而是沒有心靈契合的同路人。他一定還會再來的，他是個喜歡較真、鉆牛角尖的人，較真的人都孤獨，否則也就不會離婚了。”

我覺得元智當住持屈才了，他應(yīng)該去大學當哲學老師。

4 羅紫薇

從我把癩蛤蟆扔進羅紫薇裙子里的那天開始，我的命運就跟她緊緊捆綁在了一起。十一歲那年暑假，羅紫薇一家從唐灣來我家做客，父親讓我?guī)Я_紫薇出去玩，并特意囑咐不要到河邊去。那時的羅紫薇驕傲得像童話里的小公主，鼻孔朝天，看不起我這個鄉(xiāng)巴佬。于是我便決定捉弄一下她，說河邊最好玩，可以逮青蛙。羅紫薇沒見過青蛙，覺得新鮮，更不知有詐，便欣然隨我前往。等到了河邊，我趁她不注意，抓了一只蛤蟆扔到她的裙子里。她頓時嚇得花容失色，慌亂中退了兩步，結(jié)果失足掉進了河里。夏天水漲，水深且急。羅紫薇一下被沖出去好遠，在水里浮浮沉沉。我嚇壞了，趕緊沿著河邊追了過去，然后跳進河里抓住羅紫薇。要不是河里水草豐茂，我倆估計兇多吉少。羅紫薇落水后嚇得連哭都忘了，上岸好一會兒才“哇”的一聲哭出來，然后跑回家告狀。接下來的一幕，就是我父親滿大街攆著揍我。羅紫薇一家返回唐灣的時候，我被揍得還不能下炕。

我父親跟羅紫薇父親是戰(zhàn)友，曾在一個連隊服役，革命友誼如鋼似鐵。退伍之后，羅紫薇父親回唐灣接手了家里的生意，其實也不是什么大生意，就是個包工頭，帶著十幾個泥瓦匠給人蓋房子。羅紫薇父親接手后注冊成立了建筑公司，施工隊改頭換面成了公司，包工頭也搖身一變成了經(jīng)理。其實是換湯不換藥，就是名聲好聽了點兒。上世紀90年代，唐灣市的房地產(chǎn)行業(yè)蓄勢待發(fā)，羅紫薇父親想做大做強，于是就想到了我父親。我父親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請，帶著幾個同鄉(xiāng)去了唐灣。

兩個月后，我收到了一封來自唐灣的信，本以為是父親寄來的，結(jié)果寫信的竟然是羅紫薇，信的內(nèi)容是道歉，就暑假里我挨打的事真誠地道歉。第一次收到女孩兒來信，我臉紅了好幾天。來而不往非禮也，幾天后，我也買來信紙郵票給她回了信，為自己的惡作劇道歉，還寫下了保證書。羅紫薇很快回了信，在信紙上畫了好幾個笑臉，說：“你太逗了，你的信怎么看都像檢討書。”我想應(yīng)該是我在學校寫檢討順手了。

那個時候座機電話還沒普及，寫信是很重要的交流手段。一來二去，我們就成了筆友，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而我扔進她裙子里的那只蛤蟆則成了我倆互相調(diào)侃的梗，幾乎每次通信必會提及。當然，我們也都感激那只蛤蟆。

羅紫薇的信寫得詩情畫意，像散文，讓我這個生長在大山里的鄉(xiāng)巴佬長了見識。除了寫信，她還給我寄過《基督山伯爵》，那是我第一次讀外國名著。到了初中，寫信的頻率就更密集了，幾乎每個月都寫。而話題也更寬泛，從家長里短、學校趣事、革命理想慢慢滲透到了敏感話題，談班里誰給誰寫紙條，誰偷偷牽誰的手。我在信里問她喜歡誰。她說沒有喜歡的，都看不上。我又問有沒有喜歡她的。她說那多了去了。收到這個答復(fù)，我心里竟泛起一絲酸楚，感覺像丟了什么東西一樣。我怕是喜歡上了羅紫薇。

2002年春，羅紫薇寄給我一張照片。照片中的她穿著碎花連衣裙，扎著馬尾，傲嬌的臉龐微微揚起，目光凝視著遠方的山巒。她在信里問我美不美。她的確很美，比我們縣城里的任何一個女生都漂亮洋氣。我把照片夾在課本里，不管上課下課，得空就掏出來瞄兩眼。死黨發(fā)現(xiàn)了，問：“這妹兒誰啊，你都快鉆照片里去了。”我說：“你管呢。”死黨一把把照片搶走，滿教室吆喝，照片在同學間傳來傳去。我把照片搶回來，把死黨好一頓錘，但從此全班也都知道了，我有一個漂亮的女朋友，在遙遠的唐灣。我嘴上不說，心里卻有點兒小得意。

我確實喜歡羅紫薇。我估摸著她也是喜歡我的，要不然就不會給我寄照片。她還讓我給她寄張照片，我沒寄，因為沒有。我寄了一朵蛇木花給她。羅紫薇回信說這花好美，問叫什么名字。我說這是我們當?shù)靥赜械幕ǎ猩吣净āＩ吣臼且环N小型灌木。它的花非常漂亮，但根有劇毒。羅紫薇回信又問，為何毒花總是這么美。我也不知道為什么，為了找到答案，我周末坐兩小時的車去了花縣的圖書館，查了很多資料，最終從植物學和遺傳學的角度給出了我認為最完美的答案，密密麻麻寫了五張信紙，像是做了一道解析幾何難題。羅紫薇回信說，看著這份答案，激動得差點兒哭了。她不經(jīng)意的一句感慨，沒想到我付出這么多努力。我回信說，為了喜歡的人，我愿意這么做。這算是我變相的表白。信寄出去以后，我比任何一次都渴望收到羅紫薇的回信。但我沒等來回信，卻等來了一個噩耗：我父親和她父親駕車去工地的路上出了車禍，她父親殞命，我父親重傷……

后來，羅紫薇的母親改嫁了，她跟繼父在一起生活。我們就像兩只受傷的小鹿，通過寫信互相舔舐傷口。2005年高考，我們相約去同一所大學。但遺憾的是羅紫薇發(fā)揮失常，但好在我們?nèi)チ送蛔鞘小?009年冬天，在夏東大學北門外的小旅館，我第一次擁有了羅紫薇。那年我讀研一，而羅紫薇已入職唐灣康華集團。我們憧憬著等我研究生畢業(yè)就結(jié)婚，然而造化弄人，我們終究沒能像書里說的那樣，有情人終成眷屬。因不可抗拒因素，我們分開了三年之久。再見羅紫薇時，她已嫁為人婦，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單純而優(yōu)柔寡斷的小女孩兒了。我萬念俱灰，消極避世，躲在寺廟里消磨時光。她勸我去嘗試新的生活，而當我鼓起勇氣追求新的幸福時，她又醋意泛濫，特別是發(fā)現(xiàn)我和陳希來往密切之后，總反復(fù)提醒我注意褲襠里那點兒事。

我確實有點兒喜歡陳希，但她已婚，我刻意保持了距離，沒有突破那條線，畢竟女人是一個男人的臉面。我不想也不愿意讓那個男人難堪，這是我做人的底線。直到一年后，陳希離婚，主動向我發(fā)起“攻擊”，而我在象征性地抵抗之后就徹底“淪陷”。忘記一個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找一個可以替代的人。

我和陳希第一次發(fā)生關(guān)系是在她朋友開的美容院。我的右側(cè)額頭有道疤，從額頭延伸到眼角，大概五厘米長。陳希建議我把這道疤痕除掉，因為它讓我看起來更像古惑仔，而不是科學家。我其實并不想把疤除掉，它會時刻提醒我有些事不能忘卻，但陳希幾次三番建議，我也不能一味拒絕。為了照顧她的情緒，我答應(yīng)去試試。

陳希的閨蜜是開美容院的，張口就報價三萬八。這一度讓我懷疑陳希是她找來的托兒，合起伙來騙我的錢。然而，終是我淺薄了，陳希竟搶先一步付了錢，說誰主張誰付錢。這原本是我常說的話。剛跟她交往的時候，吃飯看電影都是我拿主意，也都是我付錢，她過意不去，我就說誰主張誰付錢，現(xiàn)在她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不過，三萬八著實不是小數(shù)，雖然她是副教授，工資待遇很高，但我不能要她的錢，那我真成“小白臉”了。不過爭來爭去，還是陳希付了錢。或許在她眼里，我就是她包養(yǎng)的，為我付錢天經(jīng)地義。她不缺錢，看她的穿著打扮和日常用度就知道。她的父母都是退休的大學教授，叔叔還是縣級領(lǐng)導(dǎo)，家境優(yōu)渥。她家唯一拿不上臺面的，估計就是她的前夫。

除疤期間，陳希一直陪著我。那天，我做完理療，迷迷糊糊快睡著了，一睜眼發(fā)現(xiàn)房間里就剩我倆。她主動伸手摸我額頭上的疤，然后蔓延到我的嘴，接著是我的胸膛，隨后又順手關(guān)了燈。屋里的氣氛頓時變得曖昧起來，每一聲喘息都帶著荷爾蒙的味道。我還沒試過在這種半敞開的環(huán)境下做愛，緊張得要死。門雖然關(guān)著，但沒鎖死，門外的腳步聲來來回回聽得清晰，總擔心有人會突然推門闖進來。后來我才知道，她是這里的VIP，這是她的專屬房間，外人是不能隨便進來的。我從賬單上看到了她的會員信息，上面有她的身份證號碼。她比我大六歲，和韓雪同歲。不過她保養(yǎng)得很好，看起來比我還年輕。韓雪跟她那就更沒法兒比，韓雪要是活著，該是一副中年婦女的模樣，早已被生活折磨得失去了光澤。我挺為韓雪感到惋惜，夜里睡不著的時候，我一直在想，如果不是莫名其妙地落榜，她應(yīng)該有一個怎樣的未來呢？現(xiàn)實沒有假設(shè)，世事皆是因果。

療程結(jié)束，我額頭上的疤確實淺了許多。陳希還想續(xù)費再治三個療程，我果斷拒絕。一是工作太忙，埃洛石項目到了關(guān)鍵時刻，我?guī)缀跆焯齑趯嶒炇遥瑢賹崨]空；二是我不想老在美容院跟她上床，總感覺她的閨蜜就躲在攝像頭后面偷窺我們；三是疤痕不能完全消除，我需要它來提醒我有些事不能忘。而陳希是個完美主義者，總是捧著我的臉說，這么精致的五官都敗給了這道疤。

她問我：“有沒有之前的照片？沒有疤的那種。”

我說：“沒有，照片都被羅紫薇毀掉了。”

“為什么？”

“她嫉妒我的顏值。”

“沒正行，她是你堂妹。”陳希閉上眼睛想象著我沒有疤的臉，“確實，她沒有你精致，你沒有她洋氣，而且你倆長得也不像。”

“當然不像，又不是一個爹一個媽，我倆都出五服了，村里像我倆這種關(guān)系的一抓一大把。”

其實，以兄妹相稱是我和羅紫薇商量好的口徑，這樣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煩，但也會讓很多人臆斷我是靠裙帶關(guān)系混飯吃的冒牌貨。其實不然，在ALS實驗室沒有真才實學是混不下去的。我不能標榜我是天才，但至少在埃洛石納米材料領(lǐng)域，我是佼佼者。我前前后后研究埃洛石近十年，特別是進入ASL實驗室以后成績斐然，先后在國際知名雜志上發(fā)表了多篇重磅學術(shù)論文，多項科研成果申請了專利。去年底，埃洛石管內(nèi)生長磷化亞銅靶向消滅癌癥的實驗取得重大突破，震動了學術(shù)界和醫(yī)學界。羅紫薇在唐灣云上酒店為我慶祝，說是慶祝，實則是“摧殘”。她先是命令我脫光衣服，接著把紅酒灑在我赤裸的胸膛上，然后再一點兒一點兒地吮進嘴里。她每次“摧殘”我的花樣都不一樣，我已經(jīng)慢慢習慣了她千奇百怪的創(chuàng)意。當然最后一道工序，還是占有我的身體。她選聘我到實驗室工作的條件，就是用科研成果和身體回報她。我雖然瘦，但總比六十多歲的糟老頭子強多了。一想到邵康年油膩地趴在羅紫薇的身上，我就感到憤怒和惡心，隨之也會失去興致，所以很多時候我很難令她滿意。這一晚也不例外，我比之前任何一次投降得都快。她生氣地把我推開，起身去洗澡。我悠然地點了一根煙。等她回來，我要跟她談?wù)劷酉聛淼挠媱潱焊鷱埨杳髯鰝€了斷。

5 張黎明

工作以后，我每年都回花縣老家一兩次，有時候是清明，有時候是春節(jié)。從去年開始，回去的次數(shù)變多了，差不多一兩個月就回去一次，每次回去我都會參加黎明驢友俱樂部舉行的戶外活動。我跟俱樂部的創(chuàng)始人張黎明是去年端午節(jié)后認識的，算起來也快有一年的時間了。4月20日，他給我發(fā)微信，說準備好了，約我五一回來一起登菩提山。我等這一天很久了，回復(fù)他一定會準時到。

距離五一還有三天，張黎明就在驢友群里發(fā)了五一登菩提山的通知：上午9點山腳集合，先拍照后登山，10點30分在景點“一切智圓”集合，然后下山到柳南山莊吃農(nóng)家宴，費用AA。參加的群內(nèi)報名接龍，15人成團，限報20人。

群里一共有118名驢友，基本每周末都會開展一次戶外活動，自愿參加，費用均攤。驢友中老爺們兒居多，其中也不乏身材姿色尚佳的“中年少女”，她們爬山多以拍照為主，打卡發(fā)圈。有一少婦姓蔣，丈夫是當?shù)啬臣瘓F高管，在家全職帶娃，年近四十，但打扮得像二十多歲的小姑娘。群里不少男驢友嘴里不說，但其實都是奔著蔣姐來的。蔣姐性格奔放，穿著比性格還奔放，露臍裝，瑜伽褲，胸部和臀部的完美曲線一覽無余。爬山的時候，這幫色狼就跟在蔣姐屁股后面竊竊私語。我知道蔣姐不可能不知道，但她似乎很享受這種被意淫的狀態(tài)。

不算這次，我一共參加了五次活動，只要我參加，就被蔣姐征為御用攝影師。蔣姐“霸道”，還不允許我給別的女人拍。其他女驢友就起哄，說讓她包養(yǎng)我算了。蔣姐說：“我倒是樂意，就怕人家小羅不同意。”每每此時，我就假裝臉紅。我真的挺有少婦緣的，陳希曾說我這張臉是屬于全體女性的，誰也不能獨享，獨享就是罪過。這和羅紫薇的觀點截然相反，羅紫薇的占有欲很強，即便她都結(jié)婚了，見我和別的女人獨處依然吃醋。她說要不是臉上這道疤，我可以跟尊龍媲美。

4月30日，我回到花縣，先跟張黎明見了面。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抵觸我了，原因是我春節(jié)期間去了一趟美國，專程去匹茲堡大學看望了他的女兒。康華集團在美國有不少業(yè)務(wù)，羅紫薇幫我聯(lián)系了當?shù)氐暮献骰锇椋瑢３贪才帕藘蓚€黑人朋友當向?qū)В阒以谄テ澅まD(zhuǎn)轉(zhuǎn)。我沒什么可轉(zhuǎn)的，來匹茲堡就是為了看望張黎明的女兒。她在匹茲堡大學讀書，業(yè)余時間打工掙學費和生活費。聽說張黎明為了供她來美國讀書，房子都賣了。她自強自立，讓我有些感動。我們一起合了影，合影的除了我倆還有兩名黑人向?qū)АＥR走前，我給了她一萬美金，讓她好好讀書。從美國回來后，我把合影給張黎明發(fā)了過去，并告訴他，如果他女兒在匹茲堡有任何困難，我的黑人朋友都可以幫忙。張黎明表現(xiàn)得很平靜，想必早就接到了女兒的電話。他知道我想要什么，也知道該怎么做。

見面是張黎明主動提出來的，約我在一家小酒館吃飯。那家小酒館我知道，是個老字號，我讀高中的時候就有，老少咸宜，童叟無欺。十幾年過去了，招牌菜還是那幾道，但味道已大不如前，張黎明跟我有同感。我們喝了點兒酒，他酒量不行，卻頻頻舉杯，想把自己灌醉。酒至半酣，他嘴里突然冒出一個名字，我沒太聽清楚，他又說了一遍，這次我聽清了。他說的是陳曉輝，花縣的常務(wù)副縣長，曾經(jīng)的教育局長。聽到這個名字我并不意外，或者說在我意料之中，只不過我想親口聽他說出來。

張黎明干了一杯酒，嘴角露出一絲冷笑，說：“我是一只小蝦米，但陳曉輝不是，你斗不過他。”

我也回他一聲冷笑，說：“我想試試，不管他是誰，做錯事就要付出代價，誰也不能例外。”

張黎明沒有再說什么，連冷笑也沒有，只顧悶頭喝酒，一門心思要把自己灌醉。在喝醉之前，他嘴里念叨的都是他女兒的名字。

我把杯里剩下的酒一飲而盡，說：“只要你信守承諾，你女兒就不會有事。”

我結(jié)賬離開酒館的時候，張黎明已經(jīng)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5月1日上午9點，報名的人都到齊了。張黎明跟以往每次活動一樣，熱情地召集大家合影。合影結(jié)束后，大家自由結(jié)伴朝景點“一切智圓”進發(fā)。我照例是被蔣姐“霸占”。蔣姐的相機換新了，新款的佳能R6微單相機，比之前的D610輕便好用。我和蔣姐一路走，一路拍，是最后一組抵達“一切智圓”的。這一路把我累夠嗆，蔣姐卻興致不減，拉著我在“一切智圓”繼續(xù)拍。有驢友調(diào)侃說：“蔣姐，野路更有情趣。”他特意把“情趣”倆字做了強調(diào)，引發(fā)一陣哄笑。蔣姐歪著腦袋沉思半晌，覺得這個提議不錯，于是呼吁走野路下山。她的建議很快得到了部分驢友的響應(yīng)。大家經(jīng)過討論，決定兵分兩路，一路由張黎明帶隊走野路下山，一路則原路返回。為了搏個彩頭，大家還一致鼓掌同意最后抵達飯店的一隊要負擔中午的餐費。比賽很公平，走野路下山近，但是險；原路返回遠，但是穩(wěn)。哪一組都有贏的可能。

毋庸置疑，我自然要跟蔣姐一組。野路最險的一段是“釜臺筒”。釜臺筒因形似煙囪而得名，我們當?shù)胤窖怨軣焽杞小案_”。釜臺筒險峻，半米寬的羊腸小道外是二十米深的山谷。但對于我們這些經(jīng)驗豐富的驢友來說，這并不算什么。事實也是如此，攀爬很順利，我們輕易就登上了釜臺筒。蔣姐照例要拍照留念，還連續(xù)換了三組造型，我也是有求必應(yīng)。最后一組她非要做一個飛天的造型，嚴重擠壓了我的拍照空間。為了能拍全，我盡可能地往后撤了一步，結(jié)果把腳下的碎石踩塌了，腳下一滑，失去了平衡，先是相機飛了出去，接著就是我的身體。我心一沉，心說這回完蛋了，摔下去不得粉身碎骨啊。蔣姐嚇得臉都白了，其他人也都嚇得目瞪口呆。要說經(jīng)驗老到，還得是張黎明，一個箭步?jīng)_過來，迅速拽住我的手把我往回拉。他這一拉讓我有了借力，身體立即從后仰狀態(tài)變成了前傾，然后我一伸手就近拉住了蔣姐的腳，把蔣姐拉了一個大屁蹲。我得救了，但張黎明因為拽我的慣性導(dǎo)致身體失去平衡，一頭栽進了深谷里……

當張黎明的尸體從山谷里抬出來的時候，全體驢友都哭成了淚人。有個好色的驢友在釜臺筒偷拍蔣姐，無意間拍下了張黎明舍己救人的全過程。這段視頻很快被記者發(fā)布到網(wǎng)絡(luò)媒體上，點擊量當天就過百萬。網(wǎng)友紛紛評論：張黎明舍己救人，是個英雄。然而，在一片謳歌和惋惜聲中，很快出現(xiàn)了一些不和諧的聲音。發(fā)聲的是三家保險公司，事發(fā)前兩個月，張黎明在這三家保險公司分別購買了一份人身意外保險，所以他們認為張黎明是自殺騙保。驢友們對這個質(zhì)疑十分憤慨，尤其是我，張黎明舍身救我，我不容許他的光輝形象被褻瀆。在蔣姐的號召下，驢友們主動發(fā)聲，或發(fā)抖音，或打熱線，紛紛替張黎明喊冤。

花縣警方介入調(diào)查，當天參加活動的驢友都去做了筆錄。給我做筆錄的是一個姓李的警官，膚色黝黑，看起來四十多歲，肩上扛著兩杠三星，有年輕民警喊他李隊長。他問我：“在整個登山過程中有沒有發(fā)現(xiàn)張黎明有異常？”

“沒有。”

“你買保險了嗎？”

“買了，群里所有驢友都要買保險的。”

“幾份？”

“一份。”

“你知道張黎明買了三份嗎？”

“不知道，但張黎明作為資深驢友，更清楚探險的危險性，所以買的多也不足為奇。”

“誰提議走野路的？”

“蔣紅，蔣姐。”

“張黎明為什么要走野路？”

“他是組織者，責任心強，不放心我們走野路。他加入我們這組是為了保護我們，事實上他做到了。如果沒有他，死的就是我。”

他又問了一些關(guān)于驢友俱樂部的事，我都一一作答。筆錄結(jié)束，我懇請他一定為張黎明做主，張黎明是個好人，不能讓好人吃虧。我激動地說：“驢友現(xiàn)場拍攝的視頻已經(jīng)很清楚，張黎明就是在救我的時候意外跌入深谷，這是鐵一樣的事實！”

他說：“你不要激動，警察的職責就是厘清事實，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張黎明的行為最終被定性為見義勇為，三家保險公司也都進行了賠償。這筆賠償金對張家來說是個安慰，也是個保障，至少他的女兒不必再為學費和生活費發(fā)愁。我也拿了六十萬給張黎明的妻子，盡管跟我的命相比，這六十萬微不足道，但這已經(jīng)是我的全部存款外加陳希的友情贊助。陳希在得知我劫后余生的當晚就給我轉(zhuǎn)了十萬，讓我拿給張黎明的家人以謝救命之恩。她是個善良的人。

那段時間，我和李隊長有過多次通話，有時候是他打給我，有時候是我打給他，都是為了張黎明的事。看得出他很用心，這讓我很感動。在這之前，我不太信任警察，或者說對這個群體有一些偏見，而李隊長正慢慢改變我對警察的看法。

離開花縣之前，我約李隊長喝酒以示感謝。他說感謝不必，喝酒可以。我就定了上次的小酒館。話題自然而然就扯到了張黎明。酒至半酣，李隊長問我：“你知道張黎明開驢友俱樂部之前干什么嗎？”

“不知道。”

“是縣醫(yī)院的后勤主任。”

“那為什么不干了？”

“被開除了。”

“為啥？”

“當年醫(yī)院發(fā)生了一起重大醫(yī)療事故，導(dǎo)致一對父女死亡，張黎明負連帶責任。”

“是哪年的事？”

“2010年5月12日。”

“你怎么記得這么清楚？”

“那事故挺慘，所以印象深刻。”

“閑著也是閑著，能給我講講嗎？”

“行，不是官方版本啊。”

“就當聽故事了。”

他舉著杯，皺著眉回憶了一下說：“起因是父親肝壞了，需要換肝，兒子女兒都做了配型，結(jié)果女兒配型合適，就決定由女兒為父親捐肝。本來手術(shù)挺順利，還請了大醫(yī)院的專家，但沒想到隔壁手術(shù)室突然起火，導(dǎo)致整棟樓的病患都需要轉(zhuǎn)移，可當時這對父女已經(jīng)開膛破肚，結(jié)果在倉促轉(zhuǎn)移中雙雙殞命。縣政府成立了火災(zāi)事故調(diào)查小組，認定起火原因是隔壁手術(shù)室內(nèi)掛壁式空氣凈化器短路，最終定性為意外事故。院長受行政警告處分，分管副院長被免職，后勤主任、當班電工都被開除。”

我說：“這對父女真慘。”

“還遠不止呢。”

“咋了？”

“死者的兒子對調(diào)查結(jié)論不認可，大鬧醫(yī)院，結(jié)果失手把院長打成重傷，又判了三年。”

“然后呢？”

“沒了，還不夠慘？”

“夠慘，夠慘。”

其實，李隊長說的不完整。我還聽過一個更慘的版本，說兒子被判刑后，他媽救兒心切，輕信了騙子的謊言，把醫(yī)院賠給她丈夫和女兒的錢都拱手送給了騙子。得知被騙后，她羞愧難當，當晚就跳了河。短短半年時間，三死一坐牢，好好的一個家就這么毀了。那是我聽過的最悲慘的故事，如今又聽李隊長說起，還是忍不住流淚。

李隊長看我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長，說：“你感情還挺豐富。”

我說：“是你講的故事太傷感了。”

他又問：“你在哪里上班來著？”

“S省唐灣市。”

“你是姓羅吧？”

“是。”

“差點兒以為你就是那家人的兒子。不過我記得很清楚，那家人姓韓，父親叫韓少洲，女兒叫韓雪。”

6 韓雪

自從老胡離婚后，大約有兩年的時間，我在棲泠寺沒見過他。不來也好，當我將他和陳希前夫匹配上之后，再見就多少會有些尷尬。我也曾想見面跟他好好解釋一下，但又怕越描越黑，想想還是算了。元智說他偶爾還會來個一兩次，但我們始終沒有碰到。或許他也在有意躲著我。我們曾經(jīng)是親密無間的酒友，如今卻是尷尬的“情敵”，說不定我在他眼里早已成了卑鄙下流且令人不齒的“第三者”。

在老胡不常來的這段時間里，我是寺院的常客。尤其是今年5月從花縣回來以后，我隔三岔五就來寺院里住一段時間，跟著和尚們一起作息，聞鐘而起，聞鼓而眠，聞板上殿，聞梆過堂，早晚課誦，布薩誦戒。布薩誦戒時，我也跟著拈香三拜，一起唱懺悔偈：“往昔所造諸惡業(yè)，皆由無始貪嗔癡，從身語意之所生，今對佛前求懺悔。”我這么做，既是超度張黎明，也算是向佛祖懺悔。

我和陳希依然維持著酒友和炮友關(guān)系。陳希經(jīng)常會在不經(jīng)意間提到結(jié)婚的事，我都沒有正面回應(yīng)她。尤其是張黎明嘴里說出“陳曉輝”后，我就更不可能和她結(jié)婚了。陳曉輝除了是花縣的常務(wù)副縣長之外，還有另外一個身份，那就是陳希的叔叔，陳希曾喊了他十四年爸爸。這個月，他帶隊去深圳開展“體悟?qū)嵱枴保乙言谏钲诓己昧丝诖仨殲楫斈甑乃魉鶠楦冻龃鷥r。

出發(fā)去深圳前一晚，我照例去寺里做晚課。那天晚上老胡竟然也來了，而且比我來得還早，似乎就是專程在等我。我估摸著，八成是元智泄露了我的行蹤。老胡這次沒帶酒來，還刮了胡子，精神面貌煥然一新。我奇怪他怎么會有這么大的變化，他笑而不語。我覺得現(xiàn)在的樣子才是他該有的樣子，警察嘛，就應(yīng)該清清爽爽、堂堂正正，邋里邋遢成何體統(tǒng)。老胡是專程來給我講破案故事的，這是他答應(yīng)我的。我說：“好啊，今天就不聽元智普法，專聽老胡說案。”

沒有酒，總感覺缺點兒什么。老胡給我倒了一杯茶，說：“以茶代酒吧。”他呷了一口茶，“故事挺長，你得耐心聽。”

我說：“我有足夠的耐心。”

老胡說：“這故事得從陳希的遠房表妹說起。”

我開玩笑說：“就是從她的遠房表舅說起都行，我有一整晚的時間。”

老胡沒笑，歪著頭陷入回憶當中。半晌，他開始說：“第一次見到陳希的表妹是2006年10月，我和陳希下班回家，發(fā)現(xiàn)有個女孩兒坐在我家門口。我問她找誰，她說來找韓雪。我說你找錯了，這里沒有叫韓雪的。陳希說沒錯，是找她的。也是從那天開始，我才知道陳希竟然還有一個曾用名叫韓雪。表妹是來借錢的，四萬，說是給弟弟上大學借的學費。后來表妹陸續(xù)又來過三次，每次都是借錢。一次是她兒子要在城里上小學，因為沒有本地戶口，需要繳借讀費，借五萬；一次是她老公做生意賠了，要還債，借十萬；最后一次是2010年4月，她父親病了要做手術(shù)，借三十萬。前幾次陳希都借了，不過都瞞著我。最后一次她崩潰了，因為她拿不出來這筆錢，就把實情告訴了我。我這才知道她前前后后借給表妹近二十萬。我妹夫住院時，我妹也來借過錢。親妹，陳希一分都不借，我妹是哭著走的。而她對一個八竿子都打不著的遠房表妹卻如此慷慨，這讓我很生氣。我說沒有可以不借啊，陳希哭著說不借不行。我問為什么不行，她不回答，只是哭。我也沒辦法，別說三十萬，就連三萬我都沒有。最后她說找她爸媽想辦法。后來借沒借到我沒問，不過應(yīng)該是借到了，因為表妹的父親如期做了手術(shù)。后來我在調(diào)查一起刑事案件時才知道，表妹老家是J省花縣的，她的名字叫韓雪。你聽過這個故事嗎？”

說真的，我并不完全清楚這個故事，但我知道這應(yīng)該不是杜撰的。我讀大學的學費的確是韓雪提供的，這一筆對得上。2010年4月的那一筆也對得上，韓雪進手術(shù)室前跟我說過，三十萬手術(shù)費是一個姓陳的大學老師借給她的。這些年來，我一直尋找的陳老師就是陳希。這一點，其實我在美容院除疤的時候就知道了，因為我無意中看到了她的身份證號，竟然跟韓雪的一模一樣。也是在那時候，我證實了我的判斷：花縣醫(yī)院“5·12”火災(zāi)事故不是意外，而是一個陰謀。如此分析，另外兩筆“借款”應(yīng)該也是真的。就算老胡沒直說，我也清楚，他的意思是韓雪敲詐了陳希。但我不這么認為，以我對韓雪的了解，這些錢應(yīng)該是借的，終究是要還的。當然，立場不同，認知也不同。但不管“借”也好，“敲詐”也好，都已成過去。我不想辯解，因為我意識到了一個讓我忐忑不安的紕漏，那就是老胡早在2006年就注意到了韓雪。早知這樣，我就不會讓韓雪去應(yīng)聘非想天夜總會的保潔員。

老胡沒有留意到我的恐慌，而是繼續(xù)講：“2010年5月6日，唐灣發(fā)了一起重大刑事案件，唐灣知名企業(yè)家邵康年的獨子邵帥鉈中毒死于家中。經(jīng)過調(diào)查，警方確定邵帥是在非想天夜總會被投毒，并查到一名女保潔員有重大作案嫌疑。讓我意外的是那個女保潔員竟然是陳希的表妹，而更讓我感到驚訝和震撼的是，她的身份證號居然跟陳希的一模一樣。”

“天下之大，真是無奇不有，竟然有這么巧合的事。”我故作鎮(zhèn)定地說。

“巧合？”老胡撲哧一笑，“世間所有的巧合，不過都是人為而已。韓雪根本不是陳希的什么遠房表妹，她倆之所以有一個相同的身份證號碼，是因為陳希在1999年冒名頂替韓雪讀了大學，這也是她為什么會有‘韓雪’這個曾用名的緣故。我想你千方百計地接近陳希，也是這個原因吧？”

聽老胡這意思，似乎早就洞悉了我的身份。我有點兒心虛，不知該如何回答。我承認，在老胡面前，我曾經(jīng)引以為傲的自信心正在一點點被蠶食。我曾經(jīng)狂妄地認為我的計謀天衣無縫，無人可以洞察。現(xiàn)在看來，我即將被一個“酒鬼”打敗。

老胡淡然一笑，繼續(xù)說：“當年我趕到花縣調(diào)查韓雪的時候，意外得知她已經(jīng)死在了手術(shù)臺上，是一場火災(zāi)引發(fā)了一場災(zāi)難，導(dǎo)致韓雪父女二人雙雙殞命。后來這場火災(zāi)被花縣政府定性為意外事故。說實話，我懷疑過那不是一起意外事故，而是一場謀殺。如果我猜得沒錯，應(yīng)該是韓雪幾次三番地敲詐陳希，才引來了殺身之禍。如此推測，這起謀殺的策劃者不外乎就是陳希的父親和叔叔。我從花縣回來以后，岳父通知我將兒子的姓氏改回姓胡。當時我就確定，這起骯臟事百分百與他們有關(guān)。后來我復(fù)盤這起火災(zāi)事故，但時過境遷，很難找到證據(jù)。疑罪從無，這是我們的法治精神。”

“是的，但這也成了聰明人的保護傘，只要做得足夠完美，就可以逃避法律的制裁。‘5·12’事件的罪魁禍首至今還在逍遙法外，就是最好的證明。”

“你不要太悲觀，老祖宗還有一句話，叫‘天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這世上根本就沒有完美的犯罪，所有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老胡突然意味深長地盯著我，“你看，張黎明不是死了嗎？霍正興不是死了嗎？”

此話一出，我脊背發(fā)涼，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老胡怎么會知道張黎明和霍正興都死了呢？張黎明死后三個月，霍正興也死了。8月初，花縣發(fā)大水，霍正興作為志愿者參加抗洪救災(zāi)，結(jié)果被洪水沖走了。三天后，他的尸體在下游被打撈上來。我自以為整件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不管是張黎明還是霍正興，他們的死都難以跟我扯上關(guān)系。我很想知道，老胡是怎么看穿我的。

老胡胸有成竹地望著我，說：“本來我想不通，但記得有一次你說過，你是羅紫薇的堂兄。”我當然記得，但這能說明什么呢？老胡詭異一笑，“正是這句話讓我知道，羅紫楓這個身份是假的。”

我面上故作鎮(zhèn)定，但內(nèi)心已經(jīng)波瀾迭起。眼前的老胡讓我相信，他根本不是什么爛酒鬼，而是貨真價實的警察，比我這個科學家的“成色”還要高。元智說得沒錯，孤獨的人都較真，而較真的人最可怕。

老胡開始讓我感到恐懼。

7 韓雨

事到如今，隱瞞已毫無意義。我問老胡：“你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是假的？”

老胡說：“這是另外一個故事，發(fā)生在很久以前。想聽嗎？”

我看看時間，已是凌晨時分，元智已經(jīng)在打坐閉目養(yǎng)神，但我一點兒也不困，點頭示意他繼續(xù)講下去。

“這個故事要追溯到2005年2月下旬，那陣子倒春寒，氣溫一度降到了零下。環(huán)衛(wèi)工人凌晨報警，一名醉酒男子死在綠化帶的草坪上。我那時從派出所剛調(diào)到刑警隊，師父帶我練練手。最開始我們都認為醉酒男子是凍死的，家屬也沒異議，但勘驗的法醫(yī)察覺不對，死者口鼻中都有血，跡象像中毒。尸檢證實果然是中毒死亡。死者頭晚跟同事一起喝酒，幾個同事證實，死者當晚喝了自己帶的藥酒。因為藥酒腥味重，同事都不愛喝，只有死者自己喝了，所以問題應(yīng)該是出在酒上。經(jīng)調(diào)查，死者一直有喝藥酒的習慣，家里有一個十升的大玻璃瓶，里面用高度白酒泡著鹿鞭、瑪卡什么的。經(jīng)過化驗，確定是藥酒有毒，酒里含著類似于蛇毒的神經(jīng)毒素，能導(dǎo)致心臟驟停。而這種毒素是死者浸泡的一種狀似瑪卡的藥材散發(fā)出來的，我們當時都無法確定這藥材是什么。當時我?guī)煾刚J定是死者購買瑪卡時混入了毒藥材，我提出質(zhì)疑，說那些酒只剩下了半瓶，要是酒有毒，早就毒死了，所以我認為毒藥材應(yīng)該是剛放進去不久。后來調(diào)查證實，部分瑪卡確實是新放的。我那時年輕，想當福爾摩斯，就去查藥店，看誰買過瑪卡。”

“你查到了嗎？”

“查到了，是死者的妻子。”

“她是兇手？”

“我只能證明她購買了瑪卡，但毒藥材是哪兒來的無從知曉，所以無法證明是她投毒。”

“我覺得她嫌疑很大。”

老胡笑笑：“我跟你有不同的看法，我更懷疑死者的繼女。當然，我只是懷疑，沒有證據(jù)。這些不是重點，重點是死者的繼女與你相識。她的原名叫劉薇，母親改嫁后隨了母親的姓，改名叫羅紫薇。那么，當羅紫薇變回劉薇的時候，所謂的堂兄羅紫楓究竟又是誰呢？于是我想到了一個人，‘5·12’火災(zāi)事故中受害者之一韓少洲的兒子。當年他跟花縣醫(yī)院院長發(fā)生沖突，失手傷人導(dǎo)致入獄三年。沖突中，他的額頭曾被玻璃碎片劃破，留下了一道疤。而你的額頭上恰好也有一道疤。所以，你的真實身份應(yīng)該就是韓少洲的兒子——韓雨。”

老胡果然是個老狐貍，分析得一點兒都沒錯。出獄那天，羅紫薇來接我，并對我說：“你不能再叫韓雨了，我給你改個名字。”

我說：“那我叫什么。”

“叫羅紫楓怎樣？”

“哪個紫？”

“紫色的紫，跟我一個字。”

“娘里娘氣的，改成孔子的子行不行？”

“不行，就叫羅紫楓。”

打小我就拗不過她，只好答應(yīng)。又問：“名字好改嗎？”

“邵康年本事大著呢，什么都能改。”

我問：“你為什么要嫁給邵康年？”

羅紫薇說：“我查清了，當年導(dǎo)致我父親身故的那場車禍就是邵康年搗的鬼，我要復(fù)仇。”

“復(fù)仇也不用以身相許。”

“這是我接近邵康年最直接的辦法。佛教里有個‘以身飼虎’的故事，你聽過嗎？”

“知道，薩埵那太子看到一只母老虎和七只小老虎即將餓死，于是大發(fā)慈悲之心，跳下懸崖，把自己喂給老虎。”

“薩埵那太子發(fā)的是慈悲，我發(fā)的是惡念。我要讓他進地獄。”

“那你用錯了典故，你這不是以身飼虎，是與虎謀皮。”

“管它是啥，等把邵康年弄死，整個康華集團都是我們的。”

我說：“你不守婦道啊。”

羅紫薇說：“是他們不人道，就別怪我不守婦道。”

那一刻，我感覺羅紫薇變了，變得讓我有些陌生。

老胡繼續(xù)說：“2010年5月，我去花縣調(diào)查韓雪的時候，意外得知當?shù)赜幸环N叫蛇木的灌木，根有劇毒。經(jīng)驗證，正是毒死羅紫薇繼父的那種東西。蛇木是珍稀植物，只生長在J省的大山里。于是我就納悶，如此鮮為人知的毒物為何會出現(xiàn)在千里之外的唐灣呢？這些年來我都無法找到羅紫薇和蛇木之間的聯(lián)系，直到你意外暴露身份，我才意識到你和羅紫薇之間的關(guān)系不那么簡單。我對羅紫薇進行了背調(diào)，發(fā)現(xiàn)她的親生父親跟你父親竟然是戰(zhàn)友，你們很早就認識。”

我曾經(jīng)以為這是我和羅紫薇之間的秘密，只要我們不說，誰都不會知曉，畢竟我倆都改了名字，換了身份，然而終究還是出了紕漏。

“蛇木根是你寄給羅紫薇的，毒死邵帥的鉈應(yīng)該也是你搞來的。你是化學系的研究生，搞到鉈不是難事。而韓雪就是負責投毒的人，她早在半年前進入邵帥的夜總會工作，就是為投毒做準備。邵帥的死，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謀殺！”

“我和邵帥無冤無仇，也素無瓜葛，為何要毒死他呢？”

“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羅紫薇。因為邵帥不死，羅紫薇根本沒有機會接近邵康年。邵康年自妻子去世以后一直想續(xù)弦，但所有試圖接近邵康年的女人都受到了邵帥的死亡威脅。所以，羅紫薇想接近邵康年，必須先除掉邵帥。這就是羅紫薇的高明之處，讓毫不相干的人毒死邵帥。邵帥一死，所有與邵康年有密切交往且被邵帥威脅過的女性都成了嫌疑對象，這就給了羅紫薇乘虛而入的機會。”

2009年冬天，當我第一次和羅紫薇融為一體的時候，羅紫薇提出讓我?guī)退俑阋恍┥吣靖＿@讓我很吃驚。高三的時候，我們合謀用蛇木根毒死了她的繼父。主意是我出的，蛇木根是我寄的，羅紫薇把它投進了酒缸里。我們這么做，是因為她繼父該死。他禽獸不如，把罪惡的臟手伸向花季的羅紫薇，多次猥褻并試圖強奸她。而這次，羅紫薇想要故技重施，用蛇木根毒死邵帥。我問為什么要這么做，她給我看了一段被邵帥迷奸的視頻。我很憤怒，主張報警。羅紫薇不同意，說一旦報警，人盡皆知，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復(fù)仇。盡管我不情愿，但還是決定幫她，只不過不能再用蛇木根了。一個辦法用兩次，再傻的警察也會找到我們，于是我從實驗室偷出了鉈。我其實挺后悔的，在毒殺邵帥后不久，我的父親和姐姐就死于非命。善惡之報，如影隨形。這報應(yīng)來得真快。而我也沒有想到，羅紫薇的野心竟如此之大：以身入局，先殺邵帥，再嫁邵康年，然后一步步將康華集團據(jù)為己有。

不得不說，老胡的推測分毫不差，但我不能承認，于是狡辯說：“這都是你的推測，而推論是不能作為證據(jù)的。如果你有證據(jù)，現(xiàn)在就可以拘捕我。”

“是的，我沒有證據(jù)。疑罪從無，法官也定不了你的罪。你們很聰明，計劃周密，滴水不漏，但再完美的犯罪也有露出破綻的一天。”

老胡把脈絡(luò)梳理得如此清楚，顯然是在我身上下了很大心血。我問老胡：“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我從未放棄對邵帥一案的偵破，只是這些年來毫無頭緒，直到三年前你出現(xiàn)在陳希身邊。盡管那時我倆已經(jīng)是把酒言歡的摯友，盡管那時我已經(jīng)識破了你的身份，但我始終都不愿意相信一個才華橫溢的科學家會是殺人兇手，直到張黎明和霍正興相繼死亡。盡管他們的死都被你偽裝得極其悲壯，但實際看起來更像是一種救贖。”

“救贖？難道不是死有余辜嗎？”

“張黎明墜崖的視頻我看了好多遍，如果他不救你，那么摔死的就是你。”

的確如此。那段視頻我也看了好多遍，至今心有余悸。如果張黎明不出手，死的必然是我。

“但他沒有這么做，而是選擇了舍生取義。這樣你還說他死有余辜嗎？”

誠如老胡所說，張黎明完全可以不救我。我死了，就沒有人再威脅他了，他也就不用死。

“還有，這應(yīng)該不是你跟張黎明設(shè)計好的橋段吧？”老胡說。

的確。我們當初約定，張黎明要在釜臺筒意外墜崖，而我負責拍攝他墜崖的視頻。那天登上釜臺筒，我給蔣紅拍照的同時一直都瞄著張黎明，隨時準備捕捉他墜崖的瞬間，一心二用，以至于我腳下踩空。可這個約定，只有天知地知我知他知，老胡怎么會知道？看著他那冷靜而堅毅的眼神，我內(nèi)心的恐懼開始泛濫：多么可怕的一個人！我之前還取笑他是一個生活困頓的酒鬼，真是太天真了。

老胡淡定地說：“我比你更早認識張黎明。我跟你說過，我復(fù)盤過‘5·12’火災(zāi)事故，不管是張黎明也好，霍正興也罷，我多次找過他們。我也知道他們在那臺掛壁式空氣凈化器上動了手腳，但我沒有證據(jù)。我是警察，是執(zhí)法者，需要遵守法律，不像你，為了復(fù)仇，沒有證據(jù)一樣可以為所欲為。法律或許缺位，但正義永遠不會缺席。法律制裁不了他們，不代表他們可以逍遙法外。張黎明意外墜崖后，我曾讓花縣公安局的李隊長去試探過你。”

原來如此，怪不得李隊長會莫名其妙地給我講張黎明和“5·12”的故事。

“你很聰明，回答得滴水不漏，但你的真情流露還是讓李隊長看出了破綻。你竭力促成張黎明見義勇為的義舉，就是為了掩蓋你和張黎明的死亡交易。張黎明死后三個月，霍正興就在抗洪救災(zāi)中失去了生命。因為他的兒子已經(jīng)完成了腎移植，并恢復(fù)了健康。按照約定，他必須死。你掐準了他們的軟肋，用孩子要挾他們，手段極其卑劣。”

我從未覺得我卑鄙。他們害得我的父親和姐姐開膛破肚死在手術(shù)臺上，這手段算光明正大嗎？縱然韓雪有敲詐陳希之嫌，但罪不至死，而我父親更是無辜。相比他們的殘忍，我已經(jīng)仁慈了一百倍。因為他們不是主謀，我已經(jīng)手下留情了。而對于主謀陳曉輝，我要他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就在昨天，我收到了一份快遞，是張黎明的妻子遵照他的遺囑寄給我的，里面是他們當年謀劃‘5·12’火災(zāi)事故的證據(jù)。作為該事件的主要策劃者，陳曉輝難逃法網(wǎng)，相信法律一定可以還你一個公道。你可以停手了。”

“那陳希呢？”

“陳希是無辜的，她根本沒有參與這個計劃。”

“雪崩時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陳希當年要是沒有頂替韓雪上大學，這所有的一切都不會發(fā)生。韓雪本可以有一個美好的明天，但被陳希毀了。你能說她無辜嗎？”

“如果韓雪不是貪得無厭，無休止地敲詐陳希，也就不會有‘5·12’火災(zāi)事故。我不想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去規(guī)勸你，你有權(quán)利選擇自己的路，無論這條是光明的，還是黑暗的，但我還是希望你好自為之。善惡之報，如影隨形。即使法律制裁不了你，但你能心安嗎？”

“他們都可以心安理得地活這么久，我又如何不能心安？這是他們的宿命，誰也改變不了！”

東方既白，山嵐已散。我該走了，去深圳，拿陳曉輝的命祭奠父親和姐姐的在天之靈，誰也無法阻擋我復(fù)仇的腳步。這種人多活一分鐘，都是對法律和正義的褻瀆。元智在此時睜開眼睛，說：“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菩薩畏因，眾生畏果。羅施主本性純良，頗具慧根，當懂得‘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的道理。”

老胡也起身喊道：“你痛恨別人鉆法律的漏洞，而你現(xiàn)在卻正在做同樣的事。張黎明、霍正興、陳曉輝的生死不應(yīng)該由你來裁定。即便標榜著正義的殺戮，同樣也是犯罪。你想要公平，但你想過沒有，邵帥想要的公平呢？該不該給？你怎么給？”

話音落地的那一刻，棲泠寺的晨鐘恰好響起，萬籟俱寂，但余磬音，鐘聲入耳，振聾發(fā)聵。然而，比鐘聲更讓我震撼的是老胡的那席話，它瞬間定住了我的腳步。或許此時此刻，我要去的不是深圳，而是去找羅紫薇，談一談自首的問題。

責任編輯吳賀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