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鱷（長篇小說連載）

第一章

抓住機會與不擇手段

往往一線之隔

一

當我的電子手剎也失靈的時候，“我完了”這個念頭，立即出現在腦海里。

剛剛從高速公路出口下主路，保時捷的表盤指針突然指向了100千米/時，并快速滑向120、140、160……我一次次地踩剎車，可車子完全沒有慢下來的意思。我這才意識到，剎車被人動了手腳。

前面，是市一中的住宿部，旁邊，是CBD的寫字樓大廈和熱鬧的商場。現在正是午餐時間，如果再往前開，失控的車勢必會撞上無辜的學生和上班族。

我頭上滲出了薄薄的汗珠，本想打電話報警，可車速越來越快，來不及了！我只能掉頭往回開！

可惜，這是一條單行道，在我急轉掉頭，逆行了大約200米后，一輛載滿乘客的長途大巴迎面開來，司機對著我拼命摁喇叭。

保時捷的底盤低，車身輕，如果跟這輛大巴撞上，瞬間就會變成一塊鐵餅。我只好再次打方向盤，準備掉頭?？墒俏业能囁偬炝?，一瞬間，車輪猛地打滑，車身瞬間失控！

它先是撞向左邊的大橋護欄，發出巨響后，車尾猛地翹起，一個跟頭翻出了大橋。

天旋地轉。

我置身車廂，抬頭一望，湛藍的天空竟然近在咫尺，云朵像牽著連綿山脊的絲帶，把高樓也裹進懷里，悠悠地飄蕩。十秒后，車身驟然墜落，失重攫住我的五臟六腑；緊接著，一聲轟響——車體擊穿水面，安全氣囊炸裂成白煙，世界霎時熄滅。

這是我生命的最后瞬間，腦海中往昔被拉成無限長的膠片，我短短二十載的辛酸與不甘，在漆黑的幕布里高速倒卷。

我還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可惜，沒有時間了……

我與“漲停板總舵主”陸添勝的一段危險又糾結的緣分，要從我到添勝私募基金面試的那天開始說起。

那時的添勝私募投資基金管理公司，是陸添勝從金義市證券公司營業部離職后，北上進京，自立門戶成立的一家明星私募。

私募基金的業務主要有兩種，一種是一級市場投資，即投資創業公司的股權，后續以更高的估值出售給其他投資人，或待公司上市后售賣股份，實現巨額套現；另一種則是二級市場的股票投資。添勝私募的主營業務，屬于第二種——二級市場，也就是A股的股票投資。

當年私募巔峰榜上，添勝基金以267%的年收益一騎絕塵，將第二名98%的紀錄甩出整整一個段位；第三名起，全部在50%以下，只能仰望其項背。

因此，添勝基金被譽為中國的“伯克希爾·哈撒韋”，國內外各大名校高材生都削尖了腦袋想往里鉆。可惜，陸添勝對分析師的招聘要求非常高，比如：國內外名牌大學金融學專業碩士及以上學歷，過往年平均推薦20只盈利在30%以上的股票；預判上市公司重組準確率高達70%以上等。

而這樣的要求，已經把像我這樣既無名校學位，又無大公司工作經驗背書的小交易員（金融機構里進行股票買入賣出的職位）摒除在外。但是，10月15日，一個秋高氣爽的下午，我依然踩著高跟鞋，從容地推開了添勝基金公司的玻璃大門。

添勝基金坐落在金融街28號18層。電梯門“?！钡囊宦暬_——整層辦公樓鋪陳成一片靜默的深藍，仿佛把城市的喧囂關在門外。前臺只抬眼一笑：“來面試的？”指尖輕點，我便被她無聲地引進會議室里等待。

會議室里坐著十六個像我這樣的應聘者，五女十一男，個個西裝革履、油頭粉面、手戴名表、拎著名牌公文包。他們端坐在會議桌前，有的在刷手機，有的在看文件。見我進來，不約而同地都抬起頭來打量我。

我坐在離會議室門口最近的座位上，透過玻璃門，陸添勝辦公室前的秘書正從華麗的白色大理石辦公桌后面站起來，伸出雙手，示意面試者選擇其中一尊雕像的名稱。

我看不到面試者的答案，但我看到了秘書臉上的失望，她用禮貌的言辭把面試者送了出去——這位小可憐等待了半個小時，卻只花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就結束了征討添勝基金的戰斗，結果，連陸添勝的面都沒見到。

遠遠地，我望著那兩尊大約二十厘米高、全身泛著黑棕色光芒的雕像，心中泛起了嘀咕——一家私募基金，面試還要考雕像名稱？故弄玄虛！

半個小時后，輪到我了——前臺小姐拿著簡歷走進來，叫了兩聲“王亞麗”，我站起身，鎮定自若地跟著她走到秘書辦公桌前，微笑著回答那個絆倒了大部分面試者的問題。

“兩個都不是?！?/p>

秘書眼底一亮，這意味著我答對了。她旋即起身，輕推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門，側身，指尖一挑：“請。”

我向前走了兩步，陸添勝辦公室的全景便映入眼簾——五十平米的開闊空間，兩米寬的深紅色實木桌橫陳中央，桌上五塊電腦屏幕排成弧陣，這是炒股人查看每日行情的必備工具。但與眾不同的是，顯示器的四角都被包上了紅布。

辦公桌的左側是兩個巨大的深紅色書架，里面的書橫七豎八，書頁又舊又黑。其中，《康熙大帝》與《毛澤東選集》并肩插立，書口卷翹，顯然是經常被主人翻閱。

辦公桌的右側是功夫茶海，高約半米，長約一米五，同樣是深紅色。除此之外，茶壺、茶杯，甚至是純凈水桶，竟然也都是紅色的。

我在心中發出一聲驚嘆，看來，陸添勝對股票上漲的期待堪稱極致！

這時，埋身在顯示屏后，不停摁動鼠標的陸添勝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從屏幕后露出了頭。

一張額角很高的面容出現在我的眼前——男人膚色冷白細膩，鼻梁中間一塊微微凸起的骨頭幫他架住了無框眼鏡。男人的眼睛很大，甚至有些突出。他用那獵豹般警惕又敏銳的眼神打量了我一下。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傳奇人物陸添勝，我難以抑制心中的激動，但還是強裝鎮定地走到他桌前。

“您好，陸總。我是來面試的，面試職位是分析師?！?/p>

二

10月15日，這是一個天氣晴朗的工作日。陸添勝像往常一樣，早上8點半走進辦公室，瀏覽昨晚開市的美股行情，以及突發的財經新聞。9點15分，他開始查看A股集合競價階段各股票的交易情況，待9點半開市后，進行交易。

但今天有些不同。因為他持有流星高鐵股票已經三個月了，對擅長超短線投資的陸添勝來說，持有超過一個月的股票都是非常罕見的，更何況三個月。三個月前，他看好中國迅猛發展的基建事業，以42元的價格重倉買入流星高鐵320萬股，準備在三個交易日內以57元的價格賣出。

但人算不如天算。7月底，剛剛提速的一列高鐵在縉州境內發生脫軌事件，9死30傷，震驚全國，疊加前一天美股暴跌，第二天開市上證指數大幅低開并一路狂跌，超過2000只股票下跌，60多個概念板塊飄綠，而流星高鐵更是在開市就跌停。這種情況持續了四個交易日，直到第五天才好不容易打開了跌停板。

在此后的三個月里，A股一片低迷，陸添勝持有的320萬股流星高鐵損失慘重。10月15日，縉州高鐵事故造成的影響已經減弱，他決定出貨。

早上8點半，他來到辦公室，鄭重地坐在深紅色辦公桌前，用紅色馬克杯沖了一杯紅茶，悠閑地喝完。9點整，他一改悠閑姿態，迅速點擊鼠標，打開自己手中的幾個賬戶，分別拖拽到不同的顯示屏上，準備出招。

9點半，開市了。陸添勝先是接連掛出大買單，流星高鐵的價格走勢圖立即以豎向“1”字形向上飆升。此時，正在家里、公司、證券交易大廳盯盤的散戶們很快留意到這只異軍突起的股票，爭相打聽為什么會逆勢上漲，緊接著，他們得到了統一的“假”消息——陸添勝正在重倉買入這只股票。下一秒，散戶們一邊在心中大喊“臥槽！趕緊買”，一邊以最快的手速，瘋狂跟買。

“炒股不跟陸添勝，輸得內褲都不?！?，這是十年前，陸添勝在越江省金義市證券營業部打工時，“江湖”上流傳的歌謠。意思是，要是沒跟著陸添勝買他買的股票，那肯定會錯過賺錢的機會。由此看出，作為“漲停板總舵主”的陸添勝，對股民的號召力有多強。

10點整，流星高鐵的行情圖開始震蕩，一路上漲的股價轉而橫向“一”字形小幅下跌，這也是陸添勝的“杰作”——他用比現價低3元的價格掛出大量賣單，繪制出“一”字形橫盤的股價走勢圖。

那些剛才還為沒買到發財股而沮喪的散戶們瞬間振奮起來，紛紛默念：“臥槽，跌了跌了！趕緊入！漲起來就賺了！”

就這樣，散戶們大量涌入的買單令股價再次以豎向“1”字形飆升，很快就來到了陸添勝的目標價位——51元。

“是時候了。”陸添勝的雙眼幾乎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開始悄悄賣出自己的320萬股——他用16個賬戶，通過7家證券公司，分5批在不到半小時的時間里，完成了對流星高鐵的高位套現，凈賺420萬元。

此時的散戶們依然盯著行情圖，盼望著股價再一次“1”字形上升，可惜的是，陸添勝已經滿載離場，散戶們全部被套。

看著運營部第一時間交上來的盈利表，陸添勝那張白皙的臉上，露出了不易察覺的笑容。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湊近屏幕看了看流星高鐵這只股票里的買家——沒有之前出現的那幾個賬戶，他心里稍稍有些失落。

中午11點半，收市了。陸添勝起身赴約，與證券公司的人共進午餐。待到返回公司時，他發現會議室里已坐滿了西裝革履的年輕人，這才猛然想起今天是面試的日子——公司新增10億投資，分析師的人手已經不夠了。

陸添勝看了一眼秘書洪馨桌上的雕像，那是十年前他從英國帶回來的飾品，常年擺在他的案頭，用來提醒他，“抓住機會的第一步就是辨別機會”。

這兩座雕像也是今天給面試者的第一道考題，他囑咐洪馨，只有做出正確選擇的人，才能得到面試的機會。

洪馨不解，陸添勝卻不以為意：“我要找一個懂得抓住機會的人。”

而此刻，眼前這個名叫王亞麗的女孩兒，是第一個得到他親面機會的候選人。陸添勝一邊打量著她，一邊瀏覽著她的簡歷。

女孩兒很漂亮，一張小小的鵝蛋臉上，一對又圓又黑的眼睛閃爍著靈氣。高挺的鼻梁下方是圓形的鼻頭，豐滿微翹的嘴唇上涂著珊瑚色的口紅，看起來更顯青春活力。

她畢業于人民大學金融系，碩士學位，華方證券五年研究經驗，曾兩次獲得升遷，目前為華方證券基金經理助理。

“說說看，你為什么能一眼認出這兩尊雕像都不是我要的華爾街牛？”陸添勝把簡歷放在一旁，指著雕像問道。

“華爾街牛牛頭高昂，鼻孔大張，是1987年美國股災的精神解藥，創作初衷是用公牛的力量恢復市場信心。而您提供的第一尊雕像是深圳拓荒牛，它低頭蓄力，四蹄蹬地，于1984年落成于深圳市委門前，意在激發市民的奮斗精神；第二尊是鎮海鐵牛，牛首抬起，肌肉緊繃，牛角向后彎曲，背上還有‘鎮潮銘’，這頭牛是雍正年間鑄成，用于鎮御錢塘江潮患的。雖然這兩頭牛都和華爾街牛很像，但只要抓住關鍵差異，還是能避免看走眼的。當然，基于您是越江省籍貫，再加上原本雙腿內跪的鎮海牛被做成了站立的，我更相信這尊才是您的藏品?！?/p>

這也是六年前的陸添勝在英國見到鐵牛雕像時的回答。那時的他剛剛結束與一名叫作“F先生”的大莊家的合作操盤。他在那次合作中被出賣，險些賠到傾家蕩產。重創之下，他避走英國。這尊雕像，正好被擺放在劍橋大學附近的一家小店里，滿身塵土，但一身緊繃的肌肉看起來依然倔強。

小店老板見陸添勝對著工藝品出神，便熱情地上前招呼：“先生，這頭華爾街牛喜歡嗎？寓意很好！”這話把陸添勝雷得外焦里嫩。幾番雞同鴨講般的詢問與解釋后，他才愕然發現：櫥窗里那尊華爾街銅牛的仿制品，竟在無人察覺時被調了包，連店主都未曾看出任何異樣，因為華爾街牛和鎮海鐵牛太像了！

“一定是哪個頑皮的越江學生干的。”陸添勝忍不住笑出聲來。

最后，老板把雕像遞給陸添勝，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先生，別垂頭喪氣。無論你正經歷什么，這都是寶貴的財富。它能讓你學到一個最重要的本領——分清真正的機會和美麗的陷阱?！?/p>

帶著這尊雕像和這番鼓勵，陸添勝回國后重振旗鼓。沒想到六年后，他再次聽到了當年在英國時，自己給出的那個答案。

陸添勝對女孩兒的欣賞，此刻又增加了一分。他抬頭看了看墻上的時鐘：“好，還有五分鐘開市，如果你買的股票能在開市后十分鐘內漲3%，你將被現場錄用。你有兩次機會，請給我一只股票代碼。”

“6430。”女孩兒平靜地說出了第一只股票代碼。這是一只醫療股，不過很可惜，它因近期牽涉多起醫療糾紛案而上漲動力不足，在開市后的兩分鐘之內，一直在小幅下跌。

陸添勝掃了一眼女孩兒，對方非常鎮定。

“還有五分鐘?！标懱韯僭俅翁嵝阉?。

“2713?！?/p>

陸添勝一邊琢磨著女孩兒的自信從何而來，一邊打開2713的行情圖，只見剛才還在低位震蕩的2713突然像長了翅膀般，從谷底反探，從252元直線上升，直至升到261元，漲停！

2713是最近板塊輪動的熱門公司，突然逆勢上漲，應該是早已埋在里面的莊家在拉高出貨。

陸添勝贊許地點了點頭，隨即起身，向女孩兒伸出了右手：“恭喜，我正式邀請你加入……”

話音未落，辦公室的門被“砰”地推開。秘書洪馨神色慌張地闖了進來，打斷道：“陸總，對不起！”她急切地指向陸添勝面前的女孩兒，“她……她不是王亞麗！真正的王亞麗，是這一位！”說著，她側身讓出了跟在身后、一臉錯愕的真正的應聘者。

陸添勝瞬間明白了，此時站在他面前的漂亮女孩兒，原來是趁著王亞麗沒有及時回答點名，溜進來冒名面試的。

雖然被拆穿，但女孩兒并沒有慌張，她從手提包里拿出簡歷遞給了陸添勝：“您好陸總，我叫權娜漣，是來面試分析師的。這是我的簡歷。雖然我的學歷不達標，但是我賺錢的能力一點兒也不差。”

被騙的感覺讓陸添勝感到憤怒，他沒有接過女孩兒的簡歷，但他還是用眼角的余光掃到了簡歷上的幾個日期和幾筆交易：

2007年，洲觀科技巨跌后拉升；2008年，夢凡股份并購重組后大幅領漲；2009年，舟天銀行商譽增值連續三日漲停……

這幾次的大幅上漲都是陸添勝操盤的結果，但奇怪的是，與他素不相識的權娜漣每次的操作竟然都與他的行動驚人的一致，盡管她掌握的資金很少，但次次都能從中獲利。

“是你？原來是你？”陸添勝驚喜地叫道。那個他一直留意的幾個賬戶的主人，此刻竟然站在他面前！

權娜漣笑了：“我一直以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但聽說去年年底就被您看穿了。”

是的，三年前陸添勝就發現了這個與他保持行動一致的交易員，但多方打探都毫無頭緒。對方行事低調，使用的資金也少，尤其是今年后就再無動作，令他始終看不清對方的廬山真面目。但好在，這個人已經自動出現了。

“告訴我，你為什么總能跟我行動一致？”

女孩兒撇了撇嘴：“我三歲就趴在我爸背上看他炒股，七歲給我爸當交易員，后來，我對股票的漲跌有了一種莫名的感覺?？傊?，您一出手，我就能感覺到，即便您每次使用的都是不同的賬戶。”

陸添勝并不滿意這個回答，但他相信女孩兒沒有撒謊。因為如果一個人從三歲起就接觸股票，經過近二十年的市場浸潤，必然能形成一種超乎常人的市場直覺。倘若再擁有敏銳的洞察力，那她簡直就是為交易而生的天才。

陸添勝長嘆一聲，轉身對洪馨說：“今天的面試就到這里，給她辦理入職。職位是……別干分析師了，當我的專屬交易員。”

洪馨露出微笑，示意權娜漣跟她出來。

“哦，對了，”權娜漣的手剛搭上門把，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轉身對陸添勝補充道，“剛才我說的第一只股票，6430，您再看看。下午2點整，他們公司會宣布新一代高端醫療器械投入生產?！?/p>

陸添勝打開行情圖，原本跌得難看的6430現在已經由綠轉紅，陸添勝又看了看時鐘，正好十分鐘。

第二章

跨越階級的門票上

寫著利益交換四個字

一

辦完入職手續，離開添勝基金時，夜幕已經低垂。

10月中旬的夜晚，已有明顯的涼意。只穿著襯衫短裙的我被陣陣秋風吹得止不住地打哆嗦。

一天水米未進，我餓得有些暈眩，但金融街附近都是費用昂貴的高級食肆，我決定走到地鐵站的地下通道去，因為只有那里才有賣小吃的流動商販。綠燈亮起，我強打精神，踩著那雙磨腳的高跟鞋，踉蹌又急切地穿過了寬闊的馬路。

也許有人要問，一名被稱作“股票天才”的人，怎么會淪落到在流動攤販那兒解決一日三餐？

對此，我只能報以一聲苦笑。不瞞你說，我不僅今天要吃路邊攤，明天后天大后天，恐怕都得與它為伴。因為，如果到年底我還不上那筆168萬的債務，等待我的，將是監獄的四面高墻。

關于我的債務，這是一個漫長的故事——一切都要從我的父親，一名數學老師辭職炒股說起。

二十年前，如果你曾涉足股票，一定聽說過著名的山西牛散權三強。他，就是我的爸爸。

1990年上交所開市，股票從此在中華大地橫空出世，無數人憑借股票一夜暴富，而我爸也從一名默默無聞的初中數學老師變成了萬元戶。

我媽說爸爸全靠運氣，但我不認同，因為爸爸超強的計算能力、觀察力和感知力，足以讓他在上世紀90年代的股市中獲得成功。所以，成為萬元戶后，爸爸就信心滿滿地辭去了學校的工作，專心在家炒股。

一臺電腦、一個計算器、一個筆記本，這是爸爸工作的全部家當?？删蛻{這些，他硬生生地讓我家從中學宿舍狹窄擁擠的筒子樓，換進了寬敞明亮的高級小區，還開上了那個時代人們想都不敢想的私家車。

就這樣，我們家成為了鄰里羨慕的對象，我變成了同學眼中的千金小姐。

但熱心善良的爸爸并未走“獨自富?！钡牡缆?。1998年，在全球經濟下滑的大背景下，他號召街坊鄰里親戚把閑錢拿出來炒股，并由他操盤。起初，只有幾個膽大的鄰居湊了幾千塊。但很快，四鄰八鄉看到“先吃螃蟹”的人賺到了錢，便紛紛帶著錢跑到家里來哀求爸爸收下。

就這樣，爸爸建立起了一個屬于自己的私募基金——娜漣基金，沒錯，以我命名。

那時候，娜漣基金擁有48個賬戶，也就是說，有48位鄰里親戚參與了投資，而其中的22個由我操作?？梢哉f，我的交易員生涯，是從七歲正式開始的。

在那個年代，48個賬戶的收益非?？捎^，我家時常重現電影《股瘋》里的場景——鄰居們因收益激動得暈倒。為此，我沒少幫忙叫救護車。

可惜，所有的輝煌在2008年戛然而止。由次貸危機引發的金融海嘯波及范圍之廣，打擊力度之大，是我和爸爸都未曾料到的。爸爸在尋夢飛天這只股票的操作中損失慘重，虧損212萬元，街坊親戚們得知這個消息后全都跑到家里來要錢，爸爸又氣又急，不久便突發心臟病去世。

而事實上，這些鄰里親戚在簽訂投資合同時都已經知曉，私募主對于投資的虧損并不需要負責。但是，爸爸一生都在為街坊鄰里朋友的福利而奮斗，于是，年僅二十一歲的我決定接手娜漣基金，并和投資人簽下了三年的償債合同。

我賣了房賣了車，給媽媽租了一套小公寓，又從山西大學金融學院退學，只身一人來到了京北。媽媽千方百計地阻止我炒股，以免重演爸爸的悲劇。但是我告訴她，股票，是唯一能讓我還清百萬債務的方法。

我在一家小的證券公司找了一份工作，用賣房賣車的錢和全部工資做交易，也就是那時候，我發現了陸添勝的交易規律。

托陸添勝的福，我的股票買賣還算順利，債務也銳減到58萬元。然而，去年年底，我向當年導致爸爸滑鐵盧的尋夢飛天發起了挑戰，渴望為他戰勝這個“惡魔”。但不幸的是，如同宿命般的，我也在這只股票上栽了跟頭，債務迅速擴大到70萬元。

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由于長期省吃儉用，營養不良，再加上失敗的重創，我大病一場，長達半年賬戶空倉。這也是為什么陸添勝今年以來一直沒見我入場的原因。

現在，我比任何時候都需要一份高薪工作。租房、吃飯、還債，所以，哪怕冒著冒名頂替誠信掃地的風險，我也要讓陸添勝看到我。

但面試，只是挑戰的第一步。真正的煉獄，是從我上班第一天開始的。

陸添勝安排我坐在他辦公室門口，與秘書洪馨相隔三米的距離，我跟她就像兩個門神一左一右地守護著他。

與洪馨清冷的白色大理石桌不同，陸添勝為我安排的是一張醒目的紅色轉角原木長桌。其上的一切——馬克杯、筆記本、圓珠筆，乃至電腦顯示屏外殼，都是統一的紅色，與其說是我的工位，不如說是他毫不掩飾的對“漲”的欲望。

這時，一個高胖男人推開了公司的玻璃門，徑直走到洪馨面前。“大頭張”，我立即想到了這個名字。

大頭張原名張巍，因為他長著一個比普通人大一圈的腦袋，而且喜歡把為數不多的頭發梳成大背頭，所以得名大頭張。更有意思的是，他喜歡穿西裝三件套，這身打扮跟《大時代》里的丁孝蟹一模一樣。

大頭張最早出現在股民視野里，還是通過2003年《京北股市報》的一篇關于“漲停板敢死隊”的報道。報道稱，漲停板敢死隊是由金義市證券營業部的兩名員工組成的，專門負責超短線股票操盤。這個團隊里，負責選股、交易的是一名二十六歲的青年才俊，他的名字叫陸添勝；而負責給陸添勝配資的，就是大頭張。他們二人的操作，為金義市證券營業部貢獻了85%的收益。

不過，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除了是我老板的老搭檔外，更是添勝基金的門面擔當——洪馨的老公。

洪馨見大頭張來了，高興地站起來，一只手搭在大頭張的胖手背上，小聲地告訴他陸添勝在里面，示意他趕快進去。

就在這時，轉身的大頭張瞥見了我，他眉頭一皺，毫不客氣地問道：“這誰呀？怎么坐老陸門口？”

“新來的交易員。”

“交易員？”大頭張玩味著這個詞，晃悠著走到我面前，低聲問了一個問題，“老陸向來自己操盤，從不假手于人，怎么，你跟他睡了？”

我驚訝地愣了兩秒鐘，隨后笑了笑：“天下女人誰不想跟優秀的男人睡？可惜，我沒這個福氣?！?/p>

大頭張鼻腔里擠出一聲冷哼，挺直身子，走進了陸添勝的辦公室。

我下意識地看向洪馨，她眼中閃爍著難以抑制的興奮，似乎在急切地期待著什么。原來，公司剛到的10億投資，將被陸添勝全數注入大頭張新成立的“蔚然私募”。這意味著，他的老搭檔就此自立門戶。

然而，我并未回避，當著大頭張的面，把自己的想法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把這10億交給張總，還不如交給我。我保證盈利只會多，不會少。”

“哼！”坐在對面的大頭張又發出一聲冷哼。

但不管他怎么“哼”，我的話還是成功地引起了陸添勝的注意。他嘴角漾起一絲笑意，舉起左手示意大頭張別說話。

“說說看，我把這10億從我十幾年的生死之交手里拿回來交給你，我能得到什么？”

大頭張也看好戲般地盯著我。

我迎著他的目光，鎮定地一字一句地答道：“您能得到‘F先生’?！?/p>

“什么？”陸添勝原本帶著笑意的臉嚴肅起來。

“據我所知，您在六年前被F先生坑了以后，一直在尋找這位神秘莊家。但直至今天，張總都沒給您一個準信兒?！?/p>

大頭張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沒錯，六年里，他動用所有人脈打聽F先生的真實身份，始終一無所獲。他不相信眼前這個膽大包天的臭丫頭能夠知道。

“你有什么可靠的消息嗎？”陸添勝問。

“我已經查清了F先生的真實身份，”我平靜而篤定地說，“絕不會錯。”

“為什么？”

“如果觀察得夠仔細，您就會發現，每個人的操盤方法都有明顯的個人印記，就如同一個人的指紋、字跡、DNA……獨一無二，絕不重復。”

陸添勝嘴邊的笑意又回來了。他想了一會兒，說：“我要讓他進監獄。”

“沒問題。”

“好，”陸添勝站起身來，“我會讓洪馨起草一份合同，如果你狙擊F不成功，就自動離職?！?/p>

“如果我成功了，我除了是你的專屬交易員，我還是這10億的基金經理?！?/p>

會議在我和陸添勝達成協議后結束。大頭張自立門戶的計劃失敗，他憋著氣，慢悠悠地晃到我身邊，惡狠狠地說：“看來你真和他睡了?！?/p>

聽到這句話，我當即叫住了陸添勝：“陸總，張總已經第二次說我跟您睡了。您可以澄清一下嗎？我跟您睡過嗎？”

陸添勝轉過身，臉色一沉，目光如刀劍般射向大頭張。顯然，他生氣了。

“你什么時候見過我碰公司女員工？”他厲聲反問，“倒是你，私下打她們主意，不是一次兩次了吧？”

二

添勝基金10億資金流入東湖晶硅的消息，將這場股票瘋漲的盛宴推向了高潮！截至下午2點17分，東湖晶硅的價格已經升到了每股147元。

然而，東湖晶硅的瘋漲盛宴，還要從十三年前說起。

東湖晶硅原本是地方上的一家光伏材料和太陽能電池制造企業，于2010年初在深交所上市。上市后沒多久，這家主營光伏的公司忽然宣布研究開發艾滋病疫苗，在此后的十三年里，原本只有12元的股價開始了一路狂飆。而最近，東湖晶硅發布公告，將在一個月之后宣布艾滋病疫苗揭盲結果。

雖說離結果公布還有一周，但坊間早有傳聞，東湖晶硅的艾滋病疫苗早在兩年前已研發成功，只待揭盲結果一公布，疫苗將立即投產上市！

這個消息吸引了無數資金，股價在短短十個交易日內從81元飆升至120元。證監會發了幾次公告，要求股民理智投資，但都無法降低東湖晶硅的熱度。

現在，距離揭盲日還有三天，股價已經到了147元。

對陸添勝而言，東湖晶硅同樣也是一場硬仗，因為他會在揭盲結果公布后，決定把10億基金經理這個頭銜交給誰。

可這天早上，他接到一個神秘電話，緊接著，所有的計劃都發生了改變。他先是坐早班機直飛越江省會，見到給他打電話的人后，又搭乘中午12點的飛機飛了回來。直到下午4點，收市已經一個小時了，他才出現在公司。

“你今天去哪兒了？怎么連個電話都沒有？我還擔心你出了什么事?！焙檐暗谝粋€走進他的辦公室，一邊詢問一邊嫻熟地給他沖泡紅茶。

陸添勝沒有回答，只是揮手讓洪馨先出去，并吩咐：“叫權娜漣進來?！?/p>

權娜漣剛進門，陸添勝便單刀直入地問道：“你買了多少東湖晶硅？”

“3億，分別是在過去兩個月買入的，我還加了5倍杠桿，就等下周一揭盲結果宣布了?！睓嗄葷i的臉上，洋溢著志得意滿的神情，似乎確信揭盲結果公布后，股價飆得會比現在更高。

陸添勝沒有說話，他拿過茶杯，狠狠吸了一口滾燙的茶水，發出“呼?！钡穆曇簟?/p>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站起身來，拿起桌上那個鎮海鐵牛雕像，遞給了權娜漣：“這個雕像送給你。你要時刻提醒自己，抓住機會的第一步，就是辨別機會?！?/p>

權娜漣詫異地接過雕像，她不明白老板突然又送禮物又灌雞湯的動機何在，但她什么都沒問，愣了三秒后走出了辦公室。

陸添勝望著女孩兒離去的背影，瞳孔微微收縮。下周一開市后的慘烈圖景，已在他腦海中如默片般閃過：東湖晶硅研發失敗的消息引爆市場，股價斷崖式暴跌；權娜漣那3億資金瞬間蒸發，5倍杠桿將公司拖入巨額債務的深淵……而屆時，他本人，將不會出現在公司，手機關機，人間蒸發。

沒錯，今早他接到的那個電話，就是東湖晶硅的領導打來的。由于在電話里說不安全，他便搭早班機飛到了越江省，在機場出口，上了一輛黑色奧迪轎車。

在車里，他們簡短談了二十分鐘。領導告訴陸添勝，艾滋病疫苗研發失敗，他希望把當初秘密投資到添勝基金的1億款項要回來。

陸添勝答應了，與此同時，他想安全又秘密地通知權娜漣放棄購買東湖晶硅的股票，可是，原定中午12點起飛的航班竟延誤了整整90分鐘。這是致命的90分鐘——他無法聯系上權娜漣。當陸添勝在下午4點匆忙趕回公司時，一切都已無法挽回：權娜漣已經用3億資金和5倍杠桿，買下了東湖晶硅超過20%的流通盤。

陸添勝意識到，這道坎兒，他可能過不去了。

48小時很快過去。周一上午9點，東湖晶硅發布公告——由于數據龐大，統計尚需時間，艾滋病疫苗揭盲結果將延遲24小時公布。

原本等待大肆慶祝的股民們紛紛傻了眼，這條公告，到底是啥意思？

與此同時，一張匿名發布的照片突然在網絡上瘋傳，瞬間引爆了市場的猜疑。照片里，陸添勝拎著碩大的行李箱，現身于夜間航班的值機柜臺，而電子屏幕上的目的地，赫然是香港。

糟了！陸添勝這是要跑路??！

所有人都知道，香港的半島酒店，是全球政要和富商的避難天堂。

可他為什么要逃呢？唯一的原因，就是添勝基金已經知道揭盲結果不理想，但又無法撤回公司投進去的巨額資金，所以他只能忍著斷臂之痛，溜之大吉。這樣不僅可以帶走公司賬面的大部分現金，還可以保證人身安全。等過段時間風頭過了，他再轉去美國，改名換姓，以圖在華爾街東山再起……

就這樣，由陸添勝引發的股市恐慌情緒達到了頂峰，天下大亂！所有的散戶、機構開始瘋狂賣出自己賬戶上的東湖晶硅。東湖晶硅在開市之前的集合競價階段，就已經死死地趴在了跌停線上。

更糟糕的是添勝基金內部。得知老板已經逃亡香港的員工們根本無心工作，都在明目張膽地聯系找下家；大頭張和洪馨把財務堵在辦公室里，逼她把賬上的錢全都取出來……只有權娜漣，還坐在電腦前，鎮定地查看行情，進行交易。

這時，權娜漣的手機“叮咚”響了，是一條短信：“中午到6號樓下的日料餐廳吃個便飯吧?！卑l信人叫陳飛羽，是國內私募巔峰榜排名第二的飛羽私募的老板。而飛羽私募，就位于金融街6號。

等權娜漣趕到日料餐廳的時候，陳飛羽已經開始吃天婦羅了。他見權娜漣進來，把早已擺在桌上的支票往前一推：“這是答應你的，一張照片10萬。說到做到！”

權娜漣微笑著把支票疊起，放進口袋——那張陸添勝飛往香港的照片，正是她給陳飛羽提供的。

“我們娜漣果然是神童啊，老陸只不過是把一個雕塑送給你，你就知道他要逃啊！”

權娜漣笑了笑：“事出反常，背后必然有深意?！?/p>

“所以你就派人跟蹤他，拍下了這張照片？”陳飛羽心中一動，果然是長江后浪推前浪啊。

至于陳飛羽為什么需要這張照片，雙方都心照不宣——長期盤踞私募巔峰榜榜首的陸添勝，早已是同行的眼中釘肉中刺。除掉他，那些排著隊給添勝基金投資的金主們，自然會轉到他飛羽私募的門口。這就叫“一鯨落，飛羽生”。

權娜漣拿起筷子，借著肥牛蘸雞蛋的機會，仔細打量著陳飛羽。他比陸添勝大五歲，但看起來比陸添勝年輕得多。他的頭發整齊地向后梳著，白皙的臉龐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瘦削的身材配上白襯衫、黑西褲、黑皮鞋，給人的感覺更像是一名位高權重的官員，而不是金融公司的老板。

據說，他是北大中文系博士，曾經是《特區報》的一名記者，在深交所創立的頭幾年，他因報道了百萬市民連夜排隊搶買股票的盛況而受到感召，從此棄文炒股。不過，當上炒家的他，并沒有改掉文人那種干啥都喜歡寫文章“登高一呼”的習慣。所以，他在圈內是出了名的“又酸又毒”。

“哎，娜漣，我問你啊，”陳飛羽轉作閑聊，“你說東湖晶硅目前這種情況，我們怎么才能把利益最大化呢？”

權娜漣垂眸，唇角輕輕一彎，這是給她面試呢。她想起剛才辦公室里那些找下家的同事們，他們的目標可都是飛羽私募。于是，她稍一思忖，利落答道：“做空?！苯又^續解釋，“陸添勝這一跑，等于宣告東湖晶硅的疫苗徹底失敗。此時不加杠桿買看跌期權，豈不是跟錢過不去？這種機會，可遇不可求啊?！?/p>

“哈哈！英雄所見略同！”陳飛羽聞言爽朗大笑，那股文人的勁兒又上來了，竟要放下筷子伸手與權娜漣相握，“別耽擱了，盡快交接來我這兒入職！東湖晶硅的看跌期權，我全權交給你打理！”

“您已經做了期權？”

“今天凌晨簽的合同！為期八天，八個交易日后，我就能賺到100億！”

100億！權娜漣的身體微微一顫。

股票與期權，是兩種不同的金融工具。股票是看漲工具，也就是說，只有它漲了，持有者才能賺到錢。而期權就不同，不管漲還是跌，只要購買者能在有效期限內準確預估股票走勢，就可以賺錢。

忽然，陳飛羽的手機響了，他接起電話，眉頭微微蹙起：“出公告了？消息確實嗎……好，我知道了，我自己看。”

權娜漣掃了一眼手機，屏幕上果然彈出了東湖晶硅的公告——本公司為期十三年的艾滋病疫苗研發成功，將于近期上報藥監局，進入投產階段。

跌了一周的東湖晶硅股價開始飛漲。所有人都傻了眼。

第三章

背叛是靈魂的毒藥

也是投向自己的回旋鏢

一

周一，是陸添勝消失的第九天。早上8點半，我依然準時出現在公司，坐在了電腦前。

距離陳飛羽的看跌期權到期，還有一天的時間。而現在東湖晶硅的股價，比陳飛羽期權的合同價，高出了整整6元。

看跌期權，別看這四個字簡簡單單，但它背后的意義，是短期極高利潤和極高風險的代名詞，尤其是有了“杠桿”這種金融工具的附加后，原本“極高”的風險與利潤，就變成了“巔峰高”。

陳飛羽的看跌期權預估東湖晶硅會跌。如果他的預判在合同期——八天內實現了，那么，他會贏得100億，但如果預判失敗，再加上杠桿，他就要倒賠300億。這300億，會要了陳飛羽的命。

因此，在合同期的最后一天，他一定會做些什么。

9點15分，集合競價時間開始，同事群里有人刷屏：“快看股吧！飛羽私募的陳總出殺手锏了！”

股吧是網民們討論股票的一個聚集地，很多有分量的消息一般最先從這里傳出來。

我飛快地點擊鼠標，原來是陳飛羽發表了檄文，標題是《萬千股民竟成不良資產的犧牲品，情何以堪》。

他怒斥東湖晶硅實則是一家倚仗政策東風的偽劣企業，內部管理混亂，產品嚴重滯銷，早已喪失市場競爭力。然而，董事會為保住這棵搖錢樹，竟不惜以“艾滋病疫苗研發”為幌子，公然欺詐投資者。事實上，其疫苗項目早在一年前就已失敗，此次所謂“成功”的公告，不過是為收割最后一批韭菜的狗急跳墻之舉。

緊接著，幾個有點兒“江湖地位”的老炒家開始出來給陳飛羽抬轎，他們紛紛附和——這個節骨眼兒上，不管是基金還是散戶，都應該謹慎操作，不要熱血上頭，否則一股腦沖進東湖晶硅，后果不堪設想！

“嘖……”我忍不住腹誹，陳總啊，您當相關部門是擺設嗎？這么明顯地帶節奏，是想進去“喝茶”嗎？

可陳飛羽怕什么“喝茶”呢，如果今天收市前，股價沒有跌到合同價以下的話，他的命都沒了。

果然，被陳飛羽這么一攪和，9點半開市，原本應該大漲的東湖晶硅只呈現了小幅度的波動上漲。

緊接著，陳飛羽和他的同黨們開始大筆賣出東湖晶硅的股票。散戶們見這形勢，都不敢輕舉妄動。

這時，同事群里消息靈通的分析師們開始爆料：“這次做空，陳飛羽幾乎把能叫得上名字的基金都拉進來了，大家為了瓜分陸添勝嘴里的肉，都拼了老命?！?/p>

江湖高手一同出動，一場腥風血雨勢必來襲。

股價跌了！東湖晶硅跌到了看跌期權合同價以下的03個價位！

11點10分，證監會向飛羽私募發布問詢函——“你司在公開言論中稱東湖晶硅為‘國有不良資產’，請說明該判斷所依據的具體事實。”“關于你司提及‘東湖晶硅艾滋病疫苗開發項目已于一年前失敗’的表述，需詳細披露信息獲取渠道?！?/p>

飛羽私募還未來得及回答問詢，上午的交易就結束了。

下午1點半剛開市，東湖晶硅就著證監會“靈魂拷問”的熱度發布公告：“公司自2010年起布局生物醫藥領域，重組蛋白疫苗（DHVAC-001）已完成Ⅱb期臨床試驗，中和抗體效價達1∶256，揭盲結果即將公示，不存在市場傳聞的‘概念炒作’，請投資者以法定信披為準，切勿輕信不實言論。”

這一天，真是大戲頻出??！

就在我閉目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時，一個洪亮而粗獷的聲音忽然在辦公室里炸響：“都停下！別忙了！所有人，過來集合！”

是大頭張。聽說昨天他和洪馨為了逼財務把公司賬上的錢取出來交給他，還驚動了警察。如今這副小人得志的樣子，應該是錢到手了。

等同事們全都圍攏過來，大頭張用那只戴著金戒指、掛著大粗表鏈的手，慢條斯理地抹了一把油亮的大背頭，好戲開場般地問道：“有個好消息，還有個壞消息。各位想先聽哪一個？”

“壞消息?！币粋€同事小聲嘀咕。

“壞消息？好！如今整個金融行業都知道我們的老板陸添勝跑路了，他的公司和員工成了一個大笑話。你們要是現在出去找工作，我敢說，沒一個敢要你們！”

同事們沮喪地低下了頭。

“怎么著，好消息還聽不聽了？”大頭張瞅著眾人的反應，得意地咧開嘴，露出一口煙牙。

“聽，我們聽！”同事們的態度卑微了很多。

“嘿嘿，”大頭張清了清嗓子，揚聲道，“好消息就是——你們不用另找下家了！我大頭張來接手，當你們的新老板！不過嘛，各位需要簽兩份新合同：一份是和添勝基金解約，另一份是跟我簽的入職合同。”他頓了頓，拋出了最誘人的條件，“只要今天把字簽了，陸添勝欠你們的工資，我一分不少地結清！”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盡是驚喜和贊同。

此時，大頭張從人頭縫兒里看到站在人群外圈的我。他分開人群，走到我面前，斜著眼歪著嘴，伸出一根手指，一下又一下地使勁戳著我的左肩：“你不是能耐嘛！不是要利益最大化嘛！還想跟我搶10億基金，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

我一把推開他的手：“一朝得志就忘了自己是誰？怪不得你十幾年來，不是給陸添勝提鞋，就是撿他不要的女人?！?/p>

話音落下，辦公室里頓時一片死寂。同事們全都愣住了，洪馨羞愧地低下了頭，而大頭張的眼珠子瞪得幾乎要裂開。

陸添勝、洪馨和大頭張的三角關系，整個添勝基金無人不知。我上班的第一天，就有人告訴我——陸添勝在1995年跑到上海炒股時，租住在上交所對面的小弄堂里，而弄堂閣樓的包租婆有個漂亮的女兒，名叫洪馨。兩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很快就看對了眼，開始談起了戀愛。不過，兩年后，陸添勝的事業越來越成功，也越來越忙碌。這時，負責給陸添勝配資的大頭張，便趁虛而入搶走了陸添勝的女朋友洪馨……

我轉身走回工位，關上電腦，背起包，大聲對大頭張喊道：“解約合同我現在就可以簽，但想讓我為你效力？哼，下輩子吧！”說完，我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辦公室，徑直走向金融街6號。

陳飛羽見我跟大頭張鬧翻，轉到他的麾下，高興地從酒柜里拿出一支香檳：“哎呀呀，神童能加入我們公司，我飛羽私募真是蓬蓽生輝呀！識時務者為俊杰，來！來！”

他深陷在油光锃亮的棕黃色真皮沙發里，蹺著二郎腿，嘴角上揚，眼睛微瞇，完全沉浸在擊敗陸添勝的快意中：“咱們的股神陸添勝啊，哈哈，如今是要錢沒錢，要名沒名，人也跑沒影了！哎，娜漣，你說陸總這人，怎么老是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呢？”

“老是？”我向前傾了傾身，“除了他被大頭張搶了女朋友，不發火不說，還在兩人結婚時送了輛賓利，還有什么事？”

陳飛羽上揚的嘴角露出一絲嘲弄：“其實，十幾年前我們就交過手，風光的‘漲停板總舵主’，那時候不過是個愣頭青罷了。”

“交過手？哪一票？”我的心劇烈地跳動著。

“我們通過中間人合作坐莊，我清楚他的底細，但他咖位太低，無權查知我的身份?！标愶w羽說著，腳尖興奮地繃直了，“所以呀，我們聯手把股價做上去之后，我便搶先一步拋售了所有股票。那個傻瓜，還在那兒傻傻等著我發出聯合逃頂的信號呢……”

聽到這里，我臉上的笑意消失了——真是個毫無商業信譽的垃圾！他竟然還沾沾自喜！我下意識摸了摸衣袋里的手機，呵呵，很好，錄音功能還開著呢。

二

陸添勝靜靜地聽著手機那頭陳飛羽得意洋洋地講述當年是怎么把他坑到避走英國的。

那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當時的他在金義市證券營業部打工，手頭沒有那么多資金，也沒有那么多信眾，想要操縱一只股票，只能跟人合作。于是，他通過中間人，認識了資金雄厚、人脈廣泛的F先生。

但所謂的“認識”，不過是F先生讓中間人給陸添勝遞了話：“嗯，開始以后，叫上你。”

就這樣，在F先生的主導下，陸添勝的目標股票的價格果然升高了。雖然陸添勝感覺這只股票已經沒有任何升值空間，他本應把手里的股票全數賣出，可他知道這次全靠F先生幫忙，要賣也要等F發號施令。

可是，他左等右等，沒有等來拋售的信號，卻等來了股價雪崩的噩耗，最終令他血本無歸。為了躲債，他去了英國。幸運的是，他在那里遇到了一位告訴他“辨別機會與陷阱”的“雷人”店主。

回國后，陸添勝四處打聽F先生是誰，可惜他江湖地位低，沒人肯賣他面子。于是，這件事就擱置下來，F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如果不是權娜漣找出了他，還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報仇雪恨。

此時的陸添勝，正靜立在添勝基金辦公室外的樓梯間里。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下午2點11分——是時候了。

他將指間未燃盡的煙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緩緩碾滅，隨后毫不猶豫地推開門，步履沉穩地走入辦公區。

辦公區里，大頭張仍在吆五喝六地催促著員工簽署合同。喧鬧聲中，無人注意到他的出現。陸添勝并未急于上前，只是不聲不響地走到人群后方，繼而抬高聲量：“還有四五十分鐘才收市，你們不工作干什么呢？”

所有的吵嚷聲戛然而止。眾人震驚地回過頭，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消失數日的男人身上。大頭張和洪馨的臉色陡然僵住，血色褪盡，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但陸添勝像什么事都沒發生一樣，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用紙巾稍微擦了一下桌上的灰塵，便打開電腦，開始查看股市行情。

員工們一陣風一般回到座位，將“陸添勝回來了”的消息用電腦和手機“噼里啪啦”地散播出去，這一散播不要緊，前幾天還傳得沸沸揚揚的“陸添勝逃亡香港”的傳言不攻自破。而上午證監會和東湖晶硅的兩份公告，更是給東湖晶硅的利好做了加持。下午2點24分，東湖晶硅股價開始上漲。

陸添勝又悄悄戴上了耳機，里面傳來陳飛羽的聲音。

“你知道嗎？娜漣，那時候啊，我跟陸總一起做一只股票，可你們陸總是真窮啊，就兩千萬，打發要飯的呢！我是不想理他，可中間人死乞白賴地非要我帶上他……那我就帶上唄！但是我的工作呀，主要是幫股票的大股東們建老鼠倉，先偷偷地潛伏到股票里，等到股價升高后，我先賣，再讓那群大股東們賣，我呢，一不小心跑得太快，把陸總給忘了……聽說后來他還到處打聽我是誰，切！怎么可能有人告訴他？他什么角色，我什么角色？就他那兩千萬，輸了就輸了，一點兒小錢罷了……”

陸添勝的血液直沖腦門。什么？兩千萬？輸了就輸了？他陳飛羽憑什么看不起他辛苦賺來的兩千萬，憑什么認為他可以輕松打發別人的人生？

就在這時，只聽“砰”的一聲，陳飛羽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個氣喘吁吁的聲音喊道：“陳、陳總，東湖晶硅……漲、漲到149了！”

“什么？升了？”陸添勝聽到“咣當”一聲，想必是陳飛羽從椅子上彈起來了，“通知趙老板、胡老板了沒？拋??！繼續給我拋，一定不能讓它升起來！”

緊接著，又有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傳來：“陳總，有個新消息……陸添勝回來了?！?/p>

下一秒，聽筒那頭沒了任何動靜。陸添勝雖未在現場，卻能想象到陳飛羽那銳利的視線，此刻一定是死死盯在了權娜漣身上。

“權娜漣，你、你不是說……陸添勝逃去香港了嗎？怎么現在……”陳飛羽的聲音已經有些沙啞，即使見慣風浪的他，接連這幾個噩耗也著實夠他喝上一壺了。

只聽權娜漣笑了笑，云淡風輕地說：“因為，這是我和陸總自導自演的一出戲啊，F先生?！闭f完，她拿出手機，屏幕正顯示著通話錄音界面，“陳總，六年前您如何坑害陸總的全部證據，都在這里。您可以看不起那兩千萬，但區區兩千萬的好處是，罪責輕，懲罰也輕。但您F先生可就不同了，操縱市場，終身禁入加五年以上刑期，是妥妥跑不掉了。”

“啪”的一聲，陳飛羽打了權娜漣一記響亮的耳光！

陸添勝感覺熱血再次沖上腦門！他雙拳握起，后槽牙緊緊咬住，暗自在心里罵道：“打女人的雜碎！”

“拿來！把手機拿來！”陳飛羽怒吼道。

“搶了我的手機也沒用！電話那頭，陸總已經全錄下來了！”權娜漣努力保持鎮定。

“賤人！”又是一記更響亮的耳光，緊接著，聽筒里傳來門被猛地拉開的巨響——權娜漣逃了出去！

“給我站住！”

陸添勝再也坐不住了，他起身沖出辦公室，朝飛羽私募的方向奔去。

第四章

失敗讓弱者輕生厭世

卻令強者清醒奮發

一

耳光不會白挨，奸細不會白做。那一天，陸添勝像個騎士一般把我從飛羽私募里救走，我紅著臉，咬著牙，極度狼狽。但同時，豐厚回報也拿到了手。

果然，周一一上班，人事部就發來通知——我，權娜漣成為添勝基金11期的基金經理。

與此同時，為了感謝我的犧牲，陸添勝不僅爽快地還掉了我的所有債務，還送給我一輛保時捷911。而我，也成了添勝基金里前途無量炙手可熱的紅人。

時間過得很快，一晃便到了第三個年頭。二十八歲的秋天，就這樣如約而至。

這天下午3點15分，剛剛收市，我的手機“叮咚”一響，一條來自秦勇的信息彈了出來：“娜漣，我在你公司樓下，你下來一下?！?/p>

秦勇是我的老鄉，也是我的小學、初中和高中同學。除此之外，我們還有另外一層淵源——二十年前，他爸拿給我爸1600元做投資，結果換回了23000元。幸運的是，他爸后來用這筆錢買了房，沒再涉足股市，也就完美“錯過”了老權尋夢飛天的滑鐵盧。

后來，背了一身債的我走投無路，秦勇知道后，主動借給我10萬元，這才讓我在人生的至暗時刻喘了口氣?？梢哉f，秦勇，是我的恩人。

“抱歉勇子，我馬上要出去見客戶了，沒法跟你見面?！蔽乙贿叴掖一匦畔?，一邊關了電腦，拎起手提包向外走。

我一邊走，一邊猜秦勇到底為了什么事，要鄭重其事地來公司樓下找我——催我還錢？不會的，我早已無債一身輕。找我借錢？那他給我打個電話就行了。

而且，三年前，我為了報答秦勇的10萬元之恩，把陳飛羽自曝坐莊和場外做空的線索和證據交給了他，他憑借這起案件，順利為自己的肩章添了一?；ǎ秾α耍苏f，他是京北市日新區公安分局經偵大隊的一名警察，現在已經是中隊長了……

這時，手機又是“叮咚”一聲，還是秦勇的信息：“娜漣，任曉龍死了，自殺。”

我猛地感到一陣眩暈，手中的皮包“啪”地掉在地上——任曉龍？我們高中的同班同學？記憶里那個笑容干凈、眼神明亮的少年？他……死了？這怎么可能！

我想回撥秦勇的電話，卻發現自己的雙手正劇烈地顫抖，根本不聽使喚。

還未等我撥出電話，一條新信息又到了：“任曉龍工作以后，挪用公款炒股，在東湖晶硅上虧了100多萬?！?/p>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竄遍全身，我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癱倒在地。當我掙扎著再次站起來時，臉上已滿是淚水。

人，怎么會如此脆弱，又如此愚蠢呢？任曉龍曾是我們的班長，成績優異，待人禮貌，長相也相當帥氣。他順利考入985名校京北化工大學，畢業后便被企業高薪錄用，父母也早早地為他備好了婚房……他不費吹灰之力過上了我們所有人向往的生活，為什么放著好端端的日子不過，非要來趟股票這渾水呢？

這時，早已等在公司門口，摁好電梯的洪馨探出頭來叫我：“娜漣——走啦！”

“來啦！”我迅速抹干眼淚，拎起包跟了上去。

我和洪馨搭乘電梯直達地下停車場，她開著她的紅色寶馬523，載著我前往萬豪酒店的1808號房。

距離我們和客人見面的時間還有將近一個小時，洪馨開得很慢。她見我情緒低落，便略帶討好地問道：“怎么了？第一次出來見這種客戶，不習慣？”

我擠出一個笑容，點點頭，又搖搖頭——我正試圖在這個女人面前掩飾我的真實情緒。

自從三年前洪馨和大頭張在公司上演“搶班奪權”的戲碼失敗后，他們就銷聲匿跡，無影無蹤了。我本以為，他們會從此退出陸添勝的人生舞臺，可誰知道半個月后，洪馨竟然容光煥發地回來上班了！

原來，在這半個月里，洪馨、大頭張與陸添勝進行了一輪激烈的博弈——盡管這夫妻二人做了“天理不容”的事，但對于陸添勝來說，這夫妻倆，一個知道他的喜惡和習慣，一個是能力超群的掮客，他們的價值無可替代。衡量再三，陸添勝還是敞開懷抱，重新接納了他們。

事實證明，陸添勝的決定是對的。這三年來，大頭張為陸添勝融了不少錢，最近，他更是為陸添勝帶來一位可以共同創造“新”獲利方式的客戶。

這時，洪馨又轉頭看了看我，沒話找話：“沒事的！別看對方是上市公司星芒運動的董事長，可他沒發家之前，也只是越江省文州市一個鞋廠的學徒而已，哈哈……”

我沒有答話。

“對了，星芒運動的裝備，你應該買過吧？你們這些小女孩兒，上學的時候肯定愛死他家的熒光跑鞋了……哈哈哈……”

洪馨繼續沒話找話，我只好勉強回答：“是啊，我上初中的時候，滿大街都是星芒運動的門店。”

星芒運動創建于1995年，是一家面向十六至二十五歲年輕消費者的運動品牌。由于門店打造風格前衛，產品設計青春時尚，再加上虛擬偶像矩陣小綠、閃電妹等加持，星芒運動的產品很快就占領了市場，業績節節攀升。2007年7月14日，星芒運動在深交所掛牌上市，新股價格為每股人民幣1976元。

可上市六年后，受線下擴張失控與線上轉型滯后的雙重打擊，星芒運動的發展陷入衰退期。去年年底，公司發布了盈利預警公告——公司營業同比下降30%；歸屬于上市公司股東的凈利潤較上年下降62%。這家市值曾接近400億、擁有全國上千家門店的休閑運動第一品牌，因為連年虧損，就此成為市場的棄兒。

為了緩解資金壓力，星芒運動公司董事長莫寶江決定通過二級市場出售一部分股票?？晒善笔裁磿r候賣、賣多少、怎么賣，他不懂。這時候，通過熟人介紹，他認識了添勝基金的掮客大頭張。大頭張知道他的訴求后，二話不說，遞給他一張陸添勝的名片。

莫寶江當機立斷，第二天就買了一張從文州到京北的機票，下榻在萬豪酒店1808號房，等待與陸添勝商討進一步的合作方案。

忽然，又是“叮咚”一聲，我的手機又來了一條信息，還是秦勇：“娜漣，你在哪里見客戶？我到附近等你?！?/p>

我沒有回答，而是提出了另外的問題：“任曉龍不是工資挺高嗎？干嗎要炒股??？”

“他在京北的房子是父母賣了山西的房子，又跟親戚朋友借了錢才付的首付。他父母還在山西租房住，他又要還房貸，又想快點兒賺錢還債，還想再給父母買新房，再加上東湖晶硅之前漲得太好了……”

“沒那么大個頭，就別戴那么大頂帽！”

“娜漣，他人都走了，你說這些話還有什么用？”

“我有說錯嗎？他研究過東湖晶硅嗎？他看得懂財報嗎？他知道什么時候該操作什么時候該停嗎？連基礎研究都不做，就想靠運氣發財？竟然還敢挪用公款？不是活該是什么！”

噙著眼淚回復完信息，我的思緒飄到了東湖晶硅上——東湖晶硅帶來的股價盛宴在F先生被抓后的第三天徹底結束。那天剛開市，東湖晶硅就發布了最終的揭盲結果——鑒于新藥研制具有高風險、高投入、專業性強、周期長的特性，本公司決定同意控股子公司不再開啟新的聯合用藥組臨床研究。

說人話就是，東湖晶硅長達十三年的艾滋病疫苗研究，宣告失敗！

得知這一噩耗的股民們瘋狂掛出賣單，股價在開市十分鐘后跌停。之后的三天，東湖晶硅在集合競價階段就趴在跌停價上一動不動，股民們根本無法交易，公司不得不宣布停牌。半個月后，東湖晶硅復牌，但股價繼續陰跌，差不多一個月后，它才在41元的位置上企穩。

恥辱留給了東湖晶硅，痛苦卻留給了萬千股民，這些股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韭菜，韭菜們都有許多共同的特征——信息滯后，情緒主導，盲目跟風……一如我的同學任曉龍。

車子開到了萬豪酒店，我深吸一口氣，平復了心情，和洪馨從停車場上樓。大頭張給我們開了門，一位長著美人尖、留著寸頭、個子不高、身材敦實的中年男人很有禮貌地站起來打招呼，他就是星芒運動的老板莫寶江。

不過，他見到只有我和洪馨進來，忍不住問：“陸總……陸總不來嗎？”

“他隨后就到，讓我先來跟您談談具體事務?！蔽一卮鸬馈?/p>

“哦……”莫寶江重新坐下來，臉上仍然掛著失望。

洪馨看在眼里，立馬開始介紹：“莫老板，您別看我們這位基金經理年紀不大，她爸爸可是十幾年前有名的山西牛散，七歲就跟著爸爸炒股了！我們公司操盤的東湖晶硅，也是她幫助陸總策劃的，要不然，陸總也不會演了一場戲，就賺了兩億多呢！”

“原來是這樣！”莫寶江的眼里瞬間有了光，“那……這位……權小姐，請問對我們公司的這個單子，有什么想法嗎？”

我輕輕抿了一下嘴，開門見山：“莫總，您有考慮牽頭投資一家銀行嗎？”

莫寶江一愣：“我、我想減持套現。投資銀行……我們公司現在的資金情況，恐怕……”

我打斷了他的話：“莫總，減持套現沒問題，但如何減持，需要精細規劃。為此，我和陸總為您定制了一套方案，實現財富的平穩過渡與增值。牽頭投資一家銀行，便是其中關鍵的一步，這能顯著提升您的收益?！?/p>

莫寶江看起來有些蒙，不過，他聽到能賺錢，還是笑著點了點頭。

“您需要按照陸總的安排，在特定的時間發布‘高送轉’‘成立銀行’等對公司有利的公告?！?/p>

“這個沒問題。”莫寶江點點頭，看來，大頭張的先期工作做得不錯。

“還有，陸總要收取這次減持交易的25%作為他的酬勞。”

莫寶江的笑容瞬間收斂，神色變得凝重起來——原先大頭張跟他說收取15%左右的傭金，沒想到，陸添勝竟然坐地起價。

“本次操盤有極高的風險，陸總不接受還價?！蔽已a充了一句。

忽然，我的手提包里傳來兩聲震動，那是我調成靜音的手機信息提示，我不動聲色地掏出來一看，又是秦勇——

“娜漣，我還有任務，先走了，我會再來找你的。”

二

兩個星期后，號角吹響！陸添勝與星芒運動的減持套現行動，開始了！

9月23日晚間，星芒運動發布公告——文州星芒運動以大宗交易形式出售公司5%的股份，約為5050萬股，減持價格是每股972元。

9月25日，陸添勝像往常一樣來到辦公室。他先是沖了一杯紅茶，趁喝茶的工夫，瀏覽了一下財經新聞。然后，他一手端著茶杯，一手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打給坐在門口的權娜漣——

“可以開始了。”

“好?！?/p>

接著，陸添勝“咣當”一聲放下茶杯。那天上午，他就沒有再拿起，因為他的雙手一直在鍵盤上——他和權娜漣兩人分別操作添勝基金1期和11期，接下了總計4630萬股星芒運動的股票，剛好沒到舉牌線。

舉牌，意即當投資者的持股比例達到某家上市公司發行股份的5%時，需要向監管機構和公眾進行公告，這一比例被視為舉牌線。同時，法律規定，通過大宗交易購買的股票，需持有六個月才能進行轉讓。

而不舉牌，也就意味著陸添勝接盤的這4630萬股，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賣出去，不必遵守六個月的鎖定期。

消息一出，立馬有一大批散戶跟風入場，星芒運動股價立即上漲。坊間都猜測陸添勝持有該股票短則三天，長則一周，他們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準備比陸添勝更快逃頂。

但他們不知道，把所謂的“坊間猜測”泄露出去的人，正是陸添勝本人，因為第一個逃頂的，除了他自己，不能是別人。

9月26日早上8點半，陸添勝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娜漣，昨天那批股票，今天……”

就在這時，抽屜里忽然發出“嗡”的一聲響，陸添勝的心不禁“咯噔”一下——這部黑莓手機專線專用，輕易不響，一旦響起，絕不會是好事。

陸添勝放下電話，打開抽屜。果然，那只破舊的塑料手機屏幕上，閃爍著一行字：“下雨了，衣服先別往外晾。”

“衣服先別晾”意思是股票先別賣，“下雨了”表示他被盯上了。

陸添勝握著手機，有些失神。被盯上？具體是哪個部門？主事兒的是什么級別？他們掌握多少信息？不能賣？那他剛接的股票該怎么處理？

一連串問號從他腦海里蹦出來。他沉思了十分鐘，期間，他想用內線電話告訴權娜漣先別行動，可他思前想后，還是做了決定——賣！不僅要賣，還要以最快的速度賣出去！

9點半，星芒運動以105元的價格開盤，開盤一個小時后就升到了11元，這是跟隨陸添勝的腳步入場的散戶們在掃貨。

“娜漣，可以開始了，全部賣出。”

“我先掛單，掩護你出貨?！睓嗄葷i回答。

這時，還在傻乎乎買入的股民，誰都沒注意到添勝基金正在用小單掩護大單出貨，10點半，星芒運動的股價有小幅回落。散戶們誤以為這是新一波上漲的信號，更加瘋狂掃貨。

“娜漣，兩個小時內，全部出清。”陸添勝吹響了沖鋒號。

“收到！”

十分鐘后，星芒運動的股價開始快速下跌，半個小時后，星芒運動呈“一”字形止跌！反應快的股民們這才回過味兒來——總舵主逃頂成功，把套牢的股票留給了他們！

下午3點整，收市。4630萬股星芒運動的股票全部售出。一個小時后，添勝基金運營部把盈利報告送到了陸添勝的辦公室，上面寫著：“添勝1期基金和11期基金通過隔日交易，共計盈利5439萬元。”

然而，這并沒有讓陸添勝高興起來。手機短信無疑在警告他，若執意拿下這筆收益，必將迎接隨之而來的暴風雨。

果然，周一上班，洪馨遞給他一張《京北股市報》。

頭版是一篇名為《添勝基金接盤行動疑點重重》的文章，文章分析了他在星芒運動減持中的貓膩操作，并提出幾點質疑——陸添勝接盤星芒運動的原因是什么？為什么隔日出售？根據兩日的股價走勢圖，陸添勝是否存在與星芒運動董事長莫寶江合謀操縱股價之嫌？

“就這？”陸添勝放下紅茶杯，把報紙翻來覆去掃了一遍。果然，上面除了這篇文章，就再無其他相關報道。

陸添勝松了一口氣，心想，哼！下這點雨，就想把我澆濕嗎？炒股多年，我什么風浪沒見過？

他的心情開始明朗起來，這意味著他跟星芒運動約定的第二波減持可以繼續了。

第一波減持，采用的是慣常打法——依靠資金優勢和市場影響力拉高股價后迅速出貨。這種模式的弊端很明顯：資金消耗大，風險高，且極易引起監管的注意。而下一波減持，他則利用星芒運動，試驗一種成本低、風險小、收益更高的新打法，也就是和上市公司里應外合。一個利用資金優勢和影響力，另一個利用信息發布的權利，共同控制股價走勢。

所以，他才會讓權娜漣勸說星芒運動牽頭投資一家銀行，這都是為了第二波減持做準備……

想到這兒，陸添勝的眼神堅定起來——不猶豫了！要干，就要干到底！

9月29日，第二波減持開始！董事長莫寶江再次通過大宗交易減持5%的股份，同為5050萬股。

當天，由權娜漣操作的添勝基金11期接下了這批股票——按照陸添勝的計劃，她會盡數吃下星芒運動5%的股份，依法舉牌，持有該部分股票六個月。

可誰也沒想到，這場暴風雨就在當晚毫無征兆地席卷而來。

下午6點，陸添勝正準備下班，忽然，洪馨急促地敲了兩下門，徑直推門而入：“陸總，門口有幾位警察要找您。”

陸添勝的心猛地下墜，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向公司門口，只見一男一女兩位身姿筆挺、氣質干練的身影等在那里。其中，那位男警官向他亮出了證件。

陸添勝目光掃過警官證：“秦警官，日新區公安分局經偵……請問找我有什么事？”

“陸添勝，我們正在調查兩起股價操縱案，需要你配合調查。”

陸添勝聞言，臉上露出一絲了然的笑意：“好，我們現在就走吧?！?/p>

他在兩名警察一左一右的陪同下，坐上了警車的后座。他習慣性地調整了一個舒適的姿勢，半靠著座椅，仿佛只是進行一次尋常的出行。此時的京北恰逢晚高峰，非常堵車，他望著車水馬龍的街道華燈初上，突然特別想來個熱氣騰騰的煎餅果子。

不經意間，他的目光被前座上散落的《京北股市報》吸引，而最上面的頭版，正是那篇對他發出連環三問的報道。

陸添勝身體一顫，心想，莫非這篇文章是警方特意放出風來敲打我的？

他開始有些不安了。

這時，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欠了一下身子，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是權娜漣發來的信息——

“情況有變，原定計劃無法執行，我會在明天出貨?！?/p>

沒錯，今晚他被警方帶走的消息，明天下班前，一定會傳得天下皆知。股市是情緒市場，添勝基金持倉的股票必定會在恐慌中跌得難看！權娜漣選擇在消息傳開之前出貨，無疑是保住基金收益的最佳方法。

“哎……”陸添勝輕輕嘆了一口氣，慶幸手下還有精兵強將，也遺憾計劃終究落空。

過了一會兒，權娜漣又發來一條消息：“銀監會已經批準星芒運動認購杭安瑞恒銀行的發起人資格，消息會在8點整發布?！?/p>

這下，陸添勝松快多了——盡管股價未能在六個月內達到理想高位，但將在今晚發布的“成立銀行”的利好消息，足以讓他在明日開盤后緊急出貨，完成這場“里應外合”的收割計劃。

看來，他確實具備成為“東方索羅斯”的魄力與手腕。

第五章

貪婪和恐懼

是一對孿生兄弟

一

我的眼前一片昏暗，我知道自己在做夢。

夢中，我看到了秦勇。他穿著深藍色警服，前襟敞開，頭和肩膀微微耷拉著，被幾個同樣穿著警服的同事們圍在中間。那些人神情嚴厲，手指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戳在秦勇的胸口上。

“秦勇，你不是保證能把陸添勝釘死嗎？怎么最后又把他放了？”說話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看起來像是領導的人。

“我們好不容易從幾千條交易記錄中找到添勝基金操縱市場的線索，這下可好，白費功夫了！”這是和秦勇一起帶走陸添勝的女警，她的聲音里滿是失望。

“打草驚蛇，下次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抓到這個大鱷！”一個瘦瘦的、戴眼鏡的人冷冷地說道。

“我還協調了其他部門，找到了陸添勝在東湖晶硅揭盲前飛到越江，與東湖晶硅高管密會的畫面！你怎么還失手了？”

“秦勇，你到底行不行?。俊?/p>

“這個隊長能不能干？不能干趁早走人……”

怒火直沖頭頂，我奮不顧身地沖上去想要推開那些圍攻秦勇的人，可即便拼盡吃奶的力氣，也無法撼動分毫……忽然，我腳下一空，仿佛從萬丈高空墜落，身體猛地一抽搐，驚醒了。我坐起身，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脖子，觸到的卻是一圈冷汗。

幾個月前，秦勇和經偵隊的民警根據大數據排查，從幾千條交易信息中找到添勝基金非法操作的線索，并調取了機場監控，之后他們將陸添勝帶走調查。

可惜，秦勇低估了對手——陸添勝思路清晰，精通法律條文，將自己的操作解釋得天衣無縫，還拿出了事先準備好的證據。最后，警方只好放他離開。

“哎……”想到這里，我長長嘆了口氣，“勇子，操縱市場的證據，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你找到？”

我起身下床，走進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臉。抬頭看了看時間，竟然已經6點半了。我索性不睡了，爬起來洗漱化妝，出門上班。可車剛開上馬路，夢里秦勇那張沮喪的臉又浮現在眼前，我放心不下，索性掉了個頭，來到地鐵站B出口的一家包子鋪前，停了車。

這家包子鋪位于日新區公安分局對面，秦勇經常在這兒吃早點，不出意外，今天他還在。果然，當我走進店里時，他正坐在門口的位置，端著大碗“呼嚕呼?！钡睾戎Q飩湯。看著他亂糟糟的頭發和皺巴巴的領口，我確定，他又通宵工作了。

我搬了張塑料凳子，坐在他的對面。他抬起頭來，見是我，立刻停下筷子，迅速整理了兩下頭發。

“喲！權經理，瞧你這一身，香奈兒、迪奧、愛馬仕、普拉達，還有門口那輛保時捷911……咋的，來這小店吃飯，有點掉價吧？”秦勇像是逗我，又像是在嘲諷我。

我瞪了他一眼，掰開一雙筷子，夾了他一個包子塞進嘴里：“上次你說在我們公司樓下等我，到底有什么事兒？”

“呵呵！那都三四個月前的事兒了，才回復我呀？你怎么不過個三五年再來找我呢？”

我噘了一下嘴，心想，廢話，要不是你把陸添勝帶走了，我會忙著幫星芒運動做減持？

秦勇見我不說話，立刻轉換了話題：“哎！我幫你給任曉龍包了兩千塊錢白包，趕快，還我錢！”

我沒好氣地瞪著他：“你找我肯定不是為了那點錢。直說吧，到底什么事？”

秦勇漫不經心地瞥了我一眼，語氣敷衍：“能有什么事？不就是聽說你進了個大公司，想跟你聊聊近況唄……”

“聊近況？”我瞇起眼睛，“聊近況你會在公司樓下等我幾個小時？少啰唆，到底什么事兒？”

忽然，我想起昨晚的夢：“哦！你不是來跟我聊近況的，你是來向我打聽陸添勝的！”

秦勇抬眼看了我一下，很快又垂了下去。

我猜對了！

“勇子，別這樣好嗎？陸添勝是我老板，他還幫我還了債……”

“幫你還債？你們什么關系？”秦勇警惕地打斷了我的話。

“什么關系？”我提高了一個音調，“我幫他報仇，他支付我報酬的關系。不然我是靠什么升的職？F先生，你忘了嗎？”

秦勇似乎意識到什么，不再吭聲。

“所以，我不會幫你做臥底。勇子，你明白了嗎？”

秦勇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把店老板剛端上來的一碗熱騰騰的餛飩推到我面前，似是關心地問道：“娜漣，股票……你準備炒一輩子嗎？你知道的，股市這玩意兒，本來是用來給國家實體經濟輸血的，可現在，反倒成了像陸添勝這種人割韭菜的工具。連任曉龍也……”

“勇子，你是讓我同情這些弱者嗎？”

秦勇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我會用“弱者”這個詞來形容散戶和任曉龍。

“他們可以不炒??！沒人逼著他們炒！”

“股市是自由市場，任何人都有資格投資……”秦勇反駁道。

“那就去學習！”我立刻打斷了他那套“天經地義”的邏輯，“自由市場意味著自由學習、自由判斷，而不是自由地當巨嬰！不懂財報，不懂行業，甚至連基本的風險都不明白就去炒股，這和蒙著眼睛開車有什么區別？

“你知道陸添勝是怎么研究市場的嗎？當年他在上交所賠光了所有，但很快又借到了一百萬。他沒有馬上入市，而是關在家里好幾個月，收集大盤信息，觀察板塊行情，分析上市公司基本面，反復閱讀財報?？蔁o論利好還是利空，他就是不出手。因為他知道自己是個輸不起的小人物，哪怕長時間空倉，也要等待一個百分之百盈利的機會。

“而且他還不用杠桿。上次我在東湖晶硅上了五倍杠桿后，他明令禁止我再這樣做。他說，杠桿一上，時間就不再是我們的朋友，而是追趕我們的殺手。

“所以，勇子，那些抱著投機心態入場的散戶們，怎么可能沒有風險？

“我已經對弱者們負過一次責了。當年投資娜漣基金的鄰里親戚跑到家里大鬧，不僅害死了我爸，還逼著我簽下借條！可你知道，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我和我爸都不需要為虧損負責……

“好處他們占盡，風險卻一點不肯承擔。虧了錢就翻臉不認人，忘了是誰讓他們開上好車、住進新房，忘了是誰幫他們的孩子出國留學！勇子，從今往后，我不會再為他們流下一滴淚！”

噼里啪啦一頓輸出后，口口聲聲說不流淚的我，眼淚卻不聽話地淌了下來。秦勇見狀，趕緊緩和氣氛：“行行行，咱不說這事兒了，吃包子，吃包子……”

可是，我們的思緒都不約而同回到了2008年的夏天——那是高考前的最后一個暑假。那天的蟬鳴格外響亮，秦勇家的空調也開得呼呼作響，街坊鄰居們的道賀聲和勸酒聲此起彼伏。

這是秦勇爸媽為慶祝喬遷之喜辦的“暖房宴”。之前秦勇爸跟著我爸炒股賺了錢，買了這套大房子，順勢辦了這場家宴。酒桌上，氣氛熱烈，話題始終圍繞著股票和賺錢。眾人紛紛舉杯，鼓動我爸再找幾只漲得快、賺得多的股票，帶著大家繼續投資。

于是，趁著高興，我爸提出了那只股票——尋夢飛天。

“大家先放下筷子，我認真說幾句。最近我觀察到一只股票，叫尋夢飛天，這家公司由于受到次貸危機的影響，股價一直下挫。不過，在系統梳理了近兩個月多家券商發布的分析報告后，我發現了一個引人注目的動向：知名歌手姚森森女士，有意收購這家公司。大家都知道，姚森森女士二十年前曾憑借《天竺游記》這部電視劇的主題曲紅遍大江南北?！?/p>

“是的，她后來還唱過《時光慢流》和《艷陽天》！”

“她還轉型當了音樂制作人，前兩年制作的《跨界音樂》綜藝也特別火，我們全家都愛看！”

“好！”爸爸順勢將話題拉回正軌，“既然有大明星作為背書，我認為尋夢飛天的收購案成功可能性很大，一旦完成，股價至少翻上五十倍。”

“哇——五十倍！老權，你趕緊幫我們買啊！”

“就是就是！”

“錢不夠的話，我們再添點兒啊！”

“大家先不要急，聽我說，”爸爸伸出手來壓住大家的七嘴八舌，“我們目前的資金分散在幾只不同的股票里，這些股票全都是漲的。如果大家同意，我就把這些股票賣掉，然后把所有的資金都投入到尋夢飛天中去。”

“賣啊，我們同意！”

不過，你一言我一語無法成為判斷依據，秦勇爸媽手腳麻利地把席撤掉，大家正式開始討論下一步的投資計劃。

“好，贊成全倉持有尋夢飛天的，舉手。”爸爸帶頭舉了手，其他人跟著把手舉了起來，沒有一個反對。

“好！手放下。全票通過，下一個開盤日，我就開始操作?！卑职值哪樑d奮得紅亮亮的。

那時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爸爸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全球的投資基金為了避險，幾乎都采用對沖的方式，也就是他們會把錢分散在不同的股票里，這樣，個股的漲跌就不會過分影響整個基金的盈虧。而爸爸把雞蛋全部放在一個籃子里，風險便瞬間高出了幾十倍。

尋夢飛天的收購案并沒有像爸爸預計的那么順利。一個月后，證監會向姚森森下達了八封問詢函，催促她解釋收購尋夢飛天的30億資金來源，結果證明，姚森森的錢，只有不到10%是自己的，其余的都是杠桿。

證監會考慮到該收購行為的風險性，最終駁回了她的收購申請。于是，原本被炒上天的尋夢飛天的股價從巔峰墜落谷底，而我的爸爸老權，用他的生命，買到了人生中最后一個教訓。

回憶的閘門就此合攏，我的臉上早已一片濕涼。秦勇默默遞來一張紙巾，可就在我伸手去接時，他卻輕輕繞過我的手，為我拭去淚痕?！澳悄暝谀愀赣H的葬禮上，”他聲音低沉，“你紅著眼睛說，長大后要當警察，非把那個姓姚的女人找出來不可。我以為你是認真的……就因為你這句話，我才去當了警察?！?/p>

秦勇的話，像是埋怨，又像是勸誡，言下之意——我為了替你父親討回公道才去當的警察，你卻干起了炒股割韭菜的勾當，這不是背叛自己又放我鴿子嗎？

我有些愧疚和難堪，昨晚夢中的情景再次在眼前浮現，下意識的，我的手握住了手提包的內袋，那里，藏著秦勇想要的東西。

那是一個U盤。自從入職添勝基金后，為了學到陸添勝的本領，我記錄下了他的每一筆交易——時間、股票、金額、盈利、合伙人……以及他這么做的原因。每一筆交易中，都有我參與的痕跡。漸漸地，這些記錄形成了一本陸添勝和我共同操縱股價、進行內幕交易的證據。

不過，誰會傻到把自己的違法記錄交出去呢？尤其，我還有一件更為重要的事情要做。

想到這兒，我握住手提包的手又抽了出來：“勇子，你知道嗎？我最近查到，當年害死我爸的，不止姚森森一人?！?/p>

秦勇猛地抬起頭，嚴肅地看著我。

“當年，我爸在全倉尋夢飛天前，為了更穩妥一些，曾經托人來京北打聽，結果，一個姓王的男人給了回話，說他知道內幕，收購肯定沒問題。”

“姓王的男人？王晶磊？”

“你也知道他？”

秦勇拿起旁邊椅子上的一個筆記本，找出里面的幾頁，撕下來遞給了我：“我查過他，你看能不能用得上?！?/p>

“這……”

“放心，不違反紀律。我是因為你爸的事兒才當的警察，他的仇，就是我的仇?！?/p>

我鼻子一酸，點點頭：“那……王晶磊和姚森森，對外隱瞞他們的母子關系，聯手做局，哄抬股價，這些……你也早就知道了？”

秦勇嘆了口氣：“證據不足，時間過去太久了……”話說到一半，他突然頓住，猛地看向我，“等等，你該不會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報仇吧？”

我猶豫了半天，沒有回答秦勇的問題——畢竟他是警察，還是不要跟著我趟渾水的好。

我迅速用手背胡亂地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故作輕松地笑了笑：“勇子，看你沒事我就踏實了。我還有事兒，得先走一步！謝謝你的早飯！”說完，我抓起手提包，頭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

二

陸添勝知道了權娜漣的秘密，他有點兒小得意。

事情還要從昨天大頭張帶著尋夢飛天的董事長王晶磊來到公司說起。

王晶磊前腳剛踏進公司，權娜漣那雙圓溜溜的眼睛便像獵人般直勾勾地盯著他。待王晶磊的身影消失在陸添勝的辦公室門口，她當即撥通了內線電話，語氣謙恭卻意圖明確：“陸總，您和王總的會談，我可以申請旁聽嗎？”

陸添勝有些驚訝，他曾有一瞬間認為，權娜漣看上王晶磊了。但他轉念一想，不會的，他們接觸的上市公司老板很多，權娜漣應該不會對這個瘦得像猴子、舉止像女人一樣的男人動心。最大的可能，是權娜漣認識他。

好奇心驅使，陸添勝同意了權娜漣的請求。

王晶磊的要求很簡單。起因是五名小股東對他提起了訴訟，指控他因個人原因導致公司股價下跌，損害了股東利益，要求他按12億的總價回購他們持有的全部股份。王晶磊拒絕了這一要求。為了贏得官司，他希望陸添勝能出手拉抬股價，并且股價上漲日期必須在4月12日、5月19日和6月3日。

“真是五個大傻逼！投資有風險，這都不懂，還玩什么資本？”王晶磊身穿一件草綠色帽衫，下著深棕色休閑褲，腳踩阿迪達斯球鞋。他蹺著二郎腿，雙手抱在胸前，懶散地斜靠在椅背上，滿臉的憤世嫉俗。

“王總，目前形勢是這樣的，”和王晶磊并排坐著的權娜漣站了起來，“小股東們說股價下跌是受您個人影響，指的是幾個月前，您涉及的一起非法集資案。這起案件事發2008年，由您母親姚森森女士牽頭集資近30億元，用于收購尋夢飛天項目。收購失敗后，姚女士未按約定向資金提供方退還相關款項。目前，該案已由公安機關立案調查?！?/p>

“呦呵！做過功課?。　蓖蹙Ю谝粫r興奮，把原本面對陸添勝的身子轉向了權娜漣，同時，他把雙腳抬起來，搭在辦公桌上，鞋底子正好對著陸添勝的臉。

陸添勝強壓下心頭不快，面上雖然未露分毫，心中卻默默下了斷語——這是他見過的最沒教養的上市公司老板。

權娜漣站起身，走到玻璃板前，語氣堅定地說：“去年的11月4日，十二名非法集資案苦主到貴公司樓下打條幅讓您還錢，該事件上了當日熱搜，公司股價下跌6%。12月1日，公安機關宣布對此案立案調查。同時，有傳言披露，2008年的收購案明面上出面的是您母親，也就是初代大明星姚森森女士，但幕后實際操盤的是您，當天股價跌停。今年1月5日，您帶領二十名公司員工到打條幅的苦主家中鬧事，被行政拘留，當日公司股價再次跌停。上述日期，大盤指數都是上漲的，唯獨尋夢飛天的股價一瀉千里，這也難怪貴公司的小股東們不肯罷休?！?/p>

權娜漣在故意讓王晶磊難堪！聽完這席話，陸添勝心下了然。他瞄了一眼王晶磊的反應——這個說話尖聲細氣、娘里娘炮的男人好像并不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有什么丟臉的，反而洋洋得意地晃著腦袋，滿眼笑意地看著權娜漣。

“您之所以堅持要在4月12日、5月19日和6月3日這三個特定日期拉高股價，是因為4月12日是您計劃前往打條幅苦主家中公開道歉的日子，5月19日是五名小股東發布退股聲明的日期，而6月3日當天您則要召開公司股東大會。只要在這三個關鍵節點上股價呈現漲勢，小股東們指控您‘因個人原因導致股價下跌’的言論，便不攻自破?！?/p>

“說得對！一針見血！”王晶磊興奮地晃動著那兩只架在桌子上的腳，并透過腳中間的空隙看向陸添勝，“陸總，既然這位小美女解釋得這么清楚了，這生意接不接?。课铱梢耘浜夏惆?，你讓我發什么公告，就發什么公告?！?/p>

“哦，對了！”坐在一旁沒機會插上嘴的大頭張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王總馬上要收購一家動畫公司，正打算在4月12日發公告呢！”

“怎么樣？陸總，幫幫我吧！”王晶磊再次將目光投向了陸添勝，可后者依然不動聲色。

“好啊，王總！您這單我接了！”說話的是權娜漣，陸添勝沒料到權娜漣竟會替他做了決定。

“好！痛快！”話音未落，王晶磊利落地將腳從桌上放下，雙手“啪”地一拍扶手，迅速站起身來，抬手隨意一揮，算是跟陸添勝道了別，便大搖大擺地走出了辦公室。

大頭張立刻起身快步跟上，出門前，還不忘回頭瞪了權娜漣一眼。

辦公室里只剩下陸添勝和權娜漣二人。陸添勝深深靠進椅背，平靜地望向她，靜待她對今天這一連串的反常舉動給出解釋。

“嗯……”權娜漣瞄了陸添勝一眼，乖乖地坐到了辦公桌對面。

“王晶磊只有初中學歷，畢業考試六門總分僅109分。由于成績太差，他媽只好送他去外地一家藝術職高學美術，但他沒畢業就輟學南下深圳。恰逢改革開放初期，孩之寶、迪士尼等公司的動畫外包業務涌入中國，他從當學徒起步，逐漸成長為一名動畫原畫師……”

“等等……”陸添勝打斷了權娜漣的話，“他媽不是姚森森嗎？一直都在京北，怎么跑去外地了？”

“他媽是姚森森沒錯，可作為當年大紅大紫的一線明星，為了掩蓋自己不到二十歲就產子的事實，姚森森只能在孩子生下來后，送到外地一戶親戚家里寄養。直到2006年，姚森森的演藝事業徹底沉寂，她才和王晶磊相認?！?/p>

“好，繼續。”

“此后，王晶磊成立了一家承接外包業務的動畫公司。2008年，他說服姚森森利用其個人名望和社交資源籌集資金，意圖收購尋夢飛天，但最終未能成功。隨后，他將自己那家原本僅承接動畫外包業務的小公司，包裝成與迪士尼、孩之寶以及手冢治蟲工作室均有合作的大型公司，并借助尋夢飛天的殼完成上市。

“借殼上市后，王晶磊曾承諾將當初籌集的資金歸還給受害者，卻并未兌現。受害者們聯合報警，王晶磊與姚森森因此被警方羈押。然而，由于年代久遠，非法集資的證據難以有效收集，二人在羈押期滿后均轉為取保候審。”

陸添勝聽完這段精彩的“個人成長史”，忍不住笑了：“你打聽得這么清楚，是早就想接他這單生意，還是有什么別的想法？哦，對了，我之前幫你還債的時候，聽你說過炒尋夢飛天炒虧了，跟這件事有關系嗎？”

陸添勝想確定一個答案，那就是——權娜漣確實和王晶磊認識，而且有很深的淵源。

三年前權娜漣剛入職時，陸添勝曾托大頭張打聽她那位山西牛散父親的下落，得到的回復是“炒股引發心臟病，人沒了?！贝丝?，面對權娜漣的反常舉動，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陸添勝的腦海——她父親的死，或許正與尋夢飛天這只股票有關。

權娜漣沒有回答，她只是漲紅了臉，咬緊下唇。

不過，沒關系，這個反應已經給了陸添勝答案。

“好吧，既然你接了他的單，我想知道你的計劃?！?/p>

權娜漣笑了笑：“我已經聯系了那五位小股東的代表，他們明天會來公司商議如何壓低股價。這起股權回購官司是一張蹺蹺板，坐在兩端的人都想拿到更多的籌碼，我們不用花一個鋼镚兒，卻能吃上兩家茶禮。”

“哦？”陸添勝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她的計劃，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好啊，那就看你的表演嘍?！?/p>

第六章

只有窮苦的聰明人

才夠饑渴，夠冷血

一

我推開會議室的門，一個燙著卷發的中年女人映入眼簾，她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身材微胖，上身一件阿迪達斯的黑白條紋棉T恤，下身一條淺粉色耐克休閑褲，腳蹬一雙藍白相間的紐巴倫運動鞋——這是一位賺了點兒錢，但品位和眼界還沒跟上的大姐，她的名字叫汪寶琴。

她正通著電話，聲音很大，眉頭緊鎖，臉上交織著愁容與怒意。一瞥見我進來，她匆匆對著話筒敷衍兩句便掛斷了。

“您好，汪女士，我是昨天給您打電話的權娜漣?！蔽覠崆榈厣斐鲇沂?，她隨即起身，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伸手與我相握。

“沒想到權經理這么年輕啊?！?/p>

“我七歲就開始做交易了。汪女士，我們開始吧?！蔽曳_筆記本，開門見山地說，“汪女士，首先向您同步一個重要情況。昨天王晶磊先生到訪公司，明確提出要求我們在4月12日、5月19日和6月3日這三個關鍵日期將股價做高。為達成目的，他承諾會予以配合，根據需要發布利好或利空公告?！?/p>

汪寶琴顯然沒想到我會以主動暴露王晶磊作為開場白，她看著我，呆在當場。

“但是，我不想讓股價上升，我想讓它跌?！?/p>

汪寶琴先是有些茫然，隨即驚訝取代了困惑，沉默片刻后，才仿佛回過神來，向我反問道：“權……權經理，你……你是不是和王晶磊，也有什么過節？”

我笑了笑，拿出一包萬寶路，掏出一根遞給她，又給自己點上一根。我事先調查過，汪寶琴是個重度煙民。

“是啊，”我輕輕嘬了一口，瞇著眼回答，“我跟他的過節不比您少，所以，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p>

汪寶琴半晌沒有吱聲，一根煙“吧嗒吧嗒”吸了兩口，半截已經沒了，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行，”汪寶琴是個爽快人，“你說吧，為了咱倆的目標，我需要配合你做什么？”

我笑了，立即把煙掐滅：“首先，汪女士，我要提醒您，如今政府提倡科技發展，創業板已經先行大幅度上漲。傳聞定向降準政策也會馬上宣布，這將會向市場釋放更大的流動性，也就是說，新一波的牛市即將開啟。在這種形勢下，尋夢飛天要想保證在特定日期的下跌，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頓了頓，緊盯著汪寶琴的反應，后者神情專注地望著我，沒有絲毫遲疑和猶豫。于是，我繼續說下去：“請提供給我更多的負面信息，關于王晶磊的?！?/p>

“好，沒問題。”

“那么請問汪女士，您對尋夢飛天最近的收購預案了解多少？”

“收購預案？什么收購預案？”汪寶琴聞言愣住，過了幾秒鐘，她才猛地一拍前額，恍然道，“啊！我想起來了！哈，你消息還真靈通，沒錯，最近王晶磊召開了董事會，說公司要收購一家動畫制作公司。這家公司每年的流水大概是1000萬元，利潤在20%左右。”

“這家公司叫做廣州魅力動畫制作有限公司?！蔽医o出了具體補充。

“好像……好像就是這家公司，我有點兒記不清了?！?/p>

我沉默了兩秒鐘，汪寶琴的反應說明她所代表的五個小股東對尋夢飛天的主營業務并不了解，應該是多年前經人介紹認識了王晶磊，被一頓吹噓忽悠后，沖動上頭稀里糊涂地投了3000萬元。

“汪女士，我想提醒您，”我繼續說道，“廣州魅力動畫年流水僅1000萬，團隊只有十八人，其全部業務都是為上游版權方做來料加工。換言之，它只是動畫產業鏈末端的一個代工環節，缺乏核心競爭力。那么，王晶磊為什么要收購這樣一家價值有限的公司呢？”

汪寶琴又被我問蒙了，看樣子，她從來沒有想過這些。

見她答不上來，我只好繼續給她上課：“您知道嗎？當年王晶磊在深圳做學徒的時候，有一個同窗好友，名叫黃征。黃征，就是廣州魅力動畫公司現在的老板?！?/p>

汪寶琴倒抽一口冷氣：“那豈不是王晶磊給他的好朋友送錢嗎？哼！我敢肯定，黃征一定給了王晶磊原始股，只不過沒去做工商變更！”

我翹了翹眉毛，這位汪女士雖然跟不上時代，但反應還挺快，一點就通，是個干企業的好手！

收購，絕非許多人想象中為經營不善的企業進行“臨終關懷”，恰恰相反，它往往是對一家優質潛力企業實施的“打不過就拉攏”或“buy to kill”的商業策略。其價碼并非基于標的的實際價值，而是估值——通常是實際價值的五十倍甚至更高。這意味著，一旦被收購，持股人將迎來一波潑天富貴。

而即將迎來潑天富貴的黃征，怎么可能不轉點兒股份給他的同窗好友兼賜予他飛來橫財的王晶磊作為回報呢？那么，一起名副其實的關聯交易，就這樣誕生了。

“汪女士，您可以幫我查查嗎？”趁著汪寶琴義憤填膺，我開始給她分配任務，“王晶磊和黃征關聯交易的證據。”

“沒問題?！蓖襞渴莻€干脆人，她拎起手提包，“霍”地站起身，“我相信，只要我肯出錢，公司里有大把人愿意幫我找王晶磊的把柄?！?/p>

“等一下，”在她即將踏出辦公室時，我叫住了她，“為了拉高4月12日的股價，王晶磊會在當天發布收購廣州魅力動畫的消息。您確定能在消息發布前找到關鍵證據嗎？”

汪寶琴爽朗地大笑一聲，跟我比了一個“OK”的手勢，徑直走了出去。

望著她的背影，我有點兒欣賞這個豪邁、干脆的女人。

我起身推開窗戶，讓會議室內嗆人的煙味散出去。坐回座位后，我翻開日歷——4月12日，王晶磊這招真是巧思，想用當日的收購利好，抵消他的個人丑聞帶來的利空。

望著黑白相間的日歷，一抹冷笑從我的嘴角綻開，4月12日，我定要給王晶磊來一出“六國大封相”！

二

大頭張“砰”的一聲推開陸添勝辦公室的門，一頓罵罵咧咧：“你那個小情人真他媽……”

大頭張口中的“小情人”，指的正是權娜漣。自從陸添勝送給權娜漣一輛保時捷911后，大頭張就一直這么語帶嘲諷地稱呼她。大頭張看得出這既是陸添勝的一份厚禮也是試探，而權娜漣對此毫無反應。所以，讓他覺得頗為諷刺，更是幸災樂禍。

“她跟尋夢飛天的小股東搗鼓的那些小九九，人家王晶磊全知道了！今天早上我還沒起床，王晶磊就打電話來把我罵了一頓，現在，他已經不接我電話了！”大頭張氣得差點兒把手機摔在陸添勝的桌子上，“傻了吧唧以為自己挺聰明，還吃兩家茶禮，吃屎去吧！”

正全神貫注盯著公司系統的陸添勝，面對大頭張這一連串狂轟濫炸，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臉上毫無波動，他早就預料到事情會朝這個方向發展。不過，他根本看不上王晶磊這個客戶，也就任由權娜漣去了。

大頭張見老搭檔這么冷靜，不免添油加醋起來：“老陸，你那個小情人跟王晶磊有仇，別搞砸我的單子行不行？你得說句話??！”

“她跟王晶磊有什么仇？”陸添勝端起紅茶杯，明知故問。

“你不知道嗎？”大頭張“噌”地一下竄到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滿眼幸災樂禍，“你那小情人她爸就是炒尋夢飛天心臟病病發去世的，后來她不服氣，自己又入局，結果……”大頭張“嘖嘖”了兩聲，搖了搖頭，“結果她運氣不好，又爆雷了！”

“怎么爆的？”

“那年，王晶磊通過借殼完成上市，本來股價漲得很猛，可兩個月后，尋夢飛天就出了抄襲丑聞！”

“抄襲……”陸添勝一邊念叨這兩個字，一邊打開電腦瀏覽器，輸入關鍵詞，果然——2010年10月，尋夢飛天制作的52集動畫片《水晶機器人》在快冰冰兒童臺播出，可剛播出兩個星期，就被同行扒出大量的鏡頭和內容抄襲日本經典動畫片《夢幻高達》，快冰冰兒童臺不得不緊急停播，公司的股價也遭遇重挫。

“原來如此。”陸添勝依然沒有太大的反應。他關掉網頁，不再理會大頭張，繼續翻查公司系統——他在看權娜漣的11期基金里買入了多少尋夢飛天。

結果顯示，只有幾十萬股，這說明權娜漣還沒開始實施“吃兩家茶禮”的行動。陸添勝估摸，權娜漣會在今天尾盤低吸尋夢飛天，然后等到明天，也就是王晶磊指定的日期—— 4月12日，發布收購消息后，再高位套現。

如果明天的股價沒像預期中的那樣上漲，權娜漣也會反過來向汪寶琴代表的五個小股東，收取所謂“壓低股價”的費用。

總之，不管股價漲或跌，添勝基金都有錢賺。這無疑是個聰明的計劃。

可陸添勝認為，現實不會像想象那般完美。別看王晶磊是個素質低下的流氓，但他能當上上市公司董事長，說明他有一套行之有效的邏輯和方法，權娜漣只是個三十歲都不到的打工仔，不可能與之抗衡。

這時，大頭張的電話響了。他瞥見來電顯示，立刻熱情地接起：“王總，您好……”可這聲“您好”還未說完，他臉上的笑意就瞬間凝固，臉色沉了下來。一分鐘后，他面沉如水地掛斷了電話。

“你那小情人真他媽的把老子的臉都丟盡了！”大頭張再次暴怒，“王晶磊放話了，他寧可多掏錢，也絕不讓權娜漣賺到一分！他已經和汪寶琴那邊談妥了，按對方滿意的價格回購股票，汪寶琴答應撤訴！還吃兩家茶禮？全他媽黃了！徹底黃了！”

大頭張喝了一口自帶的保溫杯里的枸杞水，繼續罵道：“還有，我聽說你的小情人還讓那個汪寶琴給她找王晶磊關聯交易的證據。找個屁呀！人家都叛變了！就她這點兒水平，還當什么基金經理？”

這一頓輸出，陸添勝終于聽出了大頭張的弦外之音，他把視線從顯示屏移向老搭檔，微微一笑：“老張，你說吧，兜了這么大一個圈，你想要什么？”

大頭張“嘿嘿”一笑：“老陸，都過了這么久了，把11期基金給我吧，那本來就是我的，你那小情人太年輕了，不勝任?！?/p>

陸添勝差點兒“撲哧”笑出聲來，心想，原來這小子還沒放下當初那件事呢。

陸添勝沉吟片刻，將枕在腦后的雙手放下，坐直身體答道：“你說得沒錯，11期基金本來就是給你的，只是那時候，權娜漣手上有F先生作籌碼?！?/p>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里緩緩踱步，最終定調：“公司的考核向來只有一個標準，就是業績。如果權娜漣明天無法通過操作尋夢飛天為公司創造利潤，我就有理由收回11期基金?！闭f著，他把電腦上的日歷轉向大頭張，指了指明天的日期—— 4月12日。

大頭張高興地打了個浮夸的響指：“OK！收回來，11期就是我的了！”

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洪馨神色慌張地推門而入：“陸總，快看財經新聞！尋夢飛天剛剛發布公告，宣布收購了！”

“今天？”大頭張的金魚眼瞪得就快爆出來了，“不是說明天嗎？”

陸添勝急忙點開網頁，果然，上市公司公告一欄里，排名第一的就是尋夢飛天——尋夢飛天科技文化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本公司”）今日宣布，已與廣州魅力動畫公司（以下簡稱“目標公司”）達成收購協議。

陸添勝心里一驚，王晶磊出招了！為了防止權娜漣的資金在今天下午趁機低吸，他故意提前一天公布消息。這樣，即使明天王晶磊看望苦主和道歉時出現了什么差池，股價也會因前一天的利好而保持慣性，不至下跌。

王晶磊果然有一顆沒文化的好頭腦，陸添勝在心中替權娜漣捏了一把汗。

“嘿嘿！”大頭張蹺起的二郎腿像蕩秋千似的在半空中來回晃蕩，“這下，我看你的小情人明天怎么應付。老陸，準備好把11期基金給我吧！”

“沒問題?！标懱韯傩χ饝恕Ｋ稽c兒都不介意自己的員工互相爭奪，就像叢林里的野獸們為了爭奪有限的生存資源而互相殘殺，誰有本事，誰才能生存下來。

第七章

上流社會都是下流之人

下流社會都是清高之人

一

“滴答、滴答、滴答……”4月12日，早上8點半，辦公室里很安靜，我坐在工位上，呆呆地望著墻上的掛鐘。

剛剛大頭張在電話里明確告訴我，如果今天我交易虧損，陸添勝不僅會炒我魷魚，還會把11期基金的管理權轉給他。

“就憑你也想跟王晶磊斗？人家好歹是個上市公司董事長，你不過是陸添勝玩膩的一個小婊子！”

大頭張那囂張狠毒的話，在他掛斷電話后，仍在我耳邊一遍遍回響。我知道他故意在開市前對我說這些，是想影響我的情緒，干擾我的判斷，讓他期待的結果變成事實。

我用力咽了一下口水，深呼吸，目光死死鎖住時鐘上跳動的秒針——“滴答、滴答、滴答……”

“權娜漣，絕不能讓大頭張得逞。”我一字一頓地說道，像是在立下誓言，又像是在為自己注入勇氣。

9點15分，集合競價階段開始。王晶磊率先出招——他在律師的陪同下，來到了非法集資案中一位苦主的家中。上樓前，他在早已等候多時的記者鏡頭前停下，發表了一番精心準備的講話：“親愛的朋友們，大家辛苦了。在處理我公司債務糾紛時，我未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導致了不理智的行為。我的行為不僅傷害了當事人，更傷害了那些期盼家人平安的親屬們。作為尋夢飛天科技文化有限公司的掌舵人，我深感自責。

“我向當事人及其家人致以最深切的歉意。我承諾，將竭盡所能提供支持和幫助，以減輕他們的痛苦。我將銘記這次教訓，以行動證明我的承諾，讓我們共同期待一個更美好的未來。”

說完，王晶磊恰到好處地低下頭，用手抹去臉上那因“愧疚”而流下的眼淚。記者們立刻心領神會，快門聲“咔嚓”作響，爭先恐后地捕捉這“真情流露”的瞬間。

9點半，開市，尋夢飛天股價因王晶磊的高調道歉而高開高走，呈現出異常強勁的漲勢，比昨天發布收購消息后的拉升來得更加猛烈。

9點47分，王晶磊轉身上樓，進入苦主家中。出于隱私考慮，記者沒有跟隨王晶磊一起進屋，而是守在了苦主樓下。三分鐘后，國內頭部動畫公司可樂屋發布公告——可樂屋動畫公司（以下簡稱“可樂屋”）與廣州魅力動畫公司（以下簡稱“廣州魅力”）已達成一項重要戰略合作協議，雙方將聯合出品動畫電影《昨天的雨》。該影片預計將于全國院線上映。

股吧里關于“尋夢飛天收購廣州魅力”以及“可樂屋與廣州魅力達成合作”的話題迅速引爆，帖子如潮水般涌出，瞬間刷屏——

“怪不得尋夢飛天要收購廣州魅力這個小破公司，原來是接到了大單?！?/p>

“王晶磊的眼光還是不錯的?！?/p>

“開玩笑，像可樂屋這種一線動畫公司，能和廣州魅力聯合出品，說明廣州魅力是有實力的。”

一小時之后，即10點52分，尋夢飛天的股價加速上漲，直逼漲停線。

11點整，廣州魅力動畫公司老板黃征發布微博，曬出自己從業二十年的代表作清單，其中眾多作品的逐幀原畫技術功底扎實。與此同時，尋夢飛天的股價最終到達漲停線。

“哈哈哈……”一陣刺耳的大笑聲從辦公室門口傳來。只見大頭張抱著一個大紙箱，邁著外八字步晃到我辦公桌前，“砰”的一聲將箱子砸在桌上，居高臨下地瞪著我：“走人！給我騰地方！”

我瞟了他一眼，沒接話，拿起桌上的手機：“喂？準備好了嗎？行動吧。”

大頭張繼續對我發難：“愣著干嗎？走??！尋夢飛天都要漲停了，11期基金馬上就是我的了！走走走……”

我面不改色地繼續分析股價波動，將大頭張的吆喝置之一旁。

突然，“哇——”的一聲，辦公區里炸開一陣驚呼。緊接著，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離開工位，向大廳的液晶電視屏涌去。洪馨趕忙起身，走到大頭張身邊拉了拉他的衣角：“老公，快看電視！”

大頭張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也跟著湊到了電視機前。洪馨轉身快步走向陸添勝的辦公室，敲了敲門：“陸總，您快出來看一下新聞！”

只聽“吱呀”一聲，緊接著腳步聲響起，陸添勝走了出來。

京北臺的財經頻道正在直播尋夢飛天董事長去苦主家的實況，不知何時，樓下已悄然聚集了一排頭纏白布條、手持巨幅標語的中年人。他們整齊地列成十幾米的長隊，巨幅標語上用鮮紅如血的大字寫著——“王晶磊還錢！”

這時，王晶磊從樓上走了下來，掩飾不住的滿臉得意，可看到那長長的條幅和成排的討債人后，他的臉色立刻陰沉了下來。忽然，樓道里沖出一個同樣頭裹白布條的男人，拎著個塑料桶沖到王晶磊面前，大喊著“去死吧，大騙子”，然后“嘩”的一聲把塑料桶里黏稠而惡臭的深黃色排泄物倒在了他的身上。

現場一片混亂，王晶磊鬼哭狼嚎，他瘋狂地用雙手胡亂抹掉自己臉上、身上的臟東西。律師早已不見了蹤影，秘書見大事不妙，慌里慌張地把車開過來，可又嫌臟臭，不得不一邊開門一邊捂鼻子……

“喂！你們看，這個潑糞的不就是被打的苦主嗎？”圍在電視機前眼尖的同事認出了肇事者。

“不是吧，王晶磊前腳剛從他家里出來，他后腳就扎上布條，端上糞水，潑到王晶磊身上……”

“哈哈，要是有人欠我錢還敢動手，我也要給他潑糞！”

“就是！欺人太甚……”

我靜靜地坐在座位上，目光未曾移向電視屏幕，但嘴角已經忍不住上揚。

這時，陸添勝從電視前轉過身，徑直走到我的工位前停下，平靜地看向我。我抬起頭對他笑了笑：“陸總，您好?！?/p>

他像是要說些什么，但終于什么都沒說，轉身走回辦公室。

11點15分，“王晶磊潑糞門”事件快速在網上發酵，已經接近漲停線，但還沒來得及漲停的尋夢飛天股價開始下跌。

“跌了跌了！真的跌了！”

“哎，今天就是4月12號，王晶磊說這天必須漲！”

“看來是沒戲了！”

在議論聲中，11點半到了，中午休市。同事們放下手中的工作，下樓吃飯，我也默默地跟上大部隊。我前腳剛邁進電梯，手機便傳來一聲清脆的提示音。低頭一看，是秦勇的信息：“潑糞，是你安排的？”

“不是我?！蔽姨籼裘迹艺哂伦右?。

“我都能想到是你，陸添勝肯定也能。”

哼，我管他怎么想！一個想炒我魷魚的人……

我迅速轉移話題，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快跳動：“勇子，剛才股價最高的時候，我拋了娜漣基金里的十幾萬股，大賺了一筆！”

“什么？娜漣基金？你還在用娜漣基金？”秦勇又開始質問我，“你偷偷用娜漣基金持有尋夢飛天？”

我咬著嘴唇笑，再次避重就輕：“勇子，晚上請你吃飯?！?/p>

下午1點，交易開始。王晶磊反擊了——他換上一件皺皺巴巴的襯衫，頂著一頭剛洗完的濕漉漉的頭發，眼睛和鼻子紅紅的，像是剛哭過。他坐在尋夢飛天大廈一樓大廳，任憑來來往往的行人和員工對他側目。然后，他接受了微博直播的采訪。

“各位觀眾大家好，上午發生的不幸相信大家都知道了。在此，我對之前對苦主做出的不理智行為，再次道歉?！闭f著，他站起身，可憐巴巴地鞠了一躬。

緊接著，他拿出一張A4紙，上面是他為了補償苦主所付出的代價。

“為了彌補我的過錯，”王晶磊語帶哭腔，眼看就要哭出來了，“本次我去苦主家探望時，已承諾愿意支付以下賠償：一次性賠償醫藥費20萬元，經濟慰問費10萬元，精神損失費10萬元，除此之外……”

王晶磊把A4紙收起來，抹了一把鼻涕眼淚：“一進他家，看到居住條件這么差，我內心更加愧疚了，所以我當場承諾，要把位于京北五環內一套67平米、精裝修的房子轉贈給他……”

不得不承認，王晶磊是個深諳營銷之道的演員。經他這番賣慘表演，輿論立刻轉向，股吧里瞬間涌現出一片同情之聲。

可就在這時候，一個男人闖進了直播現場，此人正是上午潑糞的苦主，他大聲喊道：“大家別信他！王晶磊就是個騙子！他根本沒答應給我錢，也沒答應給我房子，全是騙人的！”

直播信號被強行切斷，砸場子的好戲剛拉開序幕，便已倉促收場。

我嘆了口氣，拿出手機，發了條信息：“姐，出撒手锏吧?！?/p>

三分鐘后，事情再次反轉，一段重磅錄音開始在股吧里瘋傳，迅速登頂各大財經新聞頭條——

“行了黃征，這事就這么定了。你這小公司一共才三個股東，你們一人拿出5%的股份給我，等我收購以后，多少錢，你們直接打給我就行了。”

說話的人是王晶磊，他那娘里娘氣的聲音最好分辨。而錄音里的“黃征”，不用猜，一定是廣州魅力動畫的老板。

股吧里的網友是最先炸的，他們很清楚這段錄音是王晶磊與黃征關聯交易的有力證據，買了尋夢飛天股票的人，上午還為收購消息歡欣鼓舞，下午就要面對這場收購即將告吹的慘況！

果然，十五分鐘后，深交所發出問詢函，要求尋夢飛天中止對廣州魅力動畫的收購，并且在三個工作日內對錄音內容、相關舉報進行補充說明、披露。尋夢飛天股價應聲而跌，比開盤價下跌03元。

2點12分，無所不能的網友扒出，2010年在快冰冰兒童頻道播出、由尋夢飛天出品的《水晶機器人》的片尾字幕中有廣州魅力動畫公司的名字，也就是說，廣州魅力動畫是尋夢飛天抄襲的幫兇之一。

“哇，一個抄襲他人作品的動畫公司又是上市又是收購的！當A股是什么？騙子小偷垃圾堆嗎？”

“你們注意到沒？廣州魅力那些質量好的原畫，都是十幾年前的，現在早沒好作品了！”

“這家公司真是經不起扒，應該還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沒曝光吧！”

2點16分，尋夢飛天股價再次下跌01元。

我挑了挑眉毛，是時候送尋夢飛天上路了。

2點25分，一個名為“娜漣基金”的私募機構突然大手賣單，尋夢飛天股價應聲下挫，引發股民一片嘩然——

“娜漣基金是誰家的？這名字怎么這么陌生，又這么熟悉？”

“你們忘了當年的山西牛散老權嗎？娜漣基金就是他的！”

“喂！聽說老權早死了！”

“死個毛啊死！他這幾年一直在操作，他可是尋夢飛天的晴雨表！”

“啥意思？”

“他曾經三進三出尋夢飛天，每次他一掛單，尋夢飛天就虧得一塌糊涂！”

“那我們還等什么？快賣??！”

市場風向初步形成，我趁熱打鐵，把添勝基金里的幾十萬股也掛了出來。

“哎哎哎，瞧見沒，陸添勝也賣了！”

“再不賣來不及了！”

2點48分，尋夢飛天股價一瀉千里，最終封死跌停。這場戰斗，塵埃落定。

這時，手機屏幕又亮了，還是秦勇：“權娜漣！你在做什么？你這是在操縱市場，知道嗎？”

“我什么都沒做。”我快速回復了他的信息?？晌抑?，秦勇說的是對的，因為我把2008年父親在尋夢飛天巨虧、2010年我再度失利的經歷，包裝成了一個所謂“三進三出”、娜漣基金是尋夢飛天晴雨表的股市傳說！

“勇子，老權不能白死！”我還是想辯解一下，多此一舉地發了這條信息。

“權娜漣，你必須停下來！”

望著秦勇簡短的信息，我感覺到他對我的關心和痛心。

可是，勇子，我已經停不下來了。

掛斷了手機，我站起身，走到陸添勝的辦公室門口，敲門進去。這時的大頭張，正掃眉耷眼地坐在陸添勝的對面，見我進來，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陸總，我用自己的娜漣基金，在去年和今年年初對尋夢飛天股票秘密建倉，今天已全部清倉，實現盈利1384萬元。由于娜漣基金是11期產品的影子賬戶，所有盈利將全額劃入11期基金?！闭f完，我轉向了大頭張，“現在，你還想要我的11期基金嗎？你能保證跟我一樣盈利嗎？誰說汪寶琴叛變了？王晶磊關聯交易的錄音就是她給我的！”

“什么？”大頭張“霍”地站起來，一臉不可置信。

“沒有人像你一樣，被王晶磊罵了兩句就嚇得尿褲子，跑到老板這里來哭哭啼啼！”

“你他媽……”大頭張掄起拳頭就要打我。

“老張，你干什么！”陸添勝當即制止，“這就是你的風度嗎？這樣的格局能管理20億的基金嗎？別忘了，11期基金原本只有10億，在娜漣的管理下，現在已經翻了一番。”

大頭張的拳頭懸在半空，他那滿是血絲的眼睛，仿佛要將我活剝一般。

“好了老張，別鬧了，你先回去吧，改天我再給你打電話?！标懱韯傧铝酥鹂土?，大頭張對我露出一副咬牙切齒的表情，灰溜溜地抱起紙箱子走了出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我和陸添勝二人。我笑了笑，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陸總，這是我的辭職信，感謝您這三年對我的照顧，咱們江湖再見?！?/p>

二

陸添勝努力保持著鎮定，他沒想過權娜漣會辭職，因為他認為，基金經理是權娜漣能力所及的天花板，除了添勝基金，沒有任何公司能給予她這么好的待遇。

可今天，她卻決絕地放棄了這份天花板級的工作！

“坐，娜漣，”陸添勝指了指他辦公桌對面的椅子，“怎么？知道我要把你的職位給老張，不高興了？”

“不是，”權娜漣端正地坐在對面，神情中多了一份冷漠，“我辭職，是因為我想繼承父親留給我的私募基金。我要用這個私募，和王晶磊爭奪尋夢飛天的實控權?！?/p>

陸添勝更加驚訝了——爭奪一家上市公司實控權是一項超高難度的挑戰，它不僅需要動用巨額資金，更需要高超的謀略、強大的手腕、靈活的應變，以及極其過硬的心理素質。而在他的認知里，眼前的權娜漣，似乎還不具備如此全面的能力。

“陸總，您一定認為我做不到，”權娜漣看穿了男人的心思，“根據我前期的調研，影視動畫產業前景廣闊，其基本面足以支撐股價的長期走強。尤其今年以來，行業已展現出強勁的增長態勢。而A股市場中的動畫企業更是稀缺，尋夢飛天本有潛力成為龍頭，卻因王晶磊小作坊式的管理和負面新聞纏身，導致業績持續下滑。若能更換核心管理層，公司未來完全有希望實現突破性增長。”

陸添勝沉默不語，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問出他最想知道的問題：“你的娜漣基金，有LP了嗎？”

LP，通俗地說，是私募基金的金主，他們出錢但不負責經營管理。負責經營管理并做出投資決策的是基金的GP，也就是權娜漣。

“是的，去年就有LP接觸過我，但那時候，娜漣基金使用的都是添勝基金的資金，所以我告訴他們，時機未到?！?/p>

陸添勝點了點頭，但有一個關鍵環節他仍未想通：“娜漣，據老張說，王晶磊已經與汪寶琴談妥回購條件，對方也已撤訴。你是如何說服她繼續協助你搜集關聯交易證據的？”

權娜漣輕輕一笑：“她是撤訴了，可不代表她是真心想撤訴?！?/p>

“哦？”

權娜漣上揚的唇線，仿佛是逆轉的時鐘指針，將時間帶回了三天前的4月9日。

那天下班后，權娜漣剛把車停進地下車庫，便看到秦勇那輛大切諾基停在相隔幾米的車位上。她以為秦勇又是來打聽陸添勝的，便立刻轉身準備找個地方躲起來，可她的動作哪有秦勇快，秦勇一把拽住她，將她塞進車里。

“放心，今天我不會跟你提陸添勝一個字?！鼻赜掳l動引擎，“先給你講個八卦?！?/p>

切諾基駛出車庫，進入三環主路，秦勇似是不經意地繼續說道：“剛才我同事出了趟警，回來后，我聽他們閑聊……”

秦勇越是云淡風輕，權娜漣就越發警惕。

“兩個小時前，日新醫院接到一個急診——王晶磊在助理的陪同下，到醫院處理傷口?！?/p>

“哦？他怎么了？”

“外力導致的頭皮裂傷，伴有活動性出血。”

“哈？被人打了？”

“沒錯，是個人都能看出來他被打了，可他卻堅稱是自己走路撞的。醫生左思右想，決定報警。結果警察到場后，王晶磊咬死是自己不小心撞了墻。沒辦法，我同事只好打道回府?！?/p>

八卦講完，權娜漣陷入沉默，她思來想去，總覺得不對勁兒，可又說不出哪里不對勁兒。

就在這時，權娜漣的手提包里傳來一陣急促的震動。她取出手機，竟然是汪寶琴！

“喂，汪女士……”

“權經理你好，那個……我和其他小股東準備撤訴了……”汪寶琴說話支支吾吾，像是在極力克制自己顫抖的聲音。

“為什么？”

“嗨……還不是王晶磊主動找我們談了，他愿意回購我們的股份。所以……錢到手了，我們也就沒必要打官司了?！?/p>

“回購價是多少？”權娜漣追問道。

“這個嘛……算了，權經理，再見?！?/p>

汪寶琴匆匆掛了電話。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權娜漣的腦?！魧毲俅饲皯B度干脆，如今突然含糊其辭地撤訴，舉止反常，必定與王晶磊進醫院脫不了干系！

……

時間回到現在，權娜漣朝陸添勝挑了挑眉，問：“陸總，您能猜到這兩件事的關聯嗎？”

陸添勝喝了一口紅茶：“嗯，我猜，王晶磊腦袋上那一下子，是汪寶琴打的？”

權娜漣笑了，她掏出手機，點開一段視頻，遞給陸添勝。

視頻拍攝于一個寬敞的包廂，中央擺著一張碩大的圓桌。桌邊坐著一個身材瘦高、娘里娘氣的男人，陰沉著臉。緊挨在他右手邊的，是一位全身名牌運動服、腳踩限量版運動鞋的女性，她臉上寫滿了不忿與委屈。

兩人都沉默著，冰冷的氣氛讓一旁的小助理如坐針氈。

這時，王晶磊從桌上的紙巾盒里抽了一張紙，用它墊住手，拿起桌上的青綠色茶杯，停頓了一秒鐘，突然狠狠往自己頭上砸去！

“啊——”汪寶琴和助理都嚇得尖叫起來。

砸完腦袋的王晶磊，扔下杯子碎片，把紙巾揣進褲兜里，跌跌撞撞地打開包廂門，朝周圍慘叫：“救命啊，救命啊……”

緊接著，服務員飛快地跑進來，王晶磊指著汪寶琴叫道：“她……她打我！你們看，都流血了……我的助理可以作證！”

汪寶琴聲嘶力竭地尖叫，堅稱自己是被冤枉的。而王晶磊則故作虛弱地捂著傷口，委屈地辯解：“寶琴姐，對回購協議有不滿可以好好說，何必動手呢……”

汪寶琴愈發崩潰，凄厲的叫聲一聲高過一聲，這讓聞聲而來的服務員更加確信是這個“瘋女人”行兇。

很快，更多的服務員沖進包廂，有人為王晶磊止血包扎，還有人急切詢問：“王總，需要報警嗎？”

王晶磊搖搖頭，跌坐在沙發上，氣若游絲地回答：“讓我考慮考慮……我想，寶琴姐也不是故意的……”

服務員們面面相覷，遲疑地退了出去。門一關，王晶磊立刻從“癱瘓”狀態中恢復過來，幾步跨到淚流滿面、近乎絕望的汪寶琴面前，一把揪住她的頭發，將她的臉狠狠按在圓桌上。他對著嚇呆的助理連吼三聲，命其取出早已備好的合同。合同條款赫然寫明：王晶磊將以原價40%的價格回購汪寶琴等五位小股東的股份。這意味著，原本市值12億元的股權，最終被強行壓價至不足5000萬元。

“乖乖給我簽了這份合同，”王晶磊惡狠狠地喝道，“否則，你個老娘們兒就等著進監獄吧！”

汪寶琴憤恨地拿起筆，極不情愿地簽下名字。而坐在她對面的助理，全程一動不動，嘴唇哆嗦個不停。

視頻播放完，權娜漣問：“陸總，精彩嗎？”

陸添勝沒有回答，他把手機遞給權娜漣：“汪寶琴看了？”

“沒錯，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汪寶琴的辦公室。嘖嘖，她的辦公室很舊，跟尋夢飛天的辦公大樓根本沒法比。”

汪寶琴和另外四個小股東，分別租用一棟舊商務樓靠北角落的四間辦公室。他們從事的都是傳統行業，流水雖大，利潤卻薄。每年賬面上有幾千萬的流水，但都是辛苦錢，賺得并不容易。

汪寶琴的辦公室里沒幾個員工，權娜漣走進去的時候，她正戴著老花眼鏡，低著頭，似乎在對賬，又似在發呆。

權娜漣自行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汪寶琴聞聲抬頭，可一看來人，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你……權經理，你別勸我了……我不告了，沒辦法……”她說話時，額頭上有一塊明顯的淤青——應該是之前被王晶磊拽著頭發狠撞在桌面上留下的傷痕。

權娜漣沒說什么，只是自顧拿出手機，打開視頻。

汪寶琴驚訝地瞪大雙眼：“你、你怎么會有……他們會所是不準拍照攝像的?！?/p>

汪寶琴所說的“會所”，指的是尋夢飛天旗下一家名為“藍色珍珠”的高級會所。該會所以高消費、會員制和嚴禁拍攝著稱，甚至時常要求客人與服務員均不得攜帶手機入場。然而，正是這種極度嚴苛的保密規定，反而讓服務員們嗅到了“商機”——來此的有錢人一定會放松警惕，干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于是，服務員們利用工作之便，在包廂內偷偷安裝了攝像頭，記錄下客戶的言行，以備不時之需，訛上一筆。

這個秘密，正是秦勇告訴她的。他一邊說著王晶磊的八卦，一邊將藍色珍珠會所領班的名片塞進她的手里。隨后，他將車停在會所門口：“你先進去點菜，我一會兒就來?！?/p>

權娜漣心領神會，點了點錢包里的現金，下了車，向會所走去。

……

靜默片刻，權娜漣向沮喪又震驚的汪寶琴聳了聳肩，攤開手：“汪女士，您別緊張。這是我真金白銀買來的視頻，這個世界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錢是真的。”

汪寶琴盯著權娜漣看了很久，忽然，她捂著臉“嗚嗚”地痛哭起來。這個靠賣菜起家，倒賣過皮革、紅糖，批發過飾品、鞋帽，如今經營著一家小型家電進出口公司，摸爬滾打多年、閱人無數的女人，沒想到有一天竟然會栽在王晶磊的手里。

數夜的輾轉反側，令她終于看清了——她之所以賺不到王晶磊那樣的財富，是因為她遠不如王晶磊那般心狠手辣，既不懂得抓住機會，也不善于利用規則。

“權經理，你想要什么？”汪寶琴干脆地抹干淚痕，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

“你和其他四個小股東是通過注資成立大風吹投資公司，并通過這家公司來投資參股尋夢飛天的，對嗎？”

汪寶琴點點頭。

“我想增資大風吹投資公司，并與我的娜漣基金一起，爭奪尋夢飛天的控制權?！?/p>

“爭奪控制權”這幾個字，像一簇火苗，瞬間點亮了汪寶琴原本黯淡的眼睛：“你的意思……要我跟你一起對付王晶磊？”

“并且從他那里賺到更多的錢。”權娜漣回答道，“最起碼，把他坑你們的幾千萬給賺回來”。

汪寶琴站起身，一把抓住權娜漣的手：“干！我干！既不耽誤掙錢，還能把他給整死，我干！你不是要證據嗎？我花錢給你找！”

……

時間再次回到了現在時刻。聽完權娜漣的講述，陸添勝忽然覺得自己從未了解過面前的女孩，她似乎不是他曾經認識的那個勤奮敬業、屢出奇招、懂得抓住機會的“神童”。在她年輕且有些沖動的外表下，似乎還有一顆更成熟、更狠辣、更有城府的心。

“那個潑糞的人，也是你花錢雇的嗎？”陸添勝脫口問，可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這種敏感問題，正常人誰會當面承認？

的確，權娜漣沒有回答。過了很久，她才緩緩開口：“陸總，在添勝的這幾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那就是我要怎樣才能保證每一場斗爭都能取得勝利。我思來想去，似乎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比對手更聰明、更狠心’?！?/p>

陸添勝將這話放在心頭反復咀嚼，片刻之后，他霍然起身，伸出手：“娜漣，聽了你這番話，我由衷祝賀你，祝賀你不僅有了自己的事業，更獲得了汪寶琴這個死心塌地的搭檔。”

權娜漣也站起身來，從容地伸手與陸添勝相握：“感謝陸總，山高水長，我們有緣再見。”

“等一下！”就在權娜漣離開辦公室時，陸添勝叫住了她，“不好意思，娜漣，我還有一個問題……”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你的LP，是誰？”

“后海保險。”權娜漣回答干脆。

后海保險？陸添勝緩緩坐回了椅子。

現代社會，論企業的現金流充沛度，保險公司可以說是當仁不讓。但法律規定，保險機構投資單一股票的賬面金額不得高于本公司上季末總資產的5％，所以保險公司再有錢，也只能拿出5%的資金投資股票。不過，就算只有5%，也足夠權娜漣跟王晶磊爭個你死我活了。

陸添勝默默打開自己的股票賬戶，那里藏著他分散持有的幾百萬股尋夢飛天——其實，早在王晶磊第一次出現在他辦公室之前，他就已經從成交量和均線交叉中讀出了明確的“買入”信號。因此，當王晶磊與權娜漣明爭暗斗、激戰正酣時，他始終穩坐釣魚臺，神不知鬼不覺地持有著一批“秘密資產”。

第八章

比對手更聰明

比對手更狠心

一

我駕駛著保時捷911駛入尋夢飛天大廈的地下車庫，車庫抬桿在我車頭方向高高抬起，我緩緩踩下油門，此時，車載收音機里響起今日的財經新聞：

“歡迎收聽早間財經，昨日二級市場交易中，娜漣基金第二次宣布對尋夢飛天舉牌，此舉標志著娜漣基金對尋夢飛天未來發展的強烈信心，也折射出資本市場對影視動畫產業前景的持續看好……”

我握著方向盤，冷笑一聲：“要不是我連續舉了兩次，王總也不會親自打電話，客客氣氣地請我來辦公室啊。王無賴呀王無賴，戰斗才剛剛開始呢！”

王晶磊的辦公室，位于尋夢飛天大廈二十三層，整個辦公場地裝修簡潔闊氣，每一層都矗立著一個一米多高、用紅色有機玻璃打造的立體狐貍頭，這是尋夢飛天近年來唯一順利播出的動畫作品——《超級紅狐貍》的動漫形象。

一開門，王晶磊的辦公室里同樣立著半米高的紅狐貍頭。他背倚落地窗，面朝門口，一張兩米長的大班臺橫亙中央。我敲門進去時，他正一手敲著鍵盤，另一手的指間夾著半截香煙，煙霧裊裊。

“喲！大股東來了！”王晶磊看到我，立即換上一副假惺惺的笑容，把煙摁滅在白色的大瓷碗里，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來跟我握手。

我笑著與他相握，這一剎那，無數畫面如潮水般涌來——一個月前，他曾經罵我是“小賤人”，“寧可多花點兒錢也不讓小賤人得逞”；他陷害汪寶琴，扯著她的頭發逼著她簽下侮辱性回購協議；而我，親手策劃了“潑糞門”，讓他當眾出丑，股價跌停……

此刻，兩個“都不是什么好鳥”的“鳥人”，要開啟一場新的“下駟互啄”。

“權總，坐！”王晶磊指了指他大班臺對面的座位后，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了，上次還是在陸總的辦公室里。”

我忽然一歪頭，故意露出一個小女孩般的天真笑容：“可不是嘛！要知道，我是為了你才辭職的，因為我不可救藥地愛上了你哦！”

王晶磊一愣，我這一招，他沒接住。

“哈哈！開玩笑的啦！”我笑得花枝亂顫，“王總，我怎么可能胡亂愛上你呢？我連你喜歡男人還是女人都不知道呢！”

王晶磊又被我將了一軍，臉色鐵青。

“怎么樣王總？滿意我最近的收購表現嗎？可以把我從‘小賤人’劃歸到‘小可愛’了嗎？”

這時候，王晶磊已經反應過來，我是在故意激怒他，想讓他在失控的情況下，做出不可挽回的決定。當然，向來行事老辣的王晶磊也不是省油的燈，他迅速收斂心神，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引開：“權總，咱們還是說正事兒，你在這個時候增持尋夢飛天的股份，我很歡迎。不過，你要是來當大股東，我就不那么歡迎了。”

“哦？為什么呢？”我明知故問。

像娜漣基金這種以二級市場為主要投資對象的投資機構，玩的都是短線，必要技能是炒作，基本不會陪伴企業成長，甚至有時候，還會把企業的股價弄得很難看，可以說是貨真價實的“門口的野蠻人”。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企業都不會歡迎這樣的投資機構做股東。

可這個原因，王晶磊不能直說。

“因為景泰集團已經跟我簽署戰略協議，他們會增持公司的股份，保證大股東的地位不變。”說著，他把一個塑料文件夾甩在我的面前。

景泰集團是一家以文化產業為核心的大型國有資本投資集團，是“文化產業國家隊”。它在尋夢飛天的持股比例長期維持在15%-18%區間。

我抽出文件快速掃過，心猛地一沉——上面白紙黑字，公章簽名俱全，景泰集團確實已大幅增持尋夢飛天！這意味著，我奪取控股權的計劃將徹底落空。

“權總，我們大股東的事就不勞你費心了！”王晶磊勝券在握，瞇起那雙兇光畢露的眼睛，“你一個小姑娘，買點股票玩玩就好，大人的游戲，別摻和了！”

怎么辦？我后背開始冒汗了，寶琴姐，你的關鍵情報到底到手沒有？

就在這時，桌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起，我立刻抓起點開，隨即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王總，今天的報紙看過了嗎？既然景泰集團是公司大股東，那辰總經理的采訪你還是得關注一下的?！?/p>

說著，我把手機遞給了王晶磊，屏幕上今日《京北股市報》的專訪頭題便是對景泰集團總經理辰澤的采訪，他表示并不介意從尋夢飛天的大股東位置上退下來，讓給更有活力的資金接棒，比如娜漣基金，給它一個建設中國影視動畫事業的機會。

王晶磊這個孫子，竟然用偽造的協議來嚇唬我！要不是有汪寶琴的信息渠道做后盾，我還真可能被這孫子嚇住。

王晶磊臉色鐵青，這個習慣了靠詐、靠嚇、靠哄拿捏人心的無賴，在更謹慎、更團結、更有謀略的力量面前，不堪一擊。

我瞥了一眼手表，已經10點半了，這會兒該有人給這個無賴打電話了。

十秒剛過，王晶磊桌上的手機驟然響起。他接起電話放在耳邊，對方只說了幾句便掛斷了。王晶磊抬頭掃了我一眼，默默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

“現在插播一條突發財經新聞，尋夢飛天股東之一的大風吹投資有限公司，于今日大筆買入該公司股票，觸發舉牌條件。”

“意不意外，驚不驚喜？”我又露出小女孩般爛漫的笑容，蹺起的腳在桌下興奮地晃來晃去，“王總，你的小股東也開始回購股票了，大家好像都很看好你的公司呢！”

看好個屁！我心想，現在，所有股民都知道——尋夢飛天在王晶磊的經營下逐漸式微，幾家資本大鱷聞風而動，逐鹿中原，都想把尋夢飛天分尸蠶食，從而在即將到來的股價盛宴中大撈一筆！而且，不管誰是贏家，最后的結局，都只能是王晶磊出局！

“啪！”王晶磊猛地一拍桌子，暴跳如雷地吼道：“權娜漣！你他媽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我“嘿嘿”冷笑了兩聲，隨即猛地斂起笑容，“咚”一下把胳膊肘往桌上一頓，伸出一根手指直指男人的面門，“我要當尋夢飛天的實控人！以后我讓它漲它就漲，我讓它跌它就跌！”

“憑什么？”王晶磊咬牙切齒，眉毛頭發幾乎都要豎起來了。

“憑你公司總資產500億，利潤50億，賬上資金高達16億，說明這是一家業績良好的公司！但公司的總股本只有8億股，每股1326元，總價106億，這意味著我撬動你的盤子，輕而易舉！

“憑你公司前十大股東持股還不到40%，其余的全在二級市場供股民買賣！我想買多少，就能買多少！

“憑我權娜漣有錢，只要我肯花錢，就能讓你的公司改朝換代！讓你滾蛋回家！”

這個瞬間，我口齒伶俐，思路清晰，有理有據，擺出了尋夢飛天那堵都堵不上的管理缺陷和股權漏洞。這家市值原本可達上千億的影視動畫企業，在王晶磊的鉆營下，丑聞一樁接著一樁，利潤一年低過一年，最后，只能淪為資本市場的雞肋。

王晶磊嘴唇嚅動了幾下，似是要反駁，卻發不出聲，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怨毒而又無可奈何地瞪著我。

我調整情緒，調勻呼吸，此時，攻守之位已經調轉——

“王總，我給你一個解決方案。如果你自動辭去董事長的職務，我還可以保證你的股份和年薪。如果你不識好歹，那就別怪我不客氣！我會用鈍刀子一點點割你的肉，讓你生不如死——”

“死”字一出口，我眼中忽然涌起一股熱流——父親臨終前被人圍攻時步步后退的窘迫；他心臟病發時緊捂胸口痛苦扭曲的表情；我被迫背負父親的債務，在京北地下通道的小攤上對付晚餐的凄慘；為了償還巨額債務，我鋌而走險，被陳飛羽打了兩個耳光的狼狽……

那一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離開王晶磊的辦公室的，我只記得回到車上后，淚水已經浸濕了臉頰，我抽噎著從手提包里扒拉出手機，手指顫抖地撥通了秦勇的電話。剛接通，我便再也抑制不住，哭出了聲：“勇子，我……我終于給我爸報仇了……”

我將發生在王晶磊辦公室的兇險“暗戰”毫無保留地告訴了他——在王晶磊面前堅不可摧的我，此時此刻，已經潰不成軍。這個世界上，唯一了解我痛苦的人，只剩下秦勇了。除了他，我不知道還能對誰訴說。

聽筒里秦勇的聲音低沉顫抖地傳來：“娜漣，恭喜你……其實，我也在等待這一天?！?/p>

二

“各位聽眾早上好！現在插播一條最新財經快訊：十分鐘前，尋夢飛天股東大風吹投資有限公司與娜漣基金聯合發布公告，宣布正式結為一致行動人。雙方合并持股比例后，總計持有尋夢飛天1784%的股份，超越景泰集團，成為公司新任大股東?！?/p>

“耶——”

添勝基金的會議室里，投研三組年輕的交易員們興奮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對著坐在會議桌對面的陸添勝揮舞著勝利的拳頭。

“陸總，我在剛才的投資建議中提到，娜漣姐在沒有拿下尋夢飛天實控權前，是不會放手的！”

“這是娜漣姐親口告訴我們的，果然準確！”

“尋夢飛天還會漲的！”

這時，投研三組的組長，一個身高一米八七的白凈東北小伙給組員們使了一個眼色，眾人立刻齊刷刷地轉向始終面無表情的陸添勝，異口同聲地振臂高呼起來：“要買入！要買入！要買入！”

“等等，等等！”陸添勝抬起手，壓下了年輕人激蕩的荷爾蒙，“別激動，‘貴公子’，你們組剛才對尋夢飛天提出的投資建議，再說一遍——”

“貴公子”是投研三組小組長的外號，因他皮膚白皙，英俊瀟灑，還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看起來既有書卷氣又有貴氣而得名。在每周三次的添勝基金投研會議上，“貴公子”所在的投研三組發表的股票投資建議，是得到陸添勝首肯最多的。

“好！”“貴公子”拿起了報告，“我們小組認為，應將尋夢飛天的評級調至買入。理由有以下幾點——首先，有政策扶持，廣電總局在全國成立了17個動畫產業基地，還拿出專項資金扶持優秀原創動畫。文化部也出臺了扶持原創民族動漫的政策；其次，今年，中國動漫產業總值超過1000億，比上年增長將近15%。動漫企業快速成長，市場需求非常旺盛。據統計，今年約有30部動畫電影上映，總票房將超過11億，比去年翻了一番……而最直接的買入信號，就是娜漣姐給的消息——不拿到實控權，誓不罷休！”

“對！這簡直是開卷考試！”

“娜漣姐好歹也是我們添勝基金出去的人！實力有目共睹！”

交易員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陸添勝始終一言不發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待“貴公子”說完，他竟默然起身，徑自離開了會議室。

“貴公子”急得差點跳腳，一個箭步追到門口：“陸總，尋夢飛天要不要買入？”

陸添勝拉開門，在門縫即將合攏的瞬間，輕飄飄地丟下一句“不買”，身影便消失在門外。方才還熱血沸騰的年輕人，仿佛被瞬間凍結，一個個僵在原地，如同冰雕。

為什么不買呢？

回到辦公室，陸添勝靠在人體工學椅上，緩緩嘆了一口氣——回憶帶他回到了一個月前城西區廣寧路口，那時，正在等紅燈變燈的他接到了一個電話。

來電人正是千和證券的總經理王榮，此人經常給莊家們做保牽線，當年陸添勝與F先生聯手坐莊的搭線人就是他。這次，他是受人所托，特意來提醒陸添勝：不要在尋夢飛天這只股票里埋莊，因為那是閃電基金邱老板看中的目標，已經洗盤洗了兩輪了。

盡管王榮的轉述十分客氣，但陸添勝還是聽出了威脅的意思——如果不趕緊撤，邱老板會讓尋夢飛天永遠漲不上去。

陸添勝聽后笑了笑，歪頭看了看后視鏡中的自己，回復道：“行，我馬上撤?！?/p>

……

回憶結束，仰靠在工學椅上的陸添勝長長嘆了口氣：“哎，年輕人啊，你們考慮行業政策、企業基本面、內部消息，可你們考慮不到人情世故啊……”

一絲無奈掠過陸添勝的臉龐，但轉瞬間便被一抹奸笑所取代。緊接著，他“騰”地坐直了身子，迅速打開自己的股票賬戶——屏幕上，赫然顯示著他那幾百萬股尋夢飛天，原封未動！

他根本就沒有撤！

在接到邱老板的警告后，陸添勝表面上按兵不動，實則冷靜觀察了整整十天。這十天里，他發現了邱老板的一個致命盲區——當娜漣基金連續兩次舉牌尋夢飛天時，邱老板本可借勢拉高股價，高位套現，可他竟然什么都沒做！顯然，邱老板對娜漣基金的收購看不準，既沒有魚死網破的決心，也沒有完全控盤的把握。

敵人的弱點就是自己的機會！

陸添勝沒有片刻耽擱，一個電話下達簡短指令后，便快步走出辦公室，向坐在開放區域的投研三組利落地吩咐道：“‘貴公子’，帶上你的人，交易室集合！”

剛遭受打擊、垂頭喪氣的交易員們一臉茫然地走進了一號交易室。這間陸添勝專屬的指揮室，每逢重大戰役便會啟用，全體交易員將在此集結。今天，是權娜漣離開后的首場大戰，陸添勝突然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又看到了當年與她并肩作戰的畫面。

“好！大家先報一下手上掌握多少賬戶，分別在什么券商！”陸添勝收回思緒，開始發號施令。

“貴公子”第一個報數：“我手上3個賬戶，西信證券。”

“我4個賬戶，東方證券?！边@是交易員王平。

“我有6個賬戶，銀河證券?！边@是交易員李寧。

“我有2個賬戶，千和證券?！?/p>

“我有2個賬戶……”

“我也有2個……”

賬戶清點完畢，陸添勝共掌控38個賬戶。他點頭下令：“好！現在將你們分為甲、乙、丙三組。甲組負責資金調度，將全部資金轉入乙組；乙組專司股票買入；丙組賬戶中有我早已購入的幾百萬股尋夢飛天，你們賣出獲利后，將資金回籠至甲組。如此循環運作！”

“收到！”大家齊聲回答，士氣高漲。

“我們今天狙擊的目標——”陸添勝笑著看了看這些年輕的面龐，“就是你們娜漣姐要當實控人的……尋夢飛天！”

“耶——”交易員們歡呼起來，“老板藏得真深啊！都要開始交易了，才告訴我們買入！”

“大家看清時間，10點到11點是每天交易清淡的時候，我們就在這個時間段狙擊！乙組賬戶！”

“到！”

“你們從10點整開始，每三分鐘進行一筆交易，買入或賣出，任君選擇，金額在100萬以上！”

“收到！”

“丙組賬戶！”

“到！”

“你們從10點半開始，每五分鐘進行一筆交易，金額在10萬元以內！”

“收到！”

陸添勝目光掃過腕表，指針剛好指向10點整：“好！可以開始了！”

下一秒，交易室內密集的鍵盤敲擊聲頃刻響起，整個空間瞬間被緊張的氛圍所籠罩。10點10分，大量的大單對倒涌入市場，尋夢飛天成交量上升，股價開始小幅震蕩，觀望者錯以為是大資金在運作，紛紛開始關注這只股票；10點21分，大單對倒效果增強，股價開始穩定上漲；10點30分，丙組的小單對倒操作開始，小資金多筆數交易形成了散戶頻繁交易的假象，觀望者開始跟隨買入。

就在這時，“貴公子”忽然報告：“不好！陸總，有人砸盤！”

陸添勝快步走到“貴公子”的顯示器前，果然，好幾張大賣單掛了出來，十五分鐘后，主力流出12億的字眼顯示在實時信息上，散戶見勢不妙，開始跟風出逃，股價出現下跌。

“不會是邱老板吧？”李寧拿起手機晃了晃，“我同學在邱老板他們公司，他剛給我發信息，說他們老板早就看上這只股票了……”

“邱老板？他最不喜歡別人在他埋莊的股票里吃肉……”王平低聲搭話。

“對啊，聽說他寧可砸盤砸到股價崩，也不讓別人搶他的肉……”

交易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交易員不約而同地抬起頭，惴惴不安地望向陸添勝。

陸添勝依舊面無表情，他掃了一眼時間，淡淡地說：“先到這兒吧，你們不用盯盤了，先下去吃飯?！闭f完，他背起手，緩步離開了交易室。

陸添勝的身影剛消失在門口，交易室里壓抑已久的哀嚎聲便瞬間爆發開來——

“哎呀，完了，獎金要被扣完了！”

“這研報做得太臭了，竟然不知道有別的莊家埋莊……”

“先下去吃飯吧，好飯不知道能吃幾頓了……”

等填飽了肚子回到樓上，下午開盤后很久，他們又一次被陸添勝叫進了交易室?！百F公子”看了一眼時鐘，已經是下午2點。

“十分鐘后，我們開始尾盤拉升。甲、乙、丙組依然采用上午大小單對倒的方式，目標是，股價上漲一塊錢！”陸添勝平日里沉默寡言，面沉似水，可一到做交易就口齒清晰，神采飛揚。

“收到！”

大家是職場的弄潮兒，執行力超強，十分鐘后，交易開始！

不過，噼里啪啦的鍵盤聲沒響多久，便有交易員開始交頭接耳了：“喂，你有沒有發現，好像有人在做跟我們同樣的事？”

“是不是還有別的莊家在里面？”

“噓……看破不說破，懂嗎？”

“就是，陸總不叫停，就老實干活！”

陸添勝從容地品著紅茶，目光平靜地落在顯示屏上。年輕人的竊竊私語他聽在耳中，卻置若罔聞。下午3點整，收盤鐘響，尋夢飛天的股價如他精準布局的那樣，上漲了11元。

“大家辛苦了。”陸添勝留下這句話，快步走出了交易室。

回到辦公室，他并沒有放松下來，因為，這場狙擊戰還差最后一哆嗦——一條至關重要的新聞。

5點50分，陸添勝終于等來了——“為持續優化公司治理結構，確保公司未來發展戰略的順利實施，經大風吹投資有限公司和娜漣基金倡議，尋夢飛天股東大會審慎研究決定，公司即將啟動董事長改選工作。”

“哼哼！”看到尋夢飛天官網的公告，陸添勝嘴角揚起一抹微笑。有了這份公告做背書，再配合他尾盤的拉升，明天尋夢飛天必定高開。屆時，他將在集合競價階段就讓“貴公子”把今天吃進的貨全部拋出，套現離場。

陸添勝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起身推開陽臺門，微涼的晚風撲面而來。秋日的傍晚已帶著幾分寒意，不少公司的燈已經熄滅。他點燃一支煙，倚在欄桿上，愜意地俯瞰著金融街的車水馬龍。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他按下接聽鍵，聽筒里傳來那個熟悉又甜美的女聲：“陸總，怎么樣？今天賺的，不比在星芒運動的少吧？”

陸添勝忍不住笑了，矢口否認：“娜漣，我哪有賺什么錢？倒是你，這一天兩條公告一發，你已經是整個金融圈知名的白武士了。大家都指著你能結束尋夢飛天的混亂局面，撥亂反正呢！”

“那還不得是陸總給我抬轎??！不對，應該說，是陸總和邱老板的聯合做局，給我抬了轎！”

陸添勝臉上笑容不減，嘴上卻不松口：“嘿嘿！娜漣你的想象力越來越豐富了，我哪敢跟邱老板聯合做局？”

“是嗎？陸總，今天上午10點開始，你和邱老板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個大小單對倒拉高股價，一個大資金砸盤，不把尋夢飛天這股票池里的水給攪渾，怎么利于你們摸魚?。俊?/p>

“哈哈！娜漣，說話可要負責任啊！”

“我是負責任的??！不過，股價下跌之初，會有人因為恐懼而快速斬倉離場，但如果股價繼續下跌，恐懼就會變成死豬不怕開水燙，散戶們就會想，反正也是虧，還不如等漲上去解套。所以，你就在尾盤和邱老板一起配合拉升，讓等待解套的散戶們看到希望，就更不愿意賣了?！?/p>

“哈哈哈哈……”陸添勝終于忍不住笑出聲來，“娜漣，都說‘教會徒弟餓死師父’，這下我是信了……”

沒錯，陸添勝在發現邱老板的操作短板后，立即給中間人王榮打了電話，要求與邱老板合作坐莊。邱老板技不如人，無奈只得答應了陸添勝的要求。

“陸總，有沒有想過跟我合作？”權娜漣終于說出了這通電話的目的，“等我拿到尋夢飛天的實控權后，我承諾，給你……”

忽然，兩聲清脆的敲門聲打斷了陸添勝的思緒，他轉身望去，只見大頭張帶著王晶磊已站在門口。

“陸總，我有事想跟你聊聊！”王晶磊的聲音里帶著濃濃的疲憊。

“我一會兒再打給你?！标懱韯偕码娫捘穷^的權娜漣聽出端倪，迅速掐斷了通話……

（未完待續）

選題策劃楊桂峰

責任編輯季偉

文字編輯楊玉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