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重“鐵警五部曲”中的“三個結合”

李曉重的“鐵警五部曲”（“《啄木鳥》·曉重鐵路警察系列”叢書五卷本）是近年來引起影視界和文學界廣泛關注的佳作。作家曉重憑借從事一線警務工作的經驗，經過多年的觀察和運思，將筆觸深入基層鐵路民警，從日常性維度塑造了一系列鮮活生動的人物形象。在給讀者留下深刻印象的同時，也拓展了公安題材小說的精神視域，使之成為新時代文學的重要面向。他的幾部作品連續獲得第十、十一、十二屆金盾文學獎，已然證明其作品的認可度和影響力。需要指出的是，這種影響力的獲得，不僅屬于公安文學領域，同時在新時代的長篇小說中依然彰顯出重要的價值。

傳統的公安題材小說往往注重宣揚“懲惡揚善”的觀念，這種道德倫理根植于民族精神文化的深處，屬于傳統文學中吟哦不衰的精神母題。曉重的作品既賡續、融合了傳統的倫理主題，凸顯了“邪不壓正”“正義必勝”的信條，還將這種傳統倫理同現代的法理精神有機結合。在《駐站》中，作家以不起眼的小站作為倫理的共同體，將鏡頭對準“駐站警”這一基層警種。《駐站》的主人公常勝來到狼窩鋪駐站工作，一干就是兩年，這期間他主動地承擔起幫助鄉民調解矛盾的工作，與周邊的村莊簽訂治安聯防協議，還帶著背負老兵骨骸回鄉的臺灣同胞來到山里，讓在外漂泊多年的老人的骨灰魂歸故里。他調解兩個村子的村民因為積年矛盾發生的毆斗，說服了對峙的群眾。同時，還巧妙地促使兩個村子共同修橋鋪路，幫助村民把山貨賣出去謀求致富。這些舉動昭示出，維護地方平安，不僅需要“懲惡”，更需要“揚善”。在邁向中國式現代化的新時代語境中，“揚善”的主題不僅是傳統文化中對民間道德秩序的維護，同時還包含著使用現代法理精神，遵循市場經濟規律，帶動鄉土倫理實現現代化轉型的內在需求。傳統的鄉土倫理內，“民”與“官”之間存有“紳”這一中間階層，用以維護鄉土的倫理平衡。當士紳階層消失之后，鄉村倫理精神的維護更多依靠的是村委會。但《駐站》告訴我們，駐站民警所在的工作地，守護著鐵路安全和一方治安，也起到了修復鄉村倫理、重建鄉村文化精神的顯著作用。甚至，小站民警參與了中國山鄉巨變、鄉村振興的重要進程。經由這樣一個微小的空間，小人物與大時代就發生了深切的聯系。

曉重在新時代文學對現實主義精神的內在挖掘，以及對新時代人物職業精神的深度發現之間，也找到了非常理想的結合點。他突破了傳統公安文學側重敘寫刑偵過程、反映特警“傳奇”故事的敘事框架，將筆力聚焦在基層人物身上，挖掘凝聚在公安民警精神世界中的那種日用而不自知的高尚職業精神。如《警衛》中，鐵路警察們的座右銘是“一天當警察，終生是警察”。樸實無華的口號，多次閃回在文本的字里行間，流露出的是平凡人的不平凡之心，即英雄情懷。從俗常的平凡生命中捕捉到光輝的價值，映射出一代鐵路警察的職業情懷，正是作品帶給人的觸動。它分明是在啟示我們，小人物的內心也蘊含著足以震撼世人的情感，這情感越是質樸，越能夠激蕩人心。

凝思塑造這些小人物時，曉重擅長使用滾雪球的方法，鋪得開，攏得住，收放自如。就像《駐站》中所表現的，原本只是一個人、一條狗、一個小站，最后卻牽扯出了盤根錯節、形形色色的市井人生，折射出社會生活的眾多側面。他勾勒人物往往只用兩三句話，就讓一個人物活起來、立起來，且充盈著畫面感。作家清楚地知道，一部好的長篇作品，一定要有邏輯嚴謹的人物結構，而一系列優秀的作品要想形成序列，鍛造出品牌效應，就要從技術到內涵上傾力打磨一個故事的生態系統，讓不同的故事彼此支持、互相滲透，形成一個專屬于他的文學世界。曉重已然做到了這一點，他的故事中充盈著戲劇性與張力，故事的體量、信息的容量乃至文本展現出的價值觀，已然足夠豐沛，滋養了當前文學的精神性與美學建構。

再有一個結合，便是公安題材與地方性元素的有機結合。曉重筆下不斷擬現了一個屬于他的“平海”城，這座城市映射的是作為土生土長天津人的他對故土的敬意。地方文化元素通過三重渠道融入他的作品。首先便是地方物象，如飲食中的煎餅果子、熬魚、大前門香煙，通過細節匯入小說的肌理，實現了對地方形象的塑形。其次就是地方景觀，如古文化街、解放橋、海河、小洋樓這些富含鮮明地標元素的景觀，頻繁閃現在文本之中，使穿梭其間的讀者，尤其是本地讀者有了真切的體驗感和代入感，便于他們沉浸至作品之中，同民警一同體驗人生百態。地方文化精神的匯入還表現在天津人講求幽默、喜好曲藝、說話歇后語多等方面，特色顯揚。《警衛》里的民警審案之前，為了舒緩壓力，便會頗有喜感地先練習一段相聲的貫口，磨煉“嘴皮子功”，用以對付犯罪嫌疑人。凡此種種，皆體現出曉重對天津文化元素的熟稔駕馭。他筆下的“平海”，構成了當下城市寫作的重要向度，他的基層公安題材系列小說，值得我們持續關注。

（作者系南開大學文學院副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