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世紀30年代初起,波蘭記者伊斯雷爾·愛潑斯坦秉持正義,積極向全世界報道中國抗擊日本侵略者的真實情況。特別是在1937年至1938年間,作為美國合眾社駐華記者,他奔走在中國抗戰一線,通過八路軍駐南京辦事處這個窗口,掌握了大量中共抗日的政治主張和斗爭事實。他冒著生命危險,以筆為槍,從一名“中立觀察者”逐漸轉變為“中共抗戰的支持者”,推動中共傳奇故事不斷走向國際舞臺。新中國成立后,愛潑斯坦毅然加入中國國籍,并成為一名光榮的中國共產黨黨員。他富有傳奇色彩的一生,正是“洋面孔中國心”的真正寫照。
愛潑斯坦的中國緣
愛潑斯坦出生于波蘭首都華沙,2歲時他跟隨父母來到中國哈爾濱,5歲時又舉家搬到天津,接受了中西方教育。1931年,16歲的愛潑斯坦進入《京津泰晤士報》,開始了新聞記者生涯。時值日本帝國主義侵占中國東北三省,日寇惡劣暴行使他感到憤怒,他開始向世界報道中國抗擊日本侵略的真實情況。1933年,愛潑斯坦在北京結識美國記者斯諾,支持出版進步刊物《民主》。1937年,愛潑斯坦任美國合眾社駐華記者。
七七事變后,日本企圖速戰速決吞并華北,并計劃在寧滬杭地區開辟第二戰場,以迫使南京國民政府盡快投降。1937年8月9日,日軍海軍擅闖虹橋機場,被中國守軍擊斃,日軍以此為借口,于8月13日調集艦隊,炮擊閘北。蔣介石下令張治中率最精銳的德械師及后續援軍共5萬人,圍攻日軍6000余人的海軍陸戰隊,目標是“殲滅日軍,奪回上海”。卻又因他寄希望國際調停干預止戰,下令暫停進攻48小時,使日軍獲得喘息并增兵,戰役逐漸演變為大會戰。到1937年8月24日,愛潑斯坦在《紐約時報》發表了《中國軍隊死守閘北》,記錄了中國士兵在上海前線“用血肉之軀阻擋坦克”的悲壯場景,指出“這不是一場普通的戰爭,而是文明與野蠻的對決”。
初次接觸八路軍駐南京辦事處
為繼續推進國共合作談判事宜,1937年8月下旬,八路軍駐南京辦事處(又稱“八辦”)成立,秦邦憲任黨中央代表,葉劍英任八路軍軍代表,李克農任辦事處處長。作為中共在國統區設立的首個公開辦事機構,八辦肩負著多項重要使命:代表黨中央與國民黨繼續推進合作談判、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協調八路軍軍事作戰部署、采購邊區所需軍用民用物資、營救被國民黨關押的政治犯和進步人士、恢復中國共產黨在南方的組織、通過國際媒體宣傳中共抗戰政策、爭取國際同盟對華援助等。
1937年7月,愛潑斯坦自上海抵達南京后,發現國民黨對中國共產黨的報道存在系統性人為遮蔽現象,有的信息明顯失真,有的信息即使部分屬實,也多是無關緊要的內容。他認為,多年來,中華蘇維埃的存在,不僅對于西方,而且對于大多數中國人來說,都是神秘莫測的。在官方的報刊上,人們讀到朱德和毛澤東多次被殺的消息,可是,他們總是又活了。人們普遍不相信有一個組織得很好的蘇維埃政府和一支10萬多人的紅軍。對來自蘇區的確鑿有據的消息和來自國外共產主義運動的報道,那些敵對的宣傳家和不負責任的筆棍們大肆撻伐,表示“不相信”和“懷疑”。史沫特萊的著作被認為是輕率的虛構。而斯諾實地考察、親眼目睹的報道雖然被認為無可置疑地是第一手材料,卻也被投以懷疑的目光。
為抓住歷史契機,獲取第一手真實信息,愛潑斯坦主動聯系八路軍駐南京辦事處。盡管他從小生活在中國,卻從未見過共產黨員。即將面對八路軍領導人時,他內心既激動又好奇。據《八路軍駐南京辦事處工作月報》記載,1937年8月至12月間,愛潑斯坦向國民黨方面提交采訪八路軍駐南京辦事處的申請多達17次,被允許實際會面采訪9次。作為首位在南京采訪共產黨談判的外國記者,他對八路軍駐南京辦事處的深度采訪,客觀地體現了新聞是正在形成的歷史。在當時中國國力孱弱的背景下,其態度難能可貴。愛潑斯坦后來表示,“我后來在三十、四十年代都過著記者生涯,采訪過中國的抗日戰爭,這讓我從少年時期受到的以西方為中心的教育中解放出來,并產生了把我已知的和未知的事物放在歷史背景中加以考察的渴望”。
談及對八路軍駐南京辦事處的首次采訪,愛潑斯坦感到既非常愉快,也充滿了歷險。辦事處設在南京鼓樓傅厚崗66號,后因工作人員增加,搬到路對面的高云嶺29號。中共中央代表秦邦憲的辦公室位于二樓,與軍代表葉劍英的臥室相鄰。愛潑斯坦在會客廳與兩位中共代表進行了首次長談。他回憶,“一位是穿學生藍制服的知識分子,他身材瘦長,戴著眼鏡,會講英語;另一位是身穿黃卡其服的軍官,笑容可掬,儀表堂堂。他們同我熱烈握手,態度坦誠直率,使我的緊張感頓消。在兩個小時中,我們談了統一戰線的形成過程和黨的新方針。我提出的所有問題,他們都給以坦率的回答”。談話大概進行到一半時,刺耳的空襲警報突然響起——日本戰機來襲,采訪被迫中斷。愛潑斯坦描述,“我們停止談話,蜷縮在一個尚未完工的、陰暗潮濕的防空洞里,那里擠了許多人……”。
空襲過后,采訪繼續進行。秦邦憲曾在蘇聯中山大學學習四年,精通數種語言,兩人流利地用俄語交流。在這次交流中,愛潑斯坦深入了解到中國共產黨的全面抗戰路線:中共主張通過“發動群眾、開展游擊戰”,以空間換取時間,以小勝換取全面抗戰的大勝,進而實現最終勝利,同時批評了國民黨單純依靠軍事實力與日寇的“片面抗戰”路線。隨后,愛潑斯坦將核心觀點整理成《中共對國共合作的六點聲明》,通過合眾社電訊稿向全球發布。聲明鮮明提出,“我們的目標不是保衛某座城市,而是動員四萬萬民眾形成抗日汪洋。這需要政治民主與經濟改革,否則抗戰將淪為少數人的戰爭”。此外,聲明還針對當時世界輿論關注的問題作出說明,有力化解和駁斥了所謂中國共產黨“向國民黨投降”的不實言論。
愛潑斯坦當時并不知道博古和葉劍英的名字,他后來回憶,“我十分喜歡這些年輕的共產黨人。我感到意外的是,在他們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官架子。但我失望的是,僅僅見到了兩個‘機關工作人員’和他們的部下,而沒有見到我渴望要見的滿身戰爭傷疤的英雄。在他們那充滿陽光的庭院里有許多穿藍色制服的、性格開朗的青年男女。我離開的時候,詢問了他們的姓名。那位軍官自我介紹說‘:葉劍英,以前當過紅軍的參謀長。’那位高個子的‘大學生’說‘:秦邦憲,以前是西北蘇維埃政府的主席。’他們以及站在周圍給我倒茶的年輕戰士們,都是紅軍的鋼鐵漢……”
向世界發出正義呼聲
隨著淞滬會戰日趨白熱化,全國形勢愈發緊張,國民黨內悲觀失望情緒彌漫。愛潑斯坦再次到訪八路軍駐南京辦事處,參與葉劍英主持的軍事會議的現場采訪,并陪同秦邦憲前往南京難民區實地考察。“盡管國際上紛紛表示憤怒的抗議,日本一隊隊的飛機還是連續5天空襲了中國首都。單是9月25日一天,就有96架飛機參與轟炸。除了別的地方外,他們還轟炸了紅十字會的一座大醫院,那里住著許多從上海前線退下來的傷員。”
也正是這一天,渡過黃河抗日的八路軍115師,在山西平型關伏擊了1000余名日軍輜重部隊,打破了日寇“不可戰勝”的神話。國民黨雖然開始承認平型關大捷是抗戰以來的首次勝利,蔣介石也曾致電嘉獎,但國民黨控制的媒體在報道中刻意模糊八路軍的作用,對具體戰果低調處理,后來甚至完全停止宣傳。愛潑斯坦在1937年12月發表的《中國新聞審查的真相》中揭露,國民黨宣傳部要求“所有涉及中共的報道必須經過審查”,八路軍辦事處提交的《八路軍平型關大捷戰報》也被國民黨修改為“友軍某部取得局部勝利”。在反法西斯戰爭中,個體的良知與勇氣是可以跨越國界的。愛潑斯坦看到了國民黨對八路軍及正義輿論的層層封鎖,意識到國際社會根本看不到中國共產黨為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作出的重大貢獻和犧牲。國民黨表面上抗日,實質仍秉持“攘外必先安內”的政策,妄圖借日寇之手消滅共產黨領導的八路軍和新四軍。而共產黨人在民族大義面前,摒棄前嫌,一致對外,展現出博大的胸懷和堅定的決心,明知困難重重仍始終團結廣大力量,與人民站在一起,在華北建立抗日根據地開展游擊戰爭。愛潑斯坦在1937年10月發表的《中國抗戰的地理困境》中引用此數據,指出“八路軍的游擊戰正在改變戰爭形態”,鼓舞了全國人民的抗日士氣。全民族危亡時刻的戰略思考和中共全面抗戰路線必勝的信念,通過愛潑斯坦的筆鋒展現在世界舞臺。然而,愛潑斯坦自己卻不知道,國民黨已把他作為異類,國民黨中央宣傳部曾密電全國各省市,要求“禁止引用愛潑斯坦關于中共的報道”,并污蔑其為“蘇聯間諜”。
1937年7月31日,關押在蘇州的沈鈞儒等“七君子”被釋放。8月18日,周恩來、葉劍英親自到“首都反省院”探視在押政治犯,向他們作政治報告,并當場保釋數人。在此期間,從南京、蘇州、上海、杭州出獄的政治犯大約有1000多人,其中大部分被轉送延安,少部分留在南京、上海、西安工作,還有一些回到本地開展群眾工作。愛潑斯坦實地記錄了南京辦事處接待出獄黨員的場景,他在1937年11月的《南京:黎明前的曙光》中寫道:“每天都有戴著鐐銬的同志被送來,他們傷痕累累卻目光堅定。辦事處為他們提供新衣、食物,并安排前往延安的秘密路線。”
同時記錄的還有廣大有志青年向往延安的情景:因抗日形勢所迫,南京有成千上萬名從北平和天津遠道而來的流浪學生,熱切地希望能為抗日貢獻力量。他們抱怨國民政府沒有在抗戰中發揮作用,于是成群結隊地聚集在八路軍辦事處,要求進入延安的抗日大學——那所位于黃土坡上、在窯洞教室中將知識分子培養成戰士的學校。但由于名額已滿,抗大只能接收為數不多的人。秦邦憲每天都要對幾十名前來報名的青年說:“到處都有戰斗,發揮作用不能全靠能否進入抗大。可以做的事情很多。不論在哪里,你們都應該自己找到一個地方來充分發揮自己的力量。”辦事處面對如潮水般向往延安的學生,不得不先后兩次請在延安的鄒韜奮,通過抗日媒體《抵抗》作一個總的答復。
愛潑斯坦在了解國民黨部分將領克扣八路軍軍餉的情況后,立即在《中國抗戰的經濟毒瘤》中予以揭露:“八路軍每月僅能獲得國民政府承諾軍餉的30%,而這些款項還需經過層層盤剝,……某些高層官員將抗日經費用于投機生意,而八路軍戰士卻在前線用大刀對抗坦克。”愛潑斯坦通過采訪辦事處軍需負責人錢之光,在1937年12月的《中國需要什么》中發出呼吁:“西方應向八路軍提供武器與醫療物資。”這一建議被宋慶齡領導的“保衛中國同盟”采納后,其募集的急需藥品、通訊設備均被送往抗戰最前線,還直接促成1938年白求恩醫療隊來華。白求恩醫生最終犧牲在抗日戰場上,這一事跡我們永不能忘。
記錄南京淪陷和日軍暴行
南京淪陷是一段慘絕人寰的人間地獄史。1937年12月辦事處撤離前,愛潑斯坦完成了最后一次采訪。當時國民黨中央多數部門正緊急向大后方重慶撤退,他卻冒險進入即將淪陷的南京城,在辦事處地下室對葉劍英、李克農等人進行最后一次采訪。當時辦事處已向黨中央匯報,正組織人員分批次撤往武漢,桌上堆滿待帶走或銷毀的密電與油印傳單。
他在1937年12月1日的《南京:一座城市的最后抵抗》中,真實記錄日軍對南京周邊無差別轟炸的實景,特別指出日軍飛機“不僅攻擊軍事目標,更將平民區化為火海”,還引用難民證言:“炸彈落下時,整條街的人都在燃燒。”即便南京城防崩潰前夕,他仍不顧安危采訪守城士兵與普通市民,并在12月8日的《揚子江畔的最后防線》中寫道:“盡管武器懸殊,但每個中國人都在戰斗——學生拿起菜刀,婦女運送彈藥,老人用鋤頭對抗刺刀。”
南京城破后,面對日寇的瘋狂大屠殺,愛潑斯坦再次冒險入城,成為最早記錄侵華日軍暴行的國際記者之一。目睹慘狀后,他在1938年1月的《南京:地獄之城》中痛述:“街道上堆滿尸體,日軍將平民綁在電線桿上練習刺殺。”這些報道經《時代》周刊傳播,引發國際社會對日本軍國主義的強烈譴責。此外,他還與約翰·拉貝等堅守南京的國際人士,向國聯提交《南京暴行調查報告》,要求對日本實施經濟制裁,并在報告中強調:“南京的悲劇不僅是中國的災難,更是對人類文明底線的挑戰。”
可見,愛潑斯坦的報道風格已從“戰地記錄”轉向“戰略分析”,成為國際社會理解中國抗戰的重要橋梁。他突破封鎖的采訪與呼吁,推動國際社會關注中國戰場,也印證了中國軍民的抗日戰爭是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重要組成部分。
1938年,愛潑斯坦在未曾與毛澤東謀面的情況下,將《論持久戰》翻譯為英文,發表在《外交事務》雜志,向世界清晰傳遞出“日本必敗”的結論,以及中國堅持抗戰的堅定決心與必勝信念。他在按語中明確指出:“這篇著作不僅是軍事戰略,更是人類對抗暴政的哲學宣言”,深刻點明中國人民的抗戰信念不僅關乎自身命運,更是一場捍衛人類文明的正義之戰。1944年,愛潑斯坦有幸隨中外記者團訪問中國紅色革命圣地延安,成功采訪了毛澤東、朱德等中共領導人,并撰寫《我訪問延安》系列報道。期間,毛澤東與他們合影留念,還給予他高度評價:“你在南京的報道讓世界看到了中國抗戰的另一面,這是對反法西斯事業的重大貢獻。”
1947年,愛潑斯坦回顧在八路軍南京辦事處的采訪經歷時,深深感慨,辦事處既是觀察中國抗戰的窗口,也是理解國共關系的關鍵。對辦事處的采訪,成為連接中國戰場與世界反法西斯陣營的重要紐帶,讓外國人看到真實的中國。在南京期間用鏡頭與筆桿記錄的,不僅是戰爭的殘酷,更有人性的光輝,是人類在黑暗時代追尋光明的縮影。正如他在《見證中國》中所言:“南京的采訪讓我明白,記者的筆可以成為比槍炮更有力的武器——它能摧毀謊言,點燃希望。”“中國抗戰的勝利,是正義對強權的勝利,是文明對野蠻的勝利。”這份寶貴的精神遺產,至今仍在全球化時代激勵著我們,去捍衛歷史真相與人類正義。
(施恒忠系八路軍駐南京辦事處舊址紀念館副主任;施仁政系中部戰區中尉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