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具衣認知”是“假裝即現實”這一經典概念的時尚版。科學研究證實,這種現象真實存在。美國西北大學的心理學家讓學生穿上白色長外套,并告訴他們這是醫生的白大褂,結果學生在需要專注力的任務中的表現顯著提升。而當同樣的白色外套被描述為畫家的工作服時,研究人員并未觀察到類似效果。這表明擁有力量和權威的并非衣服本身,而是我們賦予其的身份與聯想。但這并不是簡單地等同于“穿上相應的制服即成為醫生或軍人”,而是說制服是角色的一部分,穿上它便承擔了該角色所代表的身份。
從外科醫生到交通協管員,眾多職業都要求穿制服,但這些制服在社會中被賦予了截然不同的含義。它們不僅象征著你的職業和地位,還代表了你對雇主或所屬機構的忠誠。受創業文化的影響,最近似乎興起一種人為的“平等”趨勢——首席執行官和初級程序員都穿著同樣平平無奇的帽衫。然而,著裝上的差別并未消失,只是變得更微妙而已。
機構常通過著裝要求來強化自身價值觀。這種約束從學生時代就已開始,政界人士也支持將校服作為學校管理紀律的工具。
比爾·克林頓在1996年國情咨文中表示,公立學校推行強制校服政策是有益的,“這樣青少年就不會再為了名牌夾克而互相攻擊”。
同年晚些時候,在另一場演講中,他進一步強調,校服“能幫助年輕學生理解真正重要的是自己是怎樣的人,從而有助于打破暴力、逃學、失序的惡性循環”。這種反時尚情緒貶低了風格作為自我表達的作用,暗示統一制服能防止學生被多變的時尚“分心”。但其背后的真正意圖則在于方便學校對學生進行管理。
制服對人的約束在以下事實中顯而易見:高中畢業后,穿校服不再是硬性要求,除非是在某些軍事院校。進入大學的那一刻標志著你被鼓勵“做自己”的開始,這種自由也體現在著裝上,甚至連穿睡衣去上課都變得可以接受。
一旦步入職場,你將不得不面對各種形式的制服。有些制服是出于功能性需求,比如機械工的工作服;而有些則更多是為了展示你在工作場合的身份,掩蓋你的個人特質,使你被工作角色取代。我曾從事過一些服務類的工作,身穿掛有名牌的T恤衫意味著任何人都可以隨時喊出我的名字。穿上制服,你既被“匿名化”,又同時被標識化。穿上制服,你可以象征性地代表公司,同時個人身份被模糊,從而更容易被他人以非人性化的方式對待。
工作制服和校服一樣,都與服從性緊密相連,目的在于抹去自我表達的痕跡。只有當一天的工作結束、脫下制服的那一刻,你才能真正感受到回歸“真我”的自由。
在企業中,默認的標準制服依然是西裝。不過,隨著職場逐漸走向休閑化,以及遠程辦公人數的持續增長,辦公室的著裝規范也發生了一些變化。
阿曼達·馬爾在《大西洋月刊》上撰文指出,“千禧世代”已步入管理層,他們對休閑服飾的偏好或將影響職場的整體穿衣文化。她觀察到,年輕人“開始用自己的想法重塑‘工作服’的含義,打破了所有人必須遵循單一著裝標準的束縛”。
在軍隊這種等級森嚴的機構中,肩章和領章清晰地標示著地位高低;而在相對寬松的工作環境中,等級差異則更為隱蔽。開放式辦公室并不會真的讓辦公環境變得更平等,低調的穿著同樣掩蓋不了職場中的微妙差異。哪怕大家都穿著帽衫,職場也不會因此奇跡般地成為公平競爭的場所。
初創公司的著裝規范,基本只有一個底線:別把自己打扮成“異類”。然而,當科技行業在2020年迎來自己的“煙草巨頭時刻”時,這種隨意的形象發生了轉變。在那場聽證會上,幾名科技巨頭領軍人——亞馬遜公司的貝索斯、蘋果公司的庫克和谷歌母公司的皮查伊——紛紛脫下帕洛阿托風格的休閑裝,換上灰色或海軍藍的西裝,與傳統企業和早年商業巨頭的高管無異。
在最寬松的環境中,“具衣認知”的力量依然強大。哪怕是那些工作時可以穿緊身褲或睡衣的自由職業者,也常常認為,在工作日換上正式服裝有助于自己進入工作狀態。類似“為成功而打扮”或“為你想要的工作而打扮”的建議不勝枚舉。
通過模仿老板或上司的穿著,似乎能夠借助時尚的影響力接近他們的地位。但實際上,在許多公司里,最成功的人往往反而穿著隨意,甚至有意無視模糊的辦公室著裝規范。這本身就是一種彰顯權力的方式。
(夜聽雨摘自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穿衣自由?》一書,王 青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