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戲劇人的贊歌

對現代觀眾而言，明星被媒體簇擁、被鏡頭追逐早已司空見慣。而如果這位“明星”是17世紀的法國喜劇大師莫里哀，一切便顯得格外新奇。法國音樂家德夫·阿提亞（DoveAttia）與導演拉迪斯拉斯·科拉（LadislasChollat）以極具現代感的方式，重新詮釋了莫里哀的藝術人生。他們聯袂打造的法語音樂劇《莫里哀》，于9月12日在上海文化廣場開啟了中國首演。

與其說這是一部關于莫里哀的傳記作品，不如將其視為創作者對其藝術生命的一次現代重構。他們有意在莫里哀與當下觀眾之間搭建情感橋梁，傳遞夢想、自由與堅持等跨越時代的人生價值。作品并未著力呈現莫里哀喜劇原有的社會批判性，而是以華麗的服飾、絢爛的舞蹈與精巧的舞臺機關，再度呼應了法語音樂劇《搖滾莫扎特》（也是由德夫·阿提亞創作）式的精神主題：一位藝術家反抗父親的人生規劃、勇敢追逐夢想，并在挫折中始終堅持創作。同時，導演也通過該劇展現了與這位喜劇大師的深度共情，致敬了所有戲劇從業者。

觀眾或許期待在劇中看到大量莫里哀的經典喜劇片段，然而上半場卻以線性敘事的方式，著重呈現了他早年隨劇團在外省漂泊的艱辛歲月。其早期作品僅以片段形式點綴其中，整體節奏略顯平緩。導演或許有意以此展現莫里哀從默默無聞到成名的漫長歷程。他在訪談中提及自己與莫里哀相似的成長軌跡：從業余劇場一步步走向大型舞臺。他用上半場拋出了這樣一個問題一一人們是否愿意為了夢想，忍受長久的寂寂無名？

一首“我早已習慣做夢”以溫柔而堅定的方式回應了這個提問。演員用舒緩的節奏，娓娓道出面對挫折時的心聲。他們彼此扶持、互相鼓勵，傳遞出純粹而執著的追夢信念。在動蕩的時代背景下，劇團不斷輾轉于多位貴族保護人之間，而后者僅僅將他們視為消遣工具一一這不僅折射出當時戲劇演員卑微的社會地位，也揭示出藝術創作背后的現實困境。或許，貴族保護人的角色會讓現代觀眾聯想到當今戲劇行業的“投資人”。

《莫里哀》也并未忽略莫里哀作為普通人的一面。他因選擇喜劇演員道路而與父親決裂的設定，極易引發當下年輕人的共鳴；而他在獄中仍高調示愛瑪德萊娜、后與阿爾芒德在化裝舞會上一見鐘情等情節，則滿足了觀眾對浪漫主義的想象。飾演莫里哀的亞尼斯充滿活力，其舞臺形象令人聯想到《搖滾莫扎特》中的莫扎特。他的歌聲始終洋溢著蓬勃的生命力，舞蹈動作充滿張力與能量，極具感染力。

隨著下半場莫里哀作品作為“戲中戲”逐漸融入主線敘事，舞臺與現實的界限變得模糊，莫里哀喜劇中的諷刺精神也隨之凸顯。不過值得注意的是，該劇始終以現代視角重新詮釋這些經典作品，以幫助觀眾更好地理解劇情。在《可笑的女才子》選段中，原作對上流社會浮夸沙龍文化的諷刺，以一場流行時裝秀的形式呈現。演員頭戴顏色鮮艷的假發，在假面舞會的氛圍中登場。莫里哀所飾演的角色以一首即興歪詩，嘲弄了所謂“典雅語言”的虛偽做作。然而，由于舞臺演繹整體氛圍過于歡快熱鬧，觀眾的注意力更容易被華麗的現代服飾吸引，反而弱化了對原劇諷刺意圖的感知。此外，對于不懂法語的觀眾而言，詩中刻意堆砌的矯飾辭藻也難以真正領會，進一步影響了諷刺效果的傳遞。

《太太學堂》的片段則通過男主角因言語試探養女貞潔而陷入抓狂的表演，諷刺了封建夫權對女性的束縛，并呼吁婚戀自由，巧妙銜接了現代女性主義對獨立與自由的追求。“戲外”的舞臺上，瑪奇絲帶領群眾演員高舉“平等”“解放女性”等標語牌，公開反抗教會對該劇的抨擊。她的歌聲堅定而充滿力量，仿佛與幾個世紀后的女性主義浪潮形成跨時空的呼應。

而在《偽君子》的表演段落中，孔蒂親王與神職人員共同演繹達爾杜夫引誘埃爾米爾的劇情，顯得尤為滑稽。親王因念出臺詞中的“下流”內容而受到大主教指責，一旁的教會人員故作驚慌、掩面驚叫，將偽善者的嘴臉刻畫得淋漓盡致。這些段落精彩紛呈，但觀眾更多為新穎的舞臺表現形式所吸引，作品本身的社會批判性反而在一定程度上被弱化。

下半場的核心劇情是莫里哀為爭取《偽君子》恢復上演而四處奔走的經歷。這一情節的背后，實則隱藏著王權、貴族與教會之間錯綜復雜的政治博弈。然而劇中路易十四對莫里哀的支持被簡化為個人藝術偏好，削弱了背后權力博弈的深度。同時劇中孔蒂親王與巴黎大主教屢次阻撓《偽君子》上演的行為，恰恰從反面印證了莫里哀的喜劇作為諷刺武器所具備的強大力量。劇中莫里哀與巴黎大主教激烈辯論的臺詞，改編自莫里哀呈交國王的《第一陳情表》，他在其中明確提出，喜劇應當在娛樂中改正人們的弊病，通過令人發笑的描繪來抨擊時代的偽善。莫里哀在作品中大膽諷刺資產階級的虛榮貪婪與教會的虛偽，從而突破了古典主義戲劇規則的長期束縛一一喜劇只能描繪下層階級的滑稽與丑態。由此，莫里哀極大地提升了喜劇的藝術地位。

然而，該劇并未將重點放在凸顯莫里哀喜劇作品的社會批判性上。或許在創作者看來，莫里哀的偉大不僅在于為喜劇藝術地位的提升所作出的貢獻，更在于他一次次從低谷重新振作的精神力量。通過莫里哀，主創也表達了對戲劇從業人員的深切理解與共情。下半場該劇繼續探討了兩個核心問題：當藝術與生活產生沖突，你愿意付出怎樣的代價；當藝術事業陷入低谷，又該如何自處。

《太太學堂》的上演為莫里哀招致了猛烈的人身攻擊，對手甚至低毀他與阿爾芒德的婚姻是“亂倫”——這種遭遇恍如當今娛樂圈的輿論風波與網絡暴力。該劇也并未回避這位喜劇大師為夢想付出的巨大代價。在爭取《偽君子》上演的過程中，莫里哀承受了喪子之痛，又因全心投入創作而忽略了家庭，導致與妻子逐漸疏離。其處境折射出創作者普遍面臨的藝術與家庭難以兼顧的現實困境。在巴黎大主教再次下令禁演《偽君子》之際，劇團眾人攜手合唱，詢問莫里哀“堅持的意義”。他回應道：“如果我停止抗爭，那我還有什么存在的意義？”在那一刻，他已成為所有在困境中堅守理想的藝術家的象征。即便《偽君子》長期遭禁，他仍堅持筆耕不輟一一這或許就是最好的回答。

《偽君子》終于成功上演，莫里哀也隨之登上人生巔峰。此時，貫穿全劇的音樂動機“你將會墜落”再度響起，如同命運無情的預言。好友路易·貝爾熱與群舞演員齊聲唱出“盛極而衰”的警示，黑衣舞者則以張開雙臂、從“躍起”到“蹲伏”的循環動作，強烈地渲染了莫里哀生命的起伏跌宕。在這一刻，創作者再次打破“第四堵墻”，拉近觀眾與這位喜劇大師的情感距離。莫里哀走下舞臺與觀眾互動，舞蹈演員扮演的媒體和粉絲紛紛為他拍照喝彩。接著劇情便急轉直下，躍至莫里哀的臨終時刻一一省略了他在國王面前逐漸失寵的歷史情節。這一處理或許正是為了強化“人生起伏”的主題，以極致的悲喜反差喚起觀眾的同情。

為維持劇團生計，莫里哀帶病堅持演出，最終殞落于舞臺之上。至此，其作品的喜劇色彩與個人命運的悲劇性形成強烈對比。在生命的最后時刻，他筆下的所有角色紛紛登臺，與他作最終告別。時空于此交錯，在莫里哀轉頭望向觀眾席時，他的目光仿佛穿透歲月，凝視著未來的我們一一而他的靈魂，永遠留在了他所深愛的舞臺之上。

除了莫里哀，導演也將目光投向了更廣闊的喜劇演員群體，塑造出一群為理想不懈奮斗的藝術家。比如女演員或為了戲劇夢想積極爭取角色，或面臨青春逝去、失去重要角色的現實困境，依然呼應了當下演員的命運。謝幕時，臺上演員再次唱起“我早已習慣做夢”這既是對莫里哀與劇團夢想的回顧，又何嘗不是唱出藝術家共同的堅持與心聲？（攝影/董天曄）

“我們都愛莫里哀”音樂劇《莫里哀》主創談

9月12日至10月5日，法語原版音樂劇《莫里哀》在上海文化廣場完成了中國首演。該劇開演前便備受關注，吸引超三萬觀眾購票，延續了《巴黎圣母院》《搖滾莫扎特》等法語音樂劇在中國的高人氣。

法語原版音樂劇《莫里哀》創作于法國文學巨璧莫里哀誕辰400年之際，并于2023年11月于巴黎首演。《莫里哀》巧妙融合了原汁原味的法式美學與現代表達手法，生動再現了戲劇大師莫里哀的傳奇人生。自首演以來，該劇迅速展開法國全國巡演，160余場演出一票難求，吸引觀眾超過50萬人次，曾獲2024年法國音樂喜劇獎包括最佳音樂劇獎在內的七項大獎，以及同年法國莫里哀戲劇獎最佳音樂劇提名，成為法國音樂劇界當之無愧的又一全新爆款佳作。

故事聚焦法國最著名的劇作家之一莫里哀——從皇家裝潢師到戲劇大師的蛻變歷程，直至在舞臺上燃盡生命最后一刻的傳奇人生。《莫里哀》也是一部關于舞臺人生的音樂劇作品，劇中提及和演繹的莫里哀戲劇作品多達18部，包括為人熟知的《偽君子》《唐璜》《無病呻吟》《太太學堂》等，全面展現莫里哀的戲劇創作。演出亦匯集法國一流主創團隊，不僅具有豐富的娛樂性，更是用現代的方式對法國文化遺產的致敬。

本劇由《搖滾莫扎特》《太陽王》等著名法語音樂劇的創作者德夫·阿提亞擔任編劇及詞曲創作。“我是莫里哀的忠實粉絲，我讀過他的所有作品。”談及創作構思，德夫·阿提亞這樣說道：“莫里哀的喜劇在當時是具有開創性的，當時的喜劇比較下流，是不上臺面的，但莫里哀的喜劇作品注入了悲劇性和諷刺性，讓喜劇更有思想性。在那個沒有媒體、沒有互聯網的時代，他在巴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是一個天才的巨匠，用我們現在的話來說，他是一個搖滾明星。同時，他的生活鮮為人知。所以我想把他的故事搬上舞臺，我覺得他的故事具有現代性，他的家庭，他和父親的關系，他如何追尋夢想，他的愛，所有這些都是跟我們每個人息息相關的。”

本劇音樂形式新穎，極具創造性地融合了說唱、都市音樂以及現代街舞，以動聽的旋律與充滿節奏感的唱詞將莫里哀的遭遇一一道來。德夫·阿提亞說：“莫里哀劇作中的語言非常有音樂性、有節奏感。這讓我想到，在做一部關于莫里哀的故事時，把他的語言風格中的節奏感表現出來。”

德夫·阿提亞認為，《莫里哀》之所以有這樣好的品質，一是音樂，二是舞臺呈現，后者得益于導演拉迪斯拉斯·科拉的精彩執導。

導演拉迪斯拉斯·科拉也首先表達他對莫里哀的崇敬之情。他說：“當德夫找到我來做這部作品的導演時，我非常興奮，因為對我來說，我的舞臺生涯是從演員起步的，莫里哀也是，看莫里哀的故事就像在回顧我自己的經歷，讓我很有共鳴。可能現在的人閱讀莫里哀作品會覺得有點老舊，但他的幽默，他所表達的對公平正義的維護、對普通人的贊頌、對女性之愛，依然具有現代性，印刻在法國文化的DNA中。”

舞美上，該劇在臺上直接搭建起了劇院式樣的結構，時常以“臺前”“幕后\"轉化，舞臺場面變化迅速，角色頻繁地打破“第四堵墻”，與觀眾實時溝通對話，以及一些現代戲份的插入，讓整部作品充滿“穿越感”。拉迪斯拉斯·科拉說：“莫里哀一直對劇場很著迷，他最大的夢想就是有一座自己的劇院，所以我們把一個真實的劇場放在我們的舞臺上，來表現莫里哀的戲劇人生。”

從2023年橫空出世，到2025年巡演首站來到上海，短短兩年時間即實現了“落戶”，海外爆款佳作的加速抵滬，亦展現了上海市場不斷提升的吸引力。上海文化廣場劇院管理有限公司總經理費元洪表示：“于歐洲巡演后即引進《莫里哀》一舉，不僅因其藝術完成度與市場潛力，更因其新穎的音樂形式，能夠給中國觀眾帶來耳目一新的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