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伴我行

炎熱的光谷街頭，吳旗頂著一摞傳單在太陽與陰影地之間來回踱步。七月的烈日已曬得他渾身上下濕過幾遍，整副身子都浸在汗里。

一個中年男子縮在不遠處的陰影地，坐在路口攔車礅上蹺著二郎腿，松松散散。他身上的米色T恤被掀起到胸口，露出土黃色的干癟腹部，無聊地抽著煙，不時往這邊看。熱得不行，抽到煙屁股，男人沒耐心地走到太陽地上的垃圾桶，不顧面前人來人往，手指一松，伸腳碾滅煙頭。

過了會兒，吳旗用眼角余光朝石墩子不經(jīng)意掃去。空了。偏偏頭，目光瞄準。人消失了。定睛遠望，來往人流中的確沒了米色T恤。吳旗心下一松，拖著兩條疲累的腿跑過去，搶位似的坐上石墩。屁股霎時像坐在熱汽鍋上，可是酸累的腿立時得到緩解。吳旗喘口氣，把手中傳單往地上一丟，拿出手機沖浪。

約一刻鐘后，吳旗頻頻從手機上屏幕抬起頭，往東邊看。沒一會兒，果然瞟到米色T恤的干瘦身影出現(xiàn)在街角。吳旗彈起來，拾起傳單迅速跑回陰影地，無論什么人走過都殷勤伸出一份。只是實在太熱，根本無人搭理。

三小時前，吳旗在魯磨路公交站下車，坐上米色T恤開的舊面包車。車子開到地質(zhì)大學門口接了個男生，往回繞過光谷轉盤，開到地鐵站這邊的口子上來。開進窄街，尋了個位置停定。男人跳下車打開后備廂，里面堆著成山的傳單，他搬下兩摞，取下腰間鑰匙串，手里掂掂，捏住指甲鉗往打包繩剪個口子，刺啦撕開。吳旗跟男生各抱下一摞，再每人抱那摞的一疊——十分之一——吳旗往西，男生往東，各自圈塊位置發(fā)起來。

拜商圈所賜，光谷的人流從不熄火，日日堪比春運。人流量最大的地鐵站C口，以此為中心，輻射范圍一百米以內(nèi)，聚集著最魚龍混雜的生意，對象專做大學生——獻血屋外的標語鼓勵獻血，獻后得個小紅本和毛絨玩具，幫了他人，光榮自己；地鐵扶梯旁邊坐在帆布小椅上的女人低眉順眼，膝上的小笸籮里散些梔子花——買一串吧，買個好心情；逡巡在地鐵口的可憐農(nóng)村老太專找小女生搭話，不用說，騙可憐錢的；曬得跟泥鰍樣黑的中年男子坐在摩托上，視線黏著走過的漂亮女孩，渾濁眼光冒出股子猥瑣勁；發(fā)美容卡的小年輕戴副款式最新的大圓眼鏡，輕聲細語，你若接了他的卡片，跟他走進街邊那條狹窄黑暗的樓梯，上到二樓美容店，進了小房間就自認倒霉吧，什么躺下美容，涂一臉黑泥的步驟早省了，進來個胖墩女人門一關，兇相畢露，直接杵張二維碼到跟前——掃吧，給個一兩千，實在沒錢，最少也得三五百，不給別想走。

離這些晦暗生意僅隔十米之遠的吳旗算是清白坦蕩，他站在地鐵口邊上，憑汗水換錢。如果你好心接過來看，十來頁的彩冊子，是魯磨路上一家整形美容醫(yī)院的廣告。變美只需分分鐘：眼部鼻部面部整形，假體豐胸，全身吸脂，肉毒素玻尿酸水光針注射……封面上印著加大號廣告語：“不要仰望別人，自己亦是風景！”

女大學生不好找，米色T恤說，其實還是女學生發(fā)最好。他說一口方言味的普通話，可能來自鄂南農(nóng)村。地大男生在魯巷廣場發(fā)單子，與吳旗相隔三百米，這兩個地方幾乎包攬了光谷廣場最大的人流量，從早到晚人群川流不息。因此米色T恤不輕松，每隔半小時左右，他就要換個邊，輪流奔跑在三百米的兩頭。他的工作是接送、監(jiān)看他們，防止他們偷懶，把傳單扔進垃圾桶。這份活，仨人一起流汗。第一天發(fā)，冊子托在手臂上很重，吳旗就這樣偷偷扔過傳單，被躲在綠化帶后頭的男人看到，沖出來呵斥他，使得來來往往的人紛紛側目。那之后，吳旗老老實實發(fā)廣告。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六點，太陽射出的熱量仍強勁無比。手機屏幕上的時間從17∶59跳到18∶00，吳旗一分鐘都沒多發(fā)，撿起剩余的冊子就抱回車廂，鉆進車里坐著。天熱，根本不想說話。男人也懶得說什么，發(fā)動車子，接上地大男生，繞過轉盤，把吳旗送到公交站，再把男生送回校門口。

擠在晚高峰的肉山里，吳旗沒一點不耐煩，車廂空調(diào)吹出的冷氣很涼爽。就為著這份涼爽，他也愿意在這悶罐里多待待，這江城的夏天，空調(diào)不是他想享受就能隨時享受得到的。大腿一麻，吳旗從口袋摸出手機，微信上收到了90塊錢轉賬。

公交車擠過水泄不通的中南路，轉過漢街，穿行在沙湖大橋，顛一顛，堵一堵，到友誼大道已是七點半，天擦黑了。吳旗蹦下車，熱浪撲來，管它熱不熱，他已經(jīng)很餓了。沖到學校對面的美食街，走進一家門口陽溝淌著污水的食鋪，朝煤氣灶前的老頭喊了聲“蛋炒飯”。油乎乎的炒飯端上來，吳旗拿起塑料勺子舀起一勺，吹吹就往嘴里送。好吃！

光吃飯?zhí)珶o聊了，得找“電子榨菜”下飯。打開B站，點開首頁推薦的懸疑推理短劇，邊看邊吃。七八分鐘，盤子干凈，吳旗飽了。走到門口，先掃墻上貼的紅包碼，掃出0.4元，再掃付款碼，付了6.6元。

回到附近出租屋，手機充上電，歇了會兒，吳旗翻開考研資料書，太熱了，看不進去，今天就不復習了。他拿起毛巾到公用衛(wèi)生間沖了個冷水澡。回來坐在電扇前，擰到三檔風，熱風猛吹他赤裸的上半身，坐一會兒，又出汗了。吳旗抬頭看看墻上掛的空調(diào)，還是沒舍得打開，誰讓他窮呢，錢要一塊一塊地花。吳旗打開游戲，一邊注意著QQ群的兼職消息。

幾把游戲過去，十二點了。吳旗關掉電扇，打開空調(diào)，調(diào)到26度，拿起潮濕的毛巾到衛(wèi)生間又沖遍澡，沒擦干。就讓一身水珠享受空調(diào)的冷氣吧，那滋味，爽呢！

六年前，吳旗從河南的一個小村子考到沙湖之畔的大學，那是多么愉快的時光啊，他由身到心都散發(fā)出驕傲氣息。未來那怕是不愁了，離家前村里人都這么說，多難考呀那學校，重點一本呢。四年大學光陰，他的確領受了很多自由、欣快和期盼。頭一兩年每次回家，走在村道上，村人都挺把他當回事。就連公路邊老頭開的小賣部，那老守在柜臺下面不說話的老伴，看到他都要喊聲“大學生”。

等到要畢業(yè)，空氣變了，工作不好找了。吳旗第一次考研，是大三在家備考，順帶還準備著省考，兩手抓，壓力大，又緊張，卻不被村里人理解。他發(fā)現(xiàn)，當初越是以為他畢業(yè)就能進單位的那些人，看到他臨近畢業(yè)不去學校反窩在家里，天天傍晚還趿雙拖鞋在村里晃蕩，看樣子成不了“單位的人”，對他的態(tài)度就變得越快。吳旗想不通，為什么他學習一天累了出來走走也會叫他們看不慣。

有人說他跟個姑娘樣，天天躲屋里看書。有人說這大學讀了有什么用，把人讀傻了，工作都找不到一個。今天你說明天他說，父母原先支持他考研的心意也搖擺了。父親說，旗兒，你看是不是先去工作，邊上班邊考試？

父母不太明白考研意味著什么，只知道考上又要出錢供他三年。什么都不做，天天坐家里學習在他們看來是奢侈的行為。吳家?guī)纵呁隙际抢蠈嵃徒坏霓r(nóng)民，到他，讀了大學算通天了。畢業(yè)就去工作吧，早早掙錢才是正事。

吳旗跟他們解釋過他的專業(yè)就業(yè)難的問題，考研對他將來找個好工作很重要。誰讓他讀的是四大“天坑”之一的化學呢，天曉得當時志愿填了幾個，偏偏就被化學錄取了，這天坑專業(yè)害慘了他。上兩級的學長學姐有好些至今工作沒著落，到他這屆，考研幾乎是不多的出路之一了，現(xiàn)在就業(yè)環(huán)境又這么不好，不繼續(xù)讀能怎么辦。父母對村外的世界一無所知，看他考研的心很堅定，他們當時點點頭，兒子復習的辛苦他們看在眼里。可僅僅過了一夜，一覺就把他們睡回去了。第二天，父親又不明白了，又來問：旗兒，要不出去看看工作？

偏僻的小村子面貌談不上窮山惡水，可也沒有一點新農(nóng)村建設的影子，復習很辛苦，吳旗學累了就沿著村道走到鎮(zhèn)上。鎮(zhèn)街也是灰撲撲的，沒什么看頭，晃幾條街，仍舊無聊走回去。環(huán)境本就差，有時精力好，學到半夜，雞鴨鵝狗貓又會突然叫起來。早上四點多，睡得正香，鄰居的公雞忽然響亮打鳴，大有喚出太陽的氣勢，鬧得覺也睡不成。加上村人的冷言閑語，沒辦法，吳旗只得從家里出來，回到武漢租房考研。得了吧，他壓根沒條件做全職兒子。

也許第一次考研兼顧了省考，兩邊用力，分了心，考研初試沒過，掛在英語上，數(shù)學分也不理想。接著省考也掛了，不過那是想得到的，報的崗位招三人，報名八百多人，他哪有那么好的運氣就能撞進去。

大四下學期，班上同學都奔走在校招現(xiàn)場，吳旗也像熱鍋上的螞蟻跑了幾場春招，連其他學校的校招也去碰了碰。蒼蠅亂撞，一無所獲——稍微對口點、待遇好點的工作，門檻都是研究生起步，本科的簡歷人家看也不看。

大眾對就業(yè)率的關注一年比一年呈白熱化趨勢，為緩解就業(yè)焦慮，學院領導請來商學院的周書記，為生化學院應屆畢業(yè)生做了場就業(yè)指導講座。吳旗就是那時候認識周書記的。

開場前，輔導員說商學院的本科畢業(yè)生在各學院近三年的就業(yè)率中排名最高，周書記帶過的、親自指導過的學生就業(yè)情況最好，多數(shù)分布在各大一線城市。周書記是在一片掌聲中出場的，那派頭，好像明星。周書記身板瘦，精神頭很好，坐下后，先一番寒暄。講的倒都是實用建議，根據(jù)專業(yè)基礎、個人性格、愛好、家庭條件、地域區(qū)位一一對應，適合考公、考編、考研，還是去國企私企，每個人都可從他話里頭找到各自符合的方向。再是傳授簡歷優(yōu)化、崗位甄選、選offer等實用技巧，講得頭頭是道。

5月的天已熱起來，講到一半，周書記額頭出汗，嵌在皺紋里，閃閃發(fā)亮。然而他講興很濃：哎呀同學們哪，不要怕，怕個什么呢，你們是早上八九點鐘的太陽哪……周書記說話很有特點，開頭喜歡說“哎呀”結尾說“哪”，仿佛嚴峻的就業(yè)問題在他嘴里是小菜一碟，不過爾爾。

周書記擰開杯蓋，喝了口濃茶，伸手拂了拂額頭汗，站起來拿根粉筆，輕折一小截，在黑板寫下一串數(shù)字，轉回身說，這是我的QQ號，只要同學們有事找，半夜看到我都起來回復的。又說，不過沒要緊事還是不要半夜發(fā)消息，所以手機號我就不寫了。哎呀，以前有個同學半夜給我打電話，很著急的樣子，說他在修改論文，要交了，急得不行，所以連夜在弄，弄完卻不會調(diào)格式，一時半會兒找不到人問，通訊錄一翻，有我電話，就打給我了。接完電話我一看表，凌晨三點鐘，哎呀。周書記攤攤手。報告廳笑得哈哈一片。

我是做學生工作過來的，任何事情哪，都遇到過，處理過，不夸張地說，我完全可以去考個心理咨詢師證了。下面發(fā)出零星笑聲。周書記點點頭，真的，考個證完全沒問題了，要不是商學院事情多，我很愿意去校醫(yī)院做下兼職的，還能賺點外快嘛。下面又是歡笑一片。

吳旗沒跟著笑，覺得他們傻乎乎的。本能地，他不喜歡周書記。那腔調(diào)，跟老頭兒似的。跟老家人一樣，吳旗對“官”有種天然的不信任，敵意談不上，反正沒好感。他不知道周書記算不算官，算多大官，但那樣子挺擺老譜的，還做作。能看出來，周書記很享受大家被他的幽默逗笑。

但，這對找到一份工作有什么用嗎？此時的輕松一刻，能真的實際幫助他們找到工作嗎？能解決他們由來已久的焦慮嗎？散場后該焦慮的不還是焦慮。唉，無聊，周書記講得不疾不徐時，吳旗在下面夸張地打了個哈欠。

最后，就業(yè)座談會在周書記營造出的一片愉快氛圍中結束。那之后，吳旗就忘了這個人。

那年6月一到，畢業(yè)證領到手，吳旗畢業(yè)了。

畢業(yè)了才知道什么叫嚴酷，什么叫適者生存，什么叫被社會毒打。

吳旗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什么叫合適？含義大了去了，奶茶店員是不是工作？超市理貨是不是工作？街頭發(fā)單是不是工作？都是，上午應聘，下午就能上崗。吳旗能去做這些工作嗎？怎么說也讀了個一本，一個月就掙兩千塊，還累死累活沒前途。吳旗打死不會去的。

吳旗的同鄉(xiāng)吳峰也在武漢。畢業(yè)了為什么不找工作？吳峰問過他好幾次。

吳峰初中讀完就涌入珠三角打工大流，干過不少工種，現(xiàn)在出息了，在漢陽經(jīng)營一間加盟電器修理店。別說，老家信陽不少人在武漢，簡直把這里當成了省會。比起吳旗，吳峰儼然小老板了，起碼早過了為生存發(fā)愁的階段。吳旗偶爾去漢陽看吳峰，其實哪是看，打秋風去的。吳峰倒每回都帶他下館子，慷慨地請他撮一頓。

每次一見，吳峰就要說：你該不會就差撿破爛去了吧？隨之，又會認真來一句：為什么不找個穩(wěn)定工作？

吳旗死皮賴臉一笑，說：離撿破爛不遠了。

同村，知根知底，算起來還有點親戚關系，吳旗不怕吳峰笑他，本來他離撿破爛的生活也就差一點點了。這次來，吳峰請他吃的是自助烤肉。吃爽快了，吳旗話興大發(fā)，他不顧忌告訴吳峰他現(xiàn)在的處境有多窘迫。

以他的情況，在武漢根本找不到月薪超過三千五的工作，嚴苛一點，不會超過三千，還不保證穩(wěn)定。他在一家培訓機構上過班，帶初三化學。入職時HR說得很好，正常情況下削去可能扣掉的，一個月不會低于四千，上得多，課時費就水漲船高，口氣信誓旦旦。他干了三個月，算是帶了不少課，刨去七七八八，月月發(fā)兩千多，付了房租跟日常開銷，幾乎落不下零頭，這還是苦苦克扣自己的結果。

公司給老師的課時費太低了，大頭都被公司抽走，留不住人，員工流動很大。若要熬到月薪固定超過四千，得過試用期，還得兩個月，那時都11月了，哪還能上班，必須得全職備戰(zhàn)考研了。考研才是他的第一要務，工作那是掙糊口費。

有次在辦公室備課，懶懶的，心猿意馬，他打開求職軟件看工作，看能不能撞到個好下家。那HR估計也是看簡歷看疲了，對他的都沒多看，直接拋了個矛盾相攻的要求過來：要求應屆生，有一年以上工作經(jīng)驗。這不有病嗎？他沒法忍受這份傻氣，回了句不太禮貌的話過去。接下來聊天界面火氣驟起，雙方開始打文字仗，你來我回，看似都要罵人了，卻都在忍著，都在保全各自作為高級動物僅存的一點文明素養(yǎng)。到底年輕氣盛，吳旗最后還是沒忍住，打了句臟話發(fā)過去，界面顯示出好幾個屏蔽字眼的星號。而后他手機屏幕陡然亮起，顯示是個同城號碼。他趕緊把機身音量鍵往下按，無聲后，手機還緊緊攥在手里，不知為什么，他不敢掛斷。手機在手心震動了很久才靜止，他仿佛看到屏幕后面一張怒氣洶洶的臉和發(fā)出錐心罵聲的嘴。隨后他拉黑了號碼，又怕對方用座機打來，把手機開了飛行模式。直到下班回到租屋，關了飛行模式，再沒有新電話來過。他松口氣，心里很感謝這人放自己一馬。

瞧瞧，這些辛酸與不爽，性格里的一點狹隘偏執(zhí)，吳旗都不掩飾。吳旗要做的事情——考研考編、國考省考、找工作，等等，吳峰都不懂，他早早出去闖社會，這些東西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圍。

吃撐了，吳旗傾訴得也差不多了。這頓飯從吃起，吳旗就想對吳峰講件事，是他的小秘密。想找人訴苦，吳峰絕對是最佳聽眾，但是到他們離店，他還是沒有講。他講不出來，那似乎涉及他最底層的東西：尊嚴，和含混的、不明晰的對未來的恐懼。講出口就會像丟失了某件重要東西，會不自信。他要護住它。

去年春天，他實在忍受夠了沒錢的生活，決定出去找份工作。溫暖和煦的四月，午后，他坐公交到軟件園面試。頂著驕陽走進大廈，電梯升到21樓。前臺小妹引他到小會議室坐等，他就坐在長條桌邊。窗簾遮得密實，昏暗光線里，有點恍惚。好一會兒，軟件上與他交談了幾天的李經(jīng)理來了。

個兒不高，人到中年的微微壯實，肚子朝前突，戴副眼鏡，沒什么特點，像地鐵里隨處可見的背個雙肩包通勤的倦怠打工人。李經(jīng)理的腳步聲被化纖地毯消滅，因此他走到窗邊拉開點簾子，讓明亮天光灑進來一點兒，繼而拉開對面工學塑料椅，慢慢坐下來的時候，吳旗才意識到要面試了。

會議室還是有點昏暗，李經(jīng)理似乎很疲憊，懶得再去開燈，就借著那點天光，緩慢開口了。

興許底氣本就不足，這份面試機會本就是在聊天中“攀”上的，他的知識跟能力其實夠不上，吳旗明白。因此回答得期期艾艾，重要的地方甚至停頓了好幾下。慘了，他想。

他雙手把簡歷推到桌子中央，推到李經(jīng)理那邊。李經(jīng)理雙手在桌子下，安然擱在腿上，沒有拿上來的意思。該問的都問了。最后，李經(jīng)理似乎很累，往后仰仰頭，半個腦袋沉浸在窗簾擋住的昏暗中。吳旗沒敢看，他覺得李經(jīng)理閉上了眼睛，就要打起盹。李經(jīng)理默了十幾秒，就這樣吧，他緩緩開口道。

吳旗悻悻地低著頭，走出了寫字樓的旋轉玻璃門。高架橋下的公交站沐浴著陽光，他在4月的春風中等車。上了車，他有逃出的幸運跟羞愧。車窗外的陽光一派天真，無辜地曬在他頭發(fā)上，他忽然就感到自己對不起這么好的陽光，對不起這么柔和的春風。

李經(jīng)理讓他看到自己一無所長。李經(jīng)理也是化學出身，軟件聊天時告訴他的。吳旗模糊地認識到，自己想到李經(jīng)理那一步，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也許，他根本就沒法上路。車子顛簸著他沉重的身體，不斷提醒他意識到自己肉身的存在，他想，他待在這座城市是否是多余的？他在廣埠屯下了車，心情渙散地走了一截，看到間鋪子，隨便走進去，隨便點了份麻辣香鍋。他想讓吃轉移糟糕的心情。他大聲喚老板：加辣。他狠狠辣了自己一頓。晚上，在被子里蜷起來的時候，吳旗覺得自己是一只鴕鳥。

綜上，他放棄了上班攢錢的想法。吳峰送他到地鐵站，吳旗在夜風中再次強調(diào)，我不能上班，上班根本攢不到錢，我得靈活就業(yè)。虛弱、辯解的口氣，還有點勉強。喉嚨里含著下句話，差點順著慣性吐出來，他還是吞了回去：攢夠今年考研的錢。他沒有告訴吳峰他今年準備繼續(xù)考研，因為他不能保證能否考上。他也根本沒有底氣對別人承認，他已經(jīng)歷過兩次失敗的考試。

老實講，吳旗家境不好，在村里只算中下水平。自從回到武漢租房考研，沒多久，父親去了外面。他跟父親聯(lián)系少，偶打電話也說不上什么，像很多父子那樣，心里有彼此，嘴上說不了幾句。父親從前在村磚廠燒窯，生了遭病，身體壞了，只好回家種地，不論收成好不好，就那么種著。這還是他頭一次出門。母親在電話里說，是去給他掙將來娶媳婦的錢。吳旗坐在出租屋，眼淚就冒出來，任是什么，他再也不能朝家里要一分錢了。他知道父親去了哪里，父親在上海做保安，父親為什么去方向都摸不清的上海，只因那兒有老鄉(xiāng)，工資還給得高。那以后，吳旗再沒問家里要過錢。他已經(jīng)畢業(yè)，得自立了。

很多個日子，吳旗晃蕩在城市街頭，想著怎么最儉省地吃一頓，以最便宜的價格買幾個生活必需品。他過的是極簡的生活，有時極簡到克扣的程度。并且因為成天在外面跑兼職，變得又黑又瘦，而身體一好，飯量就越來越大。

畢業(yè)兩年，他還留在學校的跳蚤群。兩千人的大群，買賣絡繹不絕。手指往上一劃，應有盡有：低價出聽力耳機、電動車、馬原資料、四六級網(wǎng)課、二手小冰箱、貓咪用品、代拿快遞、代上課、尋狗、征劇本殺小伙伴、出健身卡電影票團購券、眉筆粉餅眼影統(tǒng)統(tǒng)一塊五一個、找男女朋友……圖文并茂，五花八門。

很實用。租下房后，生活用品幾乎都從里面淘來。中性筆替芯兩塊五一大把，紅黑藍都有；床頭電扇五塊錢買的；燒水壺也五塊；打工掙錢后犒勞自己的漫步者耳機，不比閑魚上的二手貨差，還賊便宜，三十塊；晾衣服那把紫衣架，材質(zhì)結實，一大把十七個，畢業(yè)生手里一塊五淘來的。手機也在里面買的，“出14Pro，128g，暗夜紫，5月份激活”，校門口面對面驗貨，用到現(xiàn)在。饞的時候，還在里面買零食，“新家園烤饃15包一起10r，送一瓶牛奶和一個茶包”，及時買回，解決一頓飯，還有兩樣喝的。冬天還在里頭買過秋衣秋褲，“出全新保暖衣，剛收到的，黑色/膚色，L碼（100—125斤能穿）15r，二期E自提”。

節(jié)儉生活過久了，吳旗格外心疼錢，一分錢掰兩半花。新衣服，T恤不買超過30塊的，褲子不買超過50塊的，鞋子不買超過60塊的。衣物全是隨便買，假不假貨無所謂。穿衣思路上，吳旗跟原始人一樣，能蔽體就行。

這些生活習慣都是大三開始為了考研，去外面做兼職，體會到掙錢的不易，漸漸養(yǎng)成的。為了給一年一次的考研提供最低限度的經(jīng)濟支撐和必要的準備時間，吳旗做過很多兼職，在零零散散的兼職里賺取每天的口糧，一邊摳摳搜搜攢下備考費用。賣奶茶、發(fā)傳單、填問卷、假回訪、商場安保、游戲代練、網(wǎng)絡水軍、冒充直播粉絲、連鎖店新品試吃，吳旗都做過。甚至于說，只要是個人能做的事兒，他都做過不少。兼職，兼職，吳旗覺得他跟兼職都可以去領證結婚了。

現(xiàn)在是2023年的7月末，酷暑來到了最歡騰的時節(jié)。光谷地鐵口發(fā)了八天傳單后，吳旗再也不去了。捋起短袖，黑白分明。氣溫往四十度沖那幾天，他蟄伏在出租屋，吹吹風扇打打游戲，一邊刷群消息。天熱，好兼職難找。米色T恤發(fā)來繼續(xù)發(fā)單的邀請，加十塊錢——太熱，地大男生也不愿來了，找不到人發(fā)。吳旗還是拒絕了，烈日底下一站四個小時，中暑了實在不劃算。

進入8月，吳旗心里的螺絲又往上擰了擰，緊迫感又爬上層臺階。9月份之前，他要攢夠今年考研的房租跟開銷，不是筆小錢。這是兩次考研得出的教訓，必須保證充足的復習時間。9月開始他就要全職備考，日夜閉關學習了。與此同時，吃喝、房租、日用、買資料等花費都要從攢好的錢里支出，他一個兼職都不能去做了。腦中這根弦要時刻緊繃，一直繃到12月24日17點整，2024年全國碩士研究生統(tǒng)一招生考試最后一場落下帷幕，才能松開，除此，別的任何事情都不能分他的心。

離9月只有二十來天了。吳旗現(xiàn)在是只鉚足了勁的松鼠，趁著炎炎夏日，他要盡可能多地貯藏足糧食，以備過冬。

幾天后，吳旗找到了個好點兒的活。

“會展中心要五個人，限男，裝拆展架，純體力，活不重，中間有休息，七天包吃住，200元/天，有意滴滴”。

吳旗迅速“滴滴”了發(fā)消息的人，迅速得到了這份活。蹲守群消息已成他拿起手機下意識做的第一件事，一般好工作遲幾分鐘去問，人就招滿了。

幾天后的早上八點，吳旗搭地鐵來到漢口的會展中心。

來前，吳旗問了攬活的人，答復晚上可以睡那邊，在辦公室打地鋪，有空調(diào)。吳旗便拿出包，塞進他全部的內(nèi)褲——四條，還有五件T恤，兩條褲子，三雙襪子，一雙拖鞋，幾本書。他準備在那邊待滿七天，中途不回來。七天不洗澡，他受得了。他會待滿七天的，因為這樣能省下兩筆錢。一趟地鐵四塊，一天就八塊，七天要五十六塊。更重要的是省下了電費，出租屋這舊空調(diào)很耗電，開一夜十塊錢就沒了，一個月電費好幾百，交得肉疼。白天在屋里，再熱他都用電扇，晚上睡覺才舍得開開空調(diào)。

盡管室外氣溫直沖四十度，偌大展廳里，中央空調(diào)吹出的冷氣跟不要錢似的，吳旗在里面晃蕩，感到很幸福。為迎接即將到來的嬰童用品展和玩具展，他成天待在里面干活。第一天，裝展架，爬梯子擰螺絲，貼LED燈，拼液晶屏，不算累，就是煩瑣了些。累的是搬貨，接連搬了幾天，從地下倉庫把貨搬上推車，一趟趟拉到展廳，汗淌得像小河，一天下來衣服就沒干過。但是有飯吃、有地睡，還有空調(diào)，一天還能掙200塊錢，吳旗覺得很值。

夜里，吳旗跟兩個不回家的工人在一間辦公室打地鋪。實際上，那兩個黃岡來的工人境況跟他差不多，他們暫時沒找到工作，租住在漢口火車站后頭的華安里，在城中村握手樓租了間房，住處沒空調(diào)，夏天難過。唉，難兄難弟。辦公室的柜式空調(diào)立面發(fā)黃，噪音吱吱嗚嗚，吹出的冷氣沒展廳的空調(diào)大，但也夠了，能蓋住三人身上的味兒。

工人兄弟睡熟后，吳旗拿出背包里翻得臟舊的“綠皮書”，伴著兄弟倆的鼾聲，倚著墻壁打著手機電筒默單詞。他也算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過的人了，知道跟什么人在一起說什么話。這本考研英語詞匯書要是被他們看見，沒別的，一準是問：你讀了大學怎么來做這事呢？接著，要么笑，要么假同情，再發(fā)一發(fā)“現(xiàn)在大學生都找不到工作了”這樣酸溜溜的感嘆。要他怎么回答呢，吳旗沒法回答。

看了五六頁，溫習了百來個詞匯，合上書放回包里，進行睡前最后一個項目，刷群消息。點開一個群，這是個考群，甭管考什么，反正眼下被“考”這座五行山牢牢壓住的人，都在里頭。

“日本鄉(xiāng)下國立廢物博士大齡單身狗”“薯條三兄弟”“專注甜妹500年”“朝酒晚舞”“老衲洗頭愛飄柔”“熬夜吃辣條”“不碌余則成”“爆漿椰子雞”“買美甲找我”“U你天然調(diào)味狗”“比奇堡新業(yè)主小豬（減肥版）”“一顆賽艇”“華強買瓜保熟包甜”“沙特阿拉伯白公主”……五花八門，吳旗在里面的昵稱是“five-qi”，音譯過來是“廢物旗”。

里面又在討論“ddl”（任務截止期限）給某個人的精神壓力了，眾口群舌，紛紛叫囂著想殺死老師打死老板錘死教練等發(fā)瘋話語。忽然，有人發(fā)了張榴蓮比薩圖片，跟著有人發(fā)了張螺螄粉，接著就都曬起今天吃的食物。劃了幾下屏幕，吳旗點開每張食物看。看完了，退出界面。在這里他吃得很好，盒飯頓頓有葷，飯菜量都很足，他一點不饞。

吳旗還是挺慶幸自己沒有患上抑郁癥的。三年來，他在網(wǎng)上看到挺多考研失敗致郁的例子，就是一起奮戰(zhàn)過的研友里都有幾個。考研是有執(zhí)念的。他在小紅書上看到最慘的一個例子，有個網(wǎng)友連考七次都失敗，考到將近三十歲，工作生活一塌糊涂，可越是考不上就越想考上，久了，執(zhí)念根深蒂固。網(wǎng)友自曝的長篇帖子里充滿了血淚的痛感和那份溢出屏幕的絕望，看得吳旗心有戚戚。復習不暢時，他會想起這篇帖子，這莫不就是另一個更慘版本的自己，如果今年再考不上的話。

吳旗沒出息地想，他之所以沒抑郁，也許就是每天那兩餐飯菜撐起了他的精神——無論怎樣，這幾年，他都盡量讓自己吃得好一點，用最少的錢吃得盡量可口點。吃，吃是大事。吃得好，吃得滿足，一天都愉快，是賺到。艱辛的備考時光，唯有吃是能讓他打起精神去生活、一次次失敗后又一次次去考的動力。是吃和對吃的渴望讓他沒有抑郁。

最困難的時候是怎么熬過來的？困難的時候多了，他的腦容量排除了很多不好的記憶。像隔三岔五吃的蛋炒飯，難道他不想加個雞腿或香腸嗎？可是他得為了考研攢錢，能多攢一分是一分。

有次去兼職，走在沙湖邊的街道，發(fā)現(xiàn)一家“的士快餐”，招牌上印著“8元吃飽，15元吃好”的字樣。正是中飯時分，吳旗頭頂兩只觸角剎那就豎起來，像蒼蠅見著有縫的蛋，嘴里的味覺器官瞬間膨脹，想占便宜的沖動扼都扼不住。他沖進去，拿起一次性食盒跟夾子就往人堆擠。肉，肉，肉，吳旗只要吃肉。他貪婪地挑、搶，夾的全是肉，雞腿、魚，滿滿一堆。盡興吃了個飽。

困難的時候多了去了。第二次考研失敗給他很大打擊。一起考研的同學，第一次不行，第二次好歹都上了，他滿以為這次準行的。他不是不努力，點燈熬油地學，初試分數(shù)排名前七，本以為穩(wěn)了，面試卻被刷掉，毫無道理。那一回，他實在百無聊賴，沮喪情緒又無法排解，就坐公交去漢陽找吳峰。車子經(jīng)過長江大橋，想起零星看過的跳橋新聞，他猛地真起了從車窗爬出往江里跳的念頭。他雙手牢牢抓住前面椅子，才把這股沖動壓下去。

緩過來后，他想還是不能死的。他貪戀每天餓肚時吃到的飯菜，盡管那些食物絕算不上多美味健康。果腹于他就是每天最好的賜予，僅是這，他就舍不得放棄自己。怎么說呢，如果一個人連基本的生存都不能自足，那當他偶爾免費得到一瓶飲料、一餐飯食的時候，就能開心一小時或一下午。人窮志就短，他承認自己現(xiàn)在就是這樣。所以他三不五時去漢陽找老鄉(xiāng)，死皮賴臉的，但老鄉(xiāng)真是好啊，總是滿足了他，回回帶他去吃好的。

最困難的時候，吳旗還有過極端想法。那也是第二次考研失敗后，手里積蓄也快見底，他成天悶在出租屋，任失敗情緒淹沒自己，在里面沉了浮，浮了沉，每天就在玩手游跟吃外賣中度過。當然，點的是最便宜的外賣，比如9.9元一份的鹵肉飯，12.3元一份的叉燒豬腳飯。

去年春節(jié)，他沒回家，這也是困難的時刻之一。上海的雇主給父親開三倍工資，父親春節(jié)沒回家，他也就沒回。這個時刻的困難是孤獨。大年三十晚上，他給父親母親分別打了電話，心情沉落下去。外面放起煙花，升到夜空，五顏六色的光漏進窗來，吳旗坐在出租屋床沿打游戲，把游戲聲音開得很大，盡量壓下心深處冒出來的孤獨。

那個萬家燈火團聚的夜晚，吳旗躺在床上，想著自己的失敗，模糊想到過死。如果要死，一定要選個無痛的死法，他從來怕疼。割腕不行，想一想就疼死了；跳樓不行，他受不了自己的身體被摔成肉餅，再被不相關的人圍觀；跳橋不行，嗆水的滋味太不好受，小時候在村里水庫溺過一次，嗓子疼得差點要了命。半夜，他終于想出理想的死法——意念說死，他就消失了，全世界都找不到他，留不下一點痕跡，同時所有認識他的人都已忘了他，這才好。可是怎么可能呢。

第二天中午起來，昨夜的灰暗念頭已飄散。他睡飽了，起來后精神很足，便穿戴齊整，帶著新年的喜慶心氣兒，出去找了家食鋪，飽飽地、美美地吃了一頓。過年嘛，得對自己好點。

最困難的時候，他還想過找周書記救急。說起來，他跟周書記有那么點兒，嗯，算是交情吧。要追溯到畢業(yè)那會兒，第一次考研失敗。復習了大半年，從家里復習到武漢，還租了房子，別的不做，專門備考，滿指望考上的。似乎是走投無路的心境了，打開手機備忘錄翻看考研心跡，看到了周書記的QQ號，竟還在，胡亂加上了。加上后，吳旗忽然傾訴欲上來，把苦悶跟彷徨一股腦吐給對方。發(fā)出去后，心氣又收回來，想反正我畢業(yè)了再也見不著你，愛回不回吧，再說你不是對學生的任何問題都很熱心嗎，熱心你就給我支個招兒吧。

周書記的昵稱叫“歲月如水”，個性簽名是“愿你歷盡千帆，歸來仍是少年”，頭像是個胖墩墩的黃衣小兒，趴在地上，圓溜的眼睛望著鏡頭，該是他兒子的周歲照。假模假樣的唄，他對周書記仍沒好感。

幾天后，周書記回了段語音，問他的家庭情況跟目前打算。吳旗照實相告。周書記再發(fā)來條語音，建議他回老家考公或考編。在武漢工作生活成本太大，父母負擔重，將來你也累，目標定準點，就考老家縣城的，或者目標降低點，考鄉(xiāng)鎮(zhèn)中學的化學老師，總之不要浪費應屆生身份。中間還是有幾個“哎呀”，尾音帶個“哪”。言辭倒懇切，來自一個中年人的經(jīng)驗，很現(xiàn)實的考量，沒說假話，沒裝樣子，吳旗多少改變了對他的看法。

之后，他參加了河南的省考，順利過了筆試，卡在了面試上。雖然最想考上的是研究生，他沒怪周書記支的招兒，他本也不想回老家縣城。怎么講，在大城市讀了書的人，不是生存不下去，而是只要有一線機會都想留在城市里，回去怎么甘心呢。他把想法和省考結果告訴了周書記。后來，交流就多起來。關于考試，或詢問或傾訴，周書記看到都會回，多是鼓勵他。

吳旗聽不出周書記是哪里人，只覺他的家鄉(xiāng)肯定比自己老家還偏僻，因為周書記的普通話平翹舌不分，話一說快方言尾巴就露出來了。雖然他對每個找過來的學生可能都這樣熱心，吳旗還是感念他的，偌大的城市，誰會來如此指導一個迷茫年輕人的未來？偌大的城市，誰會管他是否吃得飽過得好？

周書記在一條語音里帶過句話，“有困難就跟我講”。吳旗無法分辨是順口而出還是真慷慨。第二次考研失敗，又逢手里沒錢，向周書記借錢的想法在他心頭盤旋了幾天，還是斬斷了它。就算周書記是隨口一說，只要他肯開口，周書記該是會借的，比如借個兩百塊，能頂一星期飯錢呢，而且絕不會讓他還。正是如此，吳旗才沒真開口，他不想破壞跟周書記的交情。再不濟，他不還有吳峰呢嘛。

會展中心的活干完，吳旗跟黃岡兄弟已熟了，他把他們拉進兼職群，一口氣拉了十多個。沒事就蹲群消息，多干幾次你們就會挑了，吳旗教他們，押身份證的不要去，交押金的不要去，做前問好是不是現(xiàn)結，最好去現(xiàn)結的。他囑咐得很誠心，做兼職以來，他吃過些小虧呢。

七天，累得跟什么似的。黑T恤不知浸了多少道汗，上面白色汗?jié)n一塊疊一塊，一股餿味兒，褲子臟得像剛從工地回來。一回來，抖抖索索倒出包里衣服，加上汗臟了的包，一起扔進洗衣機，狠狠倒進幾勺洗衣粉，按下開關鍵。租賃公司買的最便宜的直筒洗衣機，沒一會兒，機身發(fā)出打架一樣的動靜。洗著洗著，又開始全身震顫，顫著顫著，又挪到蹲坑邊緣，就要歪進廁位。吳旗趕緊關花灑，伸手搬正回去。

沖涼真舒服啊，吳旗足足沖了好一會兒，打上肥皂，團著毛巾使勁擦身上，七天沒洗澡，他都餿了。地鐵回來時，他自覺站在車廂邊上，就怕別人聞到味兒投來嫌棄的眼光。

晾好衣服，吳旗打開電腦，搜了會兒高三化學試題資料，整理到文檔，拷進U盤。這個暑假，在打游擊般做兼職的同時，他還接了份家教，輔導一個高中女生化學，也是群里蹲來的，漢口百步亭那邊，每周兩次課，已經(jīng)上了七八次了。

睡飽了，吳旗出門到打印店打出化學資料，進了炒飯店。點過蛋炒飯，吳旗想了想，加了個鹵雞腿，待會兒要講兩個小時呢，得吃好點。炒飯出鍋后，他彈起來，幾步躥到桌邊，從鹵水鍋挑了個最大的手槍腿，叫老頭夾到他盤里。這老頭狡猾呢，不親自挑就會夾最小最老的給他。

旁邊二樓是家考研培訓機構，零星人影從貼著報班優(yōu)惠地貼的樓梯走下來，吳旗聽到一個女生對著手機講：“你知道嗎培訓機構連27考研全程班都推出來了，人家才上大一啊就被盯上了，制造焦慮真是不要臉啊，吃相好難看……”吳旗啃著雞腿的臉露出笑容，他是考研老手了，哪還用花錢報班，動不動上萬，有必要嗎。吳旗心情愉悅起來，他想，要是今年成功上岸，他再也不做兼職了，到時就接幾個考研學生帶，搞不好學費生活費都能解決，憑他三年的經(jīng)驗帶學生，那還有問題嗎？沒的說！

吃飽后，吳旗懶懶走進地鐵站。單肩包里裝著還熱乎的打印資料，和一只盲盒手辦——在會展中心展位上買的。玩具展布展時，半倉庫的玩偶都擺上了展位，一只只裝在亞克力透明盒子里，精巧漂亮。他挑了個青春期女孩可能喜歡的款式，準備送給上家教的學生小尤作為結課禮物。等月底暑假過完，課也就結束了。那額頭長著青春痘的小姑娘，總是很尊敬地叫他吳老師，說話還有點害羞，他看得出來，小尤可能有點喜歡他，但他只把小尤當成妹妹一樣的小姑娘看。

做完家教，吳旗往回趕。十點鐘，過江地鐵發(fā)出尖銳呼嘯，刺得吳旗耳朵疼，他揉揉耳朵，斜靠在門上，無聊望著窗玻璃外黑乎乎的隧道。江水就在隧道外面，或者他頭頂上嗎？地鐵工程真神奇。玻璃映出前面女孩的輪廓，勻稱的身姿，素色裙，胳膊腿兒都露著，瀑布卷發(fā)搭在肩背，挺好看。吳旗還是禮貌地收回目光，轉個身，面向另一邊，朝向座椅躺著的虛胖男人，頭發(fā)冒油，閉著眼，胸前抱只包——呵，加班歸來的打工人。

地鐵隧道沒有盡頭，列車一往直前。現(xiàn)在，父母一打電話就念叨，村里和他一樣大的誰誰，要生二胎了，旗兒，你哪時候能呢？他沒法跟他們說得通。自身難保的情況下，吳旗不敢去追求愛情，他當然渴望有個女孩兒能給予他愛的感覺，可眼下根本看不到清晰的未來，他自認為沒資格談戀愛。每回心猿意馬，他都這么安慰自己。

思緒很亂。徐家棚站到了，女孩邁起高跟鞋踏出車廂，吳旗多看了幾眼，望見她走遠，心里頭悶悶的。車門重新關上。倏忽之間，沙湖站到了。從地鐵口出來，夏夜的風烘熱，有濃厚的白天沉積的渾濁味兒。吳旗奔回出租屋，沖個涼，打會兒游戲，開開空調(diào)，淡淡睡下了。

“距離碩士研究生入學考試還有63天！”

助考軟件每天早上一打開，首頁顯示倒數(shù)日期，數(shù)字放得很大，提醒他：要抓緊了，光陰似箭。屏幕下端每天更新一行勵志話語，今天的是：親愛的吳旗，人生就像掌紋，雖然彎彎曲曲，但卻永遠掌握在自己手中。

緊迫感，緊迫感，緊迫感。吳旗果斷拋掉所有兼職，毫不留戀地把自己關在屋里，每天除去兩餐飯，幾乎不出門，就悶在桌前，嚴格按計劃復習。學累了，抬頭，墻上貼著鉛筆畫的作息表，旁邊是張影星劉亦菲的照片，復習生活單調(diào)又枯燥，權作心靈調(diào)劑吧。

今天的勵志話語叫吳旗心頭打起點雞血，喉頭卻又涌起酸苦。他翻開書，做了幾道高數(shù)題，稿紙上算著，錯了，重來。算著算著，耐心被磨沒了。干脆合上書，呆坐一會兒。醒過神，走到穿衣鏡前，看鏡中的自己。見天不出屋，皮膚養(yǎng)白回來些。成天坐著不動，除了學就是吃，胖了點。秋天干燥，他總是忘了喝水，嘴唇枯焦。還有這雙眼，是落寞、失神，還是無助？都有吧。

傍晚，吳旗喪喪地出門，隨便上了輛公交。公交載著他亂轉，不知是哪一路，開上了二橋。他失神地望著前方，低下頭，并不想看江。此時，任何包含或象征一點繁華、宏大、生命力意味的事物都會揪出他心頭的灰暗和無以復加的挫敗感。

打開手機瀏覽一家賣書的網(wǎng)店頁面。他在那店鋪買過不少次資料，老板在朋友圈寫過自己經(jīng)歷，也曾是個執(zhí)著的考研生。他體諒窮學生，賣得便宜，發(fā)貨迅速，雖然都是盜版，內(nèi)容對就行。沖刺階段了，該買的一樣都不能落。英語、政治、專業(yè)課三種資料一大摞，加郵費共200元整。跟從前一樣，支付寶付款，老板發(fā)來收款碼。怎么回事，手指抖嗎，為什么要抖呢，密碼輸過才看到轉多一個零。老板對金額比他敏感，幾乎是錢轉過去不到一分鐘，“AAA智博書店”就把他刪除并拉黑了，加都加不回。

發(fā)貨倒是迅速，幾小時后手機就收到發(fā)貨提醒。是看他蠢吧，可憐吧，200塊資料還是寄給他。跟你做的最后一筆交易，白送的錢哪能不要，好走不送。

整整兩天，吳旗都在為損失的1800塊錢哀悼，嚴重影響了復習節(jié)奏。他無心學了，做題時，眼前18張紅色票子依次排開在手上，兩只指頭在一遍遍地點。他就怎么也學不下去了。

公交車把他帶到了后湖。終點站到，車子熄火，吳旗把自己拽下車，盲目地在街上飄蕩。小街上，有塊招牌在夜色中亮得很新，“牛爺燒土家鮮肉餅”，剛開業(yè)的，豎招上寫著“1個5元 2個9元”。吳旗不知道自己餓不餓，反正他一天沒正經(jīng)吃東西了，哀傷叫他沒胃口。他停住，仔細看招牌上的字，被下面那行小字說服了，“一個餅一兩肉”。還是吃吧，只有吃能安慰自己。吳旗撿起點心情，排到隊伍后面，買了兩個。

深秋的傍晚，兩個熱乎酥軟的肉餅冒著新鮮熱氣，往冷空氣里直飄，第一口咬下去，吳旗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餓。兩塊餅子沒幾口，看著就吃不飽，但是吃本身能安慰他。1800塊可以吃多少頓飯啊，1800塊是整個夏天他出力流汗多少掙來的辛苦錢啊。

回去車上，耳機里循環(huán)放著《是否我真的一無所有》和《一場游戲一場夢》，吳旗想王杰唱到他心里了。

吳旗覺得自己是漂浮在這城市的一只蜉蝣，沒有根，沒有未來。這城市的多數(shù)街道他曾快樂地游歷過，后來勤奮地在這兒那兒的犄角旮旯干過活。現(xiàn)在，霓虹初上的夜色映亮了窗外，行人面目模糊，或背著包、拎著袋子，或兩手空空，但是他們看起來都很從容。這一刻，吳旗打心底里羨慕他們，他們?nèi)巳硕加屑遥泄ぷ鳎挥形沂裁炊紱]有。

車停在一個站臺，等車的人在簌簌秋風中三兩聚著，有人看到靠后門車窗下，一個男孩茫然若失的樣子。車廂燈光黯淡，他抬手抹了兩下臉，好像在哭，手里還捧著個什么，紙袋里像是肉夾饃。

沒什么特別的。街景是無聊的，也是豐富的，幾秒鐘后，他們的目光被別的什么吸引去了。那車子也啟動，晃晃悠悠奔下一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