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桃樹、杏樹、梨樹,你不讓我,我不讓你,都開滿了花趕趟兒。
——朱自清《春》
天氣涼了,樹葉黃了,一片片葉子從樹上落下來。
——《秋天》
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可是……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張愛玲《花凋》
二年級,語文考試,作文題大概是什么自然之美。
那會兒正是我讀書讀得狼吞虎咽的時候,我便妙筆生花,寫下一篇《森林的四季》。具體的詞句已經不記得了,但總之是順著春夏秋冬一氣兒,寫下我從書本里知道的一些東西。春天,自然是百花齊放,迎春、蘭花、杜鵑……把自己知道的,似乎是在春天開花的花名都寫上去;夏天,熱啊,但是森林有許多大樹,樹把陽光都遮住,自然就涼茵茵的了;秋天,樹上的果子就會往下落,落到土里,來年長成新的樹;冬天要下雪,雪在地上厚厚的一層,樹上光禿禿的,松樹已經在樹里藏好了過冬的松果。
一篇作文寫得十分順溜,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些花兒、樹木、果實、動物,根本不可能出現在同一個森林里。從小長在鋼筋鐵骨的城市里,我哪里見過森林呢;生活在北回歸線以南的珠三角,我又怎么會見過冬天落葉的樹呢,常綠闊葉林帶,冬天里大部分的樹也都是綠油油的。
作文里的森林就像愛麗絲的仙境,夢游的產物。我現在倒希望那是夢囈!可惜不是,那是我在考場上寫的,特別認真、特別用心。
小學語文老師有個改作文的習慣,好詞戳點,好句劃線,整篇都不錯的,就在題目旁邊畫一顆五角星。得了五角星的同學,作文會被放在投影儀下,昭告全班。每個人都想要五角星,我也想。事實上,我之所以能對這篇考場作文留有印象,正是因為我拿了五角星,我不但拿了五角星,還破歷史地拿了兩顆五角星。投影儀有延遲,紅色的五角星一晃一晃,像漫畫里醉鬼眼中的世界,等穩定下來,同學們看清五角星的數量,嘴里異口同聲送出的一聲“哇”,那是我在小學最美好的回憶之一,也是我對文學創作的最初印象——好作文源自好詞好句,書里的好詞好句。
從此我讀書愈加用功,賈平凹、宗璞、汪曾祺……大張旗鼓地摘抄,大張旗鼓地背誦,寫在答題卡上,屢試不爽。我在考場上握著別人的筆,張著七八張繡口,讓閱卷人以為文字背后有顆錦心,給我以一類文的分。
從來如此,天經地義,這就是文學。
到初一,九月末的月考,我在作文里寫了這么一句話:“那時正值春日,梨花已經開了,月亮做的花瓣掛在枝頭。”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她劃出這句話,問我這句話是不是來自汪曾祺《葡萄月令》:“都說梨花像雪,其實蘋果花才像雪。雪是厚重的,不是透明的。梨花像什么呢?——梨花的瓣子是用月亮做的。”我說“是”,笑著,有種對上暗號的喜悅。老師說:“這個比喻很好,你能記得,也很好,出來的句子也不錯,不過,你自己見過春天的梨花嗎?”
我搖了搖頭。別說梨花,只怕我都沒有留意過文字之外的春天。
不,不僅僅是春天,四季……讀書之外,我其實是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至少我爸媽是這么說我的。年年都要上演這樣的戲:沒有任何預兆,爸媽中的一位打開我的房門,探進頭來,看了我一眼,就開始大聲斥責我怎么連衣服都不知道穿,然后把一件厚厚的外套丟過來。我確實是對冷熱比較遲鈍,真正能被我留意到的季節,只有濃郁的夏和冬,前者用的汗水,后者用的羽絨服。至于春天和秋天,往往都是在我被勒令添上或脫下衣服的時候,才意識到它們曾經來過,又已經走了。
老師說:“那對你來說,這個句子也是危險的。”
“你會不會覺得,很多文學作品,其實很……”現在想想,她當時應該是在努力斟酌用詞,但似乎沒有成功,“矯揉造作?”
當時的我立刻生出一種“終于有人懂我”的感覺。我說我很不能理解許多傷春悲秋的作品,更不能理解為什么這些矯情的文字被那么多人所喜歡,所贊賞。
老師說:“網上的那些‘文青病’你先別管,朱自清的《春》和郁達夫的《故都的秋》,你覺得怎么樣?”
我說:“挺好的,但我不喜歡,反正我自己是寫不出這么細膩的文字,不過我會去抄。”
“你是真沒有文學天賦。”老師笑了,“不過你很聰明的,知道什么時候可以誠實。”
老師讓我回去,臨走又安慰我說:“沒關系的,考試作文的分數和文學天賦沒有半毛錢關系。”
第二天上課照例是講作文。老師先問了我們一個文學常識:“你們知道《春秋》是什么嗎?”
“孔子寫的”“記載歷史的”“中國第一部編年體史書”……此起彼伏的聲音,大家都在小聲背誦著來自早讀材料的句子,當作復習。
“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么是《春秋》而不是《冬夏》?”
語文課代表說:“古代就是先有的春秋,后面才在兩個季節里面分出四個季節。”
“那為什么分出四季以后,最先被知覺的春秋成了兩個過渡季節的名字?后起的冬夏好像在今天更加重要?”
同學們不作聲了。
PPT劃到了下一頁,上面是四個甲骨文字,不用想也知道是“春夏秋冬”四個字。“你們看,‘春夏秋冬’四個字的甲骨文。什么是春啊?種子萌芽,叫做春。什么是夏天?人在太陽底下,這個是夏。這個,是一個蟲子,叫螽斯,就是我們說的蟈蟈,老師小時候在農村里,經常見,我們同學應該是見得不多的,旁邊呢,是禾谷熟了熟,這個是秋。比較好玩的是這個冬字,兩頭都是空的,那從一個空白到另一個空白,一年又過去了,這個就是冬了。”
“現在有沒有同學再回答一下剛才那個問題?為什么是春秋而不是冬夏?”
不知道哪里傳來了一聲:“因為要吃飯。”
“對!古代吃飽飯都是很奢侈的事情,所以沒有什么比糧食更重要的事情了,所以春秋對古代人來說,比冬夏要重要得多。那我們今天呢?我們是不是該想想,對我們來說,在一個季節里最重要的是什么?對你來說,一個季節里會發生的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課堂還在繼續,而我已經把頭扭向窗外,看不到天,看到的是另一棟教學樓,淡黃色的墻讓我想起“金秋九月”這個詞。淡黃色的秋天,淡黃色的春天,淡黃色的夏天,淡黃色的冬天……
我就在這淡黃色的教學樓間,度過了我的中學時代,一共六次春秋。
高考完之后,我離開了珠三角,去了長三角。感謝發達的物流業,讓我只需要背一個背包就能輕裝上學——大而重的行李直接打包快遞寄去校區就好了,沒有出現那種舉家送學,還每個人都大包小包的場景。取而代之的是隔一兩天就要跑一趟快遞驛站。我依舊是那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大概在一個月后,我才終于不用讓高德地圖告訴我從這棟教學樓到那棟實驗樓的路怎么走。
兵荒馬亂的日子終于結束,在一個我還沒完全適應宿舍好物們的日子——在小紅書博主們的推銷下,我買了許多零零碎碎的東西,它們真的有在努力讓每個學生再也不用出宿舍門——一位從入學開始就一直帶著我、幫我忙前忙后的學長約我一起去逛一逛植物園。
植物園就在我們宿舍的后面,學長說他每次實驗做不出來,就喜歡來這里逛個二十分鐘。我暗暗將這個藥方記下。
向著門口的金屬銘牌走去,我一邊在左右張望,觀察著路面狀況,小心不時在這條路上駛過的汽車,畢竟要注意安全。走到植物園門前的時候,一陣風刮過,幾片葉子落在我的頭上,又被我甩下來,掉在地上。扇形的、金黃的葉子,和記憶中的百科全書重疊,我一抬頭,才發現這條路緊挨著宿舍的那一邊,種滿了銀杏樹。高達三層樓高的銀杏,金燦燦的葉子,滿樹、滿地,微微落寞的輝煌。
黃色的……真的有黃色的葉子……
部分樹種的葉子到了秋天會變成紅色,或者黃色。這是一條常識,在我還沒上幼兒園的時候,幼兒繪本就已經告訴過我的常識。但是奇怪得很,二十多年來我分明從未懷疑過它是假的,此刻卻產生了這樣的感覺:原來是真的!原來真的有樹葉會在秋天變顏色,而且還……如此美麗,一種不容置疑的、毫無隔膜的、直沖感官的美。
學長問我怎么了?我說我第一次見會變黃的葉子,真好看。學長說:“沒事多出來逛逛,看你那眼鏡片,那么厚。多看看綠化,對眼睛好。”我說“好”。
不同于路邊整齊的銀杏,植物園里的色彩又是另一番面貌:綠的、紅的、黃的,還有已經禿了的,犬牙差互的河里還游著兩只黑色的天鵝。有一棵樹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從沒見過如此神奇的樹,葉子成簇成團,擠在一起。絕妙的是,每一團都是從上往下、由紅變黃再而綠的漸變。近看才發現,是紅色的果,偏黃色和偏綠色的葉子襯在最底下,又因為陽光是暖色的緣故,陰影里的部分還顯出一點微微的藍。遠遠望去,像是樹上燃燒了數團略微褪色的火焰。
“這種樹叫欒樹。我覺得單論樹的話,這個是最好看的。”
我激動地點點頭,附和著學長的話。喜悅混雜著愧疚在心里滋蔓。
就好像心里有份年代久遠的表格,某一行,突然、終于被打了個勾。
大概就是從秋天里見到欒樹的那一天開始,我對文學的信任開始枯木逢春。隔膜依舊存在,但我開始愿意相信,并期待著自己有一天能親眼見證那些文字里的秋與春。只要不是為賦新詞強說愁,能夠敏感地捕捉生活并將之演繹,實在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天賦。同質化的生活打磨著人類的神經觸角,早早地,就有人磨平了觸角,甚至磨滅了神經,于是像我這樣遲鈍的人,開始對那些尚在青春的敏感者進行傲慢的中傷。
文學是人類厚厚的、方便的濾鏡,但就像固定的參數絕不適于每一張照片那樣,人也不應該只用別人的嘴說話。現代科學用太陽直射點的位置精確定義了秋天和春天,而文學會用那偉大的傳統提醒我們,作為一個人,該去如何觀察世界。悲秋固然是偉大的文學傳統,從《詩經》中的“萚兮萚兮,風其吹女。叔兮伯兮,倡予和女”,直到郁達夫“清、凈、悲涼的北國的秋”,但在我十八歲那年,上海的秋景是如何讓我萌芽,和我在學長鏡頭里留下怎樣的滿面春色,也是我無法忘記的真實。秋是文學源源不斷的泉,是spring,也就是春,在偉大的傳統里,人類最古老的聲音會永遠響徹:
正如樹葉的枯榮,人類的世代也如此。秋風將樹葉吹落到地上,春天來臨,林中又會萌發,長出新的綠葉,人類也是一代出生,一代凋零。——《荷馬史詩·伊利亞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