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浮槎

1

天氣越來越熱，干旱嚴重，到處是開裂的地縫。太陽一出來，幾只狗對著太陽狂吠，我一笑，無力感竄遍全身。沒吠多久，叫聲漸弱，有只狗癱在地上，慢慢閉上了眼，再沒醒來。

和尚把那只狗的身子理順、腿腳放平，播種一般撒了些什么，一縷綠色煙光撲地而起，現出一幅迷蒙的畫面。畫面里有一個煙雨氤氳的江南鄉村，狗在里面歪著頭定了定神，尾巴狂甩，撒歡跑開了。

我問，為什么不把大家都帶進去。

和尚說，幻覺終歸是幻覺，要想辦法面對現實。

我說，怎么面對？

和尚牽過來一只黑狗，說，你帶上這只狗，把太陽咬破一個洞，放一些巖漿出來，大家就還有生還機會。

我說，你在說什么夢話？

和尚說，我幫你扎了個木筏，用的都是天邊漂來的浮木，那木頭有靈性，每年八月漂來，來到岸邊又折返漂回去。聽人說，海水天際線和天河相通，你多備些東西放在筏上，順著海漂流，在水天交接處躍過天河就能到天上去。帶上這只狗，找到太陽休息的扶桑樹，它會咬破太陽的。

我一個人去？

和尚說，你看這村子里還有年輕人嗎？

這狗從沒叫過，能行嗎？

和尚說，別的狗不行，這只狗準可以。你到時候攔著點，否則它會把太陽咬死的。

我木然呆立，不知如何決斷。

和尚說，再帶上只雞，必要時用得上。記住，不管遇到什么困難，閉眼猛沖就行。能躲過去是你的命，躲不過也是你的命。

這算什么保命秘訣，閉眼猛沖就能行？

和尚說，別人不行，你可以。你是我見過最軸的人，比門軸還軸，又比誰都有勇氣。

2

出海以后，四周除了水就是天，時間和空間都失去了尺度，越走越絕望。白天，太陽是唯一的標尺，它是我的敵人，我前進的動力，也是令我戰栗的恐懼。我更喜歡晚上，月亮和群星浮在頭頂，有一種寂靜的熱鬧，可以稀釋我的孤獨。

我聽過天狗吃日，哪有土狗吃日的，和尚說的事近乎癡人說夢。之所以去天上，是我想找找李水。李水是我的妻子，她消失多年，在人間遍尋不見，我想去天上試試。她走時給我脖子上掛了一塊銅制日晷，錢幣大小，十分精巧。日晷晷針很短，晷面異常平整，光可鑒人。不知為何，有太陽的時候，晷針的影子會逆著走，看得人發怵。戴上日晷之后，我再沒變過，連頭發指甲都不長了。和尚說這日晷不是凡物，人間哪會有這種東西，估計李水也不是凡人。

渴，淡水早已飲盡，只能等下雨，吃的東西也所剩不多了。狗和雞依偎在一起，懨懨看著我，一動不動。能不能活著抵達是最大的問題。過來，你渴嗎？狗掃著尾巴站了起來，繞我轉了一圈，輕舔我的手心。突然，狗挺立身子，耳朵警覺豎起，眼神直直望著海面，猛一發力，跳入海中鉆進水下。我來不及驚詫，水花已經平息。我一時著急，沒有了狗，這任務不就徹底完了。雞也著急，躍上船沿撲扇翅膀，咯咯叫著。

嘩一聲，狗頭頂碎水面，嘴里叼了條魚跳了上來。一場虛驚，雞啄了下狗鼻子，狗疼得直叫。狗用鼻子把魚推到我腳下，又折返躍入水中。雞見狀，甩了甩雞冠，對著太陽長叫。叫聲響徹云霄，一時海面震蕩，無數魚從海面騰躍而出，船接到不少。和尚沒說錯，這雞關鍵時刻真挺有用。

我們靠著喝魚血，吃魚肉，一點一點往天邊漂去。時間凝固，我們只知道向前向前。還有多久才到啊，沒人能給出答案。一路上海水平靜澄澈，沒半點風浪，讓人分不清是天映在水中，還是水在天上流。白天，天際線像圓環一般圍在四周，小船靜靜漂流，不知該往哪兒走，只有晚上天河顯現，才能摸清一點方向。

趕了好久的路，那些星辰離我越來越近，瞇眼細看，它們都是些懸在空中的孤島，島上宮廊殿宇，燈火通明，里面的人通宵達旦歡歌暢飲，都是我沒聽過的曲目。歌聲入耳，動人心魄，讓人陣陣酥麻，像要融化了一樣。這么多孤島，李水會在哪一座呢？

終于到了水天一線，水的盡頭是一條無邊的瀑布，所有海水一齊墜了下去，海水之外是無盡的虛空。天上不時有巨鯨飛過，他們穿云過霧，叫聲清遠，所到之處陽光盡遮，海面烙下巨大的影子。后來我才知道，那巨鯨是傳說中的大鵬，鯉魚躍龍門可以化魚成龍，海里的鯨魚只要越過水天一線就能羽化出遮天巨翅，變成大鵬。好多鯨魚攢足了勁往水天一線撲去，最后都隨瀑布墜入深淵之中。

眼看我離水天一線越來越近，心里溢滿即將墜崖的恐懼，退無可退，我想起和尚的話，猛然劃槳，閉眼猛沖。等了好久，沒有突如其來的墜跌，睜眼一看，天色盡黑，天河全然顯現，船在銀白的虛空中繼續往前漂流。原來天河不是河，只是一片銀白的虛空，那些閃亮的孤島漂浮其中，遙遙相對。不知為何，我也通身泛著微弱的銀光。

去哪兒找太陽呢？這地方除了孤島外什么都沒有。我想起在地上看銀河的時候，牽牛星織女星最亮，兩顆星在河兩邊，位置很好找。我一時有了主意，牛郎也是從地上來的，去找他幫忙準靠譜。

朝牽牛星漂去，不知過了多久，終于漂到了。牽牛星很小，沒有宮殿燈火，也沒有人和草木，只有一座牛棚和一頭四處閑逛的黃牛。我走到牛跟前，摸了摸它的頭，問它牛郎在嗎？牛說，牽牛星沒有牛郎，牽牛星只有牛，這是我的星星。那牛郎呢？牛搖搖頭，我上哪兒知道去，我跟他又不熟。我疑惑，你跟他都不熟，那誰熟啊？牛說，我是織女的寵物，只跟織女熟。以前幫牛郎，都是織女的央求。現在我跟她都困在孤島，哪還顧得了牛郎？我說，那你知道太陽住在哪兒嗎？牛說，不知道，你去問織女。我說，你認識一個叫李水的人嗎？牛說，你怎么什么都問我，我只是頭牛啊。

繼續漂流，歷盡千辛萬苦到了織女星，織女見到我很驚訝，問我怎么來的。我說了八月浮槎的事，織女說那些浮木是星辰宮殿的木材，星辰熄滅消失后，那些木材就會順著天河四處漂流。我問，星星還會消失？她說，天上只要有人告別，就會有顆星熄滅。我滿頭問號，但沒有細問。織女說，這些浮木漂了成千上萬年了，還沒人通過它來天上呢，你是第一個。

我說明來意，希望織女能告訴我太陽住在哪兒，再等下去，村莊可能要絕戶了。織女有點猶疑，說，就憑這只雞這條狗，能行嗎？我說，來都來了，不行也得試試。織女說，太陽住在湯谷，由一座純金打造的環山圍著，誰也進不去，你去了也沒用。我說，能帶我去嗎，去了我再想辦法。織女說，你還挺軸。

織女打了一個呼哨，一匹白馬奔了過來，她扶我上馬。我千言萬謝，織女連連擺手，讓我也幫她一個忙。她說她被囚禁在孤島，跟牛郎很久沒見了，如果一切順利，希望我能回到地上，給牛郎捎件東西。我連聲答應，疑惑牛郎為何不在牽牛星上，織女嘆了口氣說，黃牛是仙牛，只有神仙才有星星，牛郎是凡人，他沒法到天上來。

織女給了我一件衣服，非常輕薄，幾近透明，得仔細看才能看清，疊在一起只有掌心大小，托在手上感受不到重量。她說這是她親手織的，名叫云衣。我疑惑這衣服又輕又透，既不能御寒，又不能裝飾，穿著有什么用。織女說，太陽很危險的，關鍵時候穿上這衣服能保命。我說，這是你給牛郎的，我可不能穿。織女說，無論如何，活著最緊要，只有你活著，這衣服才能到牛郎手中。

我點點頭，收下衣服，騎上白馬，左手摟雞，右手抱狗，向湯谷進發。

走近湯谷，一棵巨大的金樹立在遠處，葉片翻飛，金光閃閃，每片葉子都是一只金色的烏鴉，那些烏鴉被一根根光線系在樹上，無法飛遠，它們不斷扇動翅膀，叫聲沸反盈天。太陽體形最大，圓滾滾一團，果子一般伏在一根粗壯的樹枝上。金樹上還有九根空枝，不僅沒有太陽，金烏也沒有，估計是后羿的杰作。

純金環山護衛著金樹，我們一行找到入口，大門緊閉，狗對門狂吠，雞望著那些金烏發愣。一籌莫展，狗撲在門上對著一個小圓洞不停扒拉，不一會兒，又撲在我身上扒拉我脖子上的日晷。我明白過來，取下日晷，發現跟那圓洞大小正好相同，便塞了進去。一時大門打開，金光萬丈，那些光仿佛穿透了我的身體，我招架不住，用胳膊擋著眼連忙后退，沒走幾步就渾身無力，癱倒在地。

金光變弱后，我發現我皮膚枯皺，須發盡白，一瞬成了老人。雞和狗沒什么變化，狗一躍撲了進去，雞跟在后面往里沖。太陽發現了狗，嚇得驟然亮了十倍，狗慘然一叫，眼睛流血，在地上打滾。我渾身刺痛，幾近被巖漿熔化，趕忙披上織女給的云衣。狗不管不顧，竄到樹上四處沖撞，眾多金烏炸了鍋，紛紛逃散墜落。

狗憑著嗅覺緊追不舍，太陽繞著樹干來回閃躲。滿樹的金烏撲啄著狗，阻攔狗的去路，狗一邊慘叫，一邊瞅準時機咬住太陽，太陽嬰兒般啼哭。一支金色羽箭破云而來，直中狗的后腿。狗垂死掙扎著把太陽撕下一口，從樹上掉了下來。

萬千金箭從天而降，直逼我們而來，雞挺身而出，對著箭雨一聲長鳴，那些金箭瞬間被定住。雞也不能一直長鳴，換氣的當口，被一支箭洞穿，躺倒在地。我抱起雞和狗趕忙躲在一塊石頭后面，更多箭雨撲來，金箭咬進石頭，石頭變成了一只金色刺猬。箭頭滾燙，石頭慢慢被熔為巖漿，估計撐不了多久。

我看了看不遠處還有塊石頭，得想辦法奔過去，箭雨不停，根本沒有時機。能躲過去是命，躲不過去也是命。我把雞和狗裹入云衣，背對箭雨，不管不顧，閉眼猛沖。金箭射在云衣上，鏗然一響，箭頭落地，火星迸上云衣，燒了好幾個洞。我滿是疼惜，有箭穿過云衣的破洞，直中我的大腿。離石頭還有些距離，我拼盡全力，閉眼猛沖。

3

箭雨停了，我睜開眼時，織女攔在前面。她身前聚了一個光罩，所有箭矢在上面斷折，墜落。金箭落地，化成奄奄一息的金烏，它們撲棱著殘損的翅膀，有氣無力地喘息，不一會兒化成金色的粉末，被風吹散了。

太陽癱軟在地，被咬傷的地方有金烏加速飛出，亮度日漸變弱。照這么下去，太陽很快就要滅了。太陽太熱不行，要是滅了更得完蛋，這可怎么辦？只見雞對著太陽輕喚了一聲，太陽猝然亮了一下，再叫一聲，太陽又亮了一下。雞扇動翅膀，站了起來，對著太陽長鳴，太陽的亮度漸漸恢復。

狗對著太陽狂吠不止，雞從我懷里掙脫向太陽飛去，在太陽傷口附近，眾多逃竄的金烏將雞點燃，雞一聲長鳴，叫聲清冽悠遠長久不散，它浴火重生，變成一只金色鳳凰，堵住了太陽的傷口。狗還要往太陽身上撲，我把它死命摟在懷里，用手攥住他的嘴。織女說，撐不住了，我們快走吧。

離開湯谷后，織女幫我治好了狗的眼睛，她說，天上也被這太陽折磨得夠嗆，自從湯谷丟了鑰匙，那太陽越發恣意妄為了。織女問，你是怎么進去的？我把日晷遞給她看。她說，不得了，湯谷的鑰匙竟在你這兒，你要早來的話，地上就不會曬死那么多人了。我滿心苦澀，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織女問我日晷哪來的？我說李水給的。她問李水是誰，我說是我妻子，不過我們好多年沒見了，我來天上就是為了找她的。我問織女怎么能找到李水，織女說，一顆星星一個人，天上星星億億萬，從沒誰敢說來天上找人，你是第一個。再說，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照你現在這個速度漂下去，還沒到下一顆星，你就老死了。

我問，那該怎么辦呢？織女說，只有趕快回到人間，你壽限的步伐才會變慢。我疑惑道，我來時怎么沒感受到一點時間變化。織女說，全靠你身上那日晷，它能倒轉時間，和前進的時間一對沖，時間就在你身上失效了。我恍然大悟，怪不得那玩意一摘，我瞬間變老了，看來偷欠的時間總要還回去的。我說，我再把日晷戴上不就行了。織女指著晷針的針影說，你看，它正著轉了，戴上它時間加速，你只會老得更快。

織女感嘆道，你不該來天上的，不打開湯谷，這日晷就不會變，你的時間也不會變。

我說，事已至此，我該怎么回去呢？

織女說，天河兩頭連著海，你沿著天河一直往前走，總會回去的。浮木不朽，漂多長時間都沒關系，可你是人，你沒時間了。好在你的來時路離這兒很近，只要原路返回，就還有時間。

我說，天河一直向前，木筏怎么可能原路返回呢？

織女說，好在有那日晷。日晷的晷面是一面鏡子，鏡子里所有東西都是倒轉的。你把日晷放在船頭試試，如果船能穿進晷面，你就能原路返回，只是這日晷只能留在天上了。我說，留給你做個紀念吧。織女說，你把云衣披上，它會護送你回去的。

晷面雖然只有錢幣大小，但木筏駛向它時如墜旋渦一般，一下被吸了進去，經過短暫的顛簸和暈眩，一切如故，我便往回漂去。一直漂泊，狗在半路老死了，我以為我會像它一樣，撐不到回家，沒想到時間再次在我身上失效，我的垂老之態沒再變過。

不知漂了多久，終于回到了陸地。太陽不再暴烈，陽光溫柔，照撫在哪兒都暖暖的輕輕的，讓人挺不適應。織女的云衣已完全透明，我看不見它，但能摸到它，為此，我懷疑我的感覺出了問題，那衣服會不會早已不在了。我的記憶逐漸壞掉，常常把很多事攪在一塊，沒法確認它們的真實性。對于乘著浮木漂上天河的事，我分不清到底是現實還是一個夢境。

在尋找牛郎的路上，我遇到了和尚，對他說了我的困惑。他還活著，只是老得像一株枯樹，專門等我一般，為我解答了最后的人生困惑。和尚翻出一本歷法書，指出上面記載某段年月，有一顆暗星造訪了牽牛星和織女星，其軌道怪異，繞過二星之后便離奇熄滅了。和尚問，這段年月是不是你消失的那幾年？我一看還真是，問，我是那顆暗星？這也沒法證明呀。和尚說，太陽不像以前那么熱了，大旱也早已結束，這不就是最好的證明。我說，我除了閉眼，什么都沒做啊。和尚說，大多數人只會閉眼，只有你不光閉眼，還會猛沖。向死而生，這是世間最大的勇氣。我認識的人里，只有你有這勇氣。我笑說，我懷疑你這話跟很多人說過，最后只有我信了。

我找到牛郎家時，他早已故去，他家只剩一片廢墟。這可怎么辦，織女交代的事晚了一步，她救過我的命，這人情還不回去了。脫下云衣，我把它放在廢墟上，讓它留在該留的地方，只能這樣了。時間再次加速流動，我又垂老不少。原來云衣也能將時間定格，我一瞬就明白了織女的用意。望著牽牛星和織女星，我不由想起那句詩，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散易聚難，守望或許比相聚更能溫暖人心，只要戰勝時間，就能一直守望下去，可惜牛郎已經不在了。

有那么一瞬，我很是恍惚，覺得我會不會就是牛郎，織女和李水本就是一人。當時間失去尺度后，守望誰似乎變得并不重要，我們需要的好像只是守望本身。我把云衣披在身上，準備在廢墟上重建一間屋子。織女說只要天上有人告別，就會有顆星熄滅，我望著織女星，嘴里喃喃道，路過她身邊的那顆暗星并未熄滅，它在地上繼續亮著，一直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