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女性向懸疑是文化產業的熱點題材,在近年獲得長足發展。當下,女性向懸疑的結構和立意已經超出既有的性別框架,在充分融合古言類型經驗的同時,懸疑設計更加縝密,對案件關聯的社會問題的思考更加深入。時音的創作道路正展現了女性向懸疑如何發展成熟的過程。從《長安秘案錄》到《京師無人生還》,時音在嘗試不同類型的同時,深耕古言懸疑領域。今年,《京師無人生還》在點擊量和口碑上均取得亮眼成績。在本次訪談中,時音將與我們分享其創作歷程、創作動力和創作心得,呈現女性向懸疑創作的發展根植于整體網絡文學迭代更新的土壤,從類型創新到發展成熟的過程。
李瑋:時音您好!可以談談是怎樣的契機讓您進入網絡文學創作的嗎?
時音:最初的契機其實很純粹,就是“愛看故事”。我念書的時候正是網絡小說最盛行的時候,我幾乎讀了上千本的各個題材小說,但同時讀得越多,便也有越多的意難平。為了故事里的人物,也為了他們的命運而遺憾。
那時候第一次冒出了念頭——如果是我來改寫結局,我會給他們什么樣的命運?于是,我開始抱著一點點不甘心和忐忑,敲下了第一個字。創作真正開始后,那種從心流狀態中獲得的滿足感、與讀者跨越時空的共鳴感,讓我徹底愛上了這件事。如今寫作就如呼吸一般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李瑋:我們了解到,2014年起您創作了《侍女謀》《九重抄》《布衣公主》等古言長篇作品并先后出版。2017年簽約磨鐵文學后創作古言權謀小說《大晉官婢》,這部作品圍繞婢女紅腰重生復仇展開,文風華麗詭譎,在人物塑造方面頗具匠心。能談一下您當時對“紅腰”這一人物形象的構思嗎?
時音:我最初的就是想寫一個不一樣的女主。當時的市場上一直流行“柔弱”形象的女主,讓我有些審美疲勞。我就想能不能塑造一個在極致環境下迸發出生命力的女性,她出身卑微,經歷背叛與死亡,她的“惡”源于極致的“痛”,她的“詭譎”是生存的鎧甲。她不完美,甚至有些狠厲,但內核是對命運不屈的抗爭。我希望讀者能共鳴她的內核,她像一團在黑暗宮廷里燃燒的磷火,美得妖異,卻也灼人。這份復雜性和掙扎感,是我刻畫的重點。
李瑋:隨后創作的《長安秘案錄》是您第一部懸疑題材的小說,您當時為什么想要創作這樣一部作品?
時音:我一直對唐傳奇里的奇聞異事和古代司法制度很著迷。《長安秘案錄》的誕生,是歷史情懷與熱愛推理的一次碰撞。我想嘗試在恢宏厚重的歷史背景下,編織精細的謎題。盛唐長安不僅是繁華的代名詞,它的光鮮之下必然藏著無數暗影——權力的傾軋、人性的掙扎、被塵封的真相……探案是線索,解剖那個時代是目的。主角荊婉兒這個小女子,既是解謎者,也是歷史夾縫中的觀察者和參與者。
李瑋:《長安秘案錄》廣受好評,并獲得江蘇省第八屆紫金山文學獎(網絡文學獎),頒獎詞提到“情節緊湊、結構巧妙”,您在安排宮廷權謀、民間奇案等多條線索并行時,有沒有什么寫作技巧?
時音:最大的技巧可能是“草蛇灰線”以及“綱舉目張”。我創作前會做詳細的大綱,標明主線和所有支線的關鍵節點、交匯點和目標。每條線索都必須服務于主題,比如揭示某種權力邏輯或人性真相。像織網一樣,單看每條線要有獨立性,一個完整案件就是一個吸引人的“鉤子”,但最終要能有力地匯聚、牽引出核心沖突或真相。線索間會通過人物、關鍵道具、因果關系或時代背景自然勾連。寫時不斷提醒自己節奏:該收線時要果斷收緊,該鋪陳時要足夠有耐心。
李瑋:我們注意到《長安秘案錄》的創作歷時兩年,其間一定經歷了許多調整與完善的過程,能否請您分享一下,當寫作遇到難題時您是如何尋找突破口的呢?
時音:瓶頸期其實是寫作的常態。我總結了幾個自己常用的方法,比如硬著頭皮寫下去,有時寫著寫著,堵塞的地方會“自行疏通”;或是從人物出發,代入此刻的主角,思考最符合的劇情走向是什么,當人物鮮活起來后,情節走向會更自然;或是尋求“外力”刺激,大量閱讀(不限于小說,歷史、社科、雜文都可能帶來靈感),看電影、紀錄片,出門散步觀察生活細節。我也會嘗試“逆推”或“跳寫”,如果卡在中間,不妨先寫已知的結局或某個特別想寫的高潮場景,再倒推回來想如何抵達。有時跳過卡點先寫后面的,再回頭補。與信任的編輯或同為創作者的朋友交流探討劇情,往往也能激發出新思路。
李瑋:您的許多作品都帶有懸疑推理元素,可以談談最初的網絡文學創作受到了哪些作家或者文學作品的影響嗎?
時音:影響是長期閱讀積累中潛移默化的,我個人讀書很雜,很少拘泥于特定類型。古典文學如四大名著中對世情百態的刻畫、西方文學如大仲馬筆下的快意恩仇、阿加莎推理的精密布局、毛姆對人性的冷靜洞察;國內前輩作家如金庸的家國情懷與人物塑造、倪匡的《衛斯理》系列對科幻宇宙的奇思妙想和天馬行空。這些養分都融入我的閱讀史,成為創作底色的一部分。最重要的一點便是網絡文學本身百花齊放的環境也讓我受益良多,能看到故事表達的無限可能性。
李瑋:以前的教育背景和工作經歷對您現在的創作有什么影響?
時音:我最早是在郵政行業工作,雖然沒有直接從事文學相關工作,但這些工作經歷非常寶貴,它們讓我接觸到形形色色的人和復雜的社會生態,提供了大量鮮活的人物原型和現實感。工作中對流程、邏輯、細節的關注,也讓我在構思復雜情節和設計結構時能更縝密。甚至工作中遭遇的挫敗、壓力,都成為理解人物困境、深化主題的一手素材。生活本身就是最好的創作課。
婁藝馨:您在2020年到2021年創作了《搬磚少女上大學》《逃婚記》等都市言情小說,當時這種創作題材的轉變出于怎樣的原因?
時音:有幾個原因。一是創作需要“呼吸”,在駕馭了多部厚重的古代背景作品后,想嘗試更貼近當下生活的題材,感受現代人物的掙扎與溫度。二是對青春勵志故事本身的興趣,因為青春時代本就是人生中最勇敢無畏的時候,我們敢于掙脫枷鎖,敢于直上青云,去追求自己想要的“離經叛道”。三是自我突破,脫離擅長的古言舒適區,用更落地的方式寫故事,這對于我的寫作生涯也是一個非常好的磨煉。
婁藝馨:您2023年寫作的《萬物侵蝕》融合科幻、懸疑元素,極富創造力,被評價為“反網絡小說套路的力作”,是什么契機使您考慮去寫作科幻題材?
時音:我本人對科幻作品一直以來都很感興趣,閱讀了大量中外科幻作者的作品,始終都有一個寫科幻的沖動。只是之前不敢隨便碰這個題材,擔心自己無法駕馭,直到數年的寫作經驗積累,我才相信自己可以完成一本滿意的作品。恰好“侵蝕”的這個創意在那時來到了我的腦海,就像一個火苗,我驚喜于它帶給我的靈感,于是我立刻動手寫了這個故事,整個過程就像一場美妙的旅行,帶給了我無限的驚喜和滿足。
婁藝馨:您在不同平臺(如錦文、晉江、起點)的讀者群體是否存在顯著差異?當時為什么選擇起點中文網這個平臺連載新作品呢?
時音:不同平臺的基因確實造就了差異化的讀者口味。但我始終相信,好故事的核心吸引力是共通的。選擇起點連載《京師無人生還》等作品,主要是看重其作為綜合性頭部平臺擁有的龐大、多元且對強情節、新設定接受度極高的讀者群,以及其在版權開發上成熟的運作體系。它對這類融合多種元素、希望觸及更廣泛受眾的作品非常合適。
婁藝馨:從古代言情、歷史懸疑到現代言情再到科幻,您嘗試寫作不同題材類型,能否談一下您的創作動力和創作心得?
時音:創作動力就是強烈的表達欲,我心里總有些不同的念頭、意象、人物在翻涌,需要通過最適合的故事容器去承載。每個題材都是一扇新窗,好奇心驅使我探索世界的不同切面,當然最重要的讀者的期待也是持續的激勵。
婁藝馨:您剛剛完結的《京師無人生還》收獲了眾多讀者的關注和好評。女主呂嫣以身為餌入局,有關她“無相之女”的設定非常新穎獨特。作品將“畫皮”這一志怪元素與探案破案相結合,能談一下您當時的創作靈感嗎?
時音:靈感起源于腦海中一個強烈的畫面感:一個能“竊取”或“模擬”他人樣貌(“無相之女”)的人,身處詭譎兇案旋渦中。這讓我聯想到《聊齋志異》中的“畫皮”——那剝下美人皮囊露出猙獰厲鬼的經典意象。這不僅是視覺恐怖,更深層隱喻著身份的表里虛實、欲望的偽裝與暴露。“畫皮”不再是單一的妖怪手段,它可以成為一種犯罪形式、一種身份焦慮的極端表現、一種操控社會的詭計。當“易容術”被推到極致,成為貫穿全局的犯罪手法和核心謎題,再結合宮廷陰謀和歷史背景的土壤,一個將東方志怪驚悚感與硬核推理(物理詭計+身份詭計)深度融合的故事框架就清晰了。
婁藝馨:《京師無人生還》采用了大案嵌套小案的結構以及無人生還的“孤島模式”,用一個個小單元兇案串聯背后隱藏的真相,可以談談您是如何設計伏筆來確保多重反轉既出人意料又邏輯自洽的嗎?
時音:大概有幾點,一是早期播種,后期收割。我會在大案初期甚至開頭就埋下微小但關鍵的信息碎片(如不起眼的物件描述、某人口中輕飄的一句評價、人物某個習慣性動作),這些線索埋在前文章節中,看似無關,在后續小單元案中被偶然提起或對應上某個細節。
二是劇情回溯。為了確保線索完整和不遺漏細節,我每設計一個反轉點,都回溯前文所有線索,確保新解釋不僅能自圓其說,而且能讓此前所有“異常”點(伏筆)獲得比舊解釋更合理、更唯一的答案,實現“情理之中”。
三是利用“誤導性真相”。故意呈現一部分真實信息,引導讀者(和角色)得出錯誤結論(非撒謊),然后在關鍵節點揭示之前被忽略的、能修正結論的另一部分真實信息。
四是時間線陷阱。利用時間差、記憶碎片、陳舊卷宗的解讀錯誤制造盲點。
最后將以上幾點進行整合,在大案收束時成為關鍵拼圖。這種閱讀過程也會帶給讀者撥云見日、茅塞頓開的驚喜體驗。
婁藝馨:《京師無人生還》打破傳統懸疑敘事,反轉不斷,情節環環相扣,與《長安秘案錄》相比,它有哪些延續和拓展?可以談談您的寫作感受嗎?
時音:《長安秘案錄》偏重動機推演和人性真相,《京師無人生還》則是對物理詭計和身份詭計的大膽嘗試。從結構復雜度來說,《京師無人生還》的“大案套小案”和“孤島模式”對嵌套結構和節奏把控要求更高,反轉密度更大。構思它的過程更像是在搭建一座極其復雜且危險的積木塔,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伏筆既要埋得深藏不露又要能被挑出,反轉既要顛覆得徹底又要嚴絲合縫。比寫《長安秘案錄》時更“技術流”,也更“刺激”,像在走刀鋒。當最后所有線頭歸攏、邏輯咬合的那刻,巨大的滿足感也始終陪伴著我。
婁藝馨:我們了解到《京師無人生還》已經賣出影視版權,您在創作的過程中會有意識地向影視化方面靠攏嗎?
時音:在構思故事核心和人物時,我首要考慮的永遠是“這個故事本身是否足夠吸引人、人物是否足夠有魅力”,其次才是是否適合影視化。因為我認為一個故事首先要足夠有情感深度與思想深度,才能打動讀者,當故事基地足夠優秀的基礎上,影視化那些自然也會水到渠成。
李瑋:您對后續作品的創作有著怎樣的計劃與安排?
時音:我會繼續嘗試更多的題材,從不同的角度挖掘更新穎的故事,總體目標是:每寫一部新作,都力求在思想深度、技術難度或表達風格上有所突破,給讀者帶來既熟悉又驚喜的閱讀體驗。不辜負讀者,也不辜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