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航海:海巫之歌
潮汐在岸邊涌動,一種被干擾過的韻律
在夜空回旋——低頻、雜亂,肅穆中
又帶有鮮活的氣息。我嗅到了遙遠的
島的味道,那兒有一位故人,擁有一張
模糊而棱角分明的臉龐。他們叫他阿努克特
或是特夫納特,一個囚居于孤島的海巫后人
海風從四面向我圍攏,一點濡濕的印痕
沿著褲腿向上蔓延。潮聲將歇,清晰而
略帶節制的韻律在耳畔響起。我知道,
在不遠處的礁灘也有一個特夫納特,此刻
正用他那低沉而渾濁的嗓音向大海祈禱
海巫們的禱詞千篇一律,我聽過那晦澀的
咒語在海面掀起漣漪,也見證過大海的
波濤被歌聲撫平。阿努克特,或特夫納特
我的故人們散布在大海的每一座島嶼
狂風將我們的風帆鼓蕩,船身隨怒濤上下
浮擺,海巫的歌聲送還每一位水手的靈魂
大航海:唐使紀略
桓武天皇延歷廿三年六月已,
遣唐使第一船到泊對馬嶼下。
——《日本后紀》
“暴雨穿帆,戕風折舵。”關于空海入唐的
記載寥寥數語,我需要多方印證才能還原其
當年的大致路徑。橫濱港的碼頭有三條岔口
而通往東方的水道早在1200年前就為人
熟稔。預想中與之對應的瓜州渡口,卻在
船隊離港不久后因暴風的襲擾而發生位移
一個信徒的大愿需要熄滅多少次后才能
重新燃燒?旋渦從海底升起,巨大的排浪
將我們推向島嶼一側——偏離無處不在,
航線的精準只存在于理想的海況。我理解
千年前的船隊為何最終在孤島登陸:掣曳
波濤而不辨南北,失去方向的航行只有
唯一的目的——靠岸。我們將錨繩置于
淺灘,風暴過后的島嶼一片狼藉,它也有
受制于不可抗力的無奈。晚風吹來,
衛星航圖的界面仍舊一片蔚藍,這預示著
我們也將像千年前的船隊一樣,
攜復燃后的偉力登陸一片失去標注的懸島
大航海:異夢錄·空海
風信書云,自天翔臨。
——空海·《風信帖》
利刃般的光芒從紙面閃過,我將書頁
合上,腦海中卻仍是一千多年前的那張
臨帖:來自東瀛的僧人將書法的造詣推向
極致,薄薄的宣紙夾藏著一個異邦友人的
澄澈之心。那么,在余下的漫長歲月里
他是否遭逢過諸多揣測?歷史的善意
姍姍來遲。我將舷窗推開,無垠而遼闊的
海域泛起點點星光——公元804年,
佐伯真魚*就是從這里出發,在穿越
莫測的風暴和迷航的險途后,隨唐使
進入這片夢境的中央。微風在水面輕輕
抖動,我感受到了些許冷意。一點星火
從遙遠的水域升起,那是座孤島,衛星
航圖的定位偏差極小。但,我無論如何
也想不起海圖上對它的標注。認知的悖論
在夜霧中蔓延升騰。我將書頁攤開,在
剛剛鋒芒閃過的紙面折下一角,這是
現實的印記,我即將從夢境中醒來
*空海俗名。
大航海:異夢錄·最澄
久隔清音,馳戀無極。
——最澄·《久隔帖》
從睡夢中醒來,那雙橘貓的碧眼仍在
現實中停留。海潮聲從尾板傳來,一種
被放大過的寂靜在船身蔓延。34日
怒海狂濤的馳行終于迎來尾聲。不同的是,
沙門戒侶與漂泊者間對大海的追求迥然
相異:1220年前的游僧在臺州登岸,
回饋他的是128部354卷真經;1220年后
的船長在沖繩拋錨,迎接他的是亞熱帶
多雨季風。夢境宛若真實,兩個時空的
節點在此交匯。我從睡夢中再次醒來,
豆大的汗珠滴落床板——橘貓正邁著它
優雅的步伐走出艙外。這也是夢境的
一部分?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格外清晰,
水手們早已在各自的艙室安然入睡。誰也
無法告訴我事情的真相,唯獨那只
去往艙外的橘貓,兩點星辰般璀璨的
眸光正一點一點升向穹頂
大航海:異夢錄·橘逸勢
側聞惟父惟母慈之悲,之者彼無上大覺。
——橘逸勢·《伊都內親王愿文》
作為夢境中出現的最后一位,橘逸勢*
的身影看起來有些單薄。宗谷海峽的微風
將他的長發撩起——清雋、瘦削,平靜中
又略帶淡漠,像他僅存于世的那幅字帖
又是一個夜晚,月亮從這片海域升起
寂靜將我從夢的邊緣喚醒,銀白色
波濤的碎片鋪上甲板,遣唐使三人的身影
逐次顯現:月白衲衣的空海偕最澄趺坐,
橘逸勢側倚欄桿,三道不同的光華隱隱
流轉。那是怎樣的年華?命運的路徑
延伸出三條岔口,卻又在相同的歸途
迥然變幻——理想的偏差無關對錯,但
命運的糾纏卻仍未止息。我在這片海域的
偏隅一角,目送千余年前的三道身影
次第消散,又在皓潔的月霞中沉沉睡去
*公元804年,以橘逸勢、空海、最澄為代表的遣唐使渡海赴唐。
大航海:倒影
圣菲利普號的帆帶在碧波中馳行。作為
無敵艦隊*的旗艦,它有著尋常戰艦無法
比擬的速度、裝備,以及來自大西洋南岸
的威壓。海水正朝著英吉利海峽的方向
奔涌,一簇幽藍色火苗在水底躍動,那是
艦橋桅端的信燈。冷風從四面吹來,
倒影中的火苗縮了縮身子,一點逸散出的
光芒浮向海面,它仍留在原地,在茫茫
艦隊疾馳而過的瞬間。這是1588年的
5月,歷史的錨點印刻在這片毫不起眼的
海域。我將手中尚未燃盡的煙蒂投入海面,
猩紅的光點瞬間引燃了整片水域:細碎、
零散,又帶有灼熱觸感的火光映照出
我們的桅帆——一艘來自21世紀的
四桅帆船。此刻,我的西班牙大副正沖著
這遼闊的鏡面吹響著口哨,他的神情
輕松而戲謔,像一個剛剛在舞臺背過身的
魔術師,從容地從黑色禮帽中掏出了
一只白色的鴿子
*西班牙無敵艦隊,16世紀在英吉利海峽被英軍大敗。
大航海:黎明之前
被風暴眷顧過的航船總有勘破迷障的能力
在里斯本,大西洋南岸瑩白的沙灘勾勒出
優美的弧線。我們被推拒在陸地之外,
一層又一層海浪交疊向暗紅的城邦——
陰影開始向外蔓延,幽深而晦暗的氣息
隨潮水涌向甲板。一座城市的邃僻
在夜幕下被我們捕捉。哦,它也有
等同于人類的警惕,在置身漫長夜晚的
那刻。潮水又將甲板的氣息回卷向城邦,
一蓬又一蓬大浪拍打向碼頭,那里有我們
長久航行以來的孤獨與荒誕。此刻,
它正以極快的速度攀向這片陸地,氤氳
在夜幕下化開,薄薄的水汽籠向臨海
界線的邊緣。我們在一岸之隔的水域
靜靜感受這座城市的脈息:
迷惘,緊張,又略帶細微的期待
大航海:無界
海天的界線在一陣雷鳴中轟然消弭,
我扶住了因為暗涌而顫動不止的欄桿,
試圖以自身的鎮定予它以一定的安慰。
船身仍舊浮擺,一種被欄桿放大過的
恐懼在海底打旋。我錯了錯雙腳,讓
自身的重心與船體更好地相連——暴風
到來之前,任何細微的連接都能增強
抵御的信心。望著奔涌而來的海潮,
船身的顫幅卻在不住收縮,它也有
超脫恐懼的時刻。我閉上雙眼,任由
強勁的潮水拍打周身,這才剛剛開始,
界線的消融讓我們無所遁形。汪洋
無處不在,世界正以我們為中心向外
鋪陳而開。還會有海天重現的那刻嗎?
浪潮再次席卷而來,像一條長滿倒刺的
巨舌,瞬間將這個世界的中心吞沒
大航海:鸚鵡螺號
猩紅的光點在夜幕下閃爍。火光燃盡,
阿冷又點燃了另外一根。“呼……”
長長的煙氣繚繞在水與岸之間,像一張
剛剛鋪灑而開的細網,輕盈地兜落在了
平靜的湖面。哦,生活的微瀾在這個夜晚
擁有了更稠密的質地。我的朋友輕輕
撣去了落在肩膀的煙灰,用一種
不容置疑的口吻向我訴說:也是這樣的
一個夜晚,他曾涉過深淺不一的水區
來到這里,用一張綴滿水汽的煙網
刮去了滿湖的鱗片。夜霧下的堤岸氤氳
繚繞,被刮去鱗片的湖面裸露出
赭褐色的水紋——一枚暗沉沉的月亮
正伏潛在水底。我小心翼翼地將身前的
濃霧推向湖面,一陣微風吹來,我的朋友
即將熄滅的煙頭又重新燃起
大航海:博物志
明月,大海和隔開它們的懸崖,一葉
扁舟從縫隙中悄然滑過。有誰看到了那盞
懸在舟頭的孤燈?我逢人便問,但沒有
一個回答能使我安心。汪洋,孤舟,和
狹小的縫隙,他們眾說紛紜,唯獨沒有
提到那點羸弱而明亮的燈火。那是
乘舟而過的星盞,是越過懸崖直抵人間的
天火。我想象著端坐艙內的船客,此刻
正目不轉睛地盯向海面,那兒也有
一面星空——皓月深潛,光暈四散,
細密的魚尾穿梭其間。他們忽略了自己的
同伴,那顆離群而至的孤星。離答案
最近的人們失去了答案,我悵然若失
明月依舊高懸,群星呼嘯而過,
夜晚的大海騰起的蒙蒙白霧,
我的星子就要從那里消失
劉康,南京市第四期“青春文學人才計劃”青春作家,出版詩集《騎鯨記》《萬象》,詩集《騎鯨記》入選21世紀文學之星叢書,參加《詩刊》社第37屆青春詩會,作品入選《新華文摘》《揚子江文學評論》年度排行榜等,曾獲江蘇省紫金山文學獎、“《鐘山》之星”年度作家獎、揚子江詩學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