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匆匆地走入森林中,森林它一叢叢。
——《南屏晚鐘》
一、遠景
我的眼睛被列儂用手打開,面前出現了一陣晶瑩。光淌入我的身體,流水一般,浸潤許久未見明亮的我。蘇醒之后,耳邊先傳來列儂的咳嗽聲。他的咳嗽并不延綿,反倒清脆,無痰凝聚,說明只是單純的嗆悶,不是疾病。繼而變為行駛的疾馳聲,空氣劃過金屬物質,巨大的噪音侵擾。我體內的光也被攪亂了。
列儂拿紙巾擦了擦我眼前那塊玻璃上的污濁,他微卷的長頭發垂了下來,刺撓著我。光暈消退,我們此時在一趟高鐵列車上。其余的乘客聽不到窗外的嘈雜,他們嘴中咀嚼著食物,緊盯手機的屏幕,一段接一段地刷視頻。這換來他們片刻的歡愉,與我漫長的落寞。
列儂將我掛在他的脖子上。我愛人類的脖頸,墜在這個位置讓我舒坦。肌膚的紋理、毛孔的松弛、心臟的震顫,以及思想的弧動,都能被我察覺。這靈敏的能力是天生的,可也成為一種負荷,無窮無盡的故事要被我收納,太多臃腫不堪的事物擠壓我那絕非強大的骨骼。
自1895年12月28日,我的祖先拍攝的影像在法國巴黎卡普辛路大街14號大咖啡館被放映起,我們的宿命便開始了。黑白的,彩色的,有聲的,無聲的,新現實,新浪潮,蒙太奇,長鏡頭……接踵而至,這些全是我們的功勞,屬于每一顆鏡頭的歷史。如果你還能聽到20世紀的一聲吶喊,那便是革命者存在我體內的余音。
列車倏然停止,沒了原先綠皮火車的汽笛,乘客陸續下車,我在列儂的心口搖擺了一下。從邳州到睢寧沒有直達列車,需要在徐州轉車,一個多小時的車程,算不上折騰。列儂調試我的參數,挾著其他器材出站。
列儂是蘇北人,不是美國人。他身材消瘦,留著一頭長發,胡子拉碴,不修邊幅,是南京某藝術院校的大四學生,因此被朋友們戲稱為“蘇北的約翰 · 列儂”。“蘇北的列儂”沒繼續唱Oh My Love,卻搞起了影視,此次去睢寧就是為了拍攝他的畢業作品。
短片的名字叫《森林》,列儂本想給森林加上前綴,效仿王家衛的電影。思來想去覺得不恰當,“睢寧森林”聽起來又土又俗,于是舍棄,只用了這個名詞。森林具有神秘性,地球之肺亞馬遜熱帶雨林藏著繁多的秘密,傳聞有巨型的蟒蛇纏繞樹干,偽裝成遮住日光的枝蔓。沒有光影,這對我來說不敢想象。光影交織,我的作用才能凸顯。
列儂作為編劇,故事由他創作,劇情無關蟒蛇,而是關于北上的象群。我不得不承認短視頻的傳播效果,連我都知道了云南象群遷徙的事件,十幾頭大象闖入城鎮,村里的黃狗被嚇得癡呆,一聲不吠。短視頻中的黃狗眼神呆滯,再配上罐頭笑聲,同樣的蒙太奇手法,使我些許折服。
《森林》的故事講述的是森林中住了三個人,他們分別是聾人、盲人和啞巴,每個人都缺失了其中一項感官,利用剩余能力,三個人的日常交流卻不受影響。盲人說話,啞巴聽見,打手語或是寫字告訴聾人,聾人再與盲人溝通,如此循環。有一天,一頭北上的大象闖入他們的森林,擾亂了他們平靜的生活,三個人的交流出現了問題,人與人之間發生了誤讀,甚至連“大象闖入”這事都無法溝通。在連綿的雨季,森林里那頭大象破壞了他們的房屋,三個人最后死在了巨大的象腳下。
列儂和導演打電話時,我沒有被鏡頭蓋扣上,目睹了他們的交談。列儂說,大象代表著不可名狀的事情或未來,闖入人類的世界后,人類的問題、人類的矛盾由此暴露,人與人是交流不了的,如同荒誕派戲劇的理論,尤奈斯庫的《禿頭歌女》的那種意味。導演連連稱贊,在學生劇組,編劇的權力一般都比導演大一些,一個好的劇本很難求。
劇本敲定,接下來便是前期的籌備:分工、預算、勘景、劇本創作、招募演員以及租賃設備。列儂是編劇,他的女朋友阿May謀得了制片的崗位,負責劇組的日常。組里每個人拿了兩千,導演自己多出了一些,是他平時干婚慶拍攝賺的。
出了站,列儂抽了根煙,等導演開車來接。邳州到睢寧只有幾十公里,體感卻不相同。他猛吸一口空氣,蘇北的冬天相對干燥,氣體入了肺,列儂嘆喟說,薄荷味。
睢寧是導演的家鄉,幾乎每個電影作者都有故土情結,比如汾陽之于賈樟柯,凱里之于畢贛,香港之于杜琪峰等,導演想把他從小生活的地方拍入影像之中,完成他情書般的告別與懷念。故鄉的一切,他們都想存進我的身體里。
導演開著一輛電動三輪車到了站前,向列儂招手,車廂里擺了一個木制小馬扎,列儂坐在上面,有些不穩。冷風一吹,把嘴中的言語吹得亂晃,斷斷續續地傳到導演的耳朵里。列儂說,大冬天,騎三輪車來接人?導演回,錢要花在刀刃上。
三輪車直行穩定,拐彎易翻,從車站出來后,連拐了好幾個彎,列儂抓住了車兩側的橫柱,我被顛得蕩來蕩去,拍打在他的胸脯又彈起,是皮膚的柔軟觸感。駛去縣城,導演走了小路,途經一片樹林。紅色的葉片落滿地,樹上枯枝蜿蜒,卻又直沖鉛灰的天,不協調的顏色在我的眼中呈反差感,對比度拉滿會像油畫。
列儂顯然發現了這點,對導演說,這地兒不錯。導演環顧一圈說,你有一雙塔爾科夫斯基的眼睛,來來往往那么多趟,我都沒注意到。列儂舉起我,拍了幾張照片,沒遵循構圖的理論,像是一般的風景照,只記錄下來。導演停下了三輪車,列儂從后座翻下來,兩人朝林中走去,葉子被他們的鞋底碾碎,如火焰燃燒時發出的迸裂聲,不均勻的節奏,一部恐怖片的前奏。
不知誰用腳踹了兩下樹干,大片紅色的樹葉降落,飄滿列儂的身體,也遮住了我的視線。紅色覆蓋,帶來一種蒼茫,他們的感官在此時被放大,而更深處,一雙大象的眼睛似乎正凝視著我們這團火焰。
二、全景
阿May傍晚到達的車站,列儂騎著那輛電動三輪車去接她。臨出發前,導演焦頭爛額,他憂愁兩件事:一是冬季如何拍雨,二是關于大象的制作。列儂寬慰他說,劇組都是這樣,發現問題,解決問題,船到橋頭自然直。話是這樣說,他自己的心里也煩躁,列儂轉動鑰匙,輕擰車把,順手塞進嘴中一根煙。
入了深冬,不戴手套,雙手凍得發紅。列儂朝手吹氣,帶來一瞬的溫暖,接著手背的褶皺結起冰霜。天色漸暗,我也感覺到了寒冷,眼前的世界是一片灰白。駛過茫茫田地,莊稼還未播種,一直延綿到盡頭全是泥土的色澤,蕭瑟肅穆,宛如象群踐踏過后的荒原。列儂想喝一口熱酒,可這也算酒駕,于是捏死酒蟲,思考著見面后如何和阿May溝通。
列儂不知道他們之間的裂痕是從哪件事開始出現的,女人心房的密碼太多,打開一扇還有許多扇,鑰匙不夠,也猜不透。從熱絡、平淡,逐漸到阿May不愛搭理他,如果不是列儂懇求,便得不到彼此獨處的機會。他對阿May的情感忽上忽下,愛讓人靠近,也讓人充滿距離。幸好冬日,剛剛澎湃,內心的水面就被冰封了。
阿May是從學校過來的,提了兩個行李箱,里面裝滿道具——她既當制片又要干美術的活。影視行業的學生畢業不算容易,我見過太多學生劇組投入了金錢和時間,換來一堆無用的影像,甚至說一臺智能手機就能搞定的事情。
劇組更接近故事,所以他們的愛恨情仇要比別處多。列儂幫阿May把行李箱放在車上,兩個人只是簡單地打了聲招呼,客氣得不像戀人。阿May一屁股坐在馬扎上,背對著列儂,“我們背對背擁抱,濫用沉默在咆哮”。列儂開車,阿May望著無盡的平原,誰也沒開口。
初識美好,源于一場有預謀的意外。2021年巖井俊二的《情書》重映,列儂幻想著邂逅,買下了周邊影院唯一場次且唯一空的座位,打算開個盲盒。列儂那時候還沒有留起長發,一早買了兩杯奶茶到了影院,電影開始許久,旁邊的人卻遲遲未來。終于在發現藤井樹秘密的時候,來了一個中年人。中年人蹺起二郎腿,列儂沒理會,愣是一個人喝完了兩杯奶茶。電影結束,列儂走出影院,恰巧遇見了兼職當檢票員的阿May。他詢問阿May衛生間在哪兒,阿May瞅見了票根,問,日本的雪美,還是中國的雪美?列儂沒聽清楚,說,什么中島美雪?
三輪車穿過縣城,經過一處葬禮,這戶人家把花圈放到了大路上,來往的車輛堵塞,按著喇叭催促前行。他們被夾在中間,既前進不了,也后退無路,幾聲嗩吶響起,混合著雜亂的噪音,無形無體的煩悶縈繞。列儂想開口說話,但憋住了。這是我在他的胸前感受到的。
列儂將阿May在酒店安置好,導演通知大家開個前期的籌備會。劇組包下了酒店的幾間房,其中一間專門放器材與道具,開會就在這里。房門沒關,通著走廊,一盞燈亮著微光,氣氛朦朧。一排人坐在床沿,幾人閑聊,導演捧著電腦,修改著分鏡頭劇本,我也與我的兄弟姐妹們見了面,它們有的尚未清醒,有的對劇組的瑣事不感興趣,只有我全神貫注地偷聽。我和小說家(劇作家)有相同的可恥之處,享受著竊取故事帶來的歡愉。
各自寒暄了幾句,因為有外援,導演一一做了介紹。面孔幾乎熟悉,要不是一個學校的,要不也是打過照面,列儂唯獨不熟坐在椅子上的那個人,他猜想是演員馬刻。招募的公告一發出去,馬刻就投了簡歷。導演提起過這人,常年跑劇組,什么都接,什么都演,吃住都在組里,甚至不給勞務費都行,為的是積攢作品、磨煉演技。導演說,素人演員挺不容易的。
大家為了藝術而聚在一起,馬刻接《森林》這活兒沒要片酬,演盲人。阿May是制片,承諾這幾天的伙食與住宿弄好一點,一天三頓盒飯,再給幾位演員多加個雞腿。列儂說,怎么沒給我加?阿May說,約翰 · 列儂是素食主義者。
導演先給演員講了戲,又分配好工作,前期最大的問題就是道具與天氣。一起商討后,道具的問題解決了,阿May準備用村子里茅草編織的草席披在鋼質的支架上,仿造大象的身體,再使一人躲在象形的內部,推動著支架行走,只拍攝剪影,就能與大象無異。導演拍手,激動地說,這個好,再配上落日的輪廓,夕陽西下,日暮蒼山,一種破碎的美。
天氣的問題實在不好解決,森林的雨季無法呈現,冬季本就缺雨,再加上劇組的人員可能會被凍傷,又是不必要的麻煩,阿May提議將雨季刪去。列儂不同意,他說,雨季象征著陰晴不定的外部環境,《雷雨》看過吧?一場雷雨有四五種含義。還有夏衍的《上海屋檐下》中的梅雨。阿May反駁,你不要掉書袋,現在要找到一種可實施的辦法。兩個人有了爭吵,復雜的情緒在釋放。導演沒有阻止,他思考著哪種方式更合適。列儂補了一句,著名導演侯孝賢拍《刺客聶隱娘》時,等風,等云,等鳥兒散去。我們現在太急迫了,為什么不能等待一場雨呢?
所有人都在等導演的答案,他撓了撓頭說,從拍攝的角度來講,我傾向于等雨。列儂取得了勝利,阿May敗下陣來。可在愛情這場戲中,列儂是失敗者,而且輸得徹徹底底。
思來想去,大家最終決定找人爬上房屋,用水管噴水模擬降水,水流不能急促也不能太緩慢,是技術活,導演把這項工作交給了列儂。阿May裝作沒聽見,低頭玩著手機,刷著短視頻,逐漸變成了拍短視頻,她先是自拍,接著大家一并入畫。
在美顏的修飾下,我注視著每一個人的面孔,他們的瑕疵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光滑的肌膚,精致的臉龐,真實在虛假中隱匿。阿May切換了動物特效,所有人的臉上都出現了不同的動物,就連一旁沒人坐的椅子上也冒出了動畫,是大象的特效。那細長的鼻子隨著手機的晃動而晃動,阿May點下錄制,所有動物都張開了嘴巴,大象也張開了嘴巴,露出了兩顆又長又細的獠牙。我感到一陣恐慌。
三、中景
更深處,林中有一棟廢棄小屋,木制房,門前紅色針葉滿地,無人打掃。導演感覺甚妙,腳踩在地上會畫出花朵,于是敲定了此地作為拍攝的主要場景。列儂詢問,為何憑空出現了一間房子,莫不是天公作美,或是靈異事件,劇組鬧鬼也是常事。導演沒搭理他,開機在即,演職人員緊張,說些怪事以打趣。
導演也講了一個故事。他聽說,這片紅樹林之前是一座桃園,深夜常有人偷竊,園主老農為守果而搭建木屋。半夜有蛇出沒,繞窗脫皮,窸窸窣窣,老農第二天起來,拿起蛇皮就泡酒喝,說蛇蛻是中藥。列儂說,惡心,人真是什么都吃。導演說,眼前的木屋應該就是那時候沒拆掉的,我給你扯出一條蛇皮來嘗嘗味道。列儂說,人吃動物,霸占動物的家園,早晚有一天,動物也會搶奪回來。導演說,你這故事,短視頻最愛,結尾強行升華,像春晚小品。
他們將木屋清掃一番,用水流噴灑表面的灰塵,水落在上面,不久結成冰晶,阿May小心地走過,尋找馬刻給他化妝。盲人妝造是導演定的,鞋是棉布鞋,一身老式的羽絨服,再圍上一條紅圍巾,手持拐杖。拐杖這道具為了真實顯舊,導演翻找到了自己作古的太爺爺的“龍頭棍”,噴上灰黑色的油漆,廢物利用,符合國外電影節一貫的環保政策。
阿May幫馬刻簡單化了面部妝,各種粉底的堆砌,巧妙地作用,使他顯得些許蒼老。再配上一副墨鏡,步伐放緩慢,還真有些盲人的意思。他們交談較親昵,說著網絡段子,眉筆不小心劃到眼角,阿May半弓著腰吹掉。口中的風拂向馬刻的眼角,也拂向身后的樹林,樹木稀疏,天空是海洋,枝椏搖晃,欲掠起平面的波濤。
這種場景在列儂看來是十分越界的。他的占有欲上頭,充斥著腦袋,我能感受到這種情緒的遞進與變化,從寡淡到濃郁,像是朝一杯清水里滴入墨汁,頃刻漆黑。列儂站在房屋的上頭,手里拿著水管,注視著下面的他們,一種審判者的姿態,偉大的列儂似乎迎來了一場關于他的背叛。
導演一聲拍板打破了此時,列儂的水管噴灑,阿May的那口氣吹出,定格鏡頭開始變得運動,意識散去,一切又歸于理性的控制。導演說,五分鐘后先拍一場。接著指揮其他演員換衣服、化妝,各部門陸續忙了起來。列儂沒有關停水流,導演大喊,列儂才意識到,水已經淌了滿地,紅葉浮起,聚集又散去。
一場一鏡,內容關于北上的大象進入森林,發現了這座房屋,連綿的雨水,盲人出門,站在門口,似乎感知著一股力量的涌來。導演剛準備喊“action”,場務從樹林外跑來,手捧一炷香,說,導兒,祖師爺沒拜。導演說,咱們小劇組還拜祖師爺嗎?列儂在房屋上大喊,得拜,讓祖師爺保佑一切順利。
阿May搬來一張桌子,導演把香插在了分割好的塑料瓶子中,所有人向西邊鞠躬。列儂說,錯了,應該是鞠東邊,拜唐明皇。導演說,沒錯,這次我們拜正統,向法國盧米埃爾兄弟致敬。列儂沒拜,他甚至都沒有走下房屋,站在梯子與房屋的交界處,宛如《海上鋼琴師》中要走下船艙又折返的1900。
拜完祖師爺,人員散開,各就位,導演拿著對講機,場記舉板,演員入畫,錄音挑桿,全場靜謐。導演念倒計時,三二一,“action”。場記拍了板,“啪”,一切在這個聲中開始。
列儂轉動閥門,另一只手捏扁水管的頭部,噴入高空,水流先是墜入樹上,隨后四散,落在房屋門前。列儂幻想,太陽光照再強烈些,能透過水流形成彩虹,一頭在阿May那邊,一頭在自己這邊,牛郎織女鵲橋相會。
馬刻飾演盲人站在他的身下,阿May拿著手機在不遠處錄制著,而她望著馬刻的眼神在列儂看來是近于諂媚的,他先是想到了最近的一次爭吵,以及阿May態度的冷峻轉變,列儂的內心失衡,妒忌變為螨蟲,撕咬他的血肉。列儂的心臟顫抖,我隨著這種波濤蕩漾,眼中的畫面晃動,阿May的人影一會兒移到列儂身邊,一會兒又移到馬刻身邊。
水流的嘈雜并不細弱,蓋住了演員們的對話,列儂聽不到他們在說些什么,像觀看一出默劇,回到了卓別林時代。電影并沒有治愈他帶有恨意的思想,一種破壞的意識在體內生發,他想毀掉此時的寧靜場面。
列儂故意壓死水管,使水流如水柱般噴涌而出,在空中短暫停留,再順著馬刻的頭發浸濕全身。導演沒有察覺,他已藏入草席中,模擬大象的姿態,一只前蹄抬起,沾滿泥濘,正要襲向木屋。
列儂沒有停手,他變換方向,將水流灑在阿May身上。阿May大喊,列儂裝作沒有聽見,他認為這只是一場惡作劇,沒有考慮到水流在冬天的刺骨感,我體會不到,但我瞅見了阿May猙獰的面孔。
她將手機丟掉,全身哆嗦著,水陷入羽絨服中,使衣物笨重,拖拽著她,應是太過于冰冷,阿May一個踉蹌摔倒在地,拍起紅葉,瞬時,又落在她的臉上。導演這時才聽見動靜,從大象的身體中爬出,跑到阿May的身邊,邊脫掉自己的衣服遞給阿May,邊對著列儂吼叫,快把水管關了!
列儂覺察到不對勁,底下的默劇也變得熱鬧,人員動了起來,奔跑、跳躍,如秋日燒麥秸被驚擾到的蟑螂。他扶著梯子,站立在中央,馬上要下來時,聽見樹林外面傳來嗩吶的悲愴,鑼鼓幫襯著,情景交融,成了悲劇。送葬的隊伍很長,延綿整條街道,所有人穿著白色的喪服,不斷地積聚,形成一道白霧,隔絕在列儂與阿May之間,沒有波瀾。
四、近景
阿May和馬刻從醫院回來時,已經是傍晚。他們去了附近的鄉鎮醫院,醫生問診,說是被冷水激著,要多喝溫水,不能繼續受涼。導演安排他們倆在酒店休息,剩余的人仍在林中,還有夜戲需要拍攝。
其間列儂回了一趟酒店,我沒了電,他將我送回,把我留在放器材的那間屋子。我被關了機,可還有對周圍的感知,我的兄弟姐妹們都在竊竊私語,分享最近目睹的趣事,它們的交談熱烈,我插不上話。
列儂去了阿May的房間,想解釋今天的行為。我早知道這家伙準備了什么樣的說辭,他定會說,天氣太冷了,我站在屋頂,冷風吹來,雙手發抖,沒有拿穩,所以水管亂噴。
他先是站在門外辯解,阿May聽到動靜,沒有打開房門。列儂實在沒招,站在走廊,來回踱步。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酒店走廊獨徘徊。房屋中傳來阿May的哭泣,聲音不大,影影綽綽,能聽出她的悲慟,仿佛把對列儂復雜的愛與恨都宣泄了出來,一縷青煙,化為烏有。列儂看不到痛苦的具象,他摸了摸房門,想要再次敲響,手懸在空中,停了片刻,轉身離去。我覺得,我的兄弟姐妹們都覺得,也許列儂鼓起勇氣敲下去,故事的走向會不一樣。作為編劇的列儂編不好自己的故事。
我的眼前并不清晰,霧蒙蒙的黑團,時而傳來爭吵,我的兄弟說,電影是藝術,我們要堅守。我的姐妹說,電影如果不改變,就會被短視頻的洪流吞噬。我試圖從祖先的歷史中翻找出答案,可它們也只是提出了問題,沒有解決問題的辦法。我的姐妹說,阿May拍攝的短視頻在抖音上很火,她錄了許多劇場的片花,特別是關于大象要闖入房屋的那段。網上的評論都在謠傳,大象已經到了睢寧,甚至發生了踩踏事件致人死亡。我說,這只能說明咱們大象道具制作的真實。我剛說完,聽見推門的聲音。我們立即沉默,萬籟此都寂。
先是阿May走了進來,她打開燈,暖光,刺眼,我恍惚了好久才看見她的身后還有一個輪廓。阿May對他說,冷嗎?馬刻說,有點兒。阿May調試空調,一股熱風吹拂,吹亂了她的頭發,氤氳出一團香味。馬刻說,咱們開始吧。阿May說,好。我身旁的一位兄弟小聲說,列儂知道得有多難過。
事實上,阿May和馬刻并沒有做什么出格的舉動,她只是接到導演的通知,給馬刻錄音,因為同期聲收得并不理想,所以需要再錄一份存檔。它們得知事情的真相后很失落,總覺得失去了一場好戲。我說過,我們是可恥的,窺探別人的生活,把故事與隱私都存入身體,等到有作用的一天,再被攫取,換成利益的籌碼。
他們錄了一會兒,兩人決定休息,阿May躺在床上玩著手機,馬刻靠在墻壁,想要開口講些什么。他下定決心似的,說,阿May,編劇是你的男朋友嗎?阿May說,你怎么知道?馬刻說,能看出來。阿May說,我最近一直在想要不要和他分手。馬刻動了動身子,坐在離阿May更近的床沿,說,為什么?阿May剛要說,我身旁的一位兄弟說,這演員不懷好意。我說,看得出來。
我替列儂憤怒,可我施展不出拳頭。影像也有情緒,我們做不到絕對的公平。
阿May說,乏味了。她說起和列儂的相識,從因電影而相遇再到因電影而結束,她講自己現在的感受、未來的打算。馬刻說,比如呢?舉個例子。他點了根煙,問她介不介意,她搖頭。阿May說,我不知道如何去講述,我們之間原本隔了一條溪流,用泥土其實可以填補,可隨著時間的推移,溪流變為江河,繼而變為湖海。馬刻說,你這說得挺像電影臺詞的。阿May說,對,對,我和列儂真像電影,漫長的影像一般,在控告,在爭斗,在撕扯,剪不斷,理還亂,我不喜歡這種感受。馬刻說,那你喜歡什么?她沒回答,注視著即將消散的煙霧,腦袋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阿May突然說,你這個煙是什么味道的?
故事結構分為起承轉合,我在列儂的身邊待久了,知道寫故事的基本規則。那么,接下來的進程則是“轉”。阿May靜坐,馬刻靠近,他的手摟住她的肩膀,阿May沒有抗拒。馬刻小聲地說,換我來愛你。阿May訕笑,表情并不明顯,笑容帶著譏諷,嘲弄著這男人的詭計,不屑他們連撒的謊言都相同。馬刻將自己的臉貼近,阿May沒有躲避,兩張面孔很快就碰到了一起。阿May說,薄荷味。馬刻說,什么?阿May說,你知道現在給我的感受是什么嗎?馬刻說,什么?阿May說,我感覺我們之間像短視頻一樣,情感來得快,去得也快。馬刻想要更近一些,阿May將他推開,掙脫剛剛營造出來的擁抱,她說,但是我可以隨時停止播放短視頻。
劇組收了工,導演打開房門,瞅了瞅他倆,說,錄得咋樣了?阿May說,還剩一半。導演說,效率挺高的。列儂緊隨其后走了進來,趕忙拉住阿May想要說些什么,她掙開,躲在一旁。導演說,列儂,你好好哄哄。導演在中間打圓場,既罵也夸,紅臉白臉集于一身。
列儂對阿May說,我們能不能聊聊?他剛從外面進來,體內的寒意還未散去,嘴里呼出白氣。阿May的嘴巴微微張開,似乎準備回答什么。
走廊外有人大喊“下雪了”,阿May迅速地跑到門外,打開窗戶望向外面的天空。她伸出脖子,忘掉了醫生的勸告,任由雪落在自己的臉上。路燈映照著街面,雪愈下愈大,白得發亮,將三輪車上的那頭大象也給覆蓋住了,只露出它的雙眼。阿May跑到樓下,在雪地里漫步,她的腳印蜿蜒,一道一道,停留片刻,很快又被風雪撫平。列儂覺得,到底是中國的雪更美一些。
五、特寫
因為阿May發了抖音,許多人跑來林中窺探大象的模樣,他們舉起手機,渾然不知大象的真假,只顧拍攝,為自己的賬號爭奪流量。導演對這些行為嗤之以鼻,可他并不敢驅趕,也沒人聽他的勸。列儂安撫大家不要大聲喧嘩,拍攝還在進行中。
雪下了一整夜,地上全是積雪,蓋住了原本的紅葉,他們將大象從三輪車上搬下,茅草被融化了的雪水浸濕,顯得異常厚實。當大象的骨架被修整、拼接,這群人才發現原來是假大象。他們并沒有放下手機,隔著網絡,沒人會分辨出大象的真假,即使大象與雪景并不協調。有人吼了一嗓子,叫一聲!
大象沒有回聲,列儂始終覺得有那么一聲象鳴飄到了耳邊,淡淡地縈繞著。導演說,這是幻聽。他們拍攝最后一場戲,大雪剛下過,嚴寒更強烈,馬刻凍得哆嗦,導演始終沒喊“卡”。列儂湊到導演的耳邊嘀咕,多凍他一會兒。
馬刻蹲在地上,點燃一束火焰,灼燒有些潮濕的柴堆。火焰的炎熱使四周的白雪消退,露出了未濕潤的樹葉。火光貪婪,被風吹亂,肆意搖曳。這場戲是,盲人在得知大象出沒后,發現與啞巴、聾人無法交流,一個人烤火思考著原因。他看不到景物,內心是疑惑的,所以要表現出這種痛苦,最后火光把他的身影灼燒掉。
這是最后一場戲,劇組的所有人都在盯著那團火,無視了旁人的私語,任由火帶動意識,燒透思想,直至看到光與影的交織。我在觀察他們,也在觀察火焰,我想我的祖先們恰是因為光影而被發明出來,我激情澎湃,仿佛這是人類第一次使用火焰。幾聲似有若無的象鳴傳來,我堅信那是大象的吼叫,可我無法告訴列儂,為他證明這不是幻聽。
鏡頭隨著火焰的熄滅而暫停,導演夸贊馬刻的表演,感慨有《推拿》里黃軒那味兒了。馬刻披上更厚的羽絨服,想喝熱水暖身。阿May沒來片場,制片的活讓場記兼任,場記遞給他一個保溫壺。馬刻打開,喝了一口,又吐出,熱水在樹林的寒冷中早已涼透。
導演略微看了看素材,說,沒什么問題,咱們殺青了。列儂亂叫了一聲,幾人嚷嚷著要去吃殺青飯。他們把木屋打掃干凈,撤走道具。不久后,此處塵土又會回歸,農夫吃蛇皮的故事之上,還會多了一個關于大象襲人的逸事。
導演騎來三輪車,列儂把器材、燈光、服裝都搬到車廂,他問,這頭大象還搬回去嗎?導演摸了摸濕透的茅草,當作大象骨骼的金屬鋼架泛著一股凜冽的寒。導演說,不搬了,就把大象留在森林里吧。
列儂用我拍了一張照片留念,大象站立在森林中,森林它一叢叢。背景是有些白了的黑色,像蒙上了奇怪的濾鏡。他爬上車,坐上小馬扎,扶著握把,導演駛動三輪車,碾壓著細雪離開了這片紅色。列儂說,導兒,那頭大象在盯著我們看。導演說,還入戲呢?列儂說,真的,你看。導演沒回頭,說,坐穩了。他加快速度,從樹林騎到了荒蕪的田地,狗在后面緊跟吠叫,地上是滑過的車轍印,一綹一綹,波浪似的,也像梅花的枝蔓。
導演轉頭,對列儂說,馬刻那小子沒憋好屁,他和阿May走得親昵。列儂說,連你都看出來了。導演說,我也有一雙發現生活的眼睛。兩人沉默,我被顛得搖晃,宛如墜在列儂的情緒里。
殺青飯定在了酒店附近。阿May也來參加了,坐在列儂的對面,盯著手機,幾乎不抬頭。導演興奮,喝了幾瓶酒,臉上泛紅,話說了一大堆。他說,感謝大家推選我當導演,這是我執導的第一部作品,也是我執導的最后一部作品,畢業之后,我就不從事影視行業了。列儂說,導兒,中國電影界損失一“賈樟柯”。
幾人哈哈大笑,列儂偷偷瞅向阿May,阿May仍低著頭,沒有情緒反應。導演攬著馬刻,邀請他到雪地里高歌一曲,邊喝邊唱,順勢把劇組里的其他人支開,只留下阿May和列儂。這是導演和列儂的計劃,他裝醉,支開別人,制造列儂和阿May獨處的機會,酒量不好的導演不是好導演。
阿May抬頭,看見列儂朝自己走來,他越過椅子,幾步路,走得卻如此漫長。列儂說,我們可以聊聊嗎?阿May說,聊些什么呢?列儂說,聊聊這部電影的結局。
不知誰的手機丟在餐桌上沒拿走,屏幕亮著,營銷號的解說詞重復地講著本地新聞。博主說,大象已經到了睢寧,就在縣城邊緣的紅樹林里。另一個博主沖著大象大吼,叫一聲。
巨大的象鳴傳來,穿透墻壁,刺過他們的耳膜。這聲音愈來愈近,愈來愈真實,地面震顫,杯盤搖晃,酒水傾倒,流淌到他們的身上。阿May驚異地看向房門,列儂也隨之轉頭看向那邊,一頭大象正甩著鼻子鉆進屋內,身體塞滿了整個房間,吊燈被它的后背碰到,蕩漾,光暈閃爍。它眼睛緊緊地注視著前方,瞳孔中亮著琥珀色,仿佛將他們囚禁。
我告訴我的后代,從那天起,大象就闖入了人類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