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山歌里的實詞全部賤賣出去
跟水溪換一壺酒喝
歇下來的身體
可以和屋檐下的草扯上日常
太陽煮了一天的日子
把鼎鍋悶熱了
伯娘和黃昏彎下了腰
朝著煙囪念叨幾句
天黑了,炊煙也散了
念叨的鄉(xiāng)音淳樸,繞著梁走
好像灶臺上掛著的黑黝臘肉
等月光織好網(wǎng)
撈起白天的夢
一個裝進屋里白潔的瓷碗
一個裝進屋后高高的谷倉
還有一個,伯娘流淚的笑
多年前,黃昏下
是山雀百靈追著風(fēng)舞的流霞
含羞和欲望于三月低吟流過
開在時序里的山花也如新娘出閣般嬌弱
夢似醒似醉
蒸騰起的山間霧氣
又落在了綴滿霜露的豬草
生活還沒有走向冬天
那余下生活的空缺
有一匹嚼草的馬
一個叫島坪的瑤鄉(xiāng)
還有她挽起發(fā)髻的半生
有了年紀(jì)的吊腳樓
布滿鼠糞的房梁儲著木柜的清香
里邊一套節(jié)慶瑤服,一套歡喜嫁妝
裙擺上的鈴鐺只有遇風(fēng)才響
我的伯娘會常在溪邊浣紗
不老的水面是永恒的鏡子
她的眼眸含著溪水
從胭脂三月流向敗柳河山
眉目凝起的悲喜
于搗衣一聲一聲中起落
搖搖擺擺,往回走啊
一步步
皺紋長滿在一道一道的籬笆
母親的春天
欲墜的椿芽
半片被食掉的蠶桑
一個不完整的春天在雨季里
一夜一葉地來臨
菜園子里的蒜苗長了
半生淹沒在泥濘
梅雨的疼在母親的雙腿
雨是凌晨下的
第一陣的淅瀝下在她的骨子里
她的身體愈發(fā)的潮濕
水氣沿著經(jīng)脈往上涌時
沒到眉心便凝成愁云
從眼角無聲率先淌了下來
她今夜,依舊睡得很早
好像這樣可以忽略掉有病的軀體
都忘了自己和屋后的四只雞沒有喂養(yǎng)
她在天明站起身來
屋子整個空蕩蕩的
黎明于一瞬間輕微搖晃
她的半生結(jié)成了手中的繭
沒有一個春天讓她化蝶
她日日地喂養(yǎng)著莊稼
卻唯獨忘了喂養(yǎng)她自己
——她才是最該被喂養(yǎng)的生命
簡十七,本名林石海,黑龍江大學(xué)2023級創(chuàng)意寫作專業(yè)在讀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