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湖（節選）

1

湖，雨把它講述，

雨把它講得離我忽遠忽近。

雨停后，高聳的樹杈支起黃昏，

樹葉小而干凈，像一片片洗過的人名。

西北風柔軟，湖面寬廣、顫抖。

沉睡的將士蘇醒，走向船與練兵場。*

復雜的事蛻化后，荷花待嫁，王已遠去。

繁華塵世，樓宇如林，江山是一張縫縫補補

的畫；

千千蓮藕蟄伏，掩護往事從淤泥中逃難。

*六朝時，皇家閱兵場設在玄武湖。

2

自從居所的后方有湖，便覺

風波比墓穴頑固。無法祛除的宿疾中，

一堆上岸的白石，壘起我們今生的胃痛。

漣漪，如無法著色的大花，開在了

比想象更遠的遠景中……但湖水不藏禍心，

浪，將湖心的是非與震蕩

一層一層推至岸邊時，垂柳、水杉、紅楓

都看見了過往的自己。

在它們腳下，無數空心的螺螄，

正被肉體以外的事物注滿。

而不遠處，一座叫紫峰的大廈*，它那么年輕，

卻已學會：地基，楔入歷史，尖頂

插入后現代的天空中。

*紫峰大廈，南京地標建筑，位于江蘇省南京市鼓樓區中央路1號，東可眺望紫金山，西可望長江，南有雨花臺和新街口，北有幕府山，曾獲亞洲及大洋洲最佳高層建筑獎等。

3

玄武：北方之神。

后湖？北湖？不，現在是玄武湖了。*

當講述難以為繼，詩，是否也能以不斷更名，

從險情中獲救。

這是初夏，我有一個好聽的名字。

這是歲月里的一段，水蠟燭有十個名字，

朦朧水域里，它們遲鈍、搖擺，

像未開封的光源。

每逢盛大花事，

需要一根枝條，提前在雨水中彎腰、苦吟。

南風溫柔，荇菜又叫鏡面草，

驕陽下，一大片火焰燒至岸邊，已更名為金蓮。

幽深棧道，灌木如客，

年輕人從我身旁走過，像取了新名字的故人。

*史料記載，玄武湖的曾用名有19個，“后湖”“北湖”是其中之二。

4

在明城墻上看湖，*

為尋一種看不見，卻將一切看見。

游船變小，歡樂在變大，

無數顆雀躍之心，在湖面上釋放航線。

風浪有限，木制的明窗外，

秀發與手，像失去記憶的浮標，

——也是野鴨每天練習躲過的意外。

人群，朝菱洲涌去……那里的黑松濃密。*

而突襲的雷電，

使它像一個出逃的、閃著藍光的禁園。

人群，最后都去哪兒了？

暮色只為深情之人掩護。賣船票的男子，

駕快艇沖入湖心，將受驚的另一艘拉回岸邊。

傍晚六點，他饑腸轆轆，

他赤裸的肚皮對歷史無所依傍，

他整理游船像整理孩子。

*此為臺城段城墻，臺城是南京城外向玄武湖畔延伸的一段廢棄的城墻，登此可以俯瞰玄武湖全景，是南京明城墻保存最完好的一段。

*菱洲，玄武湖五洲之一，洲外原多產紅菱，湖民向稱菱洲。

5

清晨，我比玄武湖先醒來……

她沉睡在霧氣中，像一支年代久遠的曲子。

我忽有失而復得之感；

我輕拂垂柳枝，忽有將軍攜妻兒載入史書之感。

溫度上升，晨曦無聲，但散去時，

卻有虎嘯抽離之感。

更多的人醒來，他們來這里散步、練劍，

一位老伯打陀螺，鞭子抽在地，聲若龍吟。

大地在疼痛中蘇醒，一朵荷花，高高，異美；

一只伸出去的手，如慢刀，將侵占之心

刻入未被收錄的口述史。

天空云朵舒展，眾神醒來，

雨歸位，東南西北風歸位，婚喪嫁娶歸位……

清晨，一片好湖，在人間等諸事歸位。

6

離愛情太近的湖，其波浪如蜜。

湖風陣陣，他衣襟微開，蔚藍的汗墜落。

巨大的荷葉上，露珠像小孩，滾來滾去。

——我們在明亮的湖畔，欲言又止，多么好。

現在，一顆大露珠，像寶石，像無名指上的

空缺，靜息在荷葉中央，也很好。

走過的小路，倔強的草莖躥長，

坐過的石階，余溫已被風雨瓜分。

現在，是一首詩在倒敘（并提到了你），

而不是我在想你。現在，

是一個名字在湖水里濕了，模糊了，飄了

誰也不去相認。

水邊，野鴨拖著細細的水線……

銅錢草又圓了幾分，這環湖而生的大城，

多么富，多么好。

你在我的回憶里，永遠年輕，多么好。

我回想，你是愛我的。

我醒悟，一首冥頑不靈的詩，是可以改的。

7

一聲雞鳴，是梵音刻苦，

古剎坎坷，曾經多番易主。*

尼眾安靜，像啞默秋葉，像無痕赦免。

蒲團與膝蓋冰涼，微弱的咳嗽聲，

混入鐘聲，混入鷺鳥的驚飛。

廊下風過，它越過古城墻，

試圖追蹤朝代的起源。

仰頭望，一朵大云飄動：

一個虛空的竹籃，

一噸被引渡的、影子般的湖水。

石階向左也向右，

寺廟檐角上翹，懸五方靜穆。

一群小學生經過，一列白襪像跳動的初雪與兔。

千年暮色，如細糠，更勻。

秋風又回，貼著太平堤磨亮的邊緣，

和女人的下頜線，

像從國家檔案館里逃出的支流。*

*雞鳴寺（古雞鳴寺）是南京最古老的梵剎之一，始建于公元300年，為南朝時期中國的佛教中心，位于江蘇省南京市玄武區，自古有“南朝第一寺”“南朝四百八十寺”之首寺的美譽，與玄武湖毗鄰。

*玄武湖在明朝時是黃冊存放地（國家檔案館），時為“后湖禁地”，僅太平堤可通行。太平堤修筑于洪武初年，南連黃冊庫入口，北接三法司。

8

離別時，廣場上一座叫“夢舟”的雕塑，*

巨大，想要起飛，

它滑落的影子，避世、涼爽。

它掩蓋的秋天，是我孤行的一生。

——列車從中呼嘯而過。

我愛你。麻雀在一水之隔的梁州降生。*

離別時，有話難說，玫瑰的根部一團陰影，

開闊的湖面上，星星潮濕。

我愛你。夜霧來襲，

身后，分叉的小路注滿波浪與靡靡之音。

離別是功課，我怎么都做不好。

燈火如橘，樓的影子搖曳，

水流微燙，灼燒著小舟之心。

一百年的壽命是極大圓滿。

而攬她在懷里時，遠方與夢總來壓身，

疲累，一下耗去了大半生光陰。

——天族未必有下凡的愿望，

面朝大湖，吻她，我是那么虛弱與真。

*南京站南廣場，廣場前是玄武湖，南京站被稱為最美火車站之一。

*梁州為玄武湖五洲之一。

9

櫻洲有喜，先是櫻花香。*

接著，林的空隙處，漸漸

被綠的、黃的、紅的球果填滿。

一只太平鳥，選了僻靜的枝丫，獨享。

日子，被櫻桃果覆蓋。

口中迸裂的究竟為何物？

果漿彌漫之前，一聲幻聽般的催動，

——砰！咬碎了宇宙。

果肉消弭。櫻桃汁在體內

漲潮，一顆穩定的內核于舌尖端坐。

而幾分鐘前，櫻樹下，

那風中密集、招搖的懸垂之美，

正接受眾人的癡迷與仰望。

小洲深處，一座隱藏的亭榭，

它煩瑣的雕花含雪，被繼續觀賞。

湖水卷著云朵，涌來……

我們逗留、說了太多話，

但沒人說出到底在等什么。

圓滿，往往伴隨鬧劇。

食罷櫻桃，

一場由樹、雨水、土地……合演的啞劇，

終生，留在了我們體內。

但，這哪是悲劇，更談何喜劇。

這是——櫻洲的教育。

*櫻州為玄武湖五洲之一。

鄒勝念，江蘇南京人，南京市第四期“青春文學人才計劃”青春作家。作品見于《人民文學》《中國作家》《詩刊》《十月》《揚子江詩刊》等。曾獲《詩刊》陳子昂詩歌獎年度青年詩人獎、揚子江年度青年詩人獎、紫金山文學獎、李白詩歌獎新銳獎、青春文學獎等。詩集《捕捉神鳥》入選“中國詩歌網2024年度十佳詩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