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暮夕月又一年

秋天一到，桂花便約好了似的齊齊開了，說是開了，倒也不見其形，只聞見漫天的冷香從樹中溢出，混著江涌散滿金陵，時不時使人感嘆一句“世間無限丹青手，一片‘冷香’畫不成”。

母親來電的時候我正在北京東路和北京西路的交界處等綠燈，暑氣早被大地吞沒得一絲不剩，生活的嘈雜卻絲毫不見偃息。白日里格子間的紛擾張牙舞爪，似濃重的霧障從天穹壓來，猙獰著幾乎要將我撕碎。

畢業好些年了，猶記得那座江后的校園有偌大的操場，操場上站著高高的鐘樓。也記得我拖著行李箱在落日余暉中踩著拉長光影的回眸，遙遠的鐘樓后揉碎的琉璃金幾乎是我學生時代最后的亮色。此后，我一頭撲進名為成年人的漩渦，人生便落了無盡的灰。

為著碎銀幾兩，每天踩著共享單車在兩點一線間來回，我覺得自己像極了跑輪上的倉鼠，那間幾人合住的六層“老破小”便是我的籠子。

“下個月漲房租。”“不是吧，房價不是跌了嗎？”“正因為房價跌了房租才漲啊，大家都租房了?！毕氲阶蛲淼膶υ挘欠N壓抑絲毫不啻格子間里的刀光劍影。

每日來回兩處“戰場”，兩點之間的一線幾乎是我唯一喘息的機會。

房東自是無法理解我這種“鼠人”的困窘，作為只需拎著幾串鑰匙搖著蒲扇收租便可過上安逸生活的人，我們的人生宛如赤道和兩極。

可是，那又怎樣呢？沒有什么地方比大城市更能收容各式靈魂。那些少年冗長的委屈、青年困窘的狼狽、中年苦悶的不堪，都可以被風吹落在玄武湖的波里。

這大約就是我當初不顧一切想留在南京的原因吧，每當一場以親情為名的雨落下，那些澆灌著“關心”的水珠子總能將我的生活打得七零八落。

我是一個不在親人期待下出生的孩子。

從呱呱墜地開始，我的人生便是一條無盡冗長且寂寞的窄巷，我的母親長年在外，我對她為數不多的印象只有瞪大的銅鈴眼以及嚴厲的呵斥聲。

幼時，我曾記恨母親的老板，覺得是那個面目模糊的男人偷走了所有她陪我的日子。七歲那年的中秋，許久不見母親的我終于等到她從北京姍姍歸來。或許是她帶的巧克力太過甜美，讓我覺得自己也是被人溺愛的，又或許是那天的月亮太過圓滿，讓我產生了可以任性的錯覺。于是，一向謹小慎微的我鮮見“人來瘋”起來，在裊裊“斗香”（一種放在地上燒的巨大的香）中大聲許下中秋心愿——“希望你老板趕緊死掉……”

這樣你就可以不那么忙了。

后一句根本沒機會出口，就被一聲響亮的“啪”打散，期待中的心疼和愧疚并沒有如期而至，迎面只有母親鋪天蓋地的怒罵和對我不懂事的控訴。

我捂著臉呆呆地看天，那天的月亮和今天的一樣大。

有風自不知名時空吹來，浸著月桂冷香的蕭瑟，我抬頭瞧見冷月一片，前些時候的彎鉤不經意間已滿成李白仰望的白玉盤，那個夜晚除卻巴掌外的另一些記憶漸漸在月暈中滲出：爺爺在庭院中擺好長桌，奶奶在長桌上一碗一碗地放好鮮藕（剛從淤泥里拔出來的全枝全腳的整藕）、菱角、芋頭、慈姑、雞頭（芡實），以及那一碗涼透心脾的秋暮夕月水（敬過月亮的水）。

“打什么孩子喲，好好的團圓節！”是那個因為我是女孩而對我不甚好的三角眼老太太，她抹著眼淚把我拉到了身后。老太太單薄且佝僂，不多的銀發綰成一個髻，用木簪子牢牢插在腦后。她跟母親總不對付，平日兩方對壘時絲毫不落下風的她，今日不知為何竟會露出脆弱的姿態，我隱約覺得，她好像在心疼我。

我疑心自己看錯了，拼命揉了揉眼睛，那身影像煙散去，煙幕中飄出道聲音，“歸去罷，歸去罷”。

“好的，我回去?！碑斘曳磻^來時，母親的電話已經掛了。

另一頭的“嘟嘟”聲伴著風聲灌入領口，空曠的冷意使我從鬼迷中拔出了心竅，我盯著屏幕愣了會兒神，收回去，抬頭瞥見紫峰大廈在云端打了個寒戰，幾縷涼風從大廈縫隙穿過，牽著手匆匆穿人而過。

我搖搖頭，腦袋瞬間清明起來，哪兒來的奶奶，哪兒來的聲音，只有伸手握不住的冷香一縷。

我還是回去了，畢竟真的離家太久。

小城沒怎么變，依舊可以尋見汪曾祺老先生留諸筆端的痕跡。古巷依偎著大運河水，交纏著晨曦和煙火，活色生香成有別于大城市的另一種鮮活。

腦中又浮現了南京那間被切割成幾塊的五十平方米“老破小”出租屋，我知道那幾塊涇渭分明的墻壁后藏著不同的面孔，這些面孔毗鄰相居卻又陌生無比，即便是過節也很難對彼此道上一句問候。到底是他鄉啊，待得再久也不是自己的家。

懷著這份感嘆，我繼續往前走，朝著老宅的方向。

繞過傅公橋，鋪滿晨曦的街巷好像蘸飽顏料后被人從蒼白的記憶中拎了出來，霎時鮮活了。早起的生意人將各色水鮮、蔬菜擺滿了路兩邊，早點攤上是醬油底的陽春面和餛飩，裊裊熱氣后三輪車夫的吆喝聲和人們的腳步聲疊成日子里的一詠三嘆。我左拐右繞，終于在煙火清晨里尋到了許久不見的爺爺。

明明記憶里的爺爺還是一頭黑發，可一抬頭，他已經霜雪滿頭了。

我掰著指頭算了半天，才后知后覺，爺爺竟八十有五了。他的背有些佝僂，負手在腰后時依然努力挺直，像繃緊的弓。他常年戴著一頂藍黑色的解放帽，舊了會換新的，也不知是在哪條小巷的角落買到的。

“來啦？”他笑呵呵地問了句，卻也不是對我說，更像是自言自語，說完就拎著鐵鍬出去了。

我知道，爺爺這是去上墳了。

墳在大壩上的一棵巨大垂柳下藏著，旁邊是浮著水葫蘆和水浮萍的運河支流，岸邊塌著漁民廢棄的磚頭房，墻腳雜亂地爬滿了一串紅、雞冠花、萬年青和晚飯花。這些小東西蔓延到墳塋范圍內便住了腳，像戛然而止的一道音符，再往前就是一座干凈的墳塋。

高大恢宏的隆起被江南小院狀的廊墻圍著，高大的墓碑上刻著的名字有別于隔壁的“張劉氏”?！榜R粉英”，這是奶奶的名字，一個字不多，亦一個字不少。

一九六五年。

立秋一過，剛滿二十二的爺爺便循了舊禮在奶奶家住了一個多月，直待良辰吉日牽著花轎去奶奶的外祖母家迎親，踢轎門、請出轎、行交拜禮等儀式一個不少，鼓樂喧天蓋住了入贅這個有些難以啟齒的事實。

那個月桂飄香的清冷季節里，炮仗聲中，爺爺成了奶奶家的一員，從倪廣民成了馬長明。

奶奶是個耷拉著三角眼的矮個子女人，她是家中的大女兒，自小被灌輸傳宗接代的觀念，骨子里的怯懦常年被當家的責任鎮壓，個性怪異得近乎扭曲。她不喜歡母親，溺愛父親，據村里有些大人和我搗鬼（家鄉話，說閑話的意思），奶奶甚至還巴不得斷了她家香火的我早日栽到哪條溝渠里淹死。

可是，如此刻薄的人卻始終與爺爺恩愛如初。

母親生得濃眉大眼，皮膚似剝了殼的雞蛋，用我爸的話說就是十里八鄉有名的大美人，奈何美人心比天高，卻生了個女兒，頓時從婚前的香餑餑成了沒下好蛋的老母雞。婆媳兩人多有摩擦，最嚴重的時候還打過架。

那次打架我印象挺深，一來我也有三四歲了，二來場面實在壯觀，整個村莊的人畜都來圍觀了，雞犬鴨鵝混著人圍了一圈。母親和奶奶罵戰愈烈，情緒激動的奶奶直接癱坐在地蹬腳號鬧。周圍人瞧得津津有味，我忽然生出一股子無趣，視線從疏桐寒枝到追著小孩屁股咬的大鵝，最后落到爺爺身上。爺爺正好扒開了人群，手上拿著一只碗。

爺爺長相儒雅，雖不常做出大幅度的笑容，表情卻甚是柔和，輕易能讓人生出親近之感。

變成馬長明的爺爺自覺不是一家之主，對家事從不多言，卻如山般默默承擔著一切。在父親喜歡打我、母親習慣性疏忽我、奶奶總是刻薄我的那個家里，他是會把我抱在懷里，給我帶一根用泉水洗凈的黃瓜，騎三輪車送我去很遠地方念書的人，我對他的印象從來是淡而美好的。所以，我壓根沒想到他會朝母親扔碗。

沉默寡言的人做事忒快賊狠，倒是應了那句“人狠話不多”。那只碗出手的速度奇快，圍觀群眾一下沒反應過來。

母親自然也沒想到一向親和的公公會直接用碗砸她腦門。“如果不是反應快一點，我腦子都要被他給砸呆了！”很多年后，母親依舊把這句話掛在嘴邊，而后會憤憤地加上一句“悶老頭真狠”。我倒不記得當初她的英勇以及爺爺奶奶的刻薄，卻分明記得當年在地上撒潑耍賴的奶奶嘴角那一絲似有若無的笑。不是惡婆婆的得意，而是少女被情郎寵愛時嬌俏的笑。

老一輩的愛情我沒見過多少，若說的話，能想起的大概就是這么個場景了。

母親當然不覺得這是她面目可憎的公婆的愛情宣誓現場，她只認為這是她一輩子為數不多的恥辱之一，從此泯滅了對爺爺的好印象，將他與奶奶一同劃入黑名單。

一戰成名后，母親徹底掀翻了“新嫁媳”低眉順眼的傳統，以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然奔赴了事業戰場，從此常年不歸。后來的歲月，母親的面孔漸漸模糊，我記憶里不多的碰面也是以陌生的姿態。至于父親，或是母親和妻子的不合讓他暴戾，或是自幼嬌慣的經歷讓他幼稚，總歸是出現還不如不出現。

生活還得繼續。爺爺沉默寡言，成日面朝黃土背朝天。父親不僅賺不到什么錢，還時時不著家。于是，那根屹立在十里八鄉的木頭房梁，只能由奶奶這個當家人撐著。

奶奶伶牙俐齒，骨子里卻膽怯又懦弱，這般外強中干的性子偏生承了當家人的擔子，同男人爭，同女人吵，受了太多生命不能承受之重，最后終究沒能逃過一個彩云易散琉璃脆的結果。我高一那年，不過六十出頭的她猝然倒在院子里，撿回一條命，卻失去了自主活動的能力，成日躺在床上，連翻身都要靠人幫忙。

最后的日子，是爺爺陪著她走過的。

母親那時候事業做得不錯，已經在城里買了房子。我也早早長大，一頭鉆進高考的紙堆，很少有時間再回老宅。至于父親，這個“慣寶寶”（家鄉話，用來形容被寵壞的孩子）除了騎車回去看上兩眼，也實在指望不上什么。

那時，爺爺耕著兩畝薄田，時常在夕露沾衣時踏著早月出門，在晨曦乍現時荷鋤歸來，再給奶奶翻身、換上干凈的衣裳。奶奶晚上屙屎漏尿是常事，爺爺從來沒說過半句累?，F在想來，甘之如飴這詞未免顯得矯情。

那幾年忙，中秋并不怎么去鄉下，我們一家三口在房里像模像樣地放幾塊月餅，透過狹窄的窗賞月，卻再也沒有以前在鄉下庭院里就著夜色圍坐長桌喝秋暮夕月水、看涼月滿天的心境了。

我一向以為母親是記恨爺爺奶奶的刻薄，遂從來也不提一起過中秋的事，更何況，倒也沒法再一起過了，她躺著，他照顧著，我們忙著……屬實沒必要。

少時，奶奶對我如何都算不上好。

我曾記恨過她，覺得我們這個家的支離破碎全都拜她所賜。可待年歲漸長才后知后覺地明白，她大約是心疼爺爺罷。

她其實也不是怪我，她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我。

很久很久以后，久到那些淡淡的怨憤早已消失在歲月里。時光漫長，那散落在一粥一飯里的瑣碎點滴原來早已描摹成了我生活中最刻骨銘心的尋常。

彼時我才后知后覺地明白，我好像并沒有真的恨過他們。

奶奶的離去恰在中秋節的后一天，爺爺一個人送走了奶奶，子女們一如既往未歸，當然也沒來得及回去送奶奶最后一程。趕回去的時候，爺爺依舊握著奶奶干枯的手，也不知握了多久?；薨档臒艄猓睬白呢E老者，床上是沒有生命氣息的故人。不知為何，我竟驀然想起了蘇軾的那句“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人生的聚散離合總讓人疑惑，到底是莊生夢蝶還是蝶夢莊生，是她離開了我們的生活，還是我們走出了她的夢。答案未知。已知的是，奶奶從此便只活在爺爺心中了。

那些作為長女的責任早已枉然，當年頂著莫大歧視入贅到她身邊的少年郎卻一直常伴左右，從紅顏烏發到花甲之年，從伊人在側到兩相茫茫。

后來我考上了大學，去了江那邊，又開始工作，很少再回到滿是寶塔、遍地水光的小城，家鄉的記憶和習俗也逐漸遠去。我不愛過節日，懶得過生日，遠離了一切儀式。生命靜下來，一個人看夠日出月落，一個人騎遍梧桐大道?；秀遍g，我覺得自己好似漂泊在滄海上的一片葉子。

長煙裊裊，慢慢斷在了垂柳枯枝下，墳塋于眼前漸顯，故去的記憶走馬觀花般一一閃現又重新隱去，我才豁然發現，原來我都記得。不是忘了，而是記憶藏起來了。

人總愛追尋點什么，到底是什么，亂花太多，漸漸迷了眼，倒不清楚該伸手摘下哪朵了，譬如我。倒也有人，一生一朵，執著不棄，縱然生離死別，亦是銘記在心，譬如爺爺。古老的預言說過，只要這世上有人記得你，你就會一直存在下去。從這個角度來說，奶奶依舊是活著的，一直活到他們再度攜手的那一天。

“桂花浮玉，正月滿天街，夜涼如洗。”驀地，我竟明白我為何會藏起那些久遠的記憶，也終于明白難念的經里一地雞毛的溫馨，一家人哪有什么深仇大恨，不過都是不會愛人的錯誤示范，一碗鮮肉大圓子里，一屜香菇肉餡餃子里，一針一線的密密縫縫里，藏著的都是人間煙火和俗世溫情。

那些藏在磕磕絆絆中溫暖的一點一滴竟被稚嫩的記憶欺著瞞著藏了那么多年，而今撥云見日才終將寶藏挖出。可笑的是我竟別別扭扭記恨了那么久，甚至覺得家中清冷無異于他鄉，遲遲不愿歸來。

“來，喝水?！睜敔旑濐澪∥〉貙⒆蛉站戳艘煌砩显铝恋那锬合υ滤乖谝粋€青瓷白碗里，放在奶奶的墓碑前。

爺爺愛讀書，喜歡古老的漢家文化，在我們嚷著敬月亮的時候，他總是虔誠地俯首在清空朗月下，倒上一壺運河的活水。奶奶早先是個市井姑娘，后來也習慣了同樣的儀式，有了一樣的稱呼。

倒完水，爺爺又開始燒紙錢，火苗漸大，成了漫天火光，如有感應似的，爺爺驀然抬頭，笑瞇瞇地說：“來啦！”

我詫異地看著陡然飛散的漫天紙灰，疑心那里是否有故人涉冥河水前來相見，一扭頭卻是父母相攜著攀上了堤壩。

母親沒了記憶中的雷厲風行，眼角細細密密的紋路描成了笑的痕跡。父親再不是曾經的紈绔青年，發福了，穩重了，也滄桑了。

閥門打開，記憶的洪水奔涌而來，肆虐成了賭書潑茶中驚天動地的尋常：奶奶離去時母親紅了的眼圈，把奶奶送入醫院時母親的一餐一飯，母親生病時奶奶假意抱怨實際的關懷，以及七歲那年我給奶奶燒了一鍋飯，這個嘴硬心軟的老太太感動得淚流滿面的狼狽模樣……

生活、家人，哪有那么多怨憤呢？有的，只該是惦念啊。

視線漸漸模糊，我好像又看到了涼月下蹲在門口的小小孩童。七歲那年，已經大半年沒見到母親的我時時守在門口，是奶奶走了很遠的路借到了電話，讓久別不歸的母親回來過中秋。也是奶奶，日日擺著涼桌搖著蒲扇，默默守著在星空下等候母親的我。

時間過得真快??！月夜下晃晃悠悠的蒲扇，一搖，就過了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