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灣的黃昏總是來得很慢,像怕驚擾了什么。我站在船頭,看遠山如墨,海水如鏡,想起父親說過的話:“地上有什么,海里就有什么。”
地上有大象,海里有海象。地上有獅子,海里有海獅。地上有牛,海里有海牛。
可海牛呢?我從小到大,電視上見過海象海獅,就是沒見過海牛。每次提起,父親眼里就有種說不出的神情,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遠很遠的事。
“我小時候見過。”父親總這樣開頭,聲音輕得像嘆氣。“六十年代末,我七八歲。村里幾個漁民說捕到個大家伙,要好幾個人才抬得動。”
我能想象那時的渤海灣。水清,魚多,什么都不缺,還有對海的敬畏。
“那海牛有三米長,圓滾滾的,皮特別厚,刀子都劃不開。”父親說著,眼睛望向遠處,“海牛眼睛很溫和,死了也溫和,像是不怪我們。”
我想象幾個穿粗布衣的孩子,圍著一頭大海獸,夏天的太陽曬在沙灘上。
“肉不好吃,但脂肪多,能煉油。”父親總要加這句。“那年月,能用的都得用。”
幾十年過去,渤海灣變了樣。原來的小海溝填平了,蓋起碼頭廠房。那些海牛如果還活著,不知道會怎么想。也許它們早就游到更深的地方去了。
近幾年,父親的話少了那種無奈的嘆息。
“你看,水好像清了些。”他有一次指著海面說。我以為是光線的問題,但連著幾天,都有這種感覺。海水確實比前些年要透亮一些,雖然說不上碧藍,但至少不再那么渾濁。
變化是從小事開始的。海鳥多了,不是多很多,但確實多了。有些我們多年沒見過的鳥,偶爾會出現在船的上方。它們不再那么警覺,有時甚至在桅桿上停一停,好奇地打量著我們。
“鳥知道哪里的水干凈。”父親說,“它們不會騙人。”
魚也在變化。不是突然間魚滿艙,而是漸漸地,網里小雜魚少了,“好魚”多了一些。有一次我們甚至捕到了一條刀魚,父親看了很久,說這種魚對水質要求很高,好多年沒見過了。
我們開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視的細節。比如海水的氣味,以前有種說不出的腥臭,現在淡了許多。比如海面的垃圾,雖然還有,但明顯比前幾年少了。比如那些巡邏的船,穿著制服的人嚴肅地取樣檢測,記錄什么。
村里也有變化。那些冒著黑煙的小工廠,不知什么時候停了。海邊新建了一個看不懂的設施,老人說是處理臟水的。附近的化工廠也改了樣子,煙囪里冒出的不再是黑煙。
這些變化都很微妙,不細心觀察根本察覺不到。但對我們這些天天和海打交道的人來說,能感覺到海的呼吸在慢慢變得順暢。
我開始相信,也許那些消失的不會永遠消失。也許在某個地方,海牛們正慢慢回歸它們的家園。帶著這種近乎幼稚的希望,我陪父親去了海洋公園。
在海豹那里,父親忽然激動起來。
“你看,這個和海牛像!”他聲音都有點抖。
我看那海豹,圓圓胖胖的,游得慢悠悠。但比父親說的海牛小多了。可在父親眼里,這海豹就像打開了什么門,讓他又看見了過去。
“海牛就這樣游,不急不慌,特別優雅。它們吃海草,性子溫和。”父親眼里有光,像在說天使。
我忽然明白,那海牛對父親來說,不只是見過一次的動物。它是個符號,代表那個消失的世界。一個人和海還能好好說話的世界。
出了海洋公園,父親又說起“王八灣”。
“那地方神了,再旱的年頭,水都不干。老人說底下有泉眼,直通地心。”
“王八灣”不大,就籃球場那般大,但里面全是甲魚,個個臉盆那么大。
“我們小時候愛去那玩,但不敢下水。老人說那些甲魚有靈性,活了幾百年,見過太多事。打擾它們要遭報應。”
多好的敬畏。那時候的人相信萬物有靈,知道什么不能碰。一群孩子蹲在岸邊看甲魚,陽光透過水面,在甲魚背上跳光影。那種快樂,現在哪還有。
“那些甲魚的眼神特別古老。”父親的聲音變得輕柔,“像是見過太多事,什么都看透了。有時候它們浮上來,慢慢伸出頭,看我們這些小不點。那眼神啊,像老祖宗看孫子。”
我想象那種眼神,承載著幾百年記憶的眼神。在那樣的凝視下,再調皮的孩子也會安靜下來。這就是時間的重量吧,通過一種慢慢活著的生命體現出來。
“現在還在嗎?”我問。
父親搖頭。
我看見父親眼里有淚。“王八灣”沒了,不只是一片水沒了,是一種活法沒了。
那天夜里我睡不著。想那些甲魚,會不會還相信人是善良的。它們活了幾百年,見過多少變化。
想著想著,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來了。不是技術能復制的,是真正意義上的永遠消失。
可我后來又想,也許失去不是我們以為的那樣。也許那些甲魚并沒有真的消失,它們只是換了一種存在的方式。只要還有人記得它們,只要還有人能講出它們的故事,它們就還活著,在另一個世界里。
我們家捕魚的傳統從爺爺就開始了。爺爺是個不愛說話的人,但一到海上就不一樣,能指著海面說出哪里有魚,哪里有暗流。那種知識不是從書本學來的,是身體記住的。
父親幾個兄弟都跟他學,每周末開船出海。那船二十多米長,船身讓海水泡得斑駁,但機器還結實。跟家里的老牛一樣,看著不起眼,關鍵時候絕不掉鏈子。
渤海灣不深,多數地方三十來米。但以前魚真多。春天刀魚鲅魚,夏天黃花梭魚,秋天螃蟹對蝦,冬天海蠣扇貝。每個季節都有盼頭。
但最好的不是捕魚,是在海上的感覺。離了岸,只有風聲浪聲鳥聲,心就靜了。那時候時間好像停了,什么煩心事都沒了,只剩下人和海在對話。
這幾年,這種對話好像變得容易了一些。海水清了,聲音也清了。以前海浪拍船的聲音有種渾濁的感覺,現在聽起來清脆許多。鳥叫聲也變了,不再那么急促不安,有了一種從容。
在海上,我學會了另一種時間。不是鐘表上的分分秒秒,是潮汐的來去,是海鳥的節拍,是魚群的韻律。這種時間沒有目標,沒有壓力,只有當下。我想起父親說的,“我們小時候在‘王八灣’邊看甲魚,一看就是半天,什么都不想,就是看著。那時候覺得時間很厚,像蜂蜜一樣可以慢慢品”。
現在的時間是薄的,像紙片一樣,還沒感受到就過去了。我們都在趕時間,可是趕去哪里呢?
有時遇見江豚,一群一群的,在船頭浪花里跳。每次見到,大家都停下活,靜靜看它們表演。父親說江豚是海的精靈,見到是好事。
“看它們多聰明,知道怎么利用船的推力玩。它們比我們懂海。”
是的。江豚天生就懂海,我們在海上幾十年,還是外人。但這不是壞事,做客就該有做客的樣子,不能在別人家里撒野。
看著江豚,我常想,什么叫懂?我們以為懂海,是因為我們知道潮汐規律,知道魚群習性,知道天氣變化。但江豚的懂是另一種懂——它們不是站在外面研究海,而是讓自己成為海的一部分。
也許真正的理解,不是要掌握什么,而是要融入什么。
偶爾遇見海龜。渤海灣的海龜不多了,見一次算運氣。黃昏時它們浮上來換氣,露出大腦袋,古老的眼睛掃一圈周圍。那眼神,像看透了一切。
“海龜活得長,幾百年的都有。它們見過的海,跟我們見的不一樣。”父親說。
我想,如果一只海龜真活了幾百年,看著海從清變濁,又慢慢變清,它會怎么想。會不會覺得這就是世界的規律,周而復始。
也許海龜根本不會這樣想。也許它們早就明白,世界就是這樣變來變去的,沒什么可抱怨的。重要的是在任何變化中都保持自己,這才是真正的智慧。
近幾年,海龜似乎不那么怕人了。以前見到船就跑,現在有時會在船邊游一會兒,好奇地看看我們。也許是海水清了,它們的心情也好了。
那個黃昏,我永遠忘不了。
我們準備回航,夕陽西下,天空橘紅,海面波光粼粼。漁獲不多不少,幾條黃花魚,些許螃蟹,一箱貝類。大家都有點累了,準備回家。
船慢慢往岸邊開,機器轟轟響。我站船頭,海風吹臉,看遠山在夕陽里越來越清楚。這是一天最好的時候,什么都金黃金黃的。
然后我看見了。
兩百米外,有個大影子在水里動。開始以為是垃圾或木頭,但很快發現是活的。比我們見過的海洋動物都大,游得慢悠悠,很有節奏。像在水里散步。
“爸,你看!”我指給他看。
父親順著看去,整個人愣住了。船上的人都停下活,看那個神秘的東西。空氣好像都凝固了。
“那是什么?”叔叔問。
父親看了很久,才用顫抖的聲音說:“那是海牛。”
海牛!我心跳得厲害。那個聽了一輩子故事的動物,真的在我眼前!
“確定?”
父親聲音肯定:“我見過,那游泳的樣子,那體型,就是海牛。”
我使勁想看清楚,但太遠了,只能看見個模糊影子在水里慢慢游。那感覺很奇怪,像在現實里遇見了傳說。像是兩個世界忽然有了交集。
“過去看看?”我說。
父親想了想,搖頭,“不,我們別打擾它了。”
“為什么?”我不明白,這可能是我們這輩子唯一的機會。
父親看著我,眼里有種我沒見過的東西。“孩子,有些東西,遠遠看著就夠了。太近了,反而不美了。”
那一刻我懂了父親。船的馬達聲、海浪聲、遠處的鳥叫聲,都安靜下來。那頭海牛還在慢慢游著,像在水里散步,什么都不知道。
船調頭的時候,我最后看了一眼。海面上什么痕跡都沒有,金黃的夕陽還是那樣灑下來,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但我知道發生了什么——兩個世界剛剛碰了一下面,然后又各自散開。
從那以后,每次出海到那片水域,我都會放慢船速,眼睛不自覺地搜索著。春天夏天秋天,一年又一年。海面上只有浪花和海鳥,再沒有那個慢悠悠的影子。
也許它游到了更深的地方。也許它只是路過。也許它感覺到了什么,選擇了我們找不到的生活。
我不知道。但這種不知道,反而讓我踏實。
那頭海牛不需要我再見到它,來證明它還存在。它按著自己的時間活著,吃海草,換氣,在海底慢慢游蕩,跟幾十年前一樣,跟幾百年前一樣。我見過一次,已經足夠了。
有時候我想,我們是不是把“看見”看得太重要了?照片拍到了,就覺得擁有了;眼睛見著了,就覺得理解了。可那頭海牛教會我的,恰恰是看不見的價值。
現在的渤海灣跟父親小時候已經不一樣了。但這幾年,似乎在慢慢找回一些什么。不是回到過去,而是在尋找一種新的平衡。
有時候我們一天只能捕到幾條小魚,可還是要出海。不全是為了魚,是為了那種感覺。為了和海說話,為了確認它還活著,為了證明我們還記得怎樣做一個好客人。
海邊多了一些新的東西。巡邏的船,檢測的儀器,處理污水的設施。剛開始我們不太理解,但慢慢地,看到了它們的效果。水確實在一點點變清,魚確實在一點點變多,鳥確實在一點點回來。
不是戲劇性的改變,而是緩慢的修復。像傷口的愈合,看不見過程,但能感覺到變化。
渤海灣的冬天很冷,海會結冰,船出不去,鳥也少了。但海底下,魚還在游,貝還在長,海的心臟還在跳。這讓我明白,表面的變化不代表一切,深處總有些東西在堅持。
每年春天,冰化了,鳥飛回來了,漁民又出海了,我都會想起那個黃昏,想起那個影子。那是我和海牛唯一的相遇,但已經夠了。它證明了奇跡還在,希望還在。
我也明白了,為什么父親每次說起海牛都那么動情。那不只是懷念一種動物,是懷念一種活法,一種人和自然好好相處的樣子。
現在我走在渤海灣邊,看那些新建筑新碼頭,還是會想起父親的話:“地上有什么,海里就有什么。”
但我還是相信,在海的深處,還有些我們不知道的秘密,還有些古老的生命在堅持著。也許在某個海溝里,還有海牛在慢慢吃草。也許在某個地方,還有個像“王八灣”一樣的世外桃源。
父親現在六十多了,還堅持出海。有時候我勸他別去了,在家享清福。他總說,不出海就覺得少了什么,像魚離了水。
“海是活的!”他說,“你不去看它,它就忘了你。”
我現在明白了這話的意思。不是海會忘了我們,是我們會忘了和海的關系。現在的人太忙了,忙著證明自己,卻忘了自己從哪里來,忘了自己是什么。
我們都是從海里來的。幾億年前,最早的生命就在海里誕生。后來生物爬上陸地,進化成各種樣子,但血液里還是咸的,像海水一樣咸。我們想家的時候,也許想的就是那片最初的海。
每次出海,我都帶著朝圣的心情。不是為了征服海,是為了和海說話,為了在這種對話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我學會了聽浪聲,看鳥的行為,感受風的變化。這些不只讓我成了更好的漁民,也讓我成了更好的人。
海教會我很多東西,最重要的是耐心。海從來不著急,幾十億年來都是這樣,一波一波地拍著岸,不急不躁。人要是能學會海的耐心,很多煩惱就沒了。
還有包容,海什么都能容納,大魚小魚,美的丑的,好的壞的,統統接受。它不會因為某條魚長得難看就拒絕它,不會因為某只水母有毒就排斥它。萬物在海里都有自己的位置。
但海的包容不是無限的。當污染超過了它的承受能力,它也會生病,也會死亡。這幾年的變化告訴我們,海是會生病的,但也是會康復的。前提是我們要懂得收手,懂得給它治療的時間。
我常和父親說這些,他總說,希望得有,但別期望太高。海很大很深,我們懂的還少。也許這輩子還能再見海牛,也許下一代會更幸運。
“最要緊的是,”父親總這樣結束話題,“得記住它們存在過,記住它們的好,記住它們教我們的敬畏。”
對,記住。這也許是我們現在最該做的事。記住那些沒了的,記住那些壞了的,記住那些忘了的。不是為了沉浸在過去,是為了從過去學東西,為了將來選擇得更好。
記住,就是讓那些看似消失的東西在另一種層面繼續存在。那些甲魚死了,但它們在我們的記憶里還活著。那些海牛也許不會再出現,但它們在我們的故事里永遠游泳。
有時候我想,如果我有了孩子,我要怎么跟他說這些事?說爺爺見過海牛,說曾經有個“王八灣”,說海里曾經有那么多魚?他會不會覺得這些都是編的故事?
但我還是要說。就像父親跟我說一樣,帶著那種說不出的神情,讓這些記憶一代一代傳下去。記憶就像種子,你不知道它什么時候會發芽,但只要種下去,總有希望。
我現在經常跟年輕的漁民說這些。他們有時候不太理解,覺得我太感情用事。現在的年輕人更實際,他們關心的是魚價,是新技術,是怎么賺更多錢。
但也有幾個聽進去了。有個小伙子跟我說,他爺爺也見過奇怪的海洋動物,但不知道是什么。我建議他回去問問老人,把那些故事記下來。
“也許沒用,”我跟他說,“但也許將來會有用。”
那個小伙子后來真的去問了他爺爺。老人說了很多我們這代人都沒聽過的故事。有一種特別大的魚,游得很慢,從來不咬鉤,漁民叫它“海老爺”。有一種會發光的水母,夜里看像燈籠一樣。還有一種鳥,專門跟著船跑,從來不落在船上,但也從來不掉隊。
聽到這些,我心里五味雜陳。那些消失的生命,每一個都帶著一個世界消失。我們失去的不只是幾種動物,是整個大自然的語言。
但我還是跟那個小伙子說:“記住這些故事,告訴你的孩子。說不定哪天,條件好了,它們又回來了。”
我相信這不是空話。世界上有很多我們以為消失了的東西,其實只是躲起來了,等待合適的時機重新出現。就像那些種子,在土里等了幾十年,一遇到合適的條件就發芽了。
最近幾年,確實有一些久違的生命重新出現。不多,但足以讓人驚喜。那些我們以為再也見不到的鳥,那些傳說中的魚,那些古老的海洋生物,一個一個地回來了。
不是大批量地回歸,而是零星地,試探性地,像是在測試這片海域是否還適合它們生存。我們小心翼翼地記錄著每一次相遇,生怕驚擾了它們。
夜晚來了,漁火點亮海面,遠山消失在黑暗里,我常想起那個黃昏,想起那個影子。那是我和海牛唯一的交集,但夠了。它證明了海的神奇,生命的頑強,希望的存在。
在這個變化太快的時代,我們需要這樣的證明。需要知道,在某個地方,古老的生命還按自己的節奏活著。需要感受,在鋼筋水泥外面,還有個更大更深的世界等我們去敬畏。
海牛也許不會再出現在我眼前,但它已經在我心里留下印記。每次迷茫絕望,我就想起那個慢慢游泳的身影,想起父親那句“別打擾它了”,想起那種遠遠看著就夠了的滿足。
這是海教給我最重要的一課:有些東西,只有保持距離,才能看到真正的美。對自然如此,對人如此,對自己心里的秘密也如此。太近了,什么都看不清了;太遠了,又感受不到溫度。剛好的距離,才是最好的距離。
我想起那些蹲在“王八灣”邊的孩子們,他們不下水,但能看一下午。他們懂得這個道理:有些美好,就是要遠遠地看著,才能保持它的神奇。
現在的人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占有。看到美景要拍照,看到動物要摸一摸,看到什么都想據為己有。我們忘了,有些東西一旦占有,就失去了它本來的價值。
就像那頭海牛,如果我們真的追過去——手機舉起,快門按下,也許還能摸到它溫熱的皮膚——那個黃昏還會是那個黃昏嗎?
父親望著遠去的身影,久久沒有轉身。后來我才明白,那一刻他保護的不只是海牛,也是我們心中對美好的感知能力。
渤海灣的故事還在繼續。我和父親還在出海,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心情,像去赴一個可能不會如約的約會。有時什么都沒看到,有時看到江豚跳躍,有時只有夕陽和波浪。但每一次,我都會想起那個影子。
它也許還在那里,在某個我們到不了的深度,按著自己的時間慢慢游著。
昨天遇到一個城里來的攝影師,說要拍“最后的渤海灣”。他問我們見過什么稀奇的東西沒有。我和父親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回家路上父親說:“有些東西,說出來就不是它了。”
我點頭。那頭海牛,它最珍貴的不是它的存在,是它選擇了隱藏的存在。就像“王八灣”里那些古老的甲魚,它們的眼神之所以那么深,也許正因為它們見過太多想要靠近的人。
現在我常想,如果將來我的孩子問起那頭海牛,我會怎么說?也許不說它有多大多神奇,只說那個黃昏,說父親的眼神,說船慢慢開遠時回頭看的那一眼。
讓他們自己去想象去等待,去在某個黃昏發現自己的奇跡。
海還是那片海,但每個人看到的都不一樣。那頭海牛教會我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只是讓我知道——有些相遇,遠遠地看著,剛剛好。
(責任編輯:王雨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