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樟樹總先接住秋的消息。盛夏那捧能攥出水的濃綠,不知何時已洇進幾分淺黃,風一吹,葉子打著旋兒落下,輕觸墻角竹篾筐時,細碎的“沙沙”聲裹著樟葉清香漫開。祖父這時搬出竹筐,指尖捏著篾條輕輕一折,“噼啪”聲落進風里——我鼻尖微動,便知中秋近了,兔兒燈要來了。
堂屋前的青石板被歲月磨得發(fā)亮,日光透過樟葉縫隙,在地上織出斑駁碎金。祖父搬來竹椅坐下,膝蓋墊著塊洗得發(fā)白的藍布,布角那朵梔子花是祖母年輕時繡的,針腳早被時光揉得軟和。他從筐里取來青竹,竹皮泛著溫潤光,竹節(jié)處還沾著晨露潮氣。篾刀落下時輕得像怕驚著什么,粗竹順著紋路裂出細縫,細篾條便順著刀勢淌出來,頂端竹纖維像銀絲,風一吹就飄到祖母晾著的藍布衫上,混著皂角淡香,慢悠悠落在青石板上。
我總蹲在石臼邊撿細竹絲,石臼里還留著去年舂米的淺黃痕跡,像印著舊年的暖。學著祖父的樣子想彎出兔子耳朵,指尖剛用力,竹絲就“啪”地斷了,碎渣落在手背上,癢得我直笑。祖父放下篾刀揉我的頭,指腹老繭蹭得臉頰發(fā)暖:“急什么?等你能把竹篾彎成圈不裂不斷,爺爺再教你扎燈架。”說話時,幾片樟葉落下,有的沾在他白發(fā)上,有的飄進竹篾筐里,像撒了把碎翡翠,襯著青竹格外好看。
扎兔兒燈要慢功夫。祖父先把竹篾浸在熱水里,等竹皮軟了才彎出兔子模樣——前腿短、后腿長,得比著他手掌量,差一分就少了靈動;圓肚子用三根篾條交叉固定,每道都要對齊,不然燈架會歪;耳朵斜斜翹著,頂端是圓潤弧度,像兔子受驚時豎起的樣子。他扎篾從不用膠水,全靠竹篾韌性打結(jié),手指捏著細篾轉(zhuǎn)、繞、拉,動作慢卻穩(wěn),像在演一段老戲。我湊過去看,他就舉著燈架對光晃:“你看這兔子,得讓它像要跳起來,中秋月亮才肯跟著走。”風從堂屋吹來,裹著腌菜壇咸香,燈架輕輕晃,真像只躍躍欲試的兔子,要往月光里跑。
燈架扎好便糊棉紙。祖父從木柜取來一疊毛邊紙,米白色的紙透著韌勁,湊近能聞見草木香,是陽光和紙漿的味道。他在碗里倒些米湯,用竹刷在燈架上細細刷勻,連篾條接頭處都不放過,像給燈架裹了層暖。取張紙輕輕敷上,手掌從中間向兩邊慢慢撫平,指腹蹭過紙面的“沙沙”聲,和樟葉響疊在一起。邊角折出小三角用米湯粘牢,還在兔子眼睛處壓個小窩,等紙干了,蘸朱砂紅顏料點上兩顆圓眼——紅顏料落在米白紙上,像兩顆亮晶晶的瑪瑙,兔子一下子就活了,仿佛下一秒要蹦跳出堂屋,往村口月光里去。最后在燈肚子掛截紅蠟燭,安上光滑木柄,一盞兔兒燈便立在窗臺,映著窗外樟樹葉,像個盼中秋夜的小娃娃,守著屋里煙火氣。
中秋夜的晚飯總吃得早。祖母在廚房忙活,土灶柴火“噼啪”響,火光從灶口漫出來,映得她臉上泛著暖紅。芋頭湯清香飄到堂屋,蒸汽裹著暖意;蒸臘肉的油珠順著瓷碗沿滴落,濺起小油花;糖糕裹在紗布里,甜香從縫隙鉆出來,引得我總往廚房跑,腳步踩在青石板上的“噠噠”聲,混著柴火聲格外熱鬧。飯沒吃完,我就急著去拿兔兒燈,祖父放下筷子笑攔我:“等月亮爬過山頭再去,不然兔子會怕黑。”我趴在窗臺等,看東邊天空從橘紅變深紫,再成墨藍,像被慢慢鋪開深色布。終于見山頭冒點銀白,月亮被輕輕托著升起——起初是淡鵝黃色,像裹了層薄紗;后來越升越高,成了皎潔銀白色,把村口小路照得像鋪了層霜,路邊狗尾草裹著銀輝,風一吹,草穗晃著像撒了把碎月亮。
祖父提著兔兒燈走在前頭,木柄輕輕晃,蠟燭暖黃光亮從棉紙透出來,像個小太陽,把他影子拉得很長。我拽著他衣角跟著,鞋底踩青石板的“噠噠”聲,和影子一起追著燈光走。蠟燭在燈肚子里晃,兔子影子投在地上,一會兒長一會兒短,遇著路邊石子還會“跳”一下,像真在蹦跳著追月亮。路過王阿婆家,她探出頭來,手里還拿著縫了一半的布鞋,燈光照在她臉上滿是笑:“老陳,帶孫兒提燈呢?這兔子扎得真精神!”祖父停下應兩聲,把燈舉高些讓她看,月光灑在祖父白發(fā)上,像撒了層碎銀,和燈光暖黃混在一起。空氣里飄著芋頭湯香、泥土清新,還有樟葉氣息,裹著月光,讓人心里暖暖的,連風都軟和了。
有年中秋,我非要自己提燈,剛走幾步就被石子絆倒,燈摔在地上,棉紙破了洞,蠟燭也滅了。風從稻田吹來,帶著涼意,樟樹葉“沙沙”響像在安慰。我蹲在地上看破燈,眼眶一下子濕了。祖父慢慢蹲下來,粗糙手掌摸了摸破洞:“沒事,回去補補就好。”到家后,他找塊碎棉紙,用米湯仔細粘在破洞上,還在補紙邊緣點了點紅顏料,像給兔子添了朵小花。重新點燃蠟燭,暖黃光亮依舊,把屋里影子染得軟和。“你看!”他把燈遞給我,眼神溫和,“兔子摔了跤還能走,人也一樣。”月光從窗外進來,落在他皺紋里,像藏了許多溫柔故事,和燈光一起填滿心房。
后來我去城里讀書,很少回村過中秋了。城里沒有樟葉沙沙聲,沒有土灶柴火香,連月亮都像被高樓擋住,少了幾分清亮。可每年中秋前,我總會收到祖父寄來的包裹,里面是盞兔兒燈,用紙箱裝著,墊著繡梔子花的軟布——那布還是祖母當年繡的,邊角雖磨損,卻依舊軟和。我把燈放書桌點燃,兔子影子投在墻上像個小月亮,看著影子,就像看見祖父提燈走在村口小路的模樣:樟葉落在他肩上,月光灑在他白發(fā)上,青石板“噠噠”聲,還有王阿婆的笑,都跟著影子浮上來,暖得人心尖發(fā)顫。
夜風輕吹窗欞,像帶了村里樟葉氣息。我看著書桌上亮著的兔兒燈忽然懂了,有些東西從不會消失。就算棉紙會舊、竹篾會脆,只要想起扎燈時的樟葉香、提燈時的月光路,燈里的溫情與牽掛,就會一直留在心里。中秋月亮會年年圓,被兔兒燈照亮的時光,會像盞永不熄滅的燈,照亮我在城里走的每段路,讓我不管走多遠,都能想起村口老樟樹,想起祖父掌心的暖,想起那些裹著草木香與月光的中秋夜。
(責任編輯:王雨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