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梅花,從《詩經》里開出來。
少年讀《召南·摽有梅》:“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實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頃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謂之!”
這是一首女子詠唱的歌。
周朝召公所在的南方地域,灼灼梅花下,站著一個梅花一樣美好的吟唱姑娘。
梅花鮮明,質樸而清新,簡直像花下明朗而深情的女孩。
“詩經年代”的陽光和清風,清澈得天也透亮,地也透亮。梅花,端端正正開在春天的眉心上。
召南的梅花一點也不著急,不慌不忙地吐著香氣,開著一朵一朵的小花。天荒地老的樣子。詩經年代,就是車馬慢的年代,有的是時間。
周代南方民風開放,女子看到了意中人,可以拿手中新熟的果子,擲向他。像大野上的莊稼和草木,真實而率性,雪花軟,雨水長,該生長生長,該拔節拔節,該結果結果。從不遮遮掩掩,從不猶抱琵琶半遮面,率直而明烈。
青木爺爺指點著給我講解。年少的我,求知若渴的小腦袋似有清泉汩汩注入,細絨毛發都根根茁壯。
倘若讓選擇在古代生活,我當選做詩經年代的召南子民。把自己散養在民間,在《詩經》緩慢的光陰里,做一個無憂無慮的人兒,多好!天地澄明,野鳥繽紛,花朵鮮艷。明亮地活著,熱烈地愛著。梅花盛放,花落結子,有梅子可采,有梅子酒可醉,想想就很美。
召南的我,還是個十一二歲的小丫頭。情竇未開,相思未生,快活無羈,伶俐鉆到他們的聚會里,偷一把姑娘圓籮里的新果吃。
彼時,召南的天空下,風吹大野,我和他們住在民間,沒有大事要做,最好的時光是穿一件新染的葛衣,透著蘇木清香,沐著浩大陽光,悠然于山澗,溪畔。蒹葭蒼蒼,白露為霜,采蘋采蘩,采苓采唐。做一個勤奮辛勞而實在歡喜的人,多好!
青木爺爺一架薄薄舊書櫥里,我繼續翻讀《詩經》,有《周禮·媒氏》曰:“仲春之月,令會男女。”
女孩們穿著鮮艷葛衣,散著蘇木清香,披著野野黑發,戴著繽紛花朵,古樸羞靜,簡直像山澗溪畔的一株野慈姑。
其時,溪水畔也有一場花們的令會。梭魚草、風鈴草、紫衫菊、水黃皮、紫堇、鴨舌草、水竹芋、玉蟬花、黃菖蒲……簡直都開瘋了!
我倘若生在周朝,和她們為鄰,一定攛掇她們和他們的令會,在山澗溪畔舉行。那簡直美得天地洪荒!仿佛盤古初開天地。
喜歡詩經年代的梅花,喜歡《摽有梅》里梅花姑娘的率真。連憂傷都那么大方,一點也不忸怩。她的一聲嘆息,仿佛穿過千年風塵,一滴月光似的,落在三千年后一個十一二歲女孩的心里。
《摽有梅》待嫁姑娘的直白率性,有一種親和力,最易打開人的心扉,像她吟唱的梅花一樣,不清寒冷艷,不孤傲隱逸,而是對俗世小日子抱有一種飽滿熱情的向往、渴望的情意。踏踏實實過日子,清貧一點,辛苦一點,那又怎樣?日子都是這樣慢慢過的呀!
讀著《摽有梅》,我突然不喜歡青木爺爺送我的《牡丹亭》了。
因為杜麗娘太優柔,太富貴,哪有梅花姑娘率真,質樸。人家姑娘喜歡就是喜歡,失落就是失落。你聽她愁眉不展,裊聲唱:“良辰美景奈何天!”
《牡丹亭》讓杜麗娘弄得蕩氣回腸了。
《金縷衣》也沒完全放得開,也含蓄感慨“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又在語重心長地勸人了。也沒有詩經年代的梅花姑娘爽利。
小書蟲似的我,想起《折楊柳枝歌》:“門前一株棗,歲歲不知老。阿婆不嫁女,那得孫兒抱。”
瞧,《摽有梅》的姊妹篇!
多好!人家姑娘拿棗兒說話,直接對阿婆說,棗兒生命力旺盛,似乎不會老去,可青春短暫易逝呃!阿婆您過于珍愛女兒,不愿讓我出嫁,可也無法享受天倫之樂呀!
唐朝的《金縷衣》,明代的《牡丹亭》,相較之下,我還是喜歡《摽有梅》和《折楊柳枝歌》,喜歡里面的姑娘。她們明亮可愛,潔凈透明,月色籠罩的原野一樣,落不進一粒邪心歹念,連那薄薄的憂愁也明凈碧透,像詩經年代的草木。女孩們的嘆息,也軟軟的,綠綠的,潤潤的。簡直像一泓春天的野泉。太美啦!
其時,青木爺爺籬笆院里的兩樹梅花,開得花天花地。
老人在梅花下推藥碾子,我蹲在他身邊,像仙翁腳下的童子。
落梅紛紛,有沒有一朵梅花落在額頭,讓丫頭也扮一回壽陽公主的“梅花妝”?
青木奶奶在小灶屋煮粥,她燒灶用的是干松枝,柴煙里帶著松脂香。稀粥里,用了紅薯、紅糖,也一定加了舊年的干桂花,粥香迷人。
等著喝一碗稀粥的我,手里握著《紅樓夢》,正讀到“蘆雪庵聯詩”這一回。
她們烤鹿肉、聯詩、插梅,一派白雪紅梅琉璃世界的風雅與詩意,和《摽有梅》里急著煙火小日子的梅花姑娘,形成鮮明對比,風花雪月與柴米油鹽,恰似天上與人間。
第五十回的“蘆雪庵聯詩”是大觀園的盛事之一。我讀這一回時,眼饞她們的烤肉,羨慕她們的聯詩,喜歡她們的梅花。
姑娘們聯詩,寶玉跟不上,就想著偷懶。他大嫂子李紈哪里肯讓他閑著,便派給他一宗雅活:“也不能擔待你。我才看見櫳翠庵的紅梅有趣,我要折一枝來插瓶。”
真羨慕賈府她們的品味,比如說尤氏跟秦可卿請鳳姐過去做客,就因為院子里的梅花開了。這里李紈喜歡紅梅,要拿來插瓶,又厭妙玉為人,不想理她,如今罰寶玉去取一枝來。眾人都說:“這罰的又雅又有趣。”
寶玉也樂為,就要去。湘云黛玉卻一齊說道:“外頭冷得很,你且吃杯熱酒再去。”
讀到這一段時,少年的心里起了歡喜與感動。好直率的兩個女孩子,這一點,倒是和《摽有梅》里梅花姑娘,略有相似。
湘云對寶哥哥是兄妹之誼,直腸子,純潔率真。黛玉對寶玉是真心的愛與疼,梅花開一樣地自然,不掖不藏,香香綻放。
于是,湘云執壺,黛玉遞杯,滿斟熱酒,寶玉忙吃了一杯,冒雪而去。他心里一定熱乎乎,甜蜜蜜的,太幸福了。
李紈命人跟著,黛玉卻阻止:“不必。有了人反不得。”
小細節,看出林妹妹好懂妙玉。那是個孤僻孤潔的人,最煩俗人。劉姥姥進大觀園那一回,賈母帶她到櫳翠庵。妙玉給賈母上了一道茶,成窯五彩小蓋盅,盛著舊年蠲的雨水沖泡的老君眉。賈母喝了一口,遞給了劉姥姥。后來,妙玉就吩咐人要把窮婆婆用過的小蓋盅扔掉,不要了。
所以,黛玉不讓丫鬟婆子們跟著去,否則,妙玉恐怕山門也不讓進,更別說折梅花了。李紈依了黛玉,只命人備了美女聳肩瓶貯了水,等著插梅。
圍著一蓬紅梅,姑娘們歡喜詠詩。透過一蓬紅梅,也隱約看出幾處細節。比如,黛玉心疼寶玉不遮不掩。黛玉與寶釵互剖金蘭語后,這一回里,已不再針尖麥芒,成了和諧融洽好姐妹。
梅花真好!曹公借著它寫寶黛的愛,寫姐妹情。
寶玉果然扛著一枝梅花回來了,不辱使命。口里說著:“你們賞罷,也不知費了我多少精神呢。”可見妙玉這人不好相與。眾人稱謝,忙著接過來插瓶。探春不說話捧上一杯暖酒,眾丫頭上來,接了斗笠撣雪。
那梅花真好看!書中說它:“原來這梅花只有兩尺來高,旁有一橫枝,縱橫而出,約五六尺,其間小枝分歧,或孤削如筆,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欺蘭蕙,各各稱賞。”
大觀園的這一枝梅,真好!寶玉,真幸福!這么多的姐姐妹妹圍繞著他,多么青春,多么有愛,多么圓滿,這是他們最好的年華。以后的大觀園的梅花,再也沒有了。
年年梅花開,一張張梅花一樣美好的女孩們的笑臉,梅香一樣清甜的笑語,哪里去了?回憶是風刀霜劍,會把寶玉公子的一顆心凌遲。
讀完,發愣。少年方覺大觀園的奢華梅花,遠不及《摽有梅》的梅花生命力旺盛。詩經年代的小梅花,抱拙藏愚,梅子累累,都能用簸箕盛了,可不是圓滿?梅花姑娘,從此一副家常模樣,葛衣粗食,子子孫孫,日月長遠。她不會作梅花詩,她會做梅子酒,捧給心愛的男人嘗。
不說大觀園的悲涼結局了,拾起書本,還是繼續和他們一起看梅花罷。一群那么美麗的青春女孩,哪里忍心說結局潦倒?還是說賞梅的美好吧。
她們正熱鬧著,賈母老太太圍著大斗篷,坐著小竹轎來了。這個富貴老太太好風雅,又喜歡和小輩一起玩,心態、性情都那么好,那么通達智慧,怪不得一生榮華富貴。
賈母看見梅花就夸:“好俊的梅花!你們也會樂,我來著了。”
好有品味的老太太。還記得那一回,老太太派人給林黛玉去換紗窗,她說外頭是翠綠的竹子,再用綠窗紗就不配了,不妨用銀紅的霞影紗。
大觀園里的女孩與賈母俱是妙人。
《詩經》里的那個梅花姑娘,就太質樸。她到老也活不成賈母老太太的雅貴模樣,但她絕能活成劉姥姥的樣子,聰慧,健壯,跐溜一下,在瀟湘館生苔的地上滑一跤,站起來拍拍屁股,樂呵呵繼續走,把鴛鴦她們唬了一跳。
彼時彼景,白雪紅梅琉璃世界里,最好看的梅花姑娘出現了。
是薛寶琴。曹公對這個姑娘有偏寵,賜她美貌,賜她良緣,賜她善終。
他這樣描寫雪中寶琴:“四面粉裝銀砌,忽見寶琴披著鳧靨裘站在山坡上遙等,身后一個丫環抱著一瓶紅梅……賈母喜的忙笑道:‘你們瞧,這山坡上配上他的這個人品,又是這件衣裳,后頭又是這梅花,像個什么?’眾人都笑道:‘就像老太太屋里掛的仇十洲畫的《雙艷圖》。’賈母搖頭笑道:‘那畫的那里有這件衣裳,人也不能這樣好!’”
美呀!想象一下那個畫面:四下天地,粉妝銀砌,一個美麗的女孩子,披著鳧靨裘。鳧靨裘是什么神仙東西呀!青木爺爺給我講過,就是用野鴨子臉邊的那種細細的毛織成的一件大氅。這鳧靨裘是賈母賞給寶琴的,心愛之物,貴重至極,跟給寶玉的雀金裘一樣華貴。老太太初次見寶琴,就喜歡得不得了,大方送她了。
大雪天,他們都有避雪衣。寶玉的是大紅猩猩氈;黛玉的是大紅羽紗面白狐皮里的鶴氅;寶釵的是蓮青斗紋錦上添花洋線番羓絲的鶴氅。
《摽有梅》里梅花姑娘沒有鶴氅。她有毛褐。
青木爺爺給我的這本《詩經》里面的《檜風·羔裘》中提到:“羔裘逍遙,狐裘以朝。”爺爺說,詩經年代的富貴人家常穿狐裘、貂皮、羔裘。而小民常穿毛褐。果然,我翻到的《詩經·豳風·七月》中提到“無衣無褐,何以卒歲”。
那種獸毛或粗麻制成的短衣,穿在一個青春艷麗的女孩身上,是什么模樣的呢?我歪著腦袋,實在想象不出。
我突發妙想:身裹毛褐的梅花姑娘,倘若彼時懷抱梅花呢?古人有被褐懷玉之才,她有被褐懷梅之姿,呀!這豈不是一幅極具古色之美的畫面?妙!
那邊廂,《紅樓夢》里穿著鳧靨裘的寶琴,美艷動人,白雪紅梅琉璃世界里,恍若神妃仙子。
這歸功于顏色又綠又金的鳧靨裘。在雪光與陽光里,一件華衣把整個美人映襯得光華璀璨。真是一種別樣的妖嬈,張揚的奢華。況且,曹公神筆妙手又略加一筆:寶琴身后,有一個美麗的小丫鬟,懷抱一瓶紅梅。呀!這就是人間一幅絕美的畫呃。
太美了!年少讀《紅樓夢》,被“蘆雪庵聯詩”這一回給美到了。
冬天下雪,梅花開了,立在青木爺爺的一架老屋檐下,聽雪,看梅。
想起湘云她們在蘆雪庵聯詩,烤肉,插梅。那時的賈府,那時的她們,那時的青春。
《摽有梅》里的梅花,開在青木爺爺的舊書櫥里,我翻讀《詩經》,太驚艷啦!它的詩句,簡直是中國文字的至美。
在我年少的心里,《詩經》與《紅樓夢》,一起看,就像春韭炒春筍,妙不可言。間錯開了看,其效果就像《紅樓夢》第八回里,黛玉說:“今兒他來,明兒我來,間錯開了來,豈不天天有人來?也不至于太冷清,也不至于太熱鬧。姐姐如何反不解這意思?”
這些比喻不恰當,但絕能笨拙表達一個孩子對兩者的無比喜愛。
《詩經》的明亮純凈率真,《紅樓夢》的含蓄陰柔隱喻,簡直就是兩個性情不同的女孩,令我說不上更喜歡哪個,哪個都喜歡。
《摽有梅》的梅花姑娘,穿毛褐,不會作梅花詩,會做梅子酒,質樸健壯,明燦率真,山澗里的蘋草一樣,又綠又軟又綿長,茁壯蓬勃,開枝散葉,終老鄉野。
《紅樓夢》里的梅花女孩,穿鶴氅,會作一頂一好的梅花詩,會烤鹿肉,會插梅,卻開局美好,結局潦倒。把美碎一地給人看,宋瓷一樣,使人流淚,唏噓,心疼。
相較之下,《摽有梅》里的梅花姑娘,她一團辛苦一團喜氣地過日常,很民間,很“詩經”。很像我的鄰家姐姐。是不是更親切些?
時間的河里,年少的我在這端,她們在那端。讀著她們的文字,讀著她們的人生,我慢慢長大。其時,抬頭看高藍的天空,有白鳥掠過,像時光的影子。低頭看潮潤的地面,有梅花飄落,像她們的嘆息。空氣中有幽涼的草木氣味,清苦清香。這氣味,也是光陰的氣味罷。
(責任編輯:王雨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