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3月底,坐在去往青海省西寧市的高鐵上,李文龍看著窗外的綠意與人聲一點點褪去。
十多個小時的路程,越往西,天越低,云影貼著山脊滑過。李文龍望著窗外,腦子里閃過科研計劃、未來方向、行業前景……一切都還在空中,沒有成形。
36歲的李文龍,已經在北京生活了七八年的時間——他先是在2023年1月獲得了清華大學自動化系控制科學與工程博士學位,后又選擇在北京量子信息科學研究院做了一期博士后。2024年底,他第一次來到西寧這座城市,為的是參加青海大學數理學院物理與天文系的教師面試。
這是一個大膽的選擇。至少在李文龍認識的博士同學中,他是唯一一個通過對口支援項目,來到西部的人。
從北京到青海,不只是1700多公里的距離。這段路跨過了地理的分界線,也跨過了想象的邊界。清華博士去西部高校任教,人們往往先想到科研條件和生活節奏的變化,但最先有反應的,其實是身體。
青海地勢東低西高,西寧地處青海東部,平均海拔也超過2200米,空氣干冷,紫外線強。初到西寧的陌生與高原反應疊在一起,李文龍清楚地感受到一種壓迫感——呼吸變得有些困難。
而對很多人來說,青海的“高”,指的不只是地勢的高度,也是心理門檻的“海拔”。家在青海的陳晨,已經在本地高校任職多年,即便如此,父親仍勸他:“有機會還是往外走走,到內陸更宜居的城市去生活。”
在大多數時候,模糊與刻板印象的交織,構成了不少人對西部的印象。這里,似乎是東部沿海地區的反義詞,人們卻不知道如何填補細節。
但可以確定的是,外部環境變化快,但西部依舊思賢若渴。高額安家補貼、公租房、編制與副教授待遇,是青海、寧夏、甘肅等地政府和高校為吸引人才開出的條件。對于有安家需求的年輕博士生來說,這是一個頗有性價比的選擇。
青海大學的官網上,便“掛”著一則相當具有吸引力的公告。在這則2022年4月發布的《青海大學面向海內外誠聘高層次人才公告》里,被全職引進的博士研究生,在來校工作后,可以根據具體情況兌現最低30萬元、最高45萬元的引進待遇政策。
此外,全職引進的博士研究生將因被直接認定為青海省“昆侖英才·高端創新創業人才”引進拔尖人才,而獲得40萬元的一次性特殊支持(安家費),同時具有正式事業編制。青海大學給出的誠意不小。
今年參加寧夏大學化工學院教師面試的林欣告訴南風窗,她明顯感覺到競爭“更火爆”了——進入面試的20人中,有一半以上來自寧夏省外,其中不少人是山東、河南的博士。
求穩是繞不過去的需求,但生活、科研和未來,并不只是做一道妥協題。從內陸到西部,城市退成山影,也露出了一個更開闊的明天。
對不少博士生來說,進高校,是在理想和現實之間硬擰出來的一條出路。但對李文龍而言,進高校,是在現實中盡可能地靠近理想。
學物理、做科研,是李文龍上學時就定下的志向。為了這件事,他經歷過兩次高考、三次考研和兩次考博?!拔揖褪且粋€普通人,做事總會磕磕絆絆。”
博士畢業時,他也想過求穩,但很快打消了念頭。“作為一個學術工作者,肯定是學術第一,不是編制第一?!庇谑牵x擇留在北京量子信息科學研究院做博士后,因為那是北京市政府發起,聯合北京多家頂尖學術單位,共同建設的新型研發機構,“硬件條件國際一流”。
“安靜”兩個字,在西寧是具象化的。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的誕生地,青海金銀灘,空氣干冷、人煙稀少、噪聲極低,“很適合做實驗”。
但現實來得更快。博士后兩年任期轉瞬即過,其間李文龍的科研進度并不快,同時研究院經費吃緊,他又走到了抉擇的路口。導師勸他去一個“穩一點”的地方,因為做學術最怕被迫停下腳步,他也明白那句勸告的分量——穩,不是為了安逸,而是為了能長久地做下去。
彼時的李文龍已過35歲,想盡快在自己的方向上打開局面,可在北京,非升即走的制度、考核的節奏和高昂的生活成本“三面夾擊”,讓“自由搞科研”成為一種奢侈。
他并非沒有其他路。博士畢業時,曾有機器人公司向他開出百萬年薪,博士后出站之前,也有沿海高校遞來錄用通知,但他都拒絕了。從小地方一路走到今天,李文龍為的只是那點“搞物理學的初心”。
真正讓他下定決心離開北京的,是清華的一次高校招聘會。在這里,他遇到了青海大學組織人事處的領導,兩人從青海大學的學科建設、科研方向聊到人才政策,李文龍越聽越動心。
在很多人看來,從北京到西寧是一種“下行”——不僅地理位置更遠,資源和機會也遞減。但對李文龍來說,這反而是一種“上升”。
他出生在山西呂梁的“山溝溝”里,從不覺得“西部”就是落后?!澳茉谖鲗庍@樣的省會城市生活,我已經很滿意了。”更重要的是,西寧能讓他安靜下來,踏實做事。
“安靜”兩個字,在西寧是具象化的。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的誕生地,青海金銀灘,空氣干冷、人煙稀少、噪聲極低,“很適合做實驗”。同樣的量子器件,在這里測試,性能可能比內地高出兩到三個數量級。“這對很多發達地區的實驗條件來說,都是降維打擊。”李文龍解釋道。
相比李文龍的篤定,32歲的林峰顯得更務實一些。2024年,林峰從位于陜西省的一所高校畢業,前往甘肅省的一所高校就職。
在博士畢業前,他已在心里列過一張表:企業、考公、文職、高校。每一條路林峰都衡量過,而后,他又先后劃掉了企業、考公務員和軍隊文職三條路。林峰自認久坐體力不好,也不善應酬,覺得自己唯一的競爭優勢,只有科研?!耙膊荒芙袃瀯?,只能說我就剩這一點技能。”他又補充道。
對他來說,科研早已不是少年時的浪漫。“讀博那會兒,和小伙伴一天到晚討論論文,看到好idea就興奮得睡不著?!蹦菚r真有種“漫卷詩書喜欲狂”的快樂。
如今,科研成了一種習慣,“像一口氣,再忙精氣神也得有。要是連這口氣都沒了,人就成了打工的牛馬”。他身邊的新同事不少已經放下科研,但他仍會擠出時間看論文、寫項目?!癒PI的push”是壓力,但至少“比真的躺平好”。
選擇甘肅高校,并不復雜。林峰是河南人,經歷過河南高考,首先就劃掉了“山河四省”的高校;南方太遠,北方最好的地方剩下陜西,但西安現在的高校幾乎都要求博士后,“剩下的地方高校很一般”。
能留下的地方越來越少,只能繼續往西看。
“我獨生,也沒對象,父母尊重我的意見,所以我選擇時沒考慮家庭因素?!弊罱K讓他下定決心的,其實是“投奔熟人”?!懊總€想去的地方必須有熟人,一個人寂寞了能一起玩,被領導為難了能幫忙,實在幫不了,吐槽也行?!?/p>
對林峰來說,能好好過自己的生活,便能保有繼續往前走的動力。
盡管在不少人看來,去西部高校,有編制,就能過上相當閑適的生活。但現實,總比理想復雜。何況多年緊張的讀博生活,早已形成了一種肌肉記憶。
對林峰來說,忙,是一種常態,有時連“介紹的相親對象都沒空見”。但這種忙,帶著幾分無可奈何。“別人躺平,不代表我能?!彼f,新來的博士,總得多干點活。
來校一年多,他發了兩篇論文,中了多個項目,除了國家自然科學基金之外,該拿的林峰都已經握在手里。但領導要的是“兩手抓、兩手硬”。
“領導一旦覺得你能干、好說話,那活就都交給你?!焙芸?,林峰白天的時間幾乎被行政工作占滿,科研只能留到夜晚?!巴砩献隹蒲?,領導也會用我;同事還說我卷?!?/p>
即便如此,他依然習慣把事盡快做完,因為一旦有事在心,林峰就會睡不著。這一年多,他幾乎干遍了所有能干的事:本科考務、科研管理、研究生管理、學科評估、MBA評估……只是最近返修的小論文,忙了大半個月也沒能動一筆。
陳晨也有相似的感覺。學校人手少,能干活的人更少。很多事他并非主責,卻不得不接。尤其當這兩年,陳晨開始兼任學院管理職務,每天的行政工作時間拉長到了七八個小時。
在他任職的這所高校,陳晨的履歷無可挑剔——本、碩、博均就讀于東部沿海的“985高校”。做事沒問題,讓他無力的,也是“既要又要”的要求。
在西部,人才仍是太過稀缺的資源。重視人才,和用人才,似乎有一道曖昧的分界線。平衡二字,要倚仗很多因素。
“他們希望你又搞行政,又出成果,還要帶學生。”前段時間的院務會上,院長讓他帶頭寫項目申請,他回了句:“我沒時間寫。”場面一度有些尷尬,但沒人能說什么——畢竟,大多數工作還要靠他做。
“剛回(青海)那幾年真挺快樂,覺得工作選對了……但這兩年越來越累。”陳晨說。在他看來,內地的“卷”一定程度上已經外溢到了這里,雖然節奏沒那么緊,但也不像過去那么舒服了。
在西部,人才仍是太過稀缺的資源。重視人才,和用人才,似乎有一道曖昧的分界線。平衡二字,要倚仗很多因素。
李文龍是懷著“建設西部”的心來的,更重要的是,青海大學有意愿,也有能力讓他施展拳腳。帶學生、建團隊、做科研、籌項目——他幾乎每天都在忙,那份忙里,藏著被積壓太久的熱情。
初到青海,李文龍先想營造的是“搞科研”的氛圍。他與同事們著手開設青海大學數理學院交叉論壇,打造學術沙龍。學術論壇,他第一個講;沙龍討論,只要對物理感興趣,他都歡迎。每周五晚上,李文龍都會在自家客廳里開交流會。
“我想讓學術氛圍輕松一點、自由一點?!睂W生到來之前,他會準備水果、茶酒和小零食。
客廳三塊黑板,一臺投影儀,都是他自費購買。十幾個學生圍坐討論,從物理公式聊到科研方法。
李文龍是有雄心壯志的,而青海大學某種程度上是他的伯樂。譬如,承擔著學院學科建設工作的李文龍,希望能在青海發展起量子信息科技,也最終成功在主要發展天體物理學和凝聚態物理學的物理與天文學系,帶頭組建起了量子信息理論團隊。
這是學院里,新的科研方向。而李文龍和同事們更長遠的目標是,在還未正式建立起本科和碩士學位授權點的學院里,“到2028年之前,爭取這三個方向全部申請碩士點”。
這些事,李文龍干得起勁。他說:“在北京待了七年半,我從沒覺得自己是那座城市的主人;但剛到了青海,我覺得我是青海的主人?!痹谒磥?,如今的忙碌有點“士為知己者死”的感覺。

在高校工作之外,他還和幾位同學籌備一項創業項目,計劃把具身智能引入青海的高新產業?!斑@邊不可能靠開發礦產資源發展,只能靠科技,尤其是最前沿的高科技。”對李文龍來說,科研與創業,是一件事——“都是為了讓這地方更好?!?/p>
很多人都希望西部能發展得更好。但“未來”這個詞,在這里最常被說起,也最容易被消耗。因為它倚仗的是能傳遞下去的希望。
陳晨告訴南風窗,他上學時是在青海省最好的高中。那時,最好的班里能有十幾人考上清華北大,老師都常把“有出息的人,都得出去”掛在嘴上。多年以后,他依然記得那種氛圍——一種近乎被寫進骨子里的沖動:只要能走,就不要留下。
“其實到現在也是,”陳晨說,“只要家里條件允許,家長都會想辦法把孩子送到內地,或是出國?!?/p>
但這種“單向度”的觀念,正在慢慢松動。
“我有兩個夢想,一個是大學教書,一個是希望以后能在中學物理課本中留下一個以中國人命名的符號?!崩钗凝堈f,“青海大學已經讓我的第一個夢想實現了,第二個夢想也在路上?!?/p>
因為“自卑”不只是個人的問題。一座城市、一個地區,乃至一個國家,都要學會和這種心態和解。
他主動承擔學科建設,也申請擔任班主任。他接手的班以本地學生為主,成績參差不齊,但李文龍不是很在意學生的“好壞”,更喜歡因材施教。
上任后,他給每位學生買了一本《楊振寧傳》,每周日晚組織朗讀與討論;又帶著班委制定學習計劃,從網課資源、教材到英語口語訓練,都親自參與。為了讓大家不怯懦,英語口語演講,他第一個上。
“我從來不勉強他們,都是自愿的。”李文龍說。他希望學生看到另一種可能:“走出去固然好,但留下來也能成長?!?/p>
他常想起楊振寧所說的一句話,“我一生最大的貢獻,是幫助中國人克服了自己不如人的心理”。李文龍一直銘記于心,因為“自卑”不只是個人的問題。一座城市、一個地區,乃至一個國家,都要學會和這種心態和解。
林峰的方式更直接。他不做演講,也不談理想,只在具體的事上幫學生?!坝袀€學生天天給書記擦桌子,我說這跟你畢業有啥關系?趕緊去寫論文?!北欢⒅ゾo時間“干正事”的這位學生,后來順利考上公務員。
“西北整體上學生比較乖,沒有南方學生聰明,導致他們在人生大事上不會選擇?!绷址逭f,“其實直到現在,我也是這樣的人,大事方面唯唯諾諾沒有任何決策能力,忙起來又不帶思考地一天一天度過。”
愿意幫學生,是因為林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因為他曾被這樣的人扶過一把。本科遇到的一位好老師,他記到現在。“他(老師)也在地方高校,施展不開,但特別盡心,手把手帶我。”林峰笑說,現在輪到自己做老師,多少有點“薪火相傳”的意思。
希望能被傳遞下去,不只靠個人熱情,也靠環境的支撐。過去十年間,國家層面陸續實施“西部人才計劃”“中西部高?;A能力建設工程”等項目,青海省也推出了“青年英才引進計劃”。
與此同時,東部高校的對口支援政策持續推進。清華、北大、復旦、浙大等高校與西部多所院校建立長期協作關系,派出教師團隊、共建實驗平臺、聯合科研項目。
這些政策帶來的,并不只是經費或編制。它們也打開了一個口子——外面的世界,未必更好;而這里的未來,已經開始。
(文中陳晨、林欣、林峰均是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