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們用項目經理思維去談戀愛

近日聽聞這樣一件事：一名年輕的女性朋友，通過高分考入一所知名大學。而她與父母對于“上名校”都寄托著一個重要目標——在大學里物色一名“金龜婿”。

乍一聽令人驚訝，大學的目的難道是婚戀么？但仔細想來，好學校的同學，往往意味著學歷、智商不在話下，只要再稍稍甄選一下家境，抓牢認準，數年后，如能順利從校園走到婚姻，的確前置解決了當今青年男女出到社會之后最頭疼的一個問題。這個家庭不過是抱著一種項目制的思維，早作打算罷了。

尤其在一線城市，工作與婚戀往往難以兼顧，甚至還相互排斥，索性在學生時代就提前鎖定一名“優質伴侶”，免去后面煩心事。

這種考量雖然小眾，卻并不新鮮。十幾年前，我就曾從一名高中女同學口中聽到類似想法。她與父母都對大學抱著同一種期待：努力進入盡可能好的學府，然后在那里尋到一個高質量的“未來老公”。當然，要接受項目計劃被變化打敗的可能性，愛情終究還是講緣分二字。

總之，社會大勢確實已經變了，理性的戀愛開始慢慢占據上風，“大學一定要談一場沒有結果的戀愛”已成為過去式，如今，結果前置，先看條件再談感情，才是聰明人的選項。社交平臺上，年輕人開始主動擁抱相親。2025年，全國線上婚戀平臺發展迅猛，用戶規模突破3億。甚至曾經被嗤之以鼻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逐漸被接受乃至擁護。長輩選人，最看重財力、物質與家境，而越來越多年輕人承認，真到了談婚論嫁那一步，這些東西才是最重要的。

從這樣一種現實思維出發，從前自由戀愛所珍視的一切，相較之下顯得多么“過家家”——看外貌，看情緒價值，更要命的，是看一種捉摸不清的“感覺”。這太反效率了。

根據這種“高瞻遠矚”，即便在大學里自由戀愛，也應當在建立關系之前，就摸清楚對方的客觀外在條件，比如家境、身體狀況、未來潛力。如果一眼看不到結果，何必費事去體驗愛情？

現代愛情觀的壽命比想象中更短，在經歷了二三十年的浪漫熏陶之后，戀愛取向開始回歸現實主義，變得愈加保守。表面上，個體對自由與欲望的承認、對婚戀的主動祛魅乃至抗拒越來越常見，但這種口號式先鋒與叛逆的背面，或許是對婚姻更為理性、功利的審視。

曾經，戀愛不能隨便談，是因為愛情神圣，忌憚情傷，但如今，這可能是因為戀愛對象未必適合結婚。把條件擺在臺面上，選擇面就會急遽收窄。社交平臺上，有一種帖子變得常見：將自己與對象的條件用表格一一列出，交給陌生人審視，得到“你配不上TA”或“TA配不上你”的答案。

這也不只是網絡帶來的錯覺。作為一名適婚女性，我常常接收到來自不同年齡段朋友的建議：要將經濟條件放在首位，外貌、身高都可以犧牲。過來人的語重心長，同齡人的清醒獨立，如同銳利的美工刀，試圖剔除他人腦海里一切細膩的情與欲。

在充滿諸多不可控因素的環境中，抗風險意識與市場邏輯越來越得到年輕人重視，甚至主導了他們的感情觀。曾經遭到鄙視的金錢、階層等因素演變為新的標準答案，僅由獨立個體出發的愛情，既成為奢侈品，也成為滯銷品。這種精神錯位已經深深嵌入了我們的生活。我們承認曠野迷人，卻主動擁抱穩定日常。我們會為浪漫邂逅尖叫，卻主動走進深夜的相親直播間。但如果要問一個年輕人，最欣賞的愛情是什么模樣，也許他會用美國導演理查德·林克萊特的“愛在”三部曲舉例。上映于1995年的第一部《愛在黎明破曉前》里，在火車上邂逅的男女主不僅沒有共同的終點，甚至沒有留下聯系方式，如露水般短暫的碰撞，奇跡般地滋養了個人漫長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