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第十二屆烏鎮戲劇節,6 部由6 位女性導演帶來的戲劇作品,共同組成了一個獨特單元——戲夢糧倉,主題是“Women- 我們”。
該模塊的總策劃楊婷導演表示:“去年這個單元的6部戲,有5部都是男導演的作品,我今年想要平衡一下,做一個女性主題單元。”她說,自己看到今年的主題“扶搖”,配著李白的那句“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腦海中便會浮現出女性的形象,帶著某種野心和某種氣勢,保持著等一陣風來帶自己沖上云霄的姿態。
女性創作者們的敘事光譜五彩繽紛,風格上帶有多樣化的女性視角。
郝蕾首次執導的戲劇作品《誅》,將生活中的人性困局具象化。柯藍改編契訶夫的經典文本,《蠢貨》以戲劇幽默諷刺現實人際關系。作為新民族音樂發起人,阿朵在原創音樂肢體劇《天生傲骨前傳:TA知道》中,探討人類與自然萬物的溝通。
話劇九人創始人朱虹璇執導的《明堂夜雪》,從自我對話的視角呈現女皇武則天定義自我的歷程。青年導演肖競則在《夢三春》中,嘗試詢問杜麗娘及其夢境的當代性。韓燕楠菲帶來加長版《蹺蹺板定律》,在笑與淚之間講述生育抉擇與關系平衡。
在圓桌分享中,柯藍坦言,自己在《蠢貨》中一直用的一個詞是“他們說”,其代表的是所謂的傳統,是教化。如今我們是不是可以提出質疑、可以“我們說”?
“只要有一個發聲的舞臺,只要有一個發聲的麥克風,我們可以說,我們可以選擇。我們可以是藤蔓,如果你高興,你可以依附到一棵非常茁壯的大樹;我們也可以選擇做一棵樹,或許不夠茁壯,但努力地生長,朝著太陽的方向。”
韓燕楠菲的作品,叫《蹺蹺板定律》,講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是一種社會交換過程,戲中圍繞生孩子還是不要孩子,兩個女人進行了一場辯論,發生的場景分別是看守所、婦產院和高中校園。
“我覺得高中時期是一個女孩非常重要的節點,去婦產醫院生孩子是第二個。看守所代表的是什么呢?也許是我們生活中遇到的很糟糕的瞬間。”
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算得上是韓燕楠菲的興趣愛好。“我總想理明白這些年我和父母的關系、我和另一半的關系、我和朋友們的關系。”直到創作《蹺蹺板定律》前的一段時間,她突然發現其實更需要去關注的是“自我”。可成長的代價并不那么輕而易舉,“有句話說,誰痛苦誰改變。關注自我的過程真的太痛苦了”。
好在,帶著作品來烏鎮戲劇節,算得上是一種治愈了。烏鎮就像是韓燕楠菲的童話鎮,總是能恰到好處地提醒她,在戲劇行業堅持這么久是為什么。
大學就讀于廣西藝術學院時,韓燕楠菲就想去北京,她看了信息,拜托在鐵路工作的老爸訂了張次日的票,背著一個書包就開啟了旅途。在北京結束面試后,“剛下地鐵就接到了010開頭的電話,恭喜我面試成功,告訴我第二天就可以去排練了。掛了電話我就開始在地鐵站里蹦,蹦得特開心。”
終于蹦到了旅館前臺辦住宿登記,一摸兜,身份證蹦丟了。幸好在附近派出所登記后便順利入住,睡覺前點開了58同城,約了第二天去看出租屋。
沒想到第二天的排練結束得很晚,房東等不了了,把鑰匙藏在門口讓她自己進去看,如果覺得可以就直接入住。“那天特別疲憊,終于拿到鑰匙,推門進去,看到發著黃光的小吊燈,照著一張一米的小窗,床邊有個小衣柜,整個的氛圍特別暖,我就決定,就這兒了。”
當天晚上已經買不到枕頭被子了,韓燕楠菲枕著自己的小書包,蓋著自己的棉大衣,睡下了。“那是我在北京睡得最踏實的一個晚上,因為我感覺自己好像真的可以留下了,感覺特別幸福。”
后來的北漂時光,遇到了更多的辛苦和心酸,她總會對自己說: “韓燕楠菲,想想那個晚上,那個小女孩那么堅持、那么執著。”在專訪中再次說起這句話時,她鼻子一酸,眼淚就下來了。
2024年9月的一天,又是地鐵站,韓燕楠菲接到電話,內容是通知她《蹺蹺板定律》入圍烏鎮戲劇節青年競演,她高興地蹦起來,亦如九年前。
“我們可以是藤蔓,如果你高興,你可以依附到一棵非常茁壯的大樹;我們也可以選擇做一棵樹,或許不夠茁壯,但努力地生長,朝著太陽的方向。”
一個月后,《蹺蹺板定律》進了決賽,最終獲得了最佳個人表現獎。韓燕楠菲和她的戲劇制作人抱在一起大哭。“那一刻等的好像不是在烏鎮的日子,等的是在北京這些年的日子。”
韓燕楠菲剛開始北漂時,22歲,天真浪漫的年紀。后面的這些年,雖然一直堅持做戲,但難免懷疑自己,難免有更大的野心。“我那個時候很固執,真的很想證明自己。”
“人沒點執念就干不成事了,執念是什么?固執的念頭、執著的念頭,一定要有。當你認為一定要干成某件事,你翻山越嶺也會把它干成。”
如果說《蹺蹺板定律》是在探索自我和關系的平衡,那么肖競導演的《夢三春》則是在夢境中實現自我,實現一種認知的覺醒。
《夢三春》改編自《牡丹亭》,久居深閨、心生苦悶的杜麗娘在夢中遇見了柳夢梅,二人互生情愫,纏綿幽會。夢醒后,杜麗娘因思念成疾,日漸憔悴。
有一天,她看見了鏡中的自己,不禁哀嘆何以至此,便作畫將自己最美的樣子留下來。
“這種自我哀嘆美好青春無人識的狀態,其實很像當今的我們,愛自拍,甚至沉迷于給自己加濾鏡后的美麗樣子。”在肖競看來,杜麗娘畫下的寫真和那場春夢,都是她渴望被看見、渴望情愛的結果。而后續種種關系的發展,使得這場夢也不僅是杜麗娘的夢,也是柳夢梅的夢,還是石道姑的夢。
《夢三春》便依此思路被創作出來。
杜麗娘是一位做直播的戲曲演員,柳夢梅是一位奮戰考公的無業青年,而石道姑則是她們的房東。
有了文本的雛形后,肖競開始構思如何能在劇場中玩出點新花樣。“戲劇最重要的戲劇性和現場性,就是我們在這個場地能發生什么。”
從時空交疊的角度看,杜麗娘死后,其父拜托石道姑守在原地祭奠杜麗娘,家變成了梅花觀,隨后柳夢梅住了進來,這呈現出在同一個空間的不同時間的重疊,讓肖競想到了我們當代的租客們在不同時間住在同一個空間里,而石道姑仿佛就是那位房東。

在劇場里,當舞臺這個空間發生了“時空交疊”,藏在床下的雜物會被重新翻出來,冰箱可能變成了儲物柜。這種超現實的迷惑從邏輯上說不通,但觀眾會感受到一種不同尋常,而這些正是肖競的小巧思。
《牡丹亭》中“夢”這個元素,也給了肖競很多發揮想象力與假定性的可能。“我覺得夢就是超現實,夢是做夢者欲望的體現,夢有時候是無邏輯的,甚至沒有開頭沒有結尾,但它是現實生活中的某些滿足或不滿足的體現,我覺得這個關系特有趣。”
過往的改編都會把杜麗娘塑造成一位古典美人,可在肖競看來,她的內心和美都被禁錮了。正如《夢三春》的一句臺詞:每個女孩都在追求美,但她們大多數都不知道美到底是什么。
“美不是唯一的,一個美麗的女孩子也可以是瘋狂的,可以是荒唐的,甚至可以是在獨處時有些邋遢的。真實,就很美。”
在創作《夢三春》之前,肖競仔細了解過網絡主播這個群體,特別是女主播,她們欣賞自己,希望被其他人看見,卻也會為自己不如意的處境哀嘆。
“我認為原著的內核是,杜麗娘通過一場春夢發現了真正的自己,從此后她希望打開自我、釋放自我。這種對真我的追求是我想呈現的,而不只是外表。”
“如何能從以往浩如煙海的故事當中找出為數不多的真相?只能保持自己內心的判斷,盡量地去做一個選擇。真的蠻難的。”
改編《牡丹亭》和《桃花扇》后,肖競曾被前輩好奇地問起:這么年輕怎么就敢動這些經典作品?“我就是要以今天女性的視角再去看當時寫女性的那些故事。所以,這是我的身份和我的經驗所帶來的創作上的視角。”
在圓桌會談環節,肖競坦誠分享,女性的身體天然就會有傷口、會流血,所以女性與自己身體的關系一直不那么和諧,甚至會感到掙扎。“但在成長過程當中,我逐漸意識到它會成為一個創作的源泉,我需要不斷地和我的傷口去搏斗,去戰勝它,并且因為我帶著傷口我會流血,所以我會關注到生活當中同樣有傷口的人,同樣弱勢的人,我覺得這是女性共情力的很重要來源。”
“當女性連我們身體上的那個永恒存在的傷痕都能戰勝的時候,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是我不能戰勝的。”
在烏鎮北柵的一座糧倉中,肖競大膽改編了《牡丹亭》。就在隔壁的另一座糧倉中,朱虹璇大寫特寫了女皇武則天的故事。《明堂夜雪》這部戲,通過青年武則天與暮年武則天的對話,來完成一次深刻的“自我定義”。
要如何才能寫好一代女皇的故事?常規思維里,最簡單的方式就是去看史書。事實上,《新唐書》改了《舊唐書》中非常多的內容,幾乎把對武則天的評價翻了個個兒,因為它們存在的意義是要符合彼時的當權者對民眾的教化。朱虹璇有幾位研究歷史的朋友,常會用一種嘲笑之姿勸說她,不要看那些在當年以“宣貫”為目的的記載。
除了不太能被信任的史料,過往的影視作品對武則天的描寫也不那么值得參考,因為它們不是在講情愛,就是在某種程度上維護“有違綱常倫理”的話語體系。“如何能從以往浩如煙海的故事當中找出為數不多的真相?只能保持自己內心的判斷,盡量地去做一個選擇。真的蠻難的。”
回到創作的原點,朱虹璇只能憑借當前的人生經驗去想象一個人,當她不斷擁有更多的權力或是不斷渴望更多的權力時,她會面臨怎樣的困境和難題。
“對我來說,武則天非常重要,是我們的同類。我從小就想寫她,我有非常強烈的敬畏心,我很害怕寫不好她,生怕寫的角度太陳舊。”朱虹璇坦言,
歷史上很多優秀的、獨特的女性被埋沒了,例如馮太后、鄧太后、班昭,史料僅有只言片語。正如《明堂夜雪》一句臺詞所言:那么厚一本《左傳》,提到女人的不過幾頁紙,女人的出路不過那么幾樣,政治的附屬、聯姻的工具、禍亂的源泉或者美德的典范。“今天的我們還能做的事就是不要丟下手里的筆,多去記載我們今天的故事,不管是出于使命感還是什么,我們不寫就只能看舊東西了。”
《明堂夜雪》聚焦于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武則天,其實故事內核是一代帝王的成長,或者說在極為艱難的處境中,一個人如何憑借自己的意志去突破環境的阻力。朱虹璇希望男性觀眾在看戲時也能看到作為一個樸素的人,自身與環境和命運的抗爭,個體與歷史的斗爭,而不僅僅把它當所謂的女性議題。
朱虹璇創作的《庭前》寫的是一個雙律師組合的故事,一男一女。但她被泰斗級的前輩批評為創作能力局限,認為女性創作者們應該多寫一些男性題材的作品才能證明自己的優秀。好在,在男專家發言結束后,坐在角落的一位女性前輩悄然起身,堅定地說“我不同意!”這一刻的同盟感無須多言。
在《明堂夜雪》的創作中,朱虹璇借武則天之口說出了很多話,其實也不是暮年武則天說給青年武則天的,是需要有一個人說給自己。
戲中,武則天將要走到人生的盡頭,是非成敗轉頭空,身邊盟友僅寥寥數人,政敵的非議與詆毀依舊隆隆不絕于耳。
還有時間嗎?還有時間啊。
看著婉兒和太平,武則天意識到,在未來,一定還會有一群女孩兒,會有更多的女孩兒,與腐朽的規訓爭論,與不公的規則抗衡,一起去完成對個體、對人類、對社會更重要的事情。“時間是我們最后的盟友。”
唐朝之后千年,各領域的女性已經被看見,只是對于她們而言,孤獨敏感仍在,心底生發的自我懷疑仍在。
音樂人阿朵出生在少數民族聚居區,從小就覺得自己在各方面都是次好的。“我出生時父母會有點失望,因為他們希望長子是男孩。帶著這種否定感,我總是讓自己比男孩子還要強。”
后來學習音樂時,“最流行的就是模仿歐美,仿佛誰模仿得最像,誰就是最厲害的”。要強的阿朵總是能模仿得很好,可她依舊覺得自己只是次好的。
在烏鎮,戲劇沒有邊界,創作不問西東。這里容得下最狂野的夢,也珍視每一顆真誠的心。
直到30歲時,阿朵毅然選擇暫停演藝事業,因為她感覺自己的內核非常干枯,找不到自己究竟是誰,心中沒有根。為什么自己的性別是次好的?為什么感覺自己模仿來的音樂風格是次好的?為什么感覺自己的民族是次好的?帶著滿腹疑惑,阿朵回到家鄉去做農民,感受大自然。
“回到世界發展的源頭,我發現女性非常敏感,對美好的事物、糟糕的事物,對喜歡的、不喜歡的,都很敏感,這種敏感使我們更容易受傷……可如果回到世界發展的源頭或最后……剩的還是女人和男人之間的關系,其實還是關乎愛。”
三年時間里,阿朵重新找回了民族的音樂、民族的語言、民族的審美,這一切令她脫胎換骨,也讓她下定決心傳承非遺文化。同時,她希望越來越多年輕人能喜歡上非遺文化,于是她將非遺文化與流行音樂結合,創作了全新的音樂風格。
《天生傲骨前傳:TA知道》便是其中之一。劇中,女主以歌聲與自然對話,偶遇了心儀的男子,對方卻只以肢體講述情感,兩人竭盡全力表達自己,無奈對方就是難以明白。后來,一位同樣以肢體為表達媒介的少女帶走了男子,獨留女主暗自神傷。
在專訪中,阿朵表示,愛情不過是自己用來承托故事的外殼,因為所有人的成長歷程中,特別是對女性而言,愛情都是很重要的一課。而在更底層的敘事中,她想探討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想探討時間終會治愈一切。
劇中有一位時間使者,它無處不在,卻在穿行中不著痕跡。女主失戀后經過掙扎,終于回歸日常生活。“其實生活就是這樣,在日復一日的重復之中,你突然發現曾經悲傷到難以自拔的自己好起來了,這就是三餐與四季的力量。”
在烏鎮北柵糧倉演出的那些日子,阿朵感覺每個人也都很忙,專注于各自的創作,沒有時間社交。然而,在忙碌的間隙,她可能送來小零食和下午茶,甚至一朵花,這些簡單的互動傳遞出的關照,卻恰到好處地溫暖了彼此。
“我覺得我們女性創作者們展現出來的藝術作品,可以讓觀眾感到自己不再孤獨,因為作品說出了他們的一部分經歷與感受。無論男女,無論是何身份,因為我們探討的是最樸素的人類情感與共鳴。”
在烏鎮,戲劇沒有邊界,創作不問西東。這里容得下最狂野的夢,也珍視每一顆真誠的心。西市河靜靜流淌,帶不走的是這片土壤里生長出來的,千姿百態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