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制南非G20，特朗普的小心思

“G20在南非舉行是一個徹底的恥辱。”特朗普在其社交平臺“真實社交”上的發言，一石激起千層浪。

他宣布不會有任何美國官員出席11月下旬在南非舉行的G20峰會，理由是他所謂的南非“對白人農民的迫害”。

這出看似捍衛人權的道德劇背后，實則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政治秀。從向搖擺州傳遞“美國優先”信號，到替政治盟友馬斯克“出氣”，從為明年邁阿密G20峰會預熱，到將缺席作為外交博弈的籌碼，特朗普的算盤打得響亮，但美國的領導力正隨著這場抵制悄然流失。

替馬斯克“出氣”特朗普11月7日在社交媒體上控訴：“南非白人正被殺害和宰割，他們的土地和農場被非法沒收……這就是拉馬福薩口中的‘土地改革’？”

這一指控帶有特朗普式的夸張，但也不完全是空穴來風。2023—2024年度，南非警察署登記的農場謀殺案有42起，其中83%的受害者為白人；同期“征用法案”草案在議會闖關，取代1975年舊法，理論上48小時內，可強制轉讓首批227塊商業農地（迄今尚未啟動強制程序，且需法院最終確認）。

上述數字不大，但趨勢確定：南非白人所占農場面積，已從1994年的85%降到2024年的70%左右，平均每年縮水0.5個百分點。

南非外交部說“沒有種族滅絕”——確實，聯合國定義里的“大規模”還沒觸發，代表南非白人的政黨“新自由陣線”也沒喊種族滅絕，不過后者把“農場襲擊”單列成黨內排第一的議題。

特朗普對南非白人命運的“關切”由來已久。今年5月21日，他在白宮與南非總統拉馬福薩會談時，就突然播放相關視頻，企圖佐證其指控，但當場遭到南非方面打太極。事后，媒體揪出特朗普所謂“南非白人遭迫害”照片中的多張，指出其是別國的場景，比如一張顯示的是剛果（金）政府與反政府武裝沖突后的救援畫面。

在這一外交風波之前，白宮就停止對南非的官方援助，并將南非白人列為“優先難民群體”，預留出本財年1500個移民名額，后又將美國下個財年接收全球難民的總人數上限，設定為7500人的歷史新低，反襯出南非白人的受優待。

國土安全部5月7日備忘錄稱：南非白人申請庇護，可繞過聯合國難民署的面篩，直接進美國“快錄”隊列，平均審批90天，比全球平均快14個月。

申請窗口一開，前6個月收到312份，批了289份，通過率93%，遠高于全球平均的42%。

《國家評論》算過賬：1500人，加上家屬也不到4000，只占美國人口0.001%，卻能讓農業帶的搖擺選民看到“總統為基督徒農民開綠燈”。

南非政府調侃“申請人數有限”，暗示特朗普的“人道主義關懷”更多是表演而非實質。特朗普當然不是搞“大赦”，而是試圖把懂技術、懂英語、懂市場的那批南非農場主接過來，填補美國55歲以上農民退休潮的空缺。《國家評論》對此分析道：“特朗普政府精明地將難民政策重新定向，服務于其政治基礎的核心關切。”

特朗普對南非政府強硬，還因為馬斯克曾與南非總統拉馬福薩多次隔空互懟。

馬斯克的祖父曾支持南非的種族隔離政策，其家族通過礦產投資致富。生于南非的馬斯克，批評南非2025年1月生效的《征用法案》為“種族主義法律”，也把“星鏈”在南非落地受阻，歸咎于南非法律要求通信商至少三成股權由“歷史上處于劣勢群體”持有。馬斯克在5月白宮會晤中，對拉馬福薩的眼色被調侃為“死亡凝視”。

新當選的紐約市長馬姆達尼——一位出生于烏干達的“90后”印度裔穆斯林——的崛起，對特朗普及其支持者而言，仿佛是“美國版南非歷史”的開端。

11月4日“小中期選舉”共和黨“四地連敗”后，特朗普當天再次提名馬斯克好友賈里德·艾薩克曼出任NASA局長——半年前，正是特朗普撤回這一提名最終激怒了馬斯克，導致兩人一度翻臉。6日，特朗普與馬斯克舉行了線上對話，和解跡象明顯。因此，7日特朗普對南非發飆，也有再次替馬斯克“出氣”的意思。

特朗普9月已宣布他本人不會出席約翰內斯堡G20峰會，但副總統萬斯將代為前往。在總統發新帖后，一位了解副總統安排的人士證實，萬斯也不打算參會。

擔心美國“南非化”

要理解特朗普對南非白人的“聲援”，必須回溯布爾人在非洲的復雜歷史。1652年，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好望角建立補給站，標志著歐洲殖民者進入南非的開端。

緊隨荷蘭人之后，法國和德國移民也陸續抵達，這些早期歐洲移民后來形成了獨特的布爾人群體（今稱阿非利卡人）。他們的后裔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數代人，比許多后來掌權的南非黑人家族在南非的歷史更為悠久。

19世紀，英國接管開普殖民地，引發布爾人大遷徙。布爾人與英國殖民者之間的矛盾最終釀成英布戰爭（1899—1902年），這場戰爭以布爾人的失敗告終，但在某種程度上也塑造了他們作為頑強幸存者的形象。

在種族隔離制度下，布爾人后裔長期掌控南非政權，直到1994年曼德拉當選總統，南非才走向多元民主。

《經濟學人》指出：“南非曾是非洲大陸的明星，GDP一度占撒哈拉以南的非洲48個國家總和的40%。”然而，后種族隔離時代的南非發展充滿坎坷，到了祖馬執政時期，腐敗疴疾得不到處理，非國大尋求削弱公檢法系統和媒體的獨立性，造成政壇某種程度的板結化。

隨著政治格局變化，不少南非白人開始感到自己在故土成為“陌生人”。《泰晤士報》在2020年的一篇報道中觀察到：“很多從未在其他地方生活過的非洲白人，現在也選擇前往英國和其他地方渡過危機。”

當特朗普宣稱“南非白人正被殺害和宰割”時，他觸動了這段復雜歷史的神經，尤其是考慮到南非2023年底向國際法院提起了針對以色列在加沙軍事行動的“種族滅絕”訴訟。

特朗普對南非事務的過度關注，反映了他和馬斯克對于美國自身未來的深層憂慮。新當選的紐約市長馬姆達尼——一位出生于烏干達的“90后”印度裔穆斯林——的崛起，對特朗普及其支持者而言，仿佛是“美國版南非歷史”的開端。

馬姆達尼自稱民主社會主義者，他的政策主張包括“對富人、大企業增稅，提出免費托育、免費公交、凍結房租”等，被特朗普抨擊為將導致紐約“完全、徹底地陷入經濟和社會災難”。

這種右翼白人對多元主義崛起的焦慮，與南非白人曾經歷的歷史轉變，有著驚人的相似。特朗普將南非與古巴、委內瑞拉政權相提并論，暗示在其意識形態地圖上，南非已被劃入對手陣營。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盡管特朗普以捍衛南非白人權利為由攻擊南非政府，但南非白人群體本身對他的立場存在分歧。

后者的代表性組織“非洲論壇”和“團結運動”，公開謝絕特朗普的難民配額，強調“我們是南非公民，不是難民”，主張通過法律和政治途徑阻止《征用法案》，認為“難民國”標簽會削弱其在南非本土的政治談判籌碼。

南非白人“出走派”，基本上是已申請或計劃申請難民的農業戶，而“觀望派”主要是城市白領與英裔（南非白人多是荷蘭裔）。“觀望派”更擔心經濟衰退（如失業率34%）而非“種族滅絕”，認為特朗普的言論夸大其詞，但樂見其為自己“打開一扇后門”，留下“必要時可走”的選項。

因此，特朗普的“白人苦難敘事”在國際舞臺贏得右翼掌聲，卻并未在南非白人內部獲得一致背書：有人視之為救命繩，有人斥其為政治炒作，更多人把它當成一條尚不打算踏上的逃生路。

客場多邊外交冷漠癥

特朗普對多邊論壇的不耐煩早已是公開的秘密。10月底的慶州APEC峰會，特朗普也選擇缺席了其領導人非正式會議。

一次是偶然，兩次就成了風格：特朗普寧可把“空軍一號”停在雙邊跑道上，也不愿在客場G20多邊圓桌前簽到。理由很商人——“1對1才能喊價，1對20只能被砍價。”

在不久前的一場演講中，特朗普還埋怨道：“南非根本就不應該再留在G20中，因為那里發生的一切太糟糕了。”然而，G20作為一個國際經濟合作的主要論壇，并沒有驅逐成員的正式程序，特朗普的威脅更多是“口炮”。

耐人尋味的是，美國明年將接替南非成為G20輪值主席國。特朗普已迫不及待地宣布，他期待主持2026年在邁阿密舉行的G20峰會。這一聲明引發倫理質疑，因為峰會可能安排在特朗普自己的產業——邁阿密的多拉爾高爾夫俱樂部舉行，從而使東道主涉嫌違規收取“外國政府的商業收益”。

特朗普省下的，連財政大海里的一朵浪花都算不上；可美國讓出的，卻是G20圓桌旁那個自帶“議程遙控器”的主座。

特朗普在缺席國際多邊峰會的同時，正面臨多重內政挑戰。雖然得益于8名民主黨籍參議員的倒戈，聯邦政府最終于11月12日結束停擺，但隨著眾議院復會，愛潑斯坦案解密條款將進入表決程序，這一進程可能對某些共和黨金主不利，并重挫司法部的行動力。

同時，聯邦最高法院關于普遍關稅權的審理也在進行。通過將稅基從個人所得稅和企業所得稅轉變為關稅，美國試圖獲得新的財源，緩解國債高達38.2萬億美元帶來的財政壓力（利息支出一年就吃掉聯邦收入的18%，比軍費還高）。一旦輸掉普遍關稅權官司的終審，特朗普將提前在國際場合“跛腳”。

當特朗普把“赴南非”從日程表上一筆勾去，他或許只算了一筆小賬：省下數千萬美元花銷，回避與“金磚東道主”的正面摩擦，還能給紅州選民送上一句“不寵反美主義”的臺詞。

然而，數字最誠實——2023年南非承辦金磚峰會，全部預算約合950萬美元，其中半數花在安保上；2024年G20里約峰會，巴西聯邦政府列支的“會務與后勤”欄僅約3700萬美元，尚不及美國一天半的軍費的1%；而華盛頓年度攤付的“國際機構會費”總額（含聯合國、世貿組織等）不過63億美元，僅占聯邦開支的0.1%。

換句話說，特朗普省下的，連財政大海里的一朵浪花都算不上；可美國讓出的，卻是G20圓桌旁那個自帶“議程遙控器”的主座。

連鎖反應來得迅速且具象：國務卿魯比奧2月缺席G20外長會，被解讀為對非洲的輕視，損害了美國與“全球南方”國家的關系；11月南非峰會公報草案，亦可能將“成員國避免單邊關稅”寫入，以敲打特朗普的“全球對等關稅”。

在特朗普的商人字典里，沒有“必須去的峰會”，只有“能換多少”的籌碼。或許在他看來，把G20當“盲盒”，先按住不開，才能在中美談判桌上多要一輪價。

特朗普的“小賬本”或許算得精明，卻把美國全球領導力的“大賬本”越寫越薄——當2026年G20會旗在邁阿密升起，人們記住的未必是星條背景，而可能是它上屆峰會上空出的那把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