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后”博導郭敬：專注做事，專注自我

與浙江大學哲學學院新進教師郭敬約定采訪的這天，她提前備好了一杯熱咖啡、一杯熱奶茶、少許茶點和一張列了簡要提綱的采訪紙，靜待采訪者的到來。

求學數十載，郭敬已習慣將大大小小的事項列入每天的待辦清單中。她會在頭腦中提前預演不同的場景，然后盡可能為每件事做好準備。小到準備一次采訪，大到參加浙江大學的求職面試，都是如此。

郭敬到現在還能完整地記起當初來浙大參加學部面試時的發言稿。

2024年底，她三次來到浙大紫金港小區面試，從宗教哲學與藝術哲學研究所組織的第一次試講，到哲學學院組織的面試、試講，再到人文學部的面試，最終上會，整個招聘流程清晰、高效，大約兩周時間就會推進到下一輪的面試，所以必須認真準備，反復演練，才能將最好的一面展現給每次面試的評審專家。

在收到聘用通知前，郭敬并沒有抱太大的希望，因為“浙大是國內頂尖的大學，應屆博士生是很難不做博后就找到工作的，更多的是想借著這次機會，再鍛煉一下自己應對大場面的能力和膽量。就像我2013年去北大參加外語保送考試之前，老師告訴我‘盡人事，聽天命’就好了”。

在成長的每個重要節點上，“盡人事，聽天命”這句話都會經過他人之口，以無限的力量匯入彼時正陷入迷茫、焦慮的郭敬的內心深處。

“盡人事，聽天命”

實際上，不僅是求職浙大這件事，郭敬以往的人生經歷也繞不開“盡人事，聽天命”這短短的六個字。

高中時期，郭敬就讀于全省唯一一所具有高校保送生資格的外國語學校。周圍的同學不僅學習成績優異，還往往在學習之外擁有其他的特長。“我在第一次月考后，就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和身邊同學的差距，并且這個差距還不是短時間就能補齊的。但我不想接受自己只能當一個‘差學生’的事實。”

于是，在后來的三年里，郭敬不再想學習之外的任何事，早上6點一睜眼就開始背書，晚上躺在床上也依然在回顧白天學習那些知識點。慢慢地，在兩年時間里，郭敬從全年級500多名，到文理分科后逐漸擠入了文科班前20名、前10名的行列。

她其實沒給自己定什么升學的目標，就是要求自己必須學會每一個知識點，牢記老師上課講的重點和難點，爭取在考場上不再抓耳撓腮，而是從容應對。

取得北大的保送考試資格后，郭敬和其他保送生一樣，為參加保送考試做最后的沖刺。她將“梵語巴利語”確認為第一志愿。在時間緊迫的備考期間，郭敬讀完了季羨林先生的傳記，深受震撼，又心生向往。“但我不敢想自己能不能得償所愿，我怕我當真了，美夢卻從指尖溜走了。我只能根據學長學姐的保送經驗，努力做好筆試和面試的準備。”

去北京之前，焦慮的情緒占據了上風，郭敬沒法靜下心來，于是去辦公室找到政治老師，問他覺得自己有沒有希望保送成功。老師笑了笑，然后一字一頓地說：“盡人事，聽天命。”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聽到以后突然就不緊張了，然后一路默念著這句話，回教室繼續背書、做題了。考試前，我也反復告訴自己‘盡人事，聽天命’，甚至在查成績時，我也默念了一遍‘盡人事，聽天命’。所幸最終的結果是好的。”

勇敢

她綜合本科期間的學習方向，在沒有進行充分調研的情況下將保研目標定在了北大中文系，想要在梵漢對照的基礎上研究古印度文學。

“但人不可能永遠幸運、永遠如愿。”郭敬轉而解釋道，“可能從我的教育背景看，我極為順利地走完了從讀大學到畢業入職的整個階段，中間沒有gap，也沒有中途工作的經歷，所以外界把我歸為一個‘成功者’或‘幸運兒’。但在人生這條單行道上，面對沿途各式各樣的關卡，誰也不能在通關前就完整地知曉所有正確的選項。”

大學期間，郭敬就讀于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梵語巴利語專業。梵巴語每四年招一次生，郭敬入學的時候，上一屆的師兄師姐剛好已經畢業了。她不能跟師兄師姐一起上課，遇到問題時只能請教班上的其他同學或者老師。

所以，當遇到類似保研、留學、找工作等涉及人生規劃的問題，可供參考的意見就比較單一。由于梵巴語就業范圍太窄，老師也不會勸同學們一直學小語種專業，而是鼓勵大家積極尋找自己的興趣點，然后堅定地走下去。

在保研的專業選擇上，郭敬遇到了較大的困難。最終，她綜合本科期間的學習方向，在沒有進行充分調研的情況下將保研目標定在了北大中文系，想要在梵漢對照的基礎上研究古印度文學。

遺憾的是，當時中文系的競爭極其激烈，郭敬作為一個外專業的學生在材料初審環節就被篩掉了。這是她從未料想過的局面，也因為沒有向其他高校遞交保研申請，沒有準備出國留學的英語成績，郭敬不得不面臨20多年來最艱難、最重大的方向選擇——要么直接工作，要么從頭開始準備留學。

郭敬在9月底看到保研結果后，只給自己留了半天時間難過。因為她必須和時間賽跑，盡快找到一個方向，彌補自己因為保研準備不充分而犯下的“致命”錯誤。很快，她決定報名一個國慶七天雅思集訓班，打算爭分奪秒地考出英語成績，為后續準備留學材料爭取時間。

10月21日，郭敬在僅學了20天的情況下不得不參加第一次雅思考試，否則就來不及拿到英語成績，申請國外的大學。“還好我高中讀的是外國語學校，還好我本科需要一直學英語，第一次的成績是7分，在提交國外大學申請材料的時候可以先頂替一下。”

隨后，郭敬一邊繼續準備雅思考試，一邊獨立完成了留學申請的全部材料。12月2日，她考完第二次雅思考試，用新的成績替換了上一次的英語成績。在留學申請上，郭敬不敢像保研那樣只提交一所學校，這是她付出了代價以后才學會的重要人生經驗。

2018年2月底，郭敬陸續收到錄取offer。她選擇了提供全額獎學金的香港中文大學，也選擇了更適合自己的研究方向，在同年8月前往新的城市，在港校的教育模式下開始研究生階段的學習。

這段經歷是郭敬不愿意回想起來的，她形容那段日子就像永夜似的，看不到一絲光亮。“我不知道前路在哪里，不知道我究竟是有書讀還是沒書讀，也不知道就業的話能找到什么工作。”

但她依然決定勇敢地面對所有的不確定性，申請一所不行就再申請一所，直至收到錄取通知書。這時，心里壓著的石塊才終于土崩瓦解。“我必須為自己負責，犯錯不可怕，重要的是盡快把自己從泥沼中拉起來，勇敢地面對眼前的一切困難。”

博士期間，郭敬同樣經歷著人生的艱難時期。“我從梵語巴利語轉到了佛教哲學方向，需要經受的學科訓練是完全不同的。而哲學本身相當難學，我必須把自己的短板補齊，才能完成博士階段的培養目標。幸運的是，我遇到了一位好導師，他愿意不辭辛苦地教導我，在我無知的時候為我指明人生和學習的方向。”

她說：“如果我的故事能為還未經歷人生重大選擇的孩子們提個醒，或是為正處在黑暗中的人們提供一些戰勝困難的勇氣，這就是我接受采訪的全部意義了。”

此后，在5年時間里，郭敬通過閱讀和寫作的長期訓練，逐步建構起自身的理論框架，并在導師的指導下，一點點明確了今后的研究方向，找到了適合自己的研究道路。

最了解我的，只有我自身

郭敬說，入職信息公開后，她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外界關注。這讓她感到迷茫，因為她不知道個人的成長經歷能夠為他人提供什么善意的幫助。所以，在收到南風窗的采訪邀請后，郭敬決定將自己身上最深刻的教訓如實地講出來，她說：“如果我的故事能為還未經歷人生重大選擇的孩子們提個醒，或是為正處在黑暗中的人們提供一些戰勝困難的勇氣，這就是我接受采訪的全部意義了。”

對于外界給予的標簽和評價，郭敬并沒有太在意。她說：“最了解我的，只有我自己。外界的評價或好或壞，我都愿意接受，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但我不會讓外界的聲音影響到自己的判斷。我更傾向于按照自己的節奏，一步一個腳印地成為更加優秀的自己。”從性格來看，郭敬不太愛說話，也不喜歡一上來就表達自己的觀點。在近十年的學習生活中，她習慣了與自己進行對話，而這也是她獲取源源不斷的信心與動力的內在源泉。

在與自己相處的過程中，她仍然感謝并相信每個階段的自己。“小時候的我缺乏經驗，會犯很多不同的錯誤。但人的成長總要伴隨著犯錯，從前的我不犯錯，現在的我又從哪里吸取經驗、收獲成長？所以我不能將自己看成一個斷裂的我，我就是我，是一個整體的我，是一個每時每刻都在不斷向前的我。”

所以，在與自己的對話中，郭敬可以轉而將目光投向自己手頭的工作和生活中，不因為外界紛繁復雜的信息而過多地消耗自己的時間和精力。但“專注自身”這件事，做起來卻并不容易。

郭敬回憶說，她在上大學前很少接觸網絡，只有查資料時會用電腦，但沒有時間瀏覽其他的網絡信息。所以在保送以后和剛上大學的時候，她特別喜歡玩手機，也特別喜歡在網上和別人聊天。

她嘗試把自己形容為一個還處在積聚狀態、偶爾會沸騰的火山，但還遠遠沒達到“爆發”的時間點。

但梵巴語專業的課程是比較難的，需要每天完成一定量的翻譯作業，加上還有專業課之外的學習任務，就需要每天在圖書館內完成功課后，才能參加校園里豐富多彩的社團活動。“當時北大每年都舉辦校園十佳歌手大賽，我很想去，但需要排隊領票，就沒有特意去爭取。演出當晚，我在圖書館內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音響聲，但我人在圖書館，根本聽不清外面的動靜，就告訴自己要快點把作業寫完才對。”

大三時，她報名了十佳歌手大賽的志愿者，終于親身體驗到向往已久的熱鬧場景。回過頭再看，她覺得，“那樣的時刻，我經歷一次就足夠了，也漸漸學會了享受安靜，學會了與自己相處”。

至于后來，郭敬說：“我開始讀一些重要的哲學著作，不斷思考自我和世界的本質。通過不同哲學家的精妙論述，我像醍醐灌頂般意識到他們所說的和我們的日常生活和萬事萬物存在的狀態息息相關，而又遠遠超越于我們眼前的世界。我很難用語言解釋清楚，所以我慢慢變得沉默，想要讀更多的書，渴望有一天能融會貫通，把我的想法完整地表達出來。”

對此，她嘗試把自己形容為一個還處在積聚狀態、偶爾會沸騰的火山，但還遠遠沒達到“爆發”的時間點。“可能還要10年或更久，但不管怎樣，我都會堅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