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想要一種比陽光更好的光!
——佩索阿
他的眼睛如此明亮,眼神又如此深邃。1916年11月10日。時間是傍晚。慕尼黑。天氣還不算太冷。他曾如此喜愛這座城市。追溯到幾年前,他還計劃長居于此。不過那已經是過去時了。過一會兒,他就要朗誦自己的小說片段。聽眾不少,但不足以讓他感到緊張。現場有他的終生摯友,那個將來的遺囑執行人馬克斯·布羅德。他一直相信布羅德會照他的話做,不會有絲毫違逆。但他真的相信嗎?布羅德一直對他的天才篤信不已。在他的心里,并非沒有一絲暗暗的期待:他的朋友會背叛他的遺囑。但那又如何呢。在他看來,在這個世界上,人終究不過是一只甲蟲而已。這一天,里爾克也在場。對,就是賴內·馬利亞·里爾克。一個大詩人。比他年長八歲,早已名滿天下。
大概沒有哪個寫作者沒有設想過能有一個像布羅德這樣的朋友,可以將自己的手稿交托給他,讓世人記住一個無名作家才能寫出的那種真誠的文字。有一部美國動畫片說,當一個人離開了,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在想著他,他就不會真正死去;或者說他的靈魂就不會真正湮滅。我承認,我希望我的朋友們會因為某部作品而時常想起我,最好還能發出唏噓和感嘆。可卡夫卡說的是,生命之所以有意義,是因為它會終止。他也許是對的。他心懷大勇,早已看透了這一切。所以,當1914年那場改變了歐洲格局的戰爭打響的時候,他只在日記里記下了漫不經心的一句:“8月2日,德軍向俄國宣戰——下午游泳。”
我至今不能明白這個破折號的用法。但它又用得實在太妙了,像閃電一般精妙。
那天傍晚,他朗誦的那篇小說名叫《在流放地》。本月更早的時候,他曾經讀過一次,那次是朗誦給布羅德和另外兩個朋友。除了文學,他覺得自己乏善可陳。或者說,除了文學,他什么都不愿意談論。他的眼睛如此明亮,他的眼神又是如此深邃。他用心掩藏著的一切,已經在那部題為《審判》的小說里露出端倪。他需要愛,女性之愛,也有男性之愛。他時常想起自己在酒吧交往過的妓女,他稱為“暫時的歡娛”。但那一切僅僅與孤獨有關。那些日子早已過去了。在那篇唯一的在日記本上一氣呵成的小說里,他已經決然地為父子之愛宣判了死刑。而《在流放地》這篇小說中,他又想表達什么呢,是什么讓這個世界變成了一方流放之地?他的意識的力量如此之大,足以壓制住任何同情——這大概與他的偶像尼采所言說的強力意志不無關系。畢竟,《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是他大學時期的最愛。
我常常想,卡夫卡的文字是從他骨肉里生長出來的。他是我所知道的最為絕望的作家。那是一種徹徹底底的絕望,像一只來自地獄的烏鴉。也只有從他的骨肉之中才能長出真正絕望的文字。他剛好擁有一副能夠長出絕望的軀體。他身材瘦削,面容清俊。他畫的漫畫里那個瘦長的身影肯定就是他自己。他的眼睛有時像孩子一樣天真無辜,可我們卻常常從里面看到驚恐。他的心里住著100個巫師。在生活中,他渴望的一切總是與現實背道而馳。現在我們知道,他的絕望正來自于——與生活無法和解。他曾一遍遍叮囑自己:不要絕望,也不要為你的不絕望而絕望。這句話所包含的決絕也只有真正絕望的人才能明白。
他走向人群中間。在人們的注視之中,他的左腿微微顫抖。不是緊張,而是一種習慣。他手里捏著那部小說的打印稿——要一直到三年后,這部小說才在德國正式出版。當然,那與這次慕尼黑之行不無關系。此前,他曾想將這篇小說與《判決》和《變形記》合為一輯,以“處罰”為名出版,但遭到了出版商的拒絕。
他的聲音與他整個人特別協調。他是一個優秀的朗誦者。自大學時代開始,他就進行過無數次朗誦,向他的朋友、戀人誦讀剛剛寫完的作品,或剛剛寫出的一個開頭片段。當然那都是私下進行的,往往只有幾個人在場。而如今我們已經知道,卡夫卡的一生中僅有過兩次公開朗誦會,這一次就是第二場。
他的朋友奧斯卡·鮑姆在一則回憶中稱贊他“以令人頭暈目眩的舌頭速度”,完全沉醉于“無限長的呼吸和漸強的力度階梯加強分句的寬闊音域中”。
“這是一臺奇特的機器。”他抬起頭,向面前的人看了一眼。“這是一臺……”他重復了這第一句,“奇特的機器。”這重復不是出于羞怯,而是一種肯定。人群只有在你重復時才會安靜下來。前面的第三位把右手插進了褲兜。他旁邊的那位,也就是第二位,正把眼鏡扶正。
米蘭·昆德拉曾斷言,卡夫卡得益于他用德語寫作。我們也許可以說米蘭·昆德拉得益于他出走法國,盡管他只用法語寫下一小部分作品。德語也許是最適合思考的語言,它與卡夫卡的內心相得益彰。當然,昆德拉指的是另外的方面。這種語言曾控制半個歐洲,在傳播上不是捷克語可以比擬的。但如果我們反過來,說卡夫卡提升了德語文學,應該也不會有人反對。
“‘這是一臺奇特的機器。’軍官對從事研究的旅行者說,并以略帶欣賞的眼光觀看著這臺他早已非常熟悉的機器。”他掃視了一下眼前的幾個人(僅僅是眼前的幾個人),對于自己朗誦水平的自信開始恢復。
多少個夜晚,他坐在房間里。多少個夜晚,他伏在那張古舊的書桌上寫作。正像他在日記中寫的那樣:“在生活中不能生氣勃勃地應付生活的那種人,應該用一只手稍稍擋開籠罩著他命運的絕望,而用另一只手記下他在廢墟中之所見。”那么,他是承認自己是個無能為力的人了嗎?至少,他已經確認了自己身在廢墟之中。
每年九月,他都要到郊外的樹林里漫步。那是他在高中時代就養成的習慣。大部分時間,都有布羅德陪伴。他們就是在那里第一次提到了那個舉世聞名的遺囑。那是一個晴朗的午后,陽光照在林間空地,遠處還傳來幾聲奇怪的鳥聲。布羅德說那是鰹鳥。關于鳥,他懂得不多。“在我的家人中間,我比一個陌生人還要陌生,而他們是最親切、最好不過的人。”這就是他的困境。或者說,困境的來源。一切都從這里出發。當然,他在日記中記下的這句話,在布羅德那里早已不是秘密。
“旅行者對這臺機器沒有太大的興趣……”他再次抬起頭來,想看看聽眾的興趣。
卡夫卡的工作和他的文字,極易給人留下刻板的印象,仿佛他的生活一直禁錮在布拉格及其附近的波希米亞地區,其實他是一個旅行的狂熱愛好者。他的腳步遍及大部分東歐和南歐、北海和波羅的海,包括柏林、萊比錫、巴黎、米蘭、蘇黎世、維也納和布達佩斯。他甚至多次制定詳細的旅行計劃,以便更好地實現自己的想法。為了1910年秋的那次巴黎之旅,他甚至去上了一段時間的私教法語課。
現在,里爾克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就像對他這個人越來越感到好奇。這也許是一個好兆頭。卡夫卡快速在心里掂量了一下。
我第一次讀到《在流放地》,還是在高中時期。自此,我有很長時間陷進一種難以言喻的狀態之中——被震撼、被打擊、被俘獲,諸如此類。通過卡夫卡,以及之后大量閱讀外國文學作品,我才真正進入文學的內部,明白了文學之探索人性和存在的本質。我現在所能記起的中學時光,全是靠各種各樣的閱讀記憶才能補充完整。這也算是文學對我的獎賞之一。
卡夫卡全心投入他的朗讀中。他的聲音越來越高亢,越來越穩定。他仿佛來到一片荒野,眼前最顯眼的東西,就是那架結構奇特的機器。而他自己就是那個狂熱的軍官,正在向一個陌生的旅人介紹著它。要知道,機器在卡夫卡的文學和精神世界中是一個至為重要的象征物,官僚體制的代名詞。
從1914年開始,他的失眠癥和頭痛、心衰越來越嚴重了,這使他痛苦和焦慮。盡管糾結和矛盾如影隨形,不停地折磨著他,但他絕不放棄與禁錮他的一切進行對抗。“我在思考觀察、判定、回憶、講話、群體生活方面的無力感愈發嚴重,我呆滯如石了,我不得不指出這一點……我躲避人群不是因為我想要安靜地活著,而是因為我想要安靜地死去。”他在當年7月28日的日記中這樣寫道。盡管他的文學追求那么堅定,他的痛苦仍然來自他的寫作是否順利:
8月29日:沒能成功結束一個章節……我無法依賴自己,我非常孤獨。
8月30日:冰冷,空虛。我非常能感受到自己能力的邊界。
9月1日:在完全無助的情況下寫了不到兩頁。
9月13日:又是不到兩頁。
直到10月7日:為了把這本小說往前趕,我休了一星期假……但我無法預料到寫作之事會變得更糟。
在日記所記述的這段時間直到年底,卡夫卡只寫完了一篇小說,那就是他正在朗誦的《在流放地》。
“軍官先前幾乎沒有察覺到旅行者漠不關心的態度,現在卻注意到他開始表現出的興趣,因此停止了解說,好讓旅行者安安靜靜地觀察。”
他是一個終生練習觀察的觀察者。在他出生的布拉格那混亂而又著名的約瑟夫大街上,他和共同成長于此的友人無數次徜徉。正像他在大學時期一篇未完成的小說里寫到的那樣,一個“夜間的散步者”。那里擁擠,混亂。布拉格——波希米亞王國的首府。好在,現在“破舊不堪的老房”已被拆除,“彎彎曲曲的小路”也已修建成寬闊的大馬路,就連地下管道也進行了改造。當然,他們也早已搬離了那里,定居于原為猶太人聚集區的尼克拉大街。但童年時期的記憶如此深刻地影響了他,包括每一個有志于寫作的人。
“軍官顯然忘記了站在他眼前的人是誰,他一把抱住旅行者,頭靠在他的肩上。旅行者感到十分尷尬,焦躁地超過軍官的腦袋向別處望去。”
“從一筆一畫開始,帶著絕望寫作。”五年前的一個下午,同樣是11月。卡夫卡和他的朋友勒維在一起。一整個下午,后者都在朗誦戈登的戲劇作品和他自己的《巴黎日記》。關于那次巴黎之行,卡夫卡只寫了一篇篇幅不長的散文。而在第二天,他則被他的朋友們拽到牌桌上。他對這種喧鬧的場合深惡痛絕,卻又無可奈何。世俗的交際消耗著他——“一切障礙都在粉碎我。”我們可以聽出這句話中蘊含了多么深切的痛苦掙扎。
“一只籠子在尋找一只鳥。”他就是那只鳥。他的名字卡夫卡在捷克語里就是“寒鴉”的意思。而那只籠子就是無所不在的體制。在電影《肖申克的救贖》中,黑人瑞德說:起初你對監獄恨之入骨,然后你對它習以為常,時間夠久之后你會變得無比依賴這里,這就是“制度化”。在短暫的一生中,卡夫卡都在直視并親身體驗著世界的荒誕。他的撕裂感也由此而來,像他的偏頭疼一樣貫穿他生活與寫作的全過程。
“我將幾乎活不到40歲……”那是1911年10月9日。在這天的日記中,他詳細地記下了由神經衰弱引起的幻覺:腦袋里左上方一個閃爍而清涼的小火光。這篇日記真是一語成讖,十三年之后,也就是在41歲這一年,他將永遠告別這個異化了的人世。
而在《在流放地》中,他的絕望也絲毫沒有減弱。但他總是能恰如其分地將自己的真實情感不動聲色地隱藏在語言背后。在卡夫卡的作品里,這篇小說算是較為流暢的。寫作這篇作品時,他還帶著從巴黎旅行歸來的暢意。他的想法是,用一種行云流水的方式寫下自己的思想火花。但孤獨所帶來的痛感卻不時尖銳而猛烈地向他襲來,將他通過寫作獲得的力量消耗殆盡。
并不是單純為了排遣孤獨,他也渴望愛。父愛已經被他“判決”,情愛他也在不斷嘗試。他和好幾個女人發生過關系。而他為女作家密倫娜寫的情書,我從來都當一部文學作品來讀。這也許是打開卡夫卡對愛的認知和他作品的恰當方式。書信的數量在卡夫卡的全集中占了五分之三的比重,而情書又占了一半以上。當記者問海明威什么時候寫得最好的時候,海明威回答:當然是愛著的時候。文學作品里如果沒有愛,就如同人沒有了靈魂。在我看來,詩人卡瓦菲斯的所有作品也全都是愛情詩。在1911年11月2日這一天,卡夫卡的日記只有一句話:今天早上,長久以來第一次又因為想象一把刀子在我心中轉動而感到快樂。這個轉動的刀子的隱喻多么適合愛情。
“旅行者默不作聲。約過了半晌,軍官不再糾纏他,自顧自地張開雙腿,雙手叉腰,靜靜地站著不動,眼睛看著地面。隨后,他向旅行者露出一個鼓勵的微笑……”
在某種程度上,軍官的形象與卡夫卡所展示的父子關系不無相似之處。“我在父親那里,像往常一樣,在那些極端的時刻感受到了一種智慧的存在,從這種智慧中我只能抓住一次喘息的機會。”——在最好的情況下,卡夫卡對于父親的感覺是如此溫情。他的內心當然是柔軟的,也是糾結的。這一點充分表現在他和密倫娜的交往上。長達七年的情感糾結。兩顆真摯的靈魂熱烈地跳動。但時時充斥著恐懼、猶疑,以至于最終退卻。在卡夫卡那里,愛情關系既是生活,也是作品本身,這是理解他作品的一把鑰匙。在與兩個女人解除三次婚約的折磨之中,他開始寫作《訴訟》和《鄉間醫生》;在與密倫娜分手之后,他寫下不朽之作《城堡》。這正是如今人們對婚姻的比喻。細讀之下,這些作品的思想或內容與他經歷的情感失敗有著絲絲縷縷的內在聯系。
《在流放地》寫于他與菲莉斯·鮑爾解除婚約的三個月以后。與菲莉斯撕扯的五年里,他們兩次訂婚又兩次解除婚約。菲莉斯是馬克斯·布羅德的親戚,兩個人分分合合,既有“哭泣、互相折磨”,也有過“愛情的甜美”,他相信“赴死和自持的愿望交織,這一切就是愛”。但我們并不能說卡夫卡對婚姻是抵觸的,恰恰相反,他曾于寫在日記里的一部小說草稿中表達了對家庭的渴望:沒有一個中心,沒有職業、愛情、家庭、養老金,就意味著沒有在世界上站住腳。他常說對安寧和家的追求是他想要通過婚姻達到的主要目的。他甚至引用猶太教典中的話:“一個沒有女人的男人不是人。”當然,他渴望愛情婚姻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為了擺脫父親的控制,在《致父親的信》中可以看出他的這一打算。
而《在流放地》中,他的痛苦和接受刑罰的心理得到淋漓盡致的表達。卡夫卡曾在給菲莉斯的一封信里寫道:菲在受刑,刑具操縱在我的手里,可是雙方都在受罪。這句話幾乎就是對《在流放地》最準確的解讀。
如今我們已經無法確知那天晚上的朗誦會進行了多長時間。或者說,他誦讀到作品的哪一部分。畢竟,《在流放地》的篇幅并不算短,如果一口氣讀完,難保不會有人因為疲倦而離席,即便那位里爾克也不知是否能堅持到底——回到現場,現在人們還都興致勃勃。《在流放地》雖然聽起來有些瑣碎周細,但里面自有一股潛在的吸引力——也許是一種危險性——這才是最要命的。
卡夫卡的作品大都有一個失敗的主人公,像那位早上醒來發現自己變成甲蟲的倒霉蛋格里高爾·薩姆沙,還有現在他正在朗誦的作品中的軍官。他們都是困在某種制度中的人,這當然與卡夫卡本人的生存狀態息息相關。他也曾想過掙脫這種束縛去過自由的生活,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無法做到。“由于我的作品產生緩慢,由于其獨特的特性,我便不能賴文學以生存。”(1911年3月28日)因此軍官的結局是注定了的,正像卡夫卡對自己未來的預設。他為自己發明了一個奇怪的方法,以便從瑣碎、刻板、無聊的工作中找到樂趣:那就是把每一篇工作報告都當作寫作的訓練來對待。
大廳里燈火通明。1916年,慕尼黑已經是歐洲的重要城市之一。我們的卡夫卡稍作停頓,他想喝一口水,但杯中已經空了。他望向左側的高窗,那上面隱隱有他的影子。自1909年秋天開始,他就按照一本丹麥的體操教材鍛煉身體,每天裸體對著窗戶做15分鐘的伸展運動。兩年后,他又結識了一位自然療法的倡導者,自此成為這一療法的實踐者。他的周期性功能紊亂從大學時期開始就一直侵擾著他,導致他飽受失眠、頭痛、胃脹、消化不良等諸多折磨。當然,他對自己的容貌還是頗為自戀的。1913年12月12日,他不無炫耀地寫道:“一張面目清秀的、幾乎五官端正的臉。頭發、眉毛、眼窩的黑色很有生機地從其余的靜候著的主體透露出來。”他是一個對女人有吸引力的人,況且還那么注重著裝打扮。我們現在可以看到的照片中的卡夫卡,總是西裝精致,穿搭時尚,有時還戴著一頂漂亮的高頂禮帽。每次出門會友,他都花不少時間打理自己。
他靠著對寫作的狂熱在自己所厭惡的機械性工作與身體的病痛中前行。他也從未停止對周遭世界的觀察與思考,對出現在身旁的各色人等的記錄。這些不斷積累的記述每每會為他的作品“增加體積”。這個方法在另外的大師級作家那里也得到了驗證,比如契訶夫和加繆。而前者也是卡夫卡喜愛的作家之一。因此,對于每一個熱愛寫作的人來說,卡夫卡的經典性永遠都無法繞過。如果可能,我們也希望能從卡夫卡的閱讀及其所私淑的作家那里得到一些提示。正像博爾赫斯曾經從多位優秀的作家身上找到他們的“前驅作家”。但我們卻很難找出卡夫卡的某一位“前驅”,只有他自己才能成就自己。對現代文學而言,他始終是一個啟示性的存在——注定只能成為他人的前驅。有一段時間,我熱衷于在世界文學范圍內尋找卡夫卡的接棒者。在這個小分隊里,不但有男性作家,也有不少女性作家。
在卡夫卡那里,閱讀是一件十分嚴肅而重要的事情。他明確表示人們只應該去讀那些“咬人”和“刺人”的書。“如果我們所讀的一本書不能在我們腦門上擊一猛掌,使我們驚醒,那我們為什么要讀它呢?”他的另一句話則是一種更為確定性的說法:一本書必須是一把能劈開我們心中冰封的大海的斧子。
卡夫卡的作品就是這樣的一把把鋒利的巨斧。不僅如此,還有他那用懷疑、抗爭和折磨所充斥的一生。但是,我們該如何拯救我們的文學英雄?
假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不論多好的假設,都不能改變時間那永恒的弧度。祈禱也不能改變上帝那頑固的頭腦。而我終于在卡夫卡的日記、手記和情書中找到一種更好地接近他的方式。日記是他內心的真實坦露與日常觀察所得,手記是他思想與靈感的閃耀,情書則展示了他對于情感的渴求。正是這些正式作品之外的文字,還原了有血有肉的作家本尊。在這些記述中,我們可以看出卡夫卡別具一格的思考方法:一種生動的形象而非抽象的話語使他的作品充滿了象征意味。比如:“我們可以親手將意志、皮鞭,在我們上方揮舞。”(1916年10月16日)比如:“烏鴉們宣稱,僅僅一只烏鴉就足以摧毀天空。這話無可置疑,但對天空來說它什么也無法證明,因為天空意味著烏鴉的無能為力。”
無論閱讀卡夫卡的日記還是小說作品,我總是驚詫于他怎么能看到那么多別人無法看到的事物。哪怕在一個又一個深夜,哪怕在一個又一個孤獨的深夜。他如此關注細節。“從每個細節都閃射出一道光芒,指向永恒,指向超驗,指向觀念世界。”這是馬克斯·布羅德對他的指認。我們應該明白的是,這道穿透形體的光是一切偉大的作品所不可或缺的。
而這樣的細節,《在流放地》中也不時閃現出來——
“旅行者不想面對軍官,他別過頭去,漫無目的地四處張望。軍官以為他在凝視這座荒涼的山谷,于是抓住他的雙手,轉到他面前,攫住他的目光,問道:‘您察覺到此地的恥辱了?’”
軍官的熱切渴望在這段文字中得到淋漓盡致的表現。而這渴望無疑又隱含了某種不確定的因素,不免讓人暗自揣度。剛剛好——卡夫卡覺得,他的朗誦到這里結束正當其時。
我一直關注著卡夫卡與里爾克的交集。不知朗誦結束之后,他們是否有更多的來往。只知此前里爾克讀到卡夫卡的《司爐》后被他那異乎尋常的寫作所吸引,并通過出版社預訂了后者即將出版的全部作品。而對那部啟發了太多人(包括馬爾克斯)的《變形記》則進行了有保留的褒獎。以上大概是他前來參加這次朗誦會的原因。這是兩個巨人間的相會,是兩顆偉大的靈魂的相互吸引。
這樣的時刻總是那么激動人心。
而與多拉·迪亞曼特的相逢則簡直可以說是命運對卡夫卡最美好的賜予。在生命的晚期,終于降下一道炫麗的愛情之光。這一神啟時刻發生在1923年夏天,波羅的海海濱勝地米里茨,他在那里遇到了在柏林猶太人之家的廚房里忙著刮魚鱗的姑娘,多拉·迪亞曼特,時年十九歲。“這么文雅的手,干這樣血淋淋的活兒。”從此之后,卡夫卡終于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里走向了人生的反面:他第一次感到了幸福。
這多像那個耳熟能詳的童話故事,他終于和心愛的女孩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在柏林,他愉快地投入寫作,雖然健康狀況出了嚴重問題,但內心仍然充滿了希望與勇氣。多拉是他的救贖,使他變成了一個新人。不再熱切地談論死亡,而是憧憬未來的生活和生命的健康。他的愛人多拉和他的好友兼醫生克羅普施托克一直無微不至地照料著他。從柏林到布拉格再到奧地利,為了調養身體他輾轉多處,但他的喉結核還是進入了晚期。
“那天夜里,一只貓頭鷹在弗蘭茨的窗口出現。”多拉將之視作不祥之兆告訴了布羅德。
41歲的卡夫卡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可憐的多拉不停地低聲呼喚:“我的愛,我的愛,我的好人。”她想要跳進墓穴,被人抱住;她悲痛欲絕,暈倒在地。
當然,這是八年之后的事了。現在慕尼黑的街道上行人絡繹不絕,卡夫卡和布羅德慢悠悠地走過他們曾去過的那家咖啡館門前。布羅德看了卡夫卡一眼,推開門,一前一后走了進去。這是他們多年來形成的默契。布羅德想知道小說里那架奇特的機器是怎么來的。
讓布羅德意想不到的是,這架機器的靈感來源竟然與菲莉斯有關。那是一種正在漸漸普及的“口授記錄機”,出自菲莉斯供職的公司——用來記錄文字,可以在“紙片”上畫出“迷宮似的、相互交叉重疊的線條”——像圖形樂譜似的文字。這種操作與小說中的機器何其相似:將犯人綁在“鋪著棉花”的處刑臺上,一種被稱為“釘耙”的鋒利的長短不齊的針排不斷在受刑者的皮膚上像記錄裝置那樣刺寫“判決”。
《在流放地》的寫作給他與菲莉斯的愛情糾葛畫上了句號。正如他在日記中記下的那樣:“現在,我得到孤獨的報酬了……孤獨只會帶來懲罰。”
誰又能否認,只有體味了最深的孤獨才能真正領略愛之甜蜜呢?
邵風華,作家,現居山東東營。主要著作有隨筆集《不辭懷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