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弢一點也不著急,他沒心沒肺。這個評價是前女友給他的,不過他的父母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李弢記不清了,對這類話他總是忘得很快。失業以后,他愛上了逛公園,從早到晚,逛了一圈又一圈,甚至連午飯都在公園里的便民餐廳里解決。下午六點多,他回家做飯,吃完飯還會繼續去公園。白天和夜里的公園完全不一樣,簡直就像兩個世界。夜晚的公園要熱鬧許多,跳廣場舞的人群、帶孩子的人群、打球的人群還有跑步的人群,總之是一群又一群。白天則不同,公園是一個靜謐的世界,你能安靜地欣賞湖水的漣漪,聽到各類鳥鳴,風吹動樹枝的聲音。這兩種世界李弢都喜歡,少一個都不完整。
這里要交代一下,李弢目前是一個人住。他的父母退休后住在郊區,每天侍弄菜園和花草,每隔一段時間進城來看他。每當這個時候,他們就會對李弢的生活指手畫腳,比如他的房間有多么亂,還不找工作和女朋友云云。所以李弢不愿意他們來,如果實在躲不過,他就拉著他們逛公園。
父母也喜歡這個公園,尤其是它的名字“龍湖公園”,顯得很有精神。因此他們唯一不反對他的就是逛公園。“多逛逛公園挺好,身體健康。”他們說。當然,他們并不知道李弢已經發展為公園成癮者。
那天,父母從郊區過來,帶來了新出土的蘿卜和韭菜,都是他們自己種的。他們還有許多菜友,彼此交流經驗。李弢覺得父母一輩的生活比自己豐富多彩多了,并且連身體都比自己好。他們三個人坐在客廳里,吃剛洗完的蘿卜。李弢的父母睡了一覺,發出很大的呼嚕聲,然后他們幾乎同時醒了,坐起來揉眼睛。李弢以為他們要走了,可他的母親卻提議:“我們去龍湖公園逛逛吧!”
那已經快到下午了,公園里的人漸漸增多。他們都不餓,所以來逛公園。母親欣賞地看著一群跳藏舞的人,夸他們的服裝和動作都很漂亮,賞心悅目。父親則對湖里的綠頭鴨和錦鯉更感興趣,問李弢鴨子會不會吞掉錦鯉。
“應該不會吧,”李弢說,“沒聽說鴨子吃魚。再說了,它們算是同事關系,這也不太好。”
“估計是偷偷吞掉吧。”父親說。
夜幕降臨了,他們遛了幾圈,都神清氣爽。快出公園門時,李弢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母親扭過頭來,鄭重地問:“你現在還瞎混呢?”
這句話威力不小,不知為何,雖然李弢從不認為自己在瞎混,可話經由母親嘴里說出,他就有了自己真的在瞎混的感覺。他說:“我沒有,寫一個劇本呢。”母親狐疑地望著他:“劇本?能掙多少錢?能交社保嗎?”李弢說:“寫好了就能交。”母親加快了腳步:“那還不趕緊回家寫,瞎晃什么呢?”
很明顯,李弢是在誑他們。話劇劇本能掙多少錢?何況還是一部小成本的實驗話劇。導演是李弢的初中同學,高中就肄業了,之后不知怎么回事進入了影視行業,然后又成了話劇導演。有一天,他找上李弢,請他幫忙寫一部關于竹林七賢的話劇,稿費有三萬塊錢。演員已經基本找好了,資金也到位(申請了一個什么項目),場地也聯系好了。也就是說只差劇本。
李弢的理想是當一個詩人,這是他從中學起就有的理想。他寫了不少詩,四處投稿,發在網上,還自己花錢印成過小冊子。后來,很多人都勸他放棄,說他不是寫詩的料。他的小冊子被扔在一邊,沒人提及。李弢認清了現實,可他還是在偷偷寫詩,不給任何人看。這樣總沒人說我不是寫詩的料了吧?畢竟他是這些詩唯一的讀者。
他還是想寫東西。不寫詩,那就寫小說。不像詩歌,小說需要耗費更多的時間(或許還有精力,但也不一定),因此他寫得很謹慎。不能像詩歌一樣以量取勝(最多的時候他一天能寫十多首),小說要慢慢地寫,最好一篇就是一篇。像以前一樣,每寫完一篇他就去投稿,如果被退稿或是沒消息,他就換另一家文學刊物投。他偶爾也會把小說發到網上,因為害怕有人抄襲,所以并不常這樣做。比起詩歌,他的小說評價要好一些,起碼有人覺得他寫得還不錯。他連續發表了幾篇小說,得到了幾千塊錢的稿費。也就是這個時候,他辭職了,或者也可以說失業了——坐他旁邊的同事偷偷舉報他上班摸魚寫小說,領導得知了這個情況,找李弢談了一次,準確地說是通知:你別在這兒干了。
沒了工作,時間忽然全部都屬于自己。李弢成了一個時間上的富翁,如果他想的話,他可以任意揮霍它們。但他并不是一個喜歡揮霍的人,無論是什么。非常奇怪的是,當時間向他涌來,李弢卻發覺自己難以抓住。最明顯的表現就是他反而寫不出任何東西了,無論是詩歌還是小說。它們似乎只屬于偷來的時間,當時間變得觸手可及,他便失去了表達的能力。
像一粒鹽,融化在時間的水流里。
像一朵云,被時間的風吹散。
這不是詩,是現實。
李弢不知道逛公園算不算揮霍時間。也許算吧,也許不算。人總是會被時間困住,無論你是否真的擁有它。李弢坐在湖邊的木質長椅上,感受到內心的平和。無數次,他想要寫詩,或是寫小說,最后都放棄了。他不想破壞這種平和,就像不想往平靜的水面扔一塊丑陋的石頭。時間就這樣過去了,連同內心的話語。不知不覺,他就坐了一兩個小時。
公園是免費的,不要門票。這點李弢已經無數次贊美過了。贊美公園!如果世間已經沒有什么值得贊美,那么贊美公園總是沒錯的。很多時候,四周只有他一個人,寂靜是那么純粹,因純粹而給予人安慰。他買了野餐墊,鋪在樹林的草地上,身上噴了防蟲劑。云朵在他頭頂慢悠悠地飄著,無窮無盡。他想,云飄到某個地方(總有一個地方)就自行飄散了,無影無蹤。
在公園深處——這個公園很大,大到令人驚訝——有一片竹林,李弢之前很少進去,因為他對竹子沒太大興趣,覺得它們很尖銳,像是一柄柄豎起來的兵刃。接到導演的電話之后,李弢特意去了竹林。畢竟這是一部關于竹林七賢的話劇,切身感受一下總沒錯。他站在竹林里,聽著風穿過竹林時,竹子發出的如波濤般的響聲。聲音很響,仿佛站在瀑布下面。李弢想,竹是一種很敏感的植物。
為什么要寫竹林七賢?他問過導演這個問題,并且也想到了問題的答案。沒錯,他們在初中的時候曾演過關于嵇康的一個小話劇。應該是聯歡會之類的場合吧,每個班級都要出節目。他倆不幸被老師選中了。無可奈何。那時歷史課上正好講到魏晉南北朝,他們就決定根據新學的知識拍一個話劇,演員只有他們兩個,李弢演嵇康,導演演鐘會。那是一個歷史故事——當了大官的鐘會來到嵇康家,本意是想勸嵇康歸順司馬氏。但是嵇康連看都懶得看鐘會一眼,只是自顧自地打鐵(有的故事里還細致描述了嵇康是光著上身,當然在演出的時候李弢不敢這么做),結果弄得鐘會很沒面子。就在鐘會準備離去時,嵇康忽然問:“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鐘會腦子也很快,說了一句廢話文學:“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然后就結束了,退場,任務完成。
李弢沒想到導演同學還記得這件事,并且這么多年來依舊念念不忘。電話里導演說:“這是我人生中導演的第一部戲,是我的初心,所以想要重排它。”李弢嚇了一跳,沒想到意義被拔得這么高。
其實也挺有意思,況且還有錢拿。唯一的問題是李弢從未寫過劇本,當然初中那場小話劇的劇本就是他寫的,但與正式演出的話劇不可同日而語。“這是我們時隔近二十年后的再次合作。”導演說,就好像他們是梁朝偉和劉德華。
時間長了,就混熟了。公園里的野貓呀、綠頭鴨和烏鶇呀,還有會潛水的白骨頂呀,李弢都覺得格外親切,仿佛成了鄰里鄰居。那幾只總是在樹蔭里的貓他可以區別開來了,水里的綠頭鴨和白骨頂總是成群結隊,長得也差不多,很難區分,更別提樹上的鳥了。不過李弢依然覺得全都認識它們,每一只他都無比熟悉。
自從跟導演同學打過電話,李弢就不由自主地總想著這件事。人的心里有事跟沒事真是天壤之別,之前他在公園里待一整天都很輕松,可現在他會莫名焦慮。看到綠頭鴨成群結隊地走上岸,在草地里啄來啄去,他真想有它們那樣的覓食能力。
李弢對導演同學的印象實則很模糊了。初中的時候他們確實關系好過一陣子,但也不能說是最好的朋友。其實李弢是有點怕他,因為導演同學當時是一個有點渾的小子,學習很差,總跟校外的不良少年混在一起。本著不想得罪他的心理,李弢才愿意跟他一起玩。而導演同學不知為何很喜歡李弢,有事沒事就總找他。一來二去,他倆在別人眼里就成了形影不離的好朋友。很多事記不清了,但李弢總記得這個同學似乎不是很靠譜的樣子。如此的印象竟能持續二十年,真是不可思議。李弢感到一陣懼怕:人真是依憑印象而活的動物啊。
所以,他對這個項目沒抱太大期望。沒想到一周后,他真的收到了一萬塊錢。“這是預付稿費,”導演說,“后面兩萬等劇本出來了再結,可以嗎?”
李弢不禁檢討了自己,只憑印象辦事是不對的。這么多年過去,導演同學也許真的變成了一個靠譜的成年人,這種事也不是不可能發生。
每天只逛公園的日子結束了。現在,李弢只會在清晨和晚飯后溜達一會兒,其余時間都悶在家里看資料、寫劇本。對于那段歷史他并不是很熟悉,總之是風雅之中的血腥,或是血腥之下的風雅。一些好端端的名士,莫名其妙就被砍了頭。人人都有種朝不保夕的意味,所以整日飲酒作樂,能混一天是一天。
李弢冒起了蕁麻疹,全身刺癢。
他給導演打電話,問能不能先寫成小說的形式,然后再改成劇本。“沒問題啊,”導演懶洋洋地說,“你想怎樣都成。”
李弢讀了幾天竹林七賢的傳記(他們每個人的記載都不算多,有些則是非常少),決定以七賢里最邊緣化的人物阮咸的視角開始。理由很簡單——人們對這個叫阮咸的人幾乎沒有先入為主的印象,最好編。寫作不就是這么回事嘛。
有一天,阮咸從案上抬起頭來。剛才,他喝醉了,趴在案上不知睡了幾個時辰。他只記得睡前天還是亮的,現在已經黑透了。他的腦袋漲漲的,好像有平時的兩倍大。可能里面灌滿了酒氣,阮咸想。這是叔夜(嵇康的字)的說法。叔夜戒酒兩年了,據他所說,如今自己每天神清氣爽,不再有酒后的疲累。“酒喝下肚后會形成一種酒氣,充斥全身,尤其頭腦,令人昏聵沉重。”有一段時間(也就是剛戒酒那會兒),他逢人便宣揚這個理論。
叔夜很重視養生的。阮咸想到這兒,臉上露出微笑。不是嘲笑,只是覺得有趣。不可思議,曾經嗜酒如命的叔夜竟然真的戒酒兩年了。阮咸覺得,這件事情能夠發生,說明世間已經沒有不可能發生的事了。
現在是什么時辰?不知道。阮咸只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望了一眼面前的場景——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六七個人,全都呼呼大睡如同死豬。酒壇子也散落一地,有的一看就是在這間屋子里滾來滾去了好幾回。他隱約記得,醉倒前確實朦朧地看到有人拿酒壇蹴鞠來著。
真是墮落無聊的生活啊!他忽然冒出了這個想法,把自己嚇了一跳。這樣的生活他不知已過去多少年了。十年?二十年?現在他也快三十歲了。好像從他記事起,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下去。彈琴、喝酒、下棋、投壺、蹴鞠……沒個正形。曾經,他覺得這樣的日子很快樂,比起在朝堂上斗來斗去的那些人(那個叫山濤的老家伙,每次聚會都說這些),這樣的日子快活多了。可今天他是怎么了?居然對眼前的生活厭煩起來。難道他真的是老了,人一老什么改變都可能發生。他繞過那些沉重的胳膊和腿,盡量不踩到某個人的手指或肚皮,來到外面。但是他還是不小心踩中了一個人的手。那人大吼一聲,嘟嘟囔囔,嘴里罵著什么,轉過身又睡了。唉,真沒勁。
還是彈會兒琵琶吧。在他的那個年代,這還是個挺新奇的樂器,據說是從胡人那里傳過來的,以前連正式名字都沒有,就按照彈的手勢隨隨便便叫“批把”,后來為了符合人們的習慣才改為“琵琶”。總之,阮咸愛上了這件樂器,并且幾乎練習到了無人可匹敵的地步。彈得高興了,他便吟唱道:“心情好時彈琵琶,心情不好彈琵琶。”
不過,他現在的心情不算好也不算壞,只是有點莫名的沮喪,或者空虛。他也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如果能搞明白他就能知道自己是該生氣還是開心了。就是因為搞不明白,他感覺像是飄蕩在半空中。
這段沒什么意義。故事的高潮應該是鐘會與嵇康的會面。這是導演安排好的。李弢的寫作有一個明確的終點,他只要按照規定好的道路,奔赴終點就好了。可寫作不是賽車,文字一不留神就漫出去了。只要能收回來就好,雖然對于李弢來說這也不太容易。
他把這段給導演發了過去。十多分鐘后,導演打來了電話。他總是喜歡用電話交流,也許是他那個行當的習慣,但是李弢有點不適應。他不喜歡接電話,總覺得電話鈴聲有種催促的緊迫感,令他渾身緊張。
導演說:“就按這個套路來吧,大致就是這種風格。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那就這樣來吧,雖然李弢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在寫什么。對于古代,他一竅不通。他平時不愛看古裝劇,也從未讀過歷史小說。古代對他來說就像一具巨大的恐龍骨骼,而他要做的就是給這具骨骼安上幾個轱轆和發動機,開到終點。是的,這個工作對他來說就是這樣。
他會來公園里找靈感,尤其是那片竹林。他置身于竹林中,想象著那七個奇奇怪怪的人坐在那里。他們在干嗎?喝酒、彈琴、清談、服五石散……如果五石散這東西還在,他倒是想嘗一嘗,但據說對身體不是很好,有的人因為中毒而喪命,但也有人體會到了神仙般的快感。
服完散的人會渾身發熱,需要四處快走以消耗能量,叫作“行散”。如果你來到那個年代,看到一群快步走動的人,不要以為他們是在比賽競走,很可能他們剛剛服了散,內心既燥熱又清明。不過每回藥勁過去后,阮咸都會感覺空虛。他走到竹林里,那里有一塊向陽處的大石頭,很平坦,如同坐墊。阮咸喜歡坐在上面彈琵琶。有時石頭會被曬得炙熱(尤其是夏天),阮咸的屁股燙傷過好多次,如今他長了記性,每回坐上去前都用手撫摸石頭,感受石頭的熱量。漸漸地,他迷戀上了撫摸石頭,長年累月,石頭也被阮咸摸得越來越平滑。從中,阮咸體會到了時間的力量,這是時間最外化的表現形式,石頭因他而改變。
這是一片竹林,位于山陽縣秋山腳下,這里也是嵇康的居所。阮咸的老家不在這里,而是在有一段距離的尉氏縣。但阮咸不愿待在家里,終日面對那個不茍言笑的叔父阮籍。在阮咸眼中,叔父阮籍和朋友嵇康簡直是截然相反的人——阮籍總是在為明天的事情憂心忡忡,隨時擔心有不好的事發生。他相信人的運氣是恒定的,一件好事發生必然會帶來壞事,這樣的心理不知何時形成的,總之發展到最后,他非常懼怕有好事發生。然而面對壞事,他卻能做到心境坦然,毫無畏懼。他相信每天都承受一點小小的壞事,就能避免突然降臨的厄運。如今,他辭官在家,很少出門,除了偶爾寫詩就是讀書。他要求家里的仆從每天都要匯報至少一件壞事。聽著仆從的匯報,阮籍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了,緩緩額頭,嘴角也有了笑容。
嵇康則是一個完全活在當下的人。他樂天知命,喜愛生活中一點一滴的趣味。對于明天,他不會考慮太多,他只在乎當下的感受。因此,他很會玩,每天都游蕩在山林草澤間,打獵、釣魚、采摘、登山、游泳……他的身體很健壯,皮膚曬得黑黑的,閃爍著自然的光澤。他的雙臂很有力,平日打鐵時掄起鐵錘就像抬起一根筷子那樣容易,氣不喘臉不紅。他又很英俊,如果單看臉,書卷氣十足(雖然臉上會有隱約被曬傷的痕跡)。他雖然滿足于當下,沉浸于生活,卻并不放縱。嵇康不愿喝醉(最近甚至徹底戒了酒),偶爾服散,注重養生。“我想要時刻保持清醒。”他對朋友們說。他每天除了玩樂,就是寫詩和文章,要么就是寫一本名為《高士傳》的著作。里面記錄了從古至今的名士事跡,每寫完一篇就跟朋友們讀一讀,博眾人一樂。
就是這兩個人——阮籍與嵇康,卻成為了好友,出乎所有人的預料。他們之間肯定有某種互補的成分……也許沒那么復雜,就是能聊到一起。那個時期,“聊”是件很重要的事,或許比以往任何時期都要重要。當時的名士之間最大的娛樂不是下棋也不是打牌,而是胡侃神聊。
阮咸與上述二人又有所不同。他不愛清談,不愛寫作,不愛聽仆從的匯報,對玩耍也不是很熱衷。他似乎對一切都不感興趣,都興致寥寥——可能除了音樂。他彈琵琶確實是一把好手,并且很有風格,有時高興了還會唱兩嗓子。但是,音樂也只是讓他可以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不用說話。
李弢躺在竹林里的大石頭上。這個石頭得有一米多寬,顯然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有人把它放進公園里,成了某種不算景觀的景觀。石頭的形狀有點像是一只大舌頭,表面被人摸得光溜溜的,也可能本來如此。李弢上身仰面躺在石頭上,雙腿屈膝耷拉下來。他的后背暖暖的,因為石頭表面被陽光曬得很舒服,恰到好處。不一會兒,他就睡著了。現在是中午,沒人打擾,只有川流不止的風,還有嘩嘩作響的竹林。
醒來時,有白色蝴蝶正落在李弢額頭上,癢癢的,他還以為怎么了,用手捉,蝴蝶很靈敏地飛走了。他坐起來,竹林里細碎的陽光正在漸漸退隱。他起身,慢慢撫摸著光滑的石頭。
他回到家,繼續構思(編造)接下來的情節。
顯然,這個故事偏離了最初的軌道。已經寫了不少,可最主要的人物之一——鐘會居然還沒有露面。而且寫那么多關于阮咸這個邊緣人物的內容又有什么意義呢?或許只能如此。越是要寫主要情節和主要人物,他就越是要拐來拐去轉圈圈,遲遲不肯進入正題。他早就發覺這個問題了,卻總也改不了。或許是由于他自認在生活中從未有過“主要人物”的體驗,他覺得自己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次要角色。因此,他最舒服的狀態是:圍繞在主要人物周邊,去描寫次要人物。主要人物是必須要有的,否則次要人物就不得不獨自扛起主要人物的大旗,這就又會使他無所適從了。從這個角度而言,他是如此忠于自我。
換句話說,“阮咸”是一雙眼睛,讓他得以有資格進入故事中。這種角色嵇康是不屑于做的。他是一個驕傲的人,即使表面上淡泊名利、無欲無求,可這恰恰證明了他的驕傲。他認為自己做什么都會成功,唯一的分別只是去不去做。與此相反,阮咸的問題是自己究竟能做什么。竹林七賢里,阮咸毫無疑問是最模糊的。他幾乎沒有詩文留下來,沒有學術上的成就,而他屈指可數的故事也都帶著些許滑稽色彩。就連他喜歡的樂器——琵琶,也在當時處于邊緣的位置。
實際上,雖然阮咸總是悶悶不樂,卻扮演著某種“開心果”的角色。這要歸功于他的琵琶技藝。每當大家聚在一起宴飲,酒到濃時,阮咸便會操起琵琶,為眾人演奏。大家都喜歡聽他的演奏,因為他的演奏很歡快,有時還會邊彈邊唱。
那個時候,在宴席期間跳舞是常見且幾乎具備禮節性的。某個人應和著樂曲突然翩翩起舞,他跳得很投入,動作越來越快。當他來到另外一個人的食案前,邀請對方跳舞,如果對方不接受將被視為極其失禮的舉動,有人甚至為此大打出手。因此,加入舞蹈的人越來越多,有些是情不自禁,有些是受到邀請,有些多少有點被迫性質。唯一用不著跳舞的就是樂手,阮咸不喜歡跳舞,他喜歡靜靜地觀看。此時,舞蹈已進入狂亂的程度。大家瘋了一樣地跳著,身體變得輕盈,仿佛所有重負都被舞蹈的速度甩出去了。仿佛他們能夠徹夜不休,永遠跳下去。
公園里有一個小小的角落,那里三面都是樹林,只有一面是條逼仄的道路。李弢幾乎每天都能聽到里面傳來薩克斯的聲音,沉悶高昂如同輪船的汽笛。那聲音最初并不連貫,隨著時間的推移,終于能聽出些許曲調了。李弢為吹奏的人感到開心。最初,他從未見到過吹奏人的面容,只能隱約看見對方掩映在樹叢中的身姿。他不愿打擾到這個獨自享受進步樂趣的人。
再過些日子,李弢終于聽出來對方吹奏的是《友誼地久天長》。有一天,對方忽然停下,朝他這邊看過來。
那是一個老人,或許也不算老,跟李弢的父親歲數差不多。頭發幾乎全白,理著很顯精神的平頭。他臉上很瘦,沒什么贅肉,這點也跟李弢的父親很像。除此之外,他還戴著眼鏡,而李弢的父親也戴眼鏡。老人吹薩克斯時會把眼鏡摘掉,這樣他就什么也看不清楚了,四周模糊一片,或是隨著音樂變動。只有當有人接近他,他才會重新戴上眼鏡,瞇著眼望著對方,重新回到清晰固定的世界中來。他戴上眼鏡時,李弢恍然覺得父親就在眼前。
可是父親不會去學什么薩克斯。李弢從小到大,家里沒見過一件樂器。
他對李弢說了,他叫鄒正平,今年六十二歲,當了一輩子高中歷史老師。妻子兩年前因病去世,女兒在國外,兄弟姐妹也都分散在全國各地。他過著孤獨而快樂的生活。“快樂、孤獨,孤獨、快樂……原本就是密不可分的嘛。”鄒正平說。孤獨多一點的時候,他就來公園吹薩克斯,那樣快樂就出現了。他說自己曾請過一個薩克斯老師(老鄰居,義務的),但對方嫌他學得太慢,就不愿帶他了。“結果我自學反而學得更快些。”鄒正平笑呵呵地說。
“年輕人為什么整天都逛公園呢?”有時,他也會提出這種尖銳的問題。
“我在尋找靈感。”李弢早有應對。這是他接到寫劇本的活兒以后額外發現的好處——他做的任何事終于都有了正當的理由。
“我家里好像有本阮籍的詩文選,下回拿給你。”鄒正平說。他拿起薩克斯,放進琴盒里,然后背在肩上。他要去附近的便民餐廳吃晚飯了。
如今都是后來事,以前不是這樣。從不承認自己是老人的鄒正平有一天拿出了一張照片。照片上的日期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某年某天,還有某時某刻。一對年輕的夫婦走入了照相館。男人穿著稍顯寬大的灰色西裝,留著兩撇小胡子,然而那并不使他顯得成熟,反而透露出稍許稚嫩……女人穿著紅色連衣裙,頭發燙成波浪狀,但并不夸張。她的雙唇呈粉紅色,微笑著,眼神明亮,凝視鏡頭,身高似與男人齊平。男人戴著茶色墨鏡,看不到眼睛,應該也是在與鏡頭對視。某時某刻,鏡頭閃爍,那個瞬間永遠留存下來。
他和妻子是在大學的舞會上認識的。她的名字叫蘇靜靜,舞跳得很好,會吹笛子,唱歌也不錯。如果鄒正平沒有夸大或是胡編亂造,按照他的說法,他們好像從見面起就知道彼此會一直生活下去。他們確實一起生活了三十年。蘇靜靜以前在一家單位做財務工作,下崗后輾轉幾家公司,也自己做過小買賣,賣保暖內衣;喜歡吃牛肉,對獼猴桃過敏;最喜歡的歌是《友誼地久天長》。
“沒什么可說的。”鄒正平說,“我們的生活太平淡啦,所以我總覺得她還一直在我身邊。”他倆都屬于話少的類型,別人眼中的“悶葫蘆”。他們每天下班吃完晚飯后都會來公園遛一圈。在天空漸漸暗下來的時刻,他們牽著手,默默地穿行于樹影間。后來有了女兒,就成了三個人逛公園。最初是抱著,不久是牽著;女兒長大后,又恢復成他們兩人。
“這里以前有四五株大松樹嘛!”鄒正平指著一個方向,“因為太大,都倒下去了,只能用木桿架著。后來還是都死掉了。樹沒了,公園好像也大不一樣了。”
很多年以后,他們還是保持著逛公園的習慣。蘇靜靜生病后身體虛,只能坐輪椅,鄒正平就推著她,走累了就停下來,一起找地方下棋或打牌。那個時候的公園已經經過了幾輪翻修,變得更加嶄新和便利,即使全程推著輪椅也沒有阻礙。那時有一個老年合唱團,在那里練習《友誼地久天長》,他們每天都趕過去聽。
怎能忘記舊日朋友
心中能不懷想
舊日朋友豈能相忘
友誼地久天長
蘇靜靜偶爾也小聲跟著唱。這個地方成了日后鄒正平練習薩克斯的角落。他相信蘇靜靜也能聽到。“怕她無聊嘛,誰知道那個地方好不好玩。”
沒人能說清,為什么生活一下子就變得不一樣了。事后回想起來,也許有一些征兆,可都已經沒有意義。人們往往會把某件事當成節點,用來說明從那一天開始,一切都被改變。或許他們想說的是:過去永不再來。
酒,音樂,聚會,日復一日的時光。最初沒有什么變化,除了那些令人不安的消息:司馬氏掌握了權力,誰被殺了,誰又自殺,“天下名士減半”。琵琶演奏的間隙,消息在宴席上緊張兮兮地傳遞。在阮咸看來,權力之爭就像蹴鞠,球從一個人的腳下來到另一人腳下,僅此而已。總有人寧愿抱著球死去,僅此而已。那是一只遠在天邊的球,或許就像星辰那樣遙遠。球在常人看不見的宇宙間隱秘地傳遞著,僅此而已。人不斷地死去,也總有宴會在進行。
阮籍被招到洛陽,做司馬氏的幕僚,他不敢拒絕。仆從問他,這算壞事還是好事?他沉默不語。他的沉默將持續到生命盡頭。現在他還活著,那么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活下去。
好了,終于到了那種時候:每個人都將不得不做出選擇。不選擇也是一種選擇,但那是屬于邊緣者的特權。嵇康沒有那樣的幸運。有人認為他表現出了對司馬氏的對抗姿態。或許確實如此,但沒人能摸清他的真實想法。或許嵇康只是想要過曾經的生活,別忘了,他很會玩的。但那種生活只能漸漸成為幻影。為什么?為什么曾經的生活突然間就不可再得?
即使如此,嵇康仍然居住在山陽的家宅中,重復著過去的生活,仿佛發生在洛陽的事情才是幻影。是啊,那些遠在天邊的事,不是比眼前的生活更虛幻、更縹緲嗎?他們仍然每天宴飲、奏樂、下棋、登高、泛舟、清談、觀賞落葉……曾經令阮咸感到虛無的日子,如今看起來卻像是一種反抗。這是怎么一回事?
是音樂保護了他。阮咸知道,如果沒有音樂,他可能活不下去。過去是這樣,現在同樣如此,盡管意味有所不同。每一次演奏,你都無法預料會發生什么,也許枯燥無味,也許渾然天成。這種未知的可能性拯救了他。也有人認為他把自己封閉在了音樂中,這是一種對現實的抵抗,就像執意過著不愿被改變的生活。的確如此,音樂也可以是一種生活,但與現實生活不同的是,它可以實實在在徹徹底底地不被改變。唯一能夠改變它的人只有你自己。
導演和李弢約好在公園的竹林里見面。這是導演提出來的,他說:“那個什么公園里不是有一片竹林嗎?正好去看看。”他確實是這么說的,語氣很隨便,但他們其實已經二十年沒見了。他們彼此可能已不是印象中的那個人,這有關系嗎?對李弢來說,他還是多少有些緊張。這就像是突然翻出了曾經的日記本,或是相冊、試卷之類的東西。翻開它們之前,時光已經在上面落滿了塵埃。
李弢早早地就到了,他在竹影中坐了一會兒,任憑細碎的光芒照在臉上和身上。他伸出手,光芒在掌心跳躍。他坐在那塊舌頭形狀的大石頭上,竹濤聲陣陣。隱約有人影搖晃,李弢很多次抬起頭,卻沒見任何人走進來。這可能是竹影造成的幻覺,或是他總是在思考那個竹林七賢的故事所致。那些人影仿佛是故事中的人物,在現實與虛構的竹林的邊界探頭探腦。
導演走了進來。他戴著墨鏡,穿著黑色襯衫。他手里拿著幾張打印紙,沒跟李弢打招呼,就在大石頭上坐了下來。他將紙遞給李弢。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還有用紅色簽字筆寫的批注與修改。
“故事的進度太慢了,而且還停留在劇本大綱階段。”導演說,并未摘下墨鏡,“但也有可取之處。比如你淡化了歷史背景,因為向觀眾解釋起來很難,他們也不感興趣。誰會關心曹爽和司馬懿是怎么斗的,他們甚至都沒出現在戲里!”
導演說話富有激情。可以想見,這種話語方式平時能夠打動許多人。說話的內容永遠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情緒和煽動力。李弢覺得即使是他們兩人的交談,導演也仿佛是面對著一群看不見的觀眾在說話。他不時地點點頭,停頓,或是做出某個手勢作為強調。李弢幾乎沒有插話的余地,除了那些他必須要回答的問題。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導演站起來,巡視舞臺般打量著竹林,“你說鐘會與嵇康的那次見面,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后世認為,那一次會面對嵇康的生死有著決定性作用。鐘會彼時作為司馬氏的心腹,前來探聽嵇康的心意。
“也許是對嵇康的嫉妒與憤恨,或是嵇康的反抗……”李弢說。即使對面之人的心思也難以揣摩,何況數百年之前的古人呢?
“我知道,我知道。”導演有些不耐煩,“大體上都是這么解讀的。但我覺得還不夠,或者說是對這部戲還不夠。我們還需要看到更深的一些東西……”
“比如呢?”李弢問。
“我也說不好。”導演再次坐在石頭上,手掌輕輕撫摸石面。似乎每個來到這兒的人都會忍不住撫摸它,渴望留下自己的印跡。“他可能會覺得嵇康看不起他……因為他的身份已如此顯赫,卻依然得不到對方的尊重。嵇康不會為了權勢而低頭,他看重的是人格魅力。鐘會并不是那種具有人格魅力的人,甚至可以說是趨炎附勢的小人。他有學問,野心勃勃,欲望太盛。他想要得到世人的認可,于是做出過這么一件事——鐘會還未進入仕途前,寫了一部著作,想要拿給嵇康看,卻不敢入門,最后從墻頭扔了進去。由此可以看出鐘會對嵇康是又愛又怕的,當然肯定也有深深的嫉妒。他知道自己永遠成不了嵇康那樣的人,仿佛命中注定。那怎么辦呢?他認命了,也可以說最終黑化了,既然成不了那樣的人,他就借權勢讓世人害怕自己,言不由衷地恭維自己。但是對嵇康,鐘會的情感始終是復雜的。他們其實都是名士,趣味相近,教育水平大差不差,懂的道理也都一樣,唯一不同的就是人生的選擇。因此他才能夠用嵇康的方式回應他。雖然有敵對意味,但那一刻我相信他們是互相理解的。”
導演似乎說累了,陷入了沉默。他們聽著風聲穿梭。
“我感覺自己更能理解鐘會。”導演再次開口時說,“盡一切努力獲得世俗意義上的成功,成為社會名流,讓所有人羨慕,哪怕犧牲尊嚴。嵇康那樣的人對咱們終究太遙遠了,而且按照現在的眼光來看,就是有點裝。你覺得呢?”
“我想一想。”李弢說。他知道自己既不是嵇康,也成為不了鐘會,所以才“創造”出了一個阮咸。
“如今的世道,到處是假扮成嵇康的鐘會。其實我也是這樣,心里想的無非是名利。所以我才想到了你。我是寫不出竹林七賢的,你有可能成。你素來胸無大志,得過且過,但又莫名頑固,不怕被社會淘汰。這部劇申請立項的時候,我就想到要讓你寫。只能你來寫。我說話可能有點直,你別介意。”
李弢倒是沒介意導演的話。他只是覺得對方也是個任性的人,畢竟他們有二十年沒見了。他為什么就認定自己還像以前那樣呢?
“拜拜。”導演揮了揮手,走出了竹林。
李弢又在林子里坐了一會兒,直到天光將盡。他確實沒有什么其他事情可做。這點似乎第一次有些刺痛了他。
“有段日子,我很沉迷翻譯阮籍的詠懷詩。”
“翻譯?”
“是。”鄒正平很輕地點了點頭,擦拭著形如古老儀器的薩克斯,“其實就是無聊嘛,就把阮籍的詩翻譯成白話文。我手機里還存著幾首,給你看。”他戴上老花鏡,湊近手機屏幕按了幾下,然后遞給李弢。
詩是這樣寫的:
深夜難眠,起坐彈琴。
薄帳照出一輪明月,
清風吹拂著衣襟。
孤鴻在野外悲號,
翔鳥在北林驚鳴。
徘徊逡巡,能見到什么?
不過是獨自傷心。
“這是詠懷詩的第一首,也是我最喜歡的一首。原文你自己看書吧。”鄒正平把手機重新揣進上衣兜,“八十二首詠懷詩,我全都譯成白話文了。沒給其他人看過,怕他們笑話我,因為確實毫無意義嘛,你再怎么譯也不如古人。可是嘛,我還是覺得跟這些詩更親近了點,好像把自己的一部分也摻和進去了。”
說沒給其他人看過,也不確切。他會把新譯好的詩念給遠在國外的外孫聽。那會兒他已上中學,中文說得磕磕絆絆。雖然鄒正平反復告誡女兒,一定要讓孩子學好中文,可女兒忙于工作,根本無暇顧及外孫的教育。于是,每次視頻通話,他都會給孩子念一兩首譯成白話文的詠懷詩。降低閱讀門檻,讓孩子體會到古典的美。效果呢,當然不好。孩子怕了跟外公視頻。
李弢輕笑兩聲,看見鄒正平嚴厲的目光,不笑了。
“這些詩初讀起來艱澀難懂,多讀幾遍,就好像在寫自己嘛。”鄒正平沒有嘆氣,可他說出的話語里似乎包含著嘆息,“阮籍是一個苦悶的人,因為軟弱嘛。做了許多違反自己原則的事,還不敢明說,只能隱晦地寫進詩里。里面其實反反復復只是在說一句話: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不知從何時起,這句話成了阮籍的口頭語。阮咸實在聽煩了,就問他:“阿叔,你雖然口口聲聲說不知該怎么辦,但其實也都‘辦’下去了。你最近不是才在洛水旁建了新居?看來要長居洛陽了。”
阮籍:“我只是被推著一步步走到今天。”
阮咸:“那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阮籍:“事到如今,已不是好壞之分了。唯有將路走到盡頭。”
阮咸:“就不能換條路?”
阮籍苦笑:“說來容易,可路往往不是自己可選擇的。”
阮咸不服:“我走的路就是自己選的。”
阮籍:“世間的路最終都將匯聚到一處,殊途同歸。”
阮咸:“什么路?”
阮籍:“歧路。”
李弢走在竹林中。這竹林其實很小,路是一個圈,從一端走進來,繞一圈就從另一端出去了。當然,你也可以一圈圈繞下去。路上鋪著碎石,有些地方過于尖聳,即使穿著運動鞋偶爾也會硌得生疼。李弢揣著心事,不知走了多少圈,腳心已走得麻木。他想著——或許世間的路實則都是一個圈。竹聲陣陣,有時風暫且停止,四周變得寂靜,李弢才回過神來。
對于自己寫下的文字,李弢毫無把握,因而感到從未有過的煎熬。他開始有些后悔接受這個項目,但自知已無法脫身。必須寫完它——不知為何,他逐漸形成了這樣的信念——無論寫成什么樣,都必須要完成。無論發生什么,都要完成。他身體原本輕飄飄的,因為有了這個信念,漸漸安定下來。
走出林子,來到湖邊。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翱翔著蒼鷺。綠頭鴨在樹影中休憩。幾只蜻蜓忽上忽下,徘徊往復;據說蜻蜓是不會后退的……周圍沒有人,實在令人昏昏欲睡。李弢知道該回去構思劇本了,卻抗拒著。日影偏斜,他不餓,就在一處角落里等著,借著最后的天光翻閱那本淡綠色的小書。那是鄒正平借給他的《阮籍集校注》,紙薄,有些古舊了,能清晰看出過往的閱讀痕跡。他一邊隨性讀著,一邊等著鄒正平,想跟他聊聊天再回去,回到那個自己原本不熟悉的古代世界里。他們在干什么呢?李弢忽然漫無邊際地想,如果他寫下的文字自成世界,里面的人物此刻都在做什么?真是走火入魔了,為了那三萬塊錢。
直到暮色籠罩公園,到了鄒正平該來練習薩克斯的時間,仍不見他的人影。李弢不甘心,又多等了一陣子。光線太暗已無法看書,他呆呆地看了一會兒盤旋的蝙蝠,又玩了一會兒手機,終究意識到等不到鄒正平。他走出公園,穿過密集的下班人群,回到家里。
半夜,下了一會兒雨。李弢寫不出來,索性關了燈,躺在床上聽雨。忽然間,他意識到一件事:那本書被他落在了公園角落。
他連忙穿衣服趕去公園。大門已經關了,他沿著圍墻一路走了很久,沒有找到適合攀爬的地方。雨后的空氣潮濕,彌漫著刺鼻的草木味道。空曠的馬路上車輛稀少,瀝青路面在街燈的照耀下閃閃發光,仿佛一條筆直的大道。他隱約聽到車馬的嘶鳴……如果在古代,或許會有綺衣少年騎馬而過,一邊賽馬,一邊用彈丸射擊鳥雀……有人趕著馬車一路狂奔,在某個無法通行的地方,就忽然流下淚來……他走在深夜的雨后街道上,冥想著這一切。
翌日,李弢早早來到公園。書還放在長椅上,被昨夜的雨水淋過,此時已干透,封面微微鼓脹起來。他嘆了口氣,覺得很對不起鄒正平。他能夠感覺得到,鄒正平對這本書很愛惜。
沒心思再逛公園,李弢帶著書回到家里。他決定要寫一整天劇本。不能再拖延了,要寫完鐘會與嵇康的那次會面。阮咸也將出現在那里,成為這一幕的見證者。當時的人會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嗎?李弢想象著當時的情景……鐘會作為一個得勢的小人,最渴求的就是別人對他(至少是表面上)的敬畏,最害怕的也是失去別人的敬畏……沒有了敬畏,他將什么都不是。所以他一定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讓嵇康這個無比驕傲的人向自己低頭……
多無聊啊!窗外的蟬在叫,好像不知不覺就到了夏天。那是一個充滿爭斗的古代世界,李弢并不喜歡。那個世界離他太遙遠了,如果可以,他倒是更想寫寫阮咸怎樣彈琵琶,嵇康如何采藥,阮籍如何一邊喝酒一邊寫詩……還有鐘會,他的夏天是怎么度過的?每個人都有那么多事可做,但人們關心的只有你死我活。
導演又打來了電話,說之前發給他的文稿過于平淡。這部劇需要更強的戲劇性,更強烈的沖突,否則觀眾就會打著哈欠走開了。
好吧,付錢的人畢竟是他。李弢認識到了自己作為乙方的處境。他寫道:“兩個人的眼中都充滿了對彼此的敵意,但他們其實都沒見過幾回面。這種敵意完全是時代造成的,或者說是他們的立場。他們必須成為敵人,必須水火不容。”
多么空洞的話。
鐘會:把瓜果拿來,天氣這般炎熱,我需要解渴的東西。
仆人:每年夏日這個時候,天氣都是同樣炎熱。您吩咐我們將瓜果沉入冰涼的井水,這樣吃起來就非常爽口了。
鐘會:是這樣的。
仆人:可瓜果才剛剛沉入水中,您太心急了。
鐘會:(沉思,仿佛自語)沒錯,我確實太心急了。往年的天氣也是這般炎熱,可我從未像此刻心神不定。究竟為何?我才幫助大將軍挫敗了夏侯玄的謀反陰謀——這位號稱當世名士的人,在獄中依舊對我不屑一顧。我知道,他厭惡司馬氏掌權,同時也就厭惡了我。他寧愿死去,也不肯對我說一句求饒的話。我真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你說說,難道世間還有比性命更重要的東西嗎?
仆人:您難道是在問我嗎?我在乎的只是今年的瓜甜不甜。
鐘會:(依然喃喃自語)像他這樣的人,不知為何,總會使我產生毀滅的欲望。“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眾必非之。”或許這才是天道尋常。
[仆人默默退下]
鐘會:(自白)比起秀于林中之木,我似乎更適合當摧毀它的風。除非他像蘆葦那般向我低下頭顱。阮籍不就很聽話嗎?他做出裝瘋賣傻的樣子,只是在向他恐懼的事物撒嬌。而我,以及像我這樣的人,就是他的恐懼。世間還有如夏侯玄這樣的人物嗎?難道再也沒有了嗎?不,我想起了一個人,他曾經風流倜儻,如今卻安于在竹林中打鐵、論道。我曾經對他如高山仰止,甚至都不敢當面辯論,如今卻想要會他一會……他是第二個夏侯玄嗎?我簡直迫不及待了……更衣!(仿佛才從思緒中回到現實)人呢?我的仆人呢?我看你們都想死。
吃過晚飯,蟬鳴更盛。李弢來到公園,見到正在試音的鄒正平。李弢將書還給他,主動承認了錯誤。
“沒什么嘛。”鄒正平撫摸著書鼓起來的封面,“這才算是閱讀的痕跡嘛。只要你真正讀過一本書,或多或少都會留下點東西。”
鄒正平告訴李弢,昨天自己之所以沒來,是去給蘇靜靜掃墓了。昨天是她的忌日。公墓離這里很遠,可以說已經是郊區了。
“她下崗之后,做過許多工作,都很累的嘛。最苦的時候擺過小吃攤,起早貪黑。我那時課業繁重,也幫不上什么忙嘛。她雖然不言不語的,心里總憋著一口氣,好像就是不對命運屈服。后來她賣保暖內衣,還在商場里盤了家店鋪,生意不錯,有口碑,要不也供不起女兒出國念書嘛。后來她身體不好,我倆也老了,再加上大環境和雇的人不行,生意每況愈下。實話說,我是有點自卑的,總覺得自己是個無用的人,全靠她一人支撐。我也就想分擔一點嘛。”
一個過去的老同事找上鄒正平,說國家推出了一個什么項目,只要投資,穩賺不賠。鄒正平和那個老同事以前關系一般,卻因此事關系密切起來。他平時沉默寡言,也沒交到什么朋友,覺得老同事成了最好的朋友。他從未想過會被欺騙。
“最后只得坦白嘛,雖不能說傾家蕩產,也損失慘重。靜靜嘴上不說,心里肯定是難過的,病得也更厲害了。”鄒正平說他教了一輩子歷史,卻什么都沒看明白。那個老同事后來作為詐騙團伙的參與者、組織者被抓了起來,音信全無。他只是想不通,如果一切都是裝的,對方怎么能將他們的友誼裝得那么像呢?
這個晚上,鄒正平沒再吹奏那首《友誼地久天長》。他坐在昏暗中對著手機屏幕,對李弢說:“我給你念一首我翻譯的詠懷詩吧。”
詩是這樣的:
獨自坐在空蕩的屋子,
誰是可以與我笑談的人?
家門面對著通往遠方的大路,
卻不見親友的車馬從此經過。
我悄然登高,遠望九洲,
江河把大地分割成無邊曠野。
天色已晚,一只倦鳥獨自飛向西北,
而我像離群野獸,孤獨地朝東南方走去。
暮色蒼茫之時,我格外思念遠方的親友,
卻只能用自言自語代替與他們的交談。
導演再次打來電話。接通前,李弢就有種不是好事的預感,的確如此。導演說,這部戲需要爭取一個重要的獎,他已經打通了門路,但那個內部人士臨時加價五萬塊錢。“我手頭沒錢了,”導演說,“你能把那一萬塊預付款先還給我嗎?”
李弢幾乎沒有選擇,因為導演說:“這個獎對這部劇、對我、對我們都非常重要。成敗在此一舉。”
“為什么非要如此呢?”李弢不禁有些失落,“就不能按正常程序去評獎嗎?難道是我寫得太差?”
“你不懂。”導演仿佛是在耐心勸解一位發脾氣的孩子,“這里面的水很深,不是說你寫得好就可以的……很多人都這么干……你懂的。”
李弢怎么會懂呢?他只覺自己被迫卷入了一場賭局,與導演一樣,都成了賭徒。但也無可奈何,除非他說“我不干了”,可劇本已完成大半,這樣做就等于前面的工作都白費。李弢將預付款轉給了導演,感到心煩意亂,丟下劇本來到公園。他心煩倒不是因為錢,而是某種難以名狀的東西。
湖面還是那樣平靜,一只小黃鴨造型的游船在緩慢漂蕩,隱約能望見船上是一家四口,有兩個孩子。其余的船都停在不遠處的碼頭前,看不到工作人員和游客的身影,好像就一直那么廢棄著。李弢坐在長椅上,看著一只烏鶇在泥土里啄食蚯蚓。蚯蚓最開始還在反抗,纏繞住烏鶇的喙,不一會兒就被烏鶇果斷地啄成幾截。這殘忍的一幕就發生在李弢眼皮底下,他卻動也不動。此前,他還看到過白骨頂驅趕曬太陽的野鴨,極其霸道。或許公園里的平靜只是對于人類而言,對這些動物來說并非如此。
陽光照在水面上,水光蕩漾,很有催眠效果。李弢看到旁邊林子里有個女人在擁抱一棵大樹。她一動不動,像是抱著一只熊或是大狗睡著了。片刻,那女人走開了,李弢站起身,來到一株水杉前,也學著女人的樣子張開雙臂,緩緩擁抱住樹身。很奇特的感受,他覺得自己好像變小了,成了小孩子,有一種純凈的感覺。
他心滿意足地回到長椅上,再次凝視湖水。如果地球沒有了樹,人類應該就滅亡了吧?他轉動著這樣的念頭,緩緩睡了過去。
一開始,他夢到了許多奇怪的人。他們在影影綽綽的陽光里,小聲交談、嘆息。他們都穿著寬大的長衣,頭上挽著發髻。他明白了,自己來到了古代。四周是竹林,還有小溪和柳樹。有人正在樹下打一塊鐵,通紅的鐵塊隨著擊打而明滅。
“阮咸。”人們喊他。這是他夢里的名字。
“我正在寫劇本。”他告訴他們。
“那真不錯。”人們嘆息著贊同。
他身邊那個人長得很像鄒正平,他知道夢里鄒正平的名字叫阮籍。于是阮籍說:“我給你讀讀我的詩吧。”
但是他對此一點也不感興趣。忽然間,他就明白了這憂心忡忡的氛圍的來由——有個表情陰郁的男子正站在遠離人群的溪水旁,凝視著那個打鐵的人。
“他是鐘會。”阮籍提醒他。
“他已經站在那里一個時辰了。”其他面目不明的人接著說。
他認出來了,那被稱作鐘會的人是導演。這時,導演走了過來,人們紛紛散開。“你說,鐘會究竟看見了什么呢?”導演將手搭在阮咸的肩膀上,好像忘記了自己就是鐘會。
“你看見了什么?”阮咸問。
“我有門路,可以成為他。”鐘會指向仍然默默打鐵的嵇康。
好像要證明自己似的,鐘會大步朝嵇康走過去,伸手攥住嵇康的衣服。霎時,嵇康被打翻在地,成了一副軟塌塌的皮囊。鐘會穿衣服般將那副皮囊穿在了身上。然后,鐘會模仿起剛才嵇康的模樣,也開始打起鐵來。
“走吧。”阮籍輕聲說。
但是阮咸沒有理會,走到了鐘會面前。
“你瞧,這很容易。你懂的。”鐘會一邊打鐵,一邊朝他擠眉弄眼。人們嘆息著,卻也無可奈何。“走吧!”阮籍再次喊道。
忽然間,他們坐在了小黃鴨的游船上。披著嵇康皮囊的鐘會仍然在船上打鐵。四周還有其他的游船,阮咸能感覺到,所有人都知道他們這個船上的嵇康是假的,但沒有人說出來,只是投來異樣的目光。
“我那個小外孫,都不大會說中文了。”阮籍也在船上,默默擦拭著薩克斯。
“你看,他是嵇康嗎?”阮咸拉住阮籍的袖子,指著打鐵的鐘會。
“什么嵇康不嵇康的嘛。”阮籍將手縮了回去,很不滿的樣子,“都什么時候了,你怎么還在意這些問題?”
游船劇烈顛簸起來——他們的船與其他船只相撞了。對方沖著他們嘻嘻哈哈,好像認出了正在打鐵的嵇康。阮咸感覺到,當初那些投來異樣目光的人已經游遠了,現在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他們船上的就是嵇康。而鐘會呢,此刻他變得很嚴肅,不復剛才的戲謔,露出了屬于嵇康的肅穆神情。
這個夢有點夸張和滑稽,還有點悲傷。李弢醒來后就回了家,將它記在了原本收集資料的文檔里。
“前幾天我做了一個夢,”李弢給導演通話時說,“太奇怪了,我復述不出來……我要說的是,自從做過那個夢,劇本就進行不下去了。”
“什么意思?”導演的語氣表示他正在努力理解。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再也寫不下去了,一個字也寫不出來……這么說有點夸張,總之就算是勉強寫了點,最后也會刪掉。”
導演沉默著。
“所以我想說,我可能不適合這個工作。我從來沒寫過劇本,平時也不去看演出,更不知道觀眾喜歡什么……”
“因為錢?”導演沉著地說。
“什么錢?……哦不是,不是錢的事,是我真的難以為繼……”
“我知道,把預付款要回去確實不靠譜,但希望你理解,這部劇如果得了獎,對我倆都是極大的好處,到時候的回報可不只是這點稿費了,你一定會感激我的。”
“不是,真的不是因為錢。不靠譜的人是我,耽誤你的事了。合同里說,如果規定期限內完不成就要退回預付款,現在正好……”
“說來說去不還是因為錢?我說過了,要回預付款是因為急用,那這樣,我這兩天就把預付款重新轉給你,這下可以了吧?”
“不不,”李弢有些驚慌了,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讓對方相信,自己真的不是為了錢,“我是真的寫不下去了……”
“好了!”導演幾乎是喝止了他,“那就當沒這回事吧,算我看錯了人。我最后只想告訴你,李弢,你的眼界太狹隘了。”
導演掛斷了電話。李弢坐在沙發上發呆,他想,自己這事辦得是不是太不地道了?因為一個夢……這理由聽上去簡直像是哄小孩,可事實就是如此。寫不下去這種事,他也無可奈何呀。
放棄劇本寫作,讓李弢稍稍難過了幾日。畢竟這段時間他付出了大量精力,最后沒有回報不說,還讓對方誤會。可是他的心還是變得輕松起來,沒了劇本的牽絆,他再次置身公園時,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時候。他可以心無旁騖地度過時間,而不必心里總裝著寫作的事。
他的內心恢復了平靜。好像是為了重新歡迎他似的,許久未見的幾只黑色野貓今天一齊出現在某處空地上,曬太陽,曬肚皮。他還看到了一只爬到人行道上的蛤蟆,行動遲緩,仿佛要被曬干了。他趕忙撿起附近有人扔的空礦泉水瓶,裝滿湖水,將水慢慢淋在蛤蟆身上。小家伙立刻來了精神,幾下就蹦回了岸邊的蘆葦叢里。
李弢鉆進有一人高的蘆葦叢,看見了奇特的一幕——成千上萬只蝌蚪組成了一條黑色緞帶,蜿蜒在湖水中。它們要去哪里?他不知道。蝌蚪們仿佛聽從了某種無聲的召喚,安靜地游弋。
他又來到了那片竹林。如果說那個半途而廢的劇本有什么好處,就是讓李弢真正發現了這片竹林。他環繞著圓形的道路走了兩圈,然后坐在那塊光滑的大石頭上。風聲從四面八方涌來,他伸出手,感受著風,一片葉子落在了手心里。
“我沒什么音樂才華嘛。”鄒正平放下薩克斯,從褲兜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剛才他吹奏的《友誼地久天長》不成曲調,令他有些窘迫。
“沒關系,”李弢微笑著,坐在公園角落的長椅上,“我也沒什么寫作才華。”太陽已經落下去了,遠處立交橋的上空呈現出一抹紫紅色,像是天空調制的雞尾酒。他將放棄寫劇本的事對鄒正平說了,同時也說了那個夢。鄒正平只是點了點頭,說:“覺得干不好就算了嘛,人這一輩子能干好一兩件事,就算頂不錯了。”
現在,李弢有了更多時間,他們幾乎天天見面。鄒正平吹薩克斯的水平絲毫不見長進,有時他毫不介意,有時卻顯出氣急敗壞的樣子:“我這輩子,就是哪件事都沒干好嘛。靜靜要是聽到我吹成這個樣子,肯定該笑我了。”
“前幾天我夢到她了,”鄒正平也交換起自己的夢境,“我夢見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坐在客廳里。我吹得又好又標準,靜靜高興極了,唱起歌來。醒了以后我還回味了好久,不過印象里我好像沒怎么聽過她唱歌。”
“她可能在心里唱了。”李弢說。他只是忽然冒出了這個想法,既然有些人天生不愛說話,很多話便只講給自己聽;唱歌也一樣,有些歌或許也只唱給自己聽。
鄒正平瞇著眼睛,看著李弢,仿佛第一次見到。
“古人詩歌不分家,詩就是歌,歌就是詩。”他喃喃地說。
“所以詩就是古人留下的歌。”李弢愉快地想。不知為何,他突然無比懷念起此刻的時光——無所事事不著邊際的閑談,清涼的晚風,逐漸暗下來的事物……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何時會結束,因此開始懷念起來。
“你說,公園是誰發明的呢?”他問鄒正平。
“肯定是那些在城里住不慣的鄉下人嘛,”鄒正平笑呵呵地說,“他們懷念鄉村嘛,又回不去,于是干脆在城里開辟了一小塊地,當成故鄉。”他說得篤定,就像是親眼目睹一樣。
“你說,如果我不繼續寫了,是不是故事里的那個世界就死掉了?”李弢又問。
鄒正平盯著他。
“你這個小伙子,腦子里整天在想些什么嘛。喜歡寫東西是好的,不要走火入魔啰。高中的時候,我也想過當作家,然后我的班主任就把我叫到一旁嘛,告訴我,什么作家啊搞藝術的,都是神經病,不要學他們。”
他倆一起笑起來。
“我去吃飯,拜拜。”鄒正平裝好薩克斯,對李弢揮揮手。
李弢又閉著眼坐了一會兒,也回家去了。
我十四五歲時,愛讀《尚書》《詩經》
真可謂身披麻衣,心懷高遠
期望與顏回、閔子騫等圣賢齊名。
如今我打開窗,面對荒野,登高遠望
心中思念著這些古人……
只見墳墓遮蔽著山岡
千萬代人都要如此埋葬。
他們都已逝去,過去了千年萬年
哪里還看得見生前的榮祿名分?
于是我不禁大叫起來,嗤笑自己的
愚蠢。
李弢讀著鄒正平“翻譯”的阮籍的詩。這首詩被鄒正平抄在了一張信紙上,字跡工整。他們雖然認識了很久,卻從來沒加過微信。“反正加了也不會聊天的嘛。”鄒正平坦然地說。
讀了兩遍,李弢將信紙折起來,夾在一本書中。現在,他坐在電腦前,準備將之前半途而廢的劇本寫成一篇小說。他有靈感、有時間,甚至資料都是現成的。唯一困難的就是他難以想象古代的世界。古人怎么生活,怎么說話?他希望能夠進入到那個世界,生活在人們中間。雖然那是他自己創造的世界,卻也是陌生的。
父母發現了他的心不在焉。他們又給李弢帶來了自己種植的新鮮蔬菜,順便觀察兒子的生活。他們不禁有些失望,因為什么都沒改變。
“我正在寫一篇小說。”李弢說。
“如果我沒記錯,上回你說要寫一個劇本。”母親敏銳地說。
“是的,不過那個項目黃了,這次是我自己要寫。”
“有錢嗎?”
“寫好了就有錢。”李弢含糊地說。面對父母,他總是感到莫名心虛,但是他此刻的熱情還是難以抑制。他給父母念了鄒正平翻譯的詩。
“都太消極了。”父親點評道。
“但是很美,不覺得嗎?”李弢說。
“也還可以吧。”母親說。
他們默默地吃著新鮮的西紅柿,還有蘿卜。父親說,這是他們小時候的味道,現在的蔬菜都沒滋沒味的。“寫完了給我們看看。”臨走前,父親囑咐道。
又是他獨自一人了。他坐在電腦前,想象著眼前是一潭湖水,陽光在平靜的水面上躍動。他看到岸上有許多人,無所事事地交談、發笑。樹林茂盛,風吹過時樹冠就柔軟地擺動起來。湖上停著一只小舟,有人戴草帽,盤膝垂釣……這里仿佛是一處世外桃源,沒有煩惱、憂愁,甚至也沒有時間。這是可能的嗎?如果是在小說的世界里,那就有可能。
他寫下了這一刻:
我們從林子的一端走向另一端,蝴蝶、蜻蜓圍繞在我們身邊。湖水閃爍著龍鱗般的光芒。我們要去哪里?不知道。我們只是走著,累了就坐下,閑聊,抑或演奏樂曲。草叢松軟又好聞。
湖面上,那只小舟一動不動。嵇康坐在上面,如同石像一樣。有人沖著他笑,喊他的名字,揮手招呼他,但他都充耳不聞,專注于湖水與手上的魚竿。忽然間,石像動了起來,他猛地抬起雙臂,一條魚隨即躍出水面,狂亂地擺動尾巴,金光燦燦。
嵇康轉過頭,這才發現了我們,露出了笑容。他的聲音回蕩在寂靜的樹林中。
“看,我釣了一條大魚!”
李唐,作家,現居北京。主要著作有《身外之海》《熱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