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冰
由于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又回到了兩年前住過的孟家屯。電車已離開了市區。經驗告訴我前面就是終點,以后要步行到大隊去。
一下車,我似乎感到走錯了地方:那條通往大隊去的小路呢?那幾座低矮的小飯鋪呢!那些零星散布的莊稼地呢?這一切全都沒有了。我被高大的樓房包圍起來,一排排的門窗玻璃在陽光下閃著亮光。我不服氣地想到:不對,我不是外路人,我生活在這里許多年,我熟悉這里就像熟悉我的故鄉一樣。但是,我畢竟不能不像一個外路人似的問行人打聽去路:原來在從前的小路上已經鋪起了電車軌道。隨著人群我走進了一輛嶄新的紅色電車,座位是全新的皮椅,窗的下部掛著淡綠色的紗簾,車兩頭還有兩面明晃晃的大鏡子,制動器上的鑄字,不像常有的日文或英文,而是明顯地刻著“大連電車廠制”。“多好的車啊!”我不禁驚異地問道:“是通往那里去的?”“汽車廠”。女司機一面拉上車門,一面回答。
兩年多以前,在我們的營房后面,來了一批建筑工人,在荒地上挖著土坑埋著電線桿。從他們退了色的軍衣和帽子上留下的五星痕印上,看得出來他們是復員軍人,想來那就是今天汽車廠的建筑尖兵,而剛才那些高大的建筑物,已經是汽車城了。
電事折過街道,眼前開闊起來了,出現了零散的莊稼地。隨著逐漸熟悉的景物。我記起來了,前面就是與小土路交叉著的火車道。火車,對我來說,從小就認為是勇往直前,百難無阻的“神物”。但這里曾經是這樣的荒涼,以致火車在某些嚴寒的深夜也不能不為這里的大風雪所阻而中途停下來。我也記得,自從那批建筑者來了以后,滿載著建筑器材的火車、汽車、馬車就從早到晚川流不息。有一天一輛趕時間運石子的馬車在這里不幸被火事撞翻了,趕事的同志受了傷……這些事使我久久地不能忘懷:“呵,這里,我曾經見過你的荒涼,也見過你的忙碌,見過你的煩惱,更見過你的歡樂,我對你實在太熟悉了!”
電車帶著轟轟的巨響從雕欄玉砌般的白色長橋上飛馳而過,進入了一片建筑的“巨林”。兩旁,整齊的工人宿舍、五色絢爛的百貨商店琳瑯滿目的新華書店……此起彼伏地飛馳而過。突然兩旁高聳入云的煙囪使周圍一暗,我的思想也隨著一閃,這是什么地方?我思索著,不由得周身一震,是這里嗎?難道這就是那個散布過死亡和疾病的廢墟嗎?——偽滿時期,這里是日本帝國主義的細菌工廠。每天都有不知多少善良的人被投進罪惡的煉人爐,懷著憤怒、仇恨和對祖國親人的留戀悲慘地死去。解放初期這里是一片廢墟,只有累累的荒冢和磷磷的白骨作為它罪惡的見證。而現在就在這里建立了今天這使人難以置信的一切……
電車陡然煞住,我才發現坐過了站,決定步行回去。看著周圍的行人、車輛和筆直交錯的馬路以及路旁綠葉婆娑的小樹……生活是這樣的沸騰,人們是這樣的歡躍,而這一切卻又平凡、協調得好像原來就是這樣,我不禁又迷惑地問著自己:“是這里嗎?是我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