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刃
“你的脾氣怎么變得這樣好哪!”這是妻子在一天早晨醒來時對我說的。望著她閃閃發光的眼睛和冥想什么似的面孔,我不禁感到慚愧而又高興。
我的妻子,論性情和容貌是無可非議的,可就是文化程度低,沒有參加工作。因此,我常想:“單靠我一個人每月四十多元薪金,供全家四口人吃穿,真夠受?!庇袝r,看見別人夫妻倆都參加工作的就更羨慕。心想:“要是她也參加工作,每月有三四十元的,該多好呵!”雖然一個四口之家,在重慶照目前的情況也能過得去;但每當孩子們生了病,或想添制點衣物的時候,就感到有些緊。腦子里這樣一想就發悶。由于這種悶氣和苦惱,也就不時地對妻子發火,有時,在工作中碰到的不快也回家問她出氣。雖然,我從來沒有打過她一下,但經常的冷言冷語也夠她難受了。記得有一次大孩子病了,妻子心里很著急,問我有錢沒有,要給孩子看病。當時,我速最起碼的體貼和關心都沒有,反而問她諷刺地說:“錢1你又不到那里去找幾個,自己沒那個本事只曉得伸手要錢!”妻子委屈地說:“孩子病了,難道……”“沒錢,沒錢就不醫,病死了少些麻煩!”我冷冷地說了一句,隨即恨恨地走了。平時,我對孩子們也沒有什么關心,給他們的只有惡聲的呵責和野蠻的打罵……每當我發火的時候,妻子總是默默地抱著孩子走開了,過后;對我仍然是十分關心和體貼。可是,我呢,認為這一切都應該,因為我辛辛苦苦掙錢養活他們嘛。
去年十月間,妻子要回娘家去。臨走前,一切都給我和大孩子安排好了:所有的破衣服、鞋子、襪子都在夜間趕著縫好;鍋灶、木盆甚至墻壁縫子都補好了?!澳阍诩依餂]甚么了,伙食在外面搭,星期天有空,想吃點什么的話,自己弄點吃,衣服也可請人洗……”她問我交代了,又叮囑大孩子要聽話,然后才帶著小女兒走了。我以為這一下家里一定會搞好了??墒巧罹褪且逃栆恍┯薮赖娜?。
有一天,孩子的衣服扣子掉了,一半天沒出去玩,等我回家給他縫上。我回家后找出針線,沒縫幾針
就猛一下把針尖弄斷了。又找了一根大的,試一試穿不過去,只好出去買。我跑到附近百貨公司去一問,售貨員說:“這里沒有”。旁邊一位女顧客笑著告訴我說:“針,要在那些小鋪攤上才有!”我又匆匆地跑了十多分鐘才找到針線攤,買回針后,就小心多了。試著試著穿過幾次,突然一針把手刺著了,疼得眼前冒金花。好容易縫好了,趕快叫孩子來穿,心里松了一口氣,感到有些疲倦,就躺到床上休息。孩子卻老埋著頭在扯衣服。“你扯什么?”我問?!鞍职?,扣子扣起來有個洞洞!”“好好的衣服有個什么洞洞呀!”我奇怪地問,坐起來一看,原來一顆扣子被我縫低了一寸多。怎么辦?只好再縫一次。這時,妻子縫縫補補不厭其煩的情景,一幕又一幕地展現在我眼前了。
妻子在家時,我們每周打一次牙祭,因此這個星期天的早上,孩子硬要跟我一起去排隊買肉。肉買回家后高高興興地用“沙吊子”燉起來。到吃午飯時嘗了一下肉還沒爛,只喝了碗湯,準備晚上好好吃,吃了還可以去看場電影。下午五點鐘作好晚飯,叫孩子去打醬油。我將“沙吊子”提起來擺在桌子上以后,就到附近閱報欄去看選電影節目去了。等我回來,剛到家門,就看見孩子哭喪著臉站在門口,揩著眼淚。我問:“怎么哪?醬油瓶子打破了嗎?”那知他回答說:“燉的肉打倒完了,我回家就看見倒了一大堆!”“就是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弄倒的,哼!”我吼著給了孩子一耳光,認為是他偷嘴搞倒了的。孩子哭了,我氣沖沖的跑進屋去,只見“沙吊子”碎成幾大塊,油漬漬的肉渴幾乎淌濕了半間屋子,桌上放著一只大碗,只裝了點瘦肉,骨頭和蘿卜,我一氣之下,用力一推,又全落在地上打碎了。這時,鄰居張嫂子過來勸我說:“你打孩子真是冤枉;你走了沒好一會,我就聽到貓翻倒了。誰叫你把“沙吊子”放在桌上,放在爐子上不穩當嗎?”強嫂子的瑟使我從怒火中清醒過來,還有什么可說的呢?我自己才該挨兩下呢!我沒精打采地打掃著屋子,晚飯也不想吃了,孩子吃兩口白飯嘆一口氣,兩只大眼不時地瞪著我望。看著這種情形,心里很難過,“孩子,你媽在家該多好呵……”
妻子走后不到10天,好些該參加的會議和集體活動我都沒能參加。每天,除了上班以外,休息時間都用在過去我認為一錢不值的“家務小事”上去了。自己常常搞得精疲力盡,還弄不出個明堂來。枕頭套洗了兩次,差不多用了一塊半肥皂,煮飯作菜提心吊膽還免不了要吃夾生飯和怪味菜,生活中接連不斷的大小教訓,使我認識了過去對待妻子的錯誤。祖國有著成千上萬的家庭婦女,都不是我所認為的:“一天在家里坐著吃……安逸……”誰還想到,在復雜繁瑣的家務勞動中,該有著她們多少辛勤和勞碌呵!
由于我對妻子的看法有了轉變,也就了解了許多自己過去所不知道的事情:那次孩子生病,妻子被我發了一頓“無名火”以后,就去向鄰居張嫂子借錢來給孩子看了病。張嫂子不但借錢給她,還幫助她看家、熬藥。黨發出艱苦樸素的號召以后,我又了解到妻子平時在家的節約情況。真使人又驚義喜又目愧。她將我的舊衣服、破襪子等,改成孩子們穿的,目已買顏料來煮染了,孩子們都以為是新的。還在老早她就和附近的婦女們互相學習了許多節省煤炭、水電……等操持家務的經驗。去年十一月間,妻子和她的伙伴們當選為區的街道工作積極分子,還出席了市的代表大會。鄰居們告訴了我好多關于妻子的事跡。其中,最感動八的是去年六月間,有一天我家附近的一個4小巷里失了火,群眾慌成一團,連喊帶哭搶著自已的東西亂竄。我妻子是街道的治安委員。跑到巷子口去一看,是王彈花匠家失了火。那時火勢正旺,把亢、王二家的門都封了,屋里傳來尤老太婆“救命哪!救命哪!”的呼聲。原來尤老太婆因孫兒在樓上睡著,火一起她首先上樓去抱孫子,等轉下樓來時,門已被火封了,煙濃得找不到方向,只急得亂喊救命。但人們都不顧死活地搶著東西往外沖,誰也沒顧得聽。妻子沖進巷子去也急得沒辦法。突然急中生智,抓來一個方凳,撿起兩件衣服塞在凳子里,頂在頭上就沖進火門去。把婆孫二人都救出來后,自己手臂和肩膀都被落下來的磚、瓦火柱燒傷了。但她很快地包好傷,又轉去搬沙、弄水、維持秩序去了……。
“呵!女英雄,講點你的英雄事跡給我聽好嗎?”妻子開了市積極分子代表會回來時,我打趣著說。妻子微笑地回答:“什么英雄呵,比我能干的多著哩!”接著她給我談起開會的情況:“到會的我們婦女占多數,陳副市長說我們家庭婦女姊妹們也是社會主義建設的巨大力量!”她忽然不講了,望了我一眼,俏皮地學著我往日的腔調說:“……你們這些家庭婦女,只知道坐著吃……”說到這里,她忍不住笑起來。我也跟著漸愧而高興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