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 森
小妞:
馮驥才的得獎小說《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載1982年5月號《上海文學》,同年7月號《小說月報》轉載),不知你看過否?我建議你要仔細看看,那是很令人思索回味的。
關于這篇小說的主旨,我聽到很多人的議論。有的說,是暴露文化大革命的傷痕;有的說是歌頌高女人和矮丈夫的愛情;有的說是批判世俗的觀念;有的說是表現心靈的內在之美,等等。究竟如何理解這篇小說呢?
我覺得這篇小說重點在于批判一些因襲的世俗觀念。男女成婚,高矮相當,才貌般配,才可成親,這是一般人的理解。高女人嫁給矮丈夫,便為人所不理解,初以為他們一方有生理缺陷,后以為她是為錢而嫁。經過裁縫老婆的“多事”調查,發現他倆感情真摯,如膠似漆,使她大為驚奇。批斗矮丈夫,高女人做陪;矮丈夫被關,高女人買菜送飯;矮丈夫獲得自由以后,高女人得了腦血栓病,矮丈夫侍候她,還攙扶她蹓圈。他用一根麻繩牽動她的一條腿,幫她散步。在世俗人看來這不協調的夫婦卻是如此一對恩愛伉儷,并且高女人死后,矮丈夫還是單身鰥居,不接受裁縫女人的好意——為了他的錢多,而將自己的侄女嫁給他。
詩人華滋沃斯說過:“一朵微笑的花對于我們可以喚起不能用眼淚表達出的那樣深的思想。”是的,這篇小說就如同這樣一朵花,它回答了一個美學問題:什么是美!對于高女人和矮丈夫這樣“不協調”的愛情之美,一些世俗觀念較深或存有某種私欲的人,是很難理解的,然而它確實是客觀存在的生活的美。高女人和矮丈夫的愛情在哪里?在他們的內心,在他們的相互體貼和理解中,在他們思想感情的一致,在他們對于動亂年代的默而不語的厭惡。他們和諧的美,不是自我表白,也不是作家的直述,而是從文化大革命期間的一個治保主任的懷疑、鄙夷的眼光中折射出來。我們仿佛是隔著簾子的線紋花影窺見了高女人和矮丈夫這朵愛情之花的華美,可謂“隔簾花葉有輝光”。
聯系這篇小說,我希望您再看看《聊齋》中的《喬女》這一短篇故事。喬女長的黑丑,半邊鼻翼低陷,又是個瘸子;但她有德行,有志氣,心靈是美的。她嫁給死了妻子、已經四十余歲的姓穆的男子,生了一個孩子,“惟以紡織自給”,不再向娘家求援。姓穆的男子死了。這時,家境還不錯的孟生死妻,遺下一個孩子叫烏頭,才一歲,很需要有人哺乳照料。偶遇喬女,托人向她求親,卻遭到她的拒絕。這當然是她“女子不能事二夫”的封建思想的表現,但也表明了她的自重。
沒有多久,孟生急癥而死,喬女前去哭祭。這對一個沒有關系的女人是難能可貴的。村中無賴和孟姓家族要搶奪孟生家產,喬女托人告官,她說:“妾以奇丑,為世不齒,獨孟生能知我,前雖固拒之,然固已心許之矣。今身死子幼,自當有以報知己”。縣官問她是孟家什么人,她說,如果是真實的話,即使過路人的話也應該聽。她向有地位的人哭訴,終于為烏頭爭來了孟生的遺產,使他免于流離失所。她又擔起撫育烏頭的責任。有人建議她住在烏頭家,她不肯,怕人說她占便宜。烏頭大了,請先生教書,她堅決不讓自己的兒子跟烏頭一塊讀書,她說:“烏頭之費,其所自有,我耗人之財,以教己子,此心何以自明!”喬女一直把烏頭養大娶妻。喬女死后,烏頭與她兒子商量,把喬女當母親與孟生合葬,誰知三十人也抬不動棺材,只好還是與穆生合葬。
喬女長的容貌并不美,照一般規律來看,她該是無人問娶的丑人。但是不,她卻是拒絕于人的佼佼者。這不同于一般的世俗觀念。她的美,在于她待人的真誠,對惡人的爭斗,和勇于助人、從不貪占別人便宜的耿直性格。
對這個故事與《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這篇小說聯系起來看,我想對于美與丑、協調般配等男女愛情諸方面的理解,會大大開闊我們的思想境界。不僅歷來“門當戶對”的觀念是錯誤的,就是一般的所謂高矮、胖瘦、才貌般配的“死教條”,也是狹隘的。生活是豐富的,真誠會使你獲得真正的愛。讀這古今兩篇文學作品,我想可以幫助我們加深理解愛情之美究竟在哪里。你說對嗎?
(多多推薦,摘自《八小時以外》1984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