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均生
立意與造境對散文寫作至關緊要,二者密不可分。意為境之魂靈,境為意之華袞,一表一里,互為依附,才成意境。所謂意境就是內心意向同外界情境的有機結合,這種情境融匯的心態通過語言形式的表述,達到思想、情感、形象的高度和諧統一。意境的描寫常常使人在情感上產生震顫,在思想上受到啟迪從而引起共鳴。所以,在某種意義上,我們又說,意境實際上是作者和讀者共同創造的精神果實。然而,美好的意境是怎樣產生的呢?
一、有情始能立意。
白居易論詩時說:“感人心者,莫先乎情”,“根情、苗言、華聲、實義。”(《與元九書》)宋人張戒也說:“詩者,志之所之也,情動于中而形于言。”(《歲寒堂詩話》)散文同詩一樣,應以情為報,情動則意生。楊朔談他的寫作經驗時說:“你在斗爭中,生活中,時常會有些東西觸動你的心,使你激昂,使你快樂,使你憂愁,使你深思,這不是詩又是什么?凡是遇到這種動情的事,我就要反復思索,到后來往往形成我文章里的思想意境。”(《<東風第一枝>小跋》)朱自清寫的《背影》那樣動人,首先是他對父親有著深深的眷戀之情,對父親的遭際處境又極為關切,有刻骨銘心之情,才寫得出那樣令人心酸的父愛,也傳達了舊中國小資產者生計的艱辛。情動而意生,獲得了一個感人至深的主題。魯迅寫出《藤野先生》,也是對老師有著由衷的敬愛之情,先生教書治學的認真,對異國學子的摯愛,惜別時的依依深情,別后未通音訊的愧疚,形成一股強烈的感情沖動,他“每當夜間疲倦,正想偷懶時”,一望見先生的照片,便立刻增加了和黑暗勢力抗爭的勇氣。這也是“情動于中而形于言”的佐證。
散文作者首先應該是一個具有豐富而健康感情的人,對一切事物冷漠,不會燃燒只會冒煙的人是寫不來散文的。人生一世,可能是鮮花著錦,陽光燦爛,也會有狂風暴雨、激流險灘。只有充滿信心、善于自持并始終熱愛生活、面帶微笑的人,才能時時萌發新鮮而美好的激情,獲取生活的豐厚賜予,找到與時代契合的強音,寫出立意深遠的散文。法國藝術家羅丹說得好:“美是到處都有的。對于我們的眼睛,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藝術美蘊藏于生活美之中,只有熱愛它的人們才能發掘,才能擷取。
二、立意方生真境。
唐代詩人杜牧說:“凡為文以意為主”、“意不勝者,辭愈華而文愈鄙。”(《答莊充書》)近人林琴南也說:“唯能立意,方能造境。境者,意中之境也。”寫作散文若不先立意,即使鋪采擒文,萬紫千紅,也難成意境。所以清人王夫之又云:“煙云泉石,花鳥苔林,金鋪錦帳,寓意則靈”。(《夕堂永日緒論內編》)
意就是通常說的主題思想。善立文意,作者必須有較高闊的視界。一要高瞻遠矚,深察幽微,立于時代的制高點,把握住時代精神;二要有政治敏感,善從日常生活的變動里,感受到時代的脈搏。這既需要馬列主義的指導,又要有本身的政治素養。有了這些,就能方向正確,立高遠之意,樹立好的主題。但光有這還不夠,還要善于使主題與五光十色的現實生活,個人的深切感受相結合,才能寫出真境界。造成詩中有畫,畫中有詩之意境,才會動人性靈,成為“至境”。“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王國維:《人間詞話》)
魯迅的《秋夜》和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是兩篇意境迥然不同的散文,但由于有真意真景真情,反映了現實,又和生動的自然物象美妙溶合,所以都是含有高超意境的佳作。《秋夜》有感于夜空一樣黑暗勢力的壓抑,又看到后園棗樹的挺拔頑強不屈,引起了戰斗的激情,要寫出對革命戰士的贊美。其意既定,于是眼前尋常事物,化為奇麗的圖畫,夜空、星星、繁霜、夜游的惡鳥構成象征黑暗的幽靈,柔弱的花草象征盼望春天的弱小者,而棗樹傲然直立,一面以它的枝杈“直刺著奇怪而高的天空,使天空閃閃地鬼眼”,一面它也“做小粉紅花的夢”,招呼著“青蔥”的春天到來。意在圖畫中,畫中現詩意,詩畫“互藏其它”。這樣,一幅執著、堅定、頑強戰斗的意境便呈現于讀者心中,不能不激起情感的共鳴。《荷塘月色》寫于1927年大革命失敗后,作者對現實不滿,又受到白色恐怖之壓力,不得不用曲筆,正因為曲筆,其意就更濃縮。作者以“淡淡的”愁緒寫深沉的悲憤,以荷塘夜色中光、色、聲、香的描繪,對比荷塘四周被“重重圍住”,加上作者此時透露出莫名的孤獨,形成一幅和諧中之變奏圖,在美景描繪中摻和著傷感,在憂傷情思中透露出抗爭,極其微妙地傳達了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處境、心境、追求和寄托。這是意藏于景的妙筆,是“立意方生真境”之佳作,形成散文中一種難得的境界。
(摘自《語文教學與研究》1985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