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慧嫻 李仁臣
1984年8月3日夜晚,奧運會女排之爭出現(xiàn)第一個高潮。美國女排在一萬多同胞的助威下,以三比一贏了中國隊,結(jié)束了A組最后一場比賽。
嚴酷的形勢使中國隊的陪同陳小姐驚呆了。短短幾天,這位美籍華人和中國女排已建立了感情。她走到袁偉民面前,帶著安慰的口氣說:“大會規(guī)定,任何隊有權(quán)拒絕參加記者招待會。你們早點回去休息吧,我去跟他們說一聲?!痹瑐ッ駬u了搖頭,微笑著說:“不,輸了球更要去參加記者招待會?!?/p>
塞林格依然不茍言笑,袁偉民依然神態(tài)自若。記者們有的本來就懷疑這場比賽是否會有奧秘,看了袁偉民的表情更琢磨不透了:“中國隊是真輸還是假輸?”
“中國隊是真輸。這場球,我們主要輸在情緒不穩(wěn)定,造成技術(shù)上不必要的失誤。這是過去較少出現(xiàn)的……”袁偉民坦率地回答了記者的問題。
夜深了,奧運村中國女排姑娘們的房間里都亮著燈,她們一點沒有想要睡覺的跡象。因為她們知道,袁指導(dǎo)解決重要問題從來都是不過夜的。總結(jié)會一直開到凌晨兩點多鐘,袁偉民對姑娘們毫無責(zé)備之意,而是耐心地引導(dǎo)她們找輸球的主要原因。
然而,袁偉民知道,這畢竟是奧運會呀!哪一個運動員不把奪取奧運會桂冠作為最高的追求?失敗使姑娘們承受著壓力??偟膯栴}理清楚了,不等于每個人心中的烏云都吹散了。要扭轉(zhuǎn)懊喪的情緒,還要做許多艱苦細致的工作。
朗平的失常,是這場球失利的原因之一。挫折帶給她的震撼也可想而知。
在運動員餐廳里,郎平端著盤子避到一邊去,想獨自清靜一下。張蓉芳一看,馬上跟了過去,她往郎平身旁一站,還沒開口,就見郎平的眼淚滴在盤子里。兩人誰也沒有心思吃飯,就到外邊的草坪上,默默坐在那里。這一切,都被細心的袁偉民捕捉到了。平時,他找隊員談話,說一聲:“到我這里來一下”,姑娘們就會應(yīng)聲而至。今天,他卻主動來找郎平:
“你樹大招風(fēng),人家恨不得把你每個動作都分解了,人腦和電腦加起來對付你,你又不是個完人,怎能不失誤?一失誤就背包袱,這哪象世界最佳扣球手的樣子?拿得起,放得下,才是大將風(fēng)度。輸了就輸了,不可動搖信心。人要敢于向自己提要求,非把下面的球拼下來不可。你是聰明人,一點就到。我希望下面的比賽,你不再是昨天那場球的郎平。”
郎平冷靜下來,懊喪、后悔飛走了,思想集中在尋找進攻受阻的原因上。她扳著指頭算:“一是,對美國隊三個大個兒的密集攔網(wǎng)準備不足;二是,一傳不到位時,打調(diào)整球缺少方法;三是……”聽著郎平冷靜的分析,袁偉民心里笑了。
奧運會金牌之戰(zhàn),中美雙方都排出了最強陣容,一接上火就打得難解難分。開賽三十分鐘,從球場到看臺,已是一片沸騰的海洋。
十四比十四——巨大的電子記分牌上顯示的這個比分,更刺激著觀眾。
忽然,一聲哨音,全場一片寂靜。一萬多雙眼睛刷地投向要求換人的中國隊教練。只見袁偉民伸出四個手指,副裁判示意4號上11號下。
“侯—玉—珠”,廣播里報出美國味的中國名字。她沉著地拿起球,走向發(fā)球區(qū)。
十四比十四,這可是風(fēng)口浪尖。這時的一分,頂?shù)蒙祥_局時的幾分!得一分,就向勝利的頂峰近一步。
從十四比九領(lǐng)先開始,中國隊七度掌握發(fā)球權(quán),卻一無建樹,反被美國隊一分一分扳成十四平?,F(xiàn)在,第八次機會來了,多珍貴,多不容易啊!袁偉民卻把這個可貴的機會交給了這位新秀。
球,被侯玉珠輕輕拋起來,不偏不倚,不高不低,接著是揚臂一揮,象脫手的飛鳥,直奔對方后場。這球,運行中卻如醉如癡,飄搖恍惚,說不準在哪里拐彎或是下沉。
網(wǎng)那邊,站在六號位的美國隊員,看到球齊肩而來,以為是出界球,抽身一讓,球卻眼巴巴地落在底線內(nèi)側(cè),好球!
觀眾席上,歡呼雀躍……
袁偉民依然坐在原來的位置上,臉上沒有表情。他關(guān)心的是下一個球。
“嘭!”,侯玉珠又果敢地揮臂一擊,球象長了眼睛的炮彈,落在對方兩名隊員之間。1號隊員移步到位,心急力大,竟把球墊過網(wǎng)去,朝郎平飛來。她跨步起跳,輪臂就打,球閃電般落地開花。
喜悅,溢滿了球場邊和看臺上每一個中國人的心窩。幾分鐘前,誰也沒有深究袁偉民的決策是否過于大膽?把“球命關(guān)天”的大事系在初出茅廬的新手身上是否失之輕率?現(xiàn)在,謝天謝地,他們慶幸在關(guān)鍵時刻,這位教練沒有舉棋不定,優(yōu)柔寡斷。這個兵用得好啊!
第二局打到十三比三中國隊領(lǐng)先時,袁偉民再度換侯玉珠上場發(fā)球,又是兩發(fā)兩中。
完成了使命的侯玉珠,含笑朝袁指導(dǎo)走來。袁偉民竟主動站起來和這位建立特殊功勛的隊員握了握手。隨隊多年的田永福大夫驚訝了,因為在他的記憶里,袁偉民還從來沒有在比賽還沒結(jié)束前就和隊員握手的先例。
賽后的記者招待會,連珠炮式的問題向袁偉民“蓋”去?!皳Q4號發(fā)球是不是你的秘密武器?”記者們最感興趣的是這個問題。
“我沒有什么‘秘密武器。不過,今天4號在客觀上起了秘密武器的作用。……”袁偉民說。
其實,“秘密武器”并不“秘密”。早在奧運會前的冬訓(xùn),袁偉民就發(fā)現(xiàn)這位剛剛進隊的福建新秀發(fā)起球來辣霍霍的,速度快,下降時還會突然改變方向,一傳很難接。他預(yù)先和她打招呼,以后比賽時要用她發(fā)球。
侯玉珠也很想為奧運會作貢獻,可是,這么大的世界比賽,她從未參加過,雙方比分一“咬”住,就不光是拼技術(shù),還要拼意志。她擔(dān)心教練用她時自己技術(shù)發(fā)揮不出來。
奧運會第一階段比賽,袁偉民就開始調(diào)她上場發(fā)球。打巴西,是她第一次“亮相”。她心慌手軟,球拋起來太低,一掌打過去,砸在網(wǎng)沿上,彈了回來。一出臺就砸了戲,她換下場后看也不敢看教練。袁偉民卻毫不介意地說:“沒關(guān)系。讓你上去適應(yīng)適應(yīng)氣氛,下次再發(fā)?!焙喍痰脑捠顾o縮著的心放開了。
對美國決戰(zhàn)前,袁偉民對侯玉珠說:“今天如果換你上去發(fā)球,你要把情緒控制好,要自信,這樣你這球發(fā)過去,就有威脅力。”
中美決賽的第二天,洛杉機的報紙高度評價了袁偉民的用人藝術(shù),說在他的指揮下,“侯玉珠落玉盤”。
(林林摘自《瞭望》1985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