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國明
書不在厚,貴在創新。用這句話來形容周建明所寫的《社會主義和商品經濟》,或許是恰當的。此書篇幅不過八萬多字,卻從對馬克思主義再認識的角度,對社會主義和商品經濟問題作了頗有新意的討論,在一系列問題上都提出了不同于傳統認識的新見解。對于關心我國社會經濟體制改革命運的人來說,這本書所提出的問題及觀點,是值得重視的。
容量宏大的唯物史觀模型
把以往對社會主義和商品經濟問題上的混亂看法,歸因于現行理論人類發展歷史框架上的局限,力圖從對馬克思唯物史觀重新理解的角度,來澄清這些混亂,這是周建明富有創造性的見解。他根據對馬克思唯物史觀的理解,提出了一種新的理論模型。證明了馬克思唯物史觀的宏大容量。
長期以來,按照教科書的說法,馬克思的唯物史觀被理解為由生產力和生產關系、上層建筑和經濟基礎的矛盾所推進的社會經濟形態的演變,并且這種演變還具有一定的秩序和格式,即古代的、亞細亞的、封建的、資產階級的,以及共產主義的。這樣的理解模型雖然在解釋西歐的歷史進程是正確的,但在對整個人類歷史的考察中,碰到了不少問題,意大利的梅洛蒂教授就曾在《馬克思與第三世界》中提出,按照馬克思的觀點,人類歷史的發展應是多線論而不是單線論,這無疑是很有意義的。但是,他對馬克思理論的認識還只局限在社會結構的范圍內。而周建明的書在這一點上有了突破。作者注意到了馬克思在許多地方,特別是在《經濟學手稿(一八五七——一八五八)》,關于把人類歷史看作是人的個體發展史的理論,并以人的個體發展為基本線索,以商品經濟的發展為重要的契機和階段,來理解人類社會的發展史。這樣,按照馬克思的論述,把人的個體發展歸納為人的依賴關系,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商品經濟),在人的全面發展和社會生產能力共同所有基礎上的自由個性這三大階段,對人類歷史作出了最基本的概括。在這個基礎上,不僅可以容納西歐式的社會演變進程,也能容納歷史的多線發展。把人的個體發展與社會經濟形態的進程結合起來,就可以比較準確地把握歷史全貌。作者正是從這樣的角度來認識現階段的社會主義經濟,從社會經濟形態上的向社會主義轉化和剛進入人的個體發展第二階段這樣一對矛盾,論證了現階段社會主義經濟的特征,以及大力發展商品經濟的必要性。
對馬克思唯物史觀新的理解模型的提出,其意義不僅在于解決了現階段社會主義與商品經濟的問題,而且它反映了對人類歷史更合理的概括,因而具有宏大的容量。它沖破了僅從社會的角度來理解人類歷史,又只從生產關系來判斷歷史進程,并且把歷史解釋成只按一種程序發展的狹隘觀點。這樣,就可以在人的個體發展一般性的基礎上,解釋歷史發展多樣性的問題,諸如怎樣理解亞細亞生產方式及其持續性,中國的封建社會與歐洲的封建社會有什么不同,等等。在現階段社會主義的特征等問題上,人們就不會受社會經濟形態以及被唯一規定了的歷史進程的限制。此外,個人,以前在歷史研究中是沒有地位的,然而沒有這個方面的研究,具體的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人們交往的范圍、頻率和深度,都無法得到反映。由于這個原因,對生產力的考察也主要是從生產工具的角度(理論界關于生產力究竟是幾要素的討論,不管哪一種觀點,都是以生產工具作為生產力的主要標志的),而很少從人的個體是怎樣使用自然力的角度來考察問題。從人的個體的生活和生產方式來考察歷史的變化和進展,就更容易從文明發展的程度來考察歷史,把歷史的進步歸于文明的進步。這種角度的考察必然會要求作出對整個社會狀況的分析,但卻不會局限于社會活動方式的某一個層次——例如階級斗爭上——來解釋歷史的發展。
盡管馬克思關于人的個體發展的理論,以及該書對馬克思唯物史觀所作的理解還有待于進一步的討論,但這個問題的提出本身就是一個重要的進步。對這個問題的討論,不僅對馬克思主義的研究,而且對經濟學、哲學和歷史科學的發展,都會有很大的促進作用。
商品經濟的不發展和社會主義的不成熟性
在我們的生活中,天天都可以觀察到現階段社會主義形態的不成熟性。今天,對社會主義的熱情和信念,已不只是表現在對現存的社會主義制度的辯護和信心上,而更表現在為消除社會主義不成熟性的積極斗爭上,表現在對造成這種不成熟原因的認真思考上。《社會主義與商品經濟》一書把這種不成熟性與商品經濟的不發展聯系起來,確實擊中了要害。書中所列舉的計劃經濟的不成熟性,按勞分配的不成熟性,仍然殘存著的人身依附關系,都是言之成理的。但似乎還遠不止這些。從經濟上說,地方“割據”便是一例。它至少反映了這樣兩種狀態:一是國內的統一市場還未形成;二是從某種程度上說,經濟還是附屬于政權機構的,因而地方政府常常能割斷經濟聯系。社會主義經濟中沒有一個市場體系,也反映了它的不成熟性。因為我們的社會主義經濟不是建立在高度發展的商品經濟基礎的揚棄上,而是在其所賴以建立的基礎中,壓根兒沒有形成過一個完整的市場體系,因而也就沒有一個對商品、物資、勞動、技術、資金有效管理和配置的機制。甚至于一個社會主義國家對外開放的程度,也與商品經濟的發展程度有關。國內商品經濟越不發展,就越沒有對外開放的主動性;開放了,也不懂得如何利用國際市場,而往往處于被人利用的狀態。而對一個積極發展商品經濟的社會主義國家來說,對外開放,則是題中應有之義,商品經濟越發展,就越能有效地利用國際市場。
社會主義的不成熟性顯然不只限于經濟上,也必然表現在政治上。這也和商品經濟的不發展有著深刻的聯系。
我們的社會主義在政治上所表現出來的最大弊病是在不夠民主和不夠自由上,缺乏一種在政治上體現民主,在學術、文化、社會生活各方面享有自由的環境和空氣。相反,專制主義、家長作風、一言堂倒很興盛。這種狀況很容易使人從政治體制上去找原因。實際上并不是所有的問題都能從政治體制中得到解釋的。例如我們有很民主的人民代表大會制度,但如果大多數代表只把自己看成是政府所提出的法令和提案的表決機器,而不是把自己看作一個代表人民群眾的審議者的話,那么這種民主的制度也不可能有效地發揮作用。由此可知,問題在于我們獨立思考的政治人格,怎樣從“熱烈擁護、堅決照辦”的盲從中解脫出來。
民主的基礎,來自于平等的觀念,而平等的觀念,恰恰又是商品經濟的產物。因為在商品交換中,交換的雙方在生產和需要上的相互差別及由此產生的相互需要,導致了他們在社會關系上的平等。這種經濟人格上的平等,是政治人格上平等的基礎。它必然培養出每個人都有權提出自己的見解,人人都有權進行獨立思考的意識。這樣的個人,無疑能夠對各種問題作出自己的獨立判斷,不為職位、權力所懾服,也不把自己的思考權寄托于幾個大人物。這就是民主的觀念。在某種意義上,對于發揚民主來說,它比是否有一個民主的制度更重要。自由也是如此,在商品交換中,交換者“并不是用暴力去占有這個商品,……相反地他們互相承認對方是所有者,是把自己的意志滲透到商品中去的人。因此,在這里第一次出現了人的法律因素以及其中包含的自由的因素。誰都不用暴力占有他人的財產。每個人都是自愿地出讓財產。”(《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十六卷上冊,第195頁)自由產生于商品交換之中。對此,還是馬克思說得好:“可見,平等和自由不僅在以交換價值為基礎的交換中受到尊重,而且交換價值的交換是一切平等和自由的產生的、現實的基礎。作為純粹觀念,平等和自由僅僅是交換價值的交換的一種理想化的表現;作為在法律的、政治的、社會關系上發展了的東西,平等和自由不過是另一次方的這種基礎而已。”(同上,第197頁)從馬克思的這些話來看,就很容易理解在我們現階段的社會主義中,為什么不能很好地發揚民主和自由,它必然表現為社會主義的不成熟性。無疑,我們在進行經濟體制改革的同時也要進行政治體制的改革。然而,如果沒有徹底的經濟體制改革,沒有商品經濟的高度發展,不僅政治體制改革難以徹底,而且也難以造就民主和自由的觀念。
社會主義商品經濟和所有制形式
一個值得討論的問題是,關于社會主義商品經濟的所有制形式。作者寫道,“現階段的社會主義生產方式,是以對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革命為起點的。它是以對資本的雇傭勞動的否定為基礎,建立起生產資料公有制的關系和聯合勞動。”實際上,現階段的社會主義生產方式也是以對商品經濟的否定為起點的。這幾年的改革,是對否定商品經濟的再次否定。可是這種否定之否定,是在已經建立起巨大規模的公有制經濟基礎上發生的,因而人們很自然地提出,社會主義的商品經濟是公有制基礎上的商品經濟。然而,這種表述是對事實的描述,還是對一般規律的反映呢?書中對這個問題沒有討論,但卻是無法回避的。
從建立生產資料公有制的根據來看,一般認為是為了改變生產資料占有的不平等狀態以消滅剝削,同時又能使社會根據社會生產的內在關系來組織和安排社會的經濟生活。從后一個原因來看,現在似乎不那么重要了。因為社會對整個經濟生活的調節,已不是憑借對生產資料的所有權,而是憑借經濟杠桿,所有權已允許和使用權分離。即使社會不占有生產資料,對這種調節仍是可能的。從另一個原因來看,生產資料的公有制保證了社會成員在生產資料面前的平等,這種功能仍然存在。但是從商品經濟發展的角度來看,這種平等的后果是什么呢?在財產關系上,人們不能象對待自己的財產那樣來使用公有的財產:不敢承擔風險,也沒有充分的利益沖動推動人們去從事經濟活動。正因為是公有的財產,所以誰都可以有否決權,又誰都可以不負責任。作為使用生產資料的商品生產者企業,關心眼前的利益甚于長遠的利益,追求的是職工分配的極大化,而不是所有者財產的最大化。代表全民所有的國家,實質上是與從事商品經營的企業利益對峙著。同時,公有制所派生的各種關系又對企業作為商品生產者的合理行為有著種種束縛。
這里似乎也存在“二律背反”。要追求因生產資料公有制而帶來的平等,就會削弱商品經濟固有的活力,而且不僅是活力,也包括削弱著商品經濟所造成的共同利益。我們看到,馬克思曾這樣談到過商品經濟中的利益關系:“從交換行為本身出發,個人,每一個人,都自身反映為排他的并占支配地位的(具有決定作用的)交換主體……最后,是自私利益,并沒有更高的東西要去實現;另一個人也被承認并被理解為同樣是實現自私利益的人,因此雙方都知道,共同利益恰恰只存在于雙方,多方以及存在于各方的獨立之中,共同利益就是自私利益的交換。一般利益就是各種自私利益的一般性。”(同上,第196-197頁)
在商品經濟中,自私利益越強大,其物質基礎越堅實,所推動的發展就越快,帶來的共同利益也就越廣,越多。能不能做到摒棄私有制,又保留商品經濟的這種積極作用呢?當人們失去了以占有和使用生產資料為手段來追求自己經濟利益的條件,商品經濟的脈搏是否還能跳動得這般有力呢?這是當代社會主義在理論上的一大矛盾。沒能對這個矛盾以及各種解決的途徑加以討論,是該書的一個不足。
怎樣對待馬克思主義?
關于怎樣對待馬克思主義,理論界有兩種意見相持不下。一種是堅持派,認為當前的首要任務是堅持。一種是發展派,認為首要的任務是發展。讀了《社會主義和商品經濟》一書后,使人想到,當前首先要解決的是對馬克思主義研究的低水平問題。造成這種在理解上有許多地方離開了馬克思主義,在研究上停留于教科書的低水平狀況,有兩個原因。一個原因,正如該書所說,是與我們所繼承的整個歷史遺產有關。它限制了人們的視野,使我們未能達到馬克思所站的高度。過去我國對馬克思主義,往往是從我們民族的經驗,從中國的歷史文化傳統,從現實政治的需要來理解的。產生馬克思主義的土壤在歐洲。資本主義蓬勃發展,社會歷史的深刻變動,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的巨大飛躍,自古希臘以來的西方悠久的文化背景,這一切馬克思主義形成的環境,生長在中國的人并不是很容易理解的。中國社會歷史環境的落后與特殊,往往使我們對馬克思主義做出狹隘與片面的理解。而且常常把自己的片面認識,強加在馬克思的頭上,加以堅持。諸如把社會主義社會的主要矛盾規定為是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的矛盾、以階級斗爭為綱、批唯生產力論、破除資產階級法權、堅持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等等,都是非馬克思主義的東西,而被我們長期以馬克思主義的名義加以堅持的。馬克思主義一貫追求的生產力發展,人的全面發展和個性的解放,社會主義的民主和自由,則在中國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和反響。可以說,我們雖然要堅持馬克思主義,但在我們接受和理解馬克思主義的文化背景下,往往自覺不自覺地表現出對馬克思主義的取舍和改造。十年動亂之后,許多問題雖然得到了撥亂反正,但在還馬克思主義本來面目的研究方面,并沒有取得大的進展,對背離馬克思主義的歷史的、文化的原因,并沒有做出深刻的反省。這是造成馬克思主義研究低水平的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是蘇聯的影響。有的同志說,我們現在對馬克思主義的研究水平,還是《聯共(布)黨史》的水平。這恐怕是對我國理論界研究狀況的一種寫照。我國一開始就是通過蘇聯這一轉口站來學習馬克思主義的。特別是蘇聯四、五十年代的研究,基本為我們所照搬。拜蘇聯為師,使我們學習馬克思主義的步伐加快了,但無形之中,我們的理論頭腦也被這種理解所束縛。許多我們所傳授的基本原理,實為蘇聯理論界過去的理解。今天看來,這種理解并非就是馬克思主義的“真經”。比如,關于馬克思唯物史觀的傳統理解,就是從蘇聯傳來的,多少年來人們一直這么堅持。讀了《社會主義和商品經濟》,才使人感到大有探討的余地。這類例子恐怕還為數不少。
對馬克思主義研究的低水平狀態不打破,就很難真正做到堅持和發展。由此看來,一個更重要的問題是要對馬克思主義作獨立的、深入的研究。否則,明明是固守錯誤的、反馬克思主義的東西,還會自以為是堅持了馬克思主義。《社會主義和商品經濟》之所以有新意,正是在這個問題有所突破。有了對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的新的理解,堅持和發展自然就有了基礎,也有了新的水平。在這個問題上,我們希望能看到有更多的類似《社會主義和商品經濟》那樣的工作。
(《社會主義和商品經濟》,周建明著,“三個面向叢書”,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五年十一月第一版,0.9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