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依民
讀過錢鍾書先生的長篇小說《圍城》的人,大概都會被他冷峭的諷刺、機智的幽默、妥帖而出人意表的比喻以及洞燭入微的心理分析所吸引;讀過《談藝錄》、《管錐編》等學術著作的,也會為他的學識和精深的理論而傾倒。但攤在我們面前的這本薄薄的散文集——錢先生早年所作的《寫在人生邊上》,可以說早就兼具了上述兩類魅力。至于涵蓋《圍城》的人生探索,貫串《管錐編》的哲學思辨,也已在此開其端緒。所以這是一本值得深入研究的作品。
本書第八篇的《一個偏見》似乎應是我們窺探作者思維結構的一個“窗口”。作者在《序》中說自己屬于這樣一種人,這種人讀人生這部大書“有一種業余消遣者的隨便和從容”,“他們隨手在書邊的空白上注幾個字,寫一個問號或感嘆號”,“先后也許彼此矛盾,說話過火。他們也懶得去理會,反正是消遣,不象書評家負有指導讀者、教訓作者的重大使命。”其實,“偏見”也好,“消遣”也好,都是莊言諧出,看似自嘲,實在是嚴肅之極。“偏見可以說是思想的放假。它是沒有思想的人的家常日用,而是有思想的人的星期日娛樂。假如我們不能懷挾偏見,隨時隨地必須得客觀公平、正經嚴肅,那就象造屋只有客廳,沒有臥室,又好比在浴室里照鏡子還得做出攝影機頭前的姿態。”“所謂正道公理壓根兒也是偏見”,“只有人生邊上的隨筆、熱戀時的情書等等,那才是老老實實、痛痛快快的一偏之見。”這些看起來確實很偏的對“偏見”的偏見,其實都是錢先生的心里話,正是在這里,我們看到了錢先生思維方式的特點所在。本來,連謬誤都不是真理的絕對對立(見萊依的《現代哲學》),更何況錢先生之所謂“偏見”,是一種佯謬,真理往往隱藏在佯謬背后,而對真理的探求,恰是錢鍾書一生的根本。冠以《一個偏見》之題的這篇文章,就是一個現成的例證。它指出“人籟是寂靜的致命傷”,“你愈聽得見喧鬧,你愈聽不清聲音”。因為“寂靜能使人聽見平常所聽不到的聲息”(這仿佛《窗》中說的:“天地間有許多景象是要閉了眼才看得見的”)。為了說明這一點,他拿天籟來作比,說天籟是“一種有聲音的寂靜”,能和寂靜“相安相得”,“溶為一片”。乍看起來,你會覺得這是多么自相矛盾,違背形式邏輯,但細細想來,卻又確有道理。四十年以后,錢先生在《管錐編》里考察了更多的例子,做了更深入的研究,并把空間感覺也引入這種“同時反襯現象”之中:“寂靜之幽深者,每以得聲音襯托而愈覺其深;虛空之遼廣者,每以有事物點綴而愈見其廣。”這樣的分析和運用不僅深得辯證法之奧,也是符合心理科學的,他引用過的大量中外文學遺產和思辨結晶都可以說明,“偏見”之下,是對真理的熱忱探求。
蘊涵著真理的佯謬可以說是錢先生許多啟神益智的思想和妙趣橫生的警句的基本特點。如《魔鬼夜訪錢鍾書先生》中說:“你要知道一個人的自己,你得看他為別人做的傳;你要知道別人,你倒該看他為自己做的傳。自傳就是別傳。”(《圍城》里寫方遁翁記日記一段妙文,可以拿來作對比)《窗》里說:“學問的捷徑,在乎背后的引得,若從前面正文看起,反見得迂遠了。”(我們也許能從李梅亭的卡片箱悟得個中奧秘吧?)《論快樂》:“有最潔白的良心,跟全沒有良心或有最漆黑的良心,效果是相等的。”《談教訓》:“不配教訓人的人最宜教訓人;愈是假道學愈該攻擊假道學。”《釋文盲》:“偏是把文學當作職業的人,文盲的程度似乎愈加利害。好多文學研究者,對于詩人的美丑高低,竟毫無欣賞和鑒別。”這里我們要特別提到一段運用佯謬的妙文,最精彩的是《圍城》里方鴻漸演講“西洋文化在中國歷史上之影響及其檢討”中說的:“海通幾百年來,只有兩件西洋東西在整個中國社會里長存不滅。一件是鴉片,一件是梅毒,……”這番話曾被方鴻漸的鄉人理解為提倡抽煙狎妓,也被很多《圍城》的讀者當成荒唐的笑話。但是我們如果好好的想一下,這不就是相當長一段時期中國歷史里悲劇的喜劇化表現嗎?這些話或似是而非,或似非而是,或形同悖論,或正經話作荒唐語,充滿了佯謬,又充滿了真理;好象一切的矛盾都集中在一塊兒并且統一在一塊兒了。“矛盾是智慧的代價”,而智慧就在于從矛盾中發現為人們所忽視或所誤會或所掩蓋的內在統一。這是錢先生用佯謬蘊涵真理的思維結構的本質。在《管錐編》中,錢先生進一步發展了這種對矛盾與統一、一與不一的思辨藝術。這是一種創造性的思維結構。美國精神心理學家A.盧森堡總結出一種他稱之為“兩面神思維”的高級思維結構,即“同時積極地構想出兩個或更多并存的和(或者)同樣起作用的或同樣正確的相反的或對立的概念、思想或印象。在表現違反邏輯或者違反自然法則情況下,具有創造力的人物制定了兩個或更多并存和同時起作用的相反物或對立物,而這樣的表述產生了完整的概念、印象和創造。”我們認為可以移來作為“用佯謬蘊涵真理”的思維結構的心理學描述和界定。
根據結構主義的思想,語言思維的結構與作家認識中的世界深層結構形成一種同構,錢鍾書的這種思維結構啟示我們,對世界的認識除了通常的思維方法以外,還可以采取一種更加深入的看法,即善于從許多司空見慣的事物中看出矛盾和悖論,轉而從它們的內部聯系中發現佯謬并最終導致對真理的認識。我們還可以嘗試透過錢先生的作品,來看他如何把這種語言的思維結構拓展為把握世界與人生的整體意義上的思維結構。如本書書名所示,這是一本探索人生的著作,但它摒棄了一切堂而皇之的教訓,甚至沒有任何令人尊敬、令人神往、令人昂奮的格言警句,從平凡入手,從矛盾入手,從佯謬入手。《論快樂》從快樂的快字,看到一切樂事的飄瞥難留,“永遠快樂”的悖論式矛盾,又指出“留戀著不肯快走的,偏是你所不留戀的東西”,然后總結:“我們希望它(引者按指“快樂”)來,希望它留,希望它再來——這三句話概括了整個人類努力的歷史。”但“也許我們只是時間消費的籌碼,活了一世不過是為那一世的歲月充當殉葬品,根本不會享到快樂。但是我們到死也不明白是上了當,我們還理想死后有個天堂……”(12——13頁)看起來好象很有點悲觀,骨子里卻是個嚴肅的追求者,熱忱深埋在冷靜之下。他揭穿了追求終極理想、終極目的的虛妄,這就有可能使追求的過程不再僅僅成為一種手段,而使它本身含有的重要意義得以被認識和承認。事實上,這本散文集和錢先生以后的所有著作,都是他追求和探索真理的軌跡,其中對人生大欲的研究是他的小說、散文的主要題旨。人生大欲,就高尚的一類而言,是對理想、事業、友誼、愛情的追求,就卑微的一類而言,則是飲食男女、虛榮妄名等等。不過這樣說也許是教科書的準確卻刻板的分類。錢鍾書要運用佯謬打破這種簡單化的認識,所以他說受魔鬼引誘時,只知道是可愛的女人、可親信的朋友,甚至是可追求的理想;而開窗關門(《窗》),吃“飯”還是吃“菜”(《吃飯》),卻引起了他的一連串深思。在稍后幾年寫的短篇小說《紀念》中,他以極其出色的細膩筆觸描寫了一個少婦從希望被另一個男人追求的虛榮開始,逐漸地跌入情網,而一旦愛情達到高潮,她才明白原來這所謂愛情只不過僅是“結實、平凡的肉體戀愛”而已,“使她感到超出希望的失望”。當那男人不幸戰死,對她來說,他又重新值得憐愛,但同時她又感到“不由自主地寒栗”。這個毫無玫瑰色的愛情故事刻劃了這樣的心理過程:她總是不滿足現狀,要追求愛情,這種動機里面摻雜著虛榮,也不乏真誠的愛情;但戀愛的完成也就是愛情的完畢;而戀愛的完結同時又是愛情的凈煉,新的感情的開端。這是一個充滿佯謬的復雜過程。它決不是僅僅在這個特定的情節里才有,也不是僅僅在愛情的層次上才有。到了寫《圍城》的時候,錢鍾書就把這種心理過程放到整個人生的系統之中,把《紀念》中隱含的象征、《論快樂》等文中的零星議論拓展為整體的、豐蘊的、深沉的象征。《圍城》從“圍城”這個比喻開始,淋漓盡致地表現了人類的“圍城”狀態:不斷的追求和對所追求到的成功的隨之而來的不滿足和厭煩,兩者之間的矛盾和轉換,其間交織著的希望與失望,歡樂與痛苦,執著與動搖——這一切構成的人生萬事。“圍城”這一包含著無數組經過佯謬處理的既對立又統一的悖論性矛盾的象征,使我們再也不會為了結果與目的的虛妄而墮入虛無,使我們明白追求與希望的無止境而義無反顧。貫串于錢鍾書的小說與散文中的對人生大欲的研究,至此臻于成熟;而貫串于其中的由矛盾引出佯謬繼而求得真理的“兩面神思維”結構則延伸到后來的一部部學術巨著之中——這正是我們研究《寫在人生邊上》及其作者的思維結構的主要動機。
(《寫在人生邊上》,錢鐘書著,福建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三年十二月第一版,0.28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