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萬和
讀了萬峰的新著《日本資本主義史研究》,覺其頗有值得在當前史學研究中提倡的精神。
首先是敢于突破成規,開辟新的領域。既然是一部近百年日本資本主義史研究,按照常規,那就“必須”在論述經濟的同時,用相當大的篇幅論述政治(階級斗爭)以至軍事;這尤其是因為戰前日本是帶軍事封建性的資本帝國主義、法西斯,不著重寫一寫,難免不遭非議。然而,作者卻敢于突破成規,以全書大約四分之三的篇幅,從各個方面縱論日本資本主義經濟,其余三章又分別論述教育、家庭、人口,硬是不立專章論述政治和軍事?,F行日本近現代史著作幾乎都側重政治(有的擴及軍事和經濟,很少論述其他)。一部專著,貴在開辟新的領域。有所側重,始能精深。不應當為求“全面”而不惜大量重復已有之論述。此書在這方面可稱帶頭破格。
第二,努力運用多種學科的知識和研究方法。此書側重經濟政策和工業、貿易、交通、農業等主要經濟部門的研究,重視統計分析和國際比較。全書七十多個統計表,大多經過作者的補充、加工或核算,吸收了經濟學中用數據講話的長處。以關于農業的第七章為例,作者指出:幕末及明治初年,農業就業人口和產值在全國就業人口和總產值中都占百分之八十。從這個基本分析出發,作者運用統計成果,論述了明治時期日本工業化走的是“以土養洋”、“以農養工”的道路。地稅改革(一八七七至一八八一)使日本農業在四十余年間穩定增長,在換取外匯和提供商品糧等方面起了重大的戰略作用。但另一方面,地稅改革不徹底,重稅重租使戰前日本農業一直未能現代化,對農村的過重盤剝造成國內市場狹窄。一九一九年以后農業長期蕭條,工農業發展嚴重不平衡,成為戰前日本經濟的致命弱點。對戰后日本農業,著者運用單位面積產量、平均勞動工時等主要指標簡明而集中地介紹了“農地改革”(一九四七至一九五○)后日本農業的現代化成就(例如水稻一九五○至一九七五年每公頃產量自三點五九噸增至五點二三噸,居世界第一;每公斤所耗工時自三十四分鐘降至九點六分鐘)。
要擴大研究領域,就必須運用多種學科的知識和方法。此書運用了經濟學、教育學、社會學、人口學等學科的知識。例如在有關教育的第八章中,著者不是停留在一般回顧近百年日本教育的歷程,而以大量篇幅,專立一節,論述教育投資的效果,并具體介紹美日蘇三國學者對該國教育投資效果的測定數據和方法。僅據美國學者測定,一九五七年與一九二九年相較,國民收入增長額中就有百分之三十三屬于教育投資效益;這樣,讀者對日本近百年、特別是戰后“教育立國”的經濟含義自然有較深刻的認識。與此同時,著者也指出當前日本教育所存在的缺點和弊端。
第三,歷史與現實相結合。此書打破編年體例,采取縱貫式專題論述,除第一、二兩章外,都從明治維新起縱貫百余年直至戰后今日,使歷史與現實緊密結合。各章都有明確的重點:一、二兩章側重分析日本被迫“開國”后所面臨的殖民地危機及明治政府如何克服這一危機。著者指出:幕末日本資本主義因素很微弱,“開國”以后這種歷史狀況并未因明治維新的政變成功而立即消失。因此,“當時日本實行的是兩個方面的維新,一是‘王政維新,……另一是‘開國維新,即在開放體制下實行一系列改革,以求實現獨立自主?!敝哒且源藶榫V,評論明治政府各項改革及“移植”西方資本主義的得失,并且指出:“移植”與“引進”是有區別的。“移植”是指政治經濟制度,“引進”則指技術。從日本近代史來看,“移植”是明治前期在資本主義不能“自生”的歷史條件下爭取“自立”的手段,“引進”則即使“自立”以后,也繼續至今。第三章論述產業革命,著重以澀澤榮一(一八四○至一九三一)為典型代表論述明治時期日本近代企業家的特點,即“和魂洋才”(或“士魂商才”)與“論語加算盤”的經營思想。這類有愛國心的企業家在明治產業革命時期成批出現,形成一種“進取自尊的氣象,極為活躍地向前推進……”(轉引自該書第134—135頁)他們對“武士倫理”和傳統的儒家思想作了新的解釋,把“義”和“利”統一起來以適應當時日本發展資本主義的需要。這種企業經營思想和特色,后來有所演變,在不同時期起到不同的作用,但直至今日,在日本以及亞洲某些新興資本主義地區仍有相當影響,以至出現所謂“新儒家資本主義”的說法以區別于歐美的“新教資本主義”。
歷史學研究應當重視面對現實。我國近代研究日本的奠基者黃遵憲編寫《日本國志》的指導思想就是“詳今略古,詳近略遠”。我國目前近現代史著作的下限距離要求太遠,萬峰這本書取材和內容一直延伸到一九八一年,這無疑是值得提倡的。
(《日本資本主義史研究》,萬峰著,湖南人民出版社一九八四年十二月第一版,2.5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