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土生
有關英國文學史料的一點考查
一九三一年,美國莎學專家約翰·萊斯利·霍特遜(JohnLeslieHotson,一八九七——)在倫敦檔案館十六世紀英國最高法院秘密文件中發現了一五九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簽發的一份逮捕莎士比亞的命令。霍特遜以《一個偉大的發現》(AGreatDiscovery)為題,在一九三一年十月號的《大西洋月刊》(TheAtlanticMonthly)上首次向讀者介紹了他的新發現。同年年底出版了他的第四部專著《莎士比亞對謝洛的訴訟案》(ShakespeareVersusShallow,一九三一)①,詳細介紹了他發現這一逮捕令的經過和他的分析、評論。
霍特遜教授不僅深諳莎學,而且對英國十六世紀的歷史也很有研究。他在研究工作中的一個重要特點是注意歷史材料的發掘、搜集和運用;在這方面,他取得了兩項引人注目的成果。早在一九二五年,他在倫敦檔案館發現了當年伊麗莎白政府秘密殺害克里斯托夫·馬洛的歷史文件,出版了他第一部專著《馬洛之死》(TheDeathofChris-topherMarlowe,一九二五)。在馬洛被害三百三十二年之后,他第一個把殺害馬洛的真相公布于眾,揭穿了當年英政府的謊言。馬洛在劍橋大學時,出于愛國熱情,被威廉·塞西爾首相招為政府的情報人員(當時塞西爾首相兼任劍橋大學校長)。后來馬洛洗手不干了,并且公開宣傳無神論觀點,批評當局,諷刺權貴,因此招來橫禍。正如《英國諜報史》作者理查德·迪肯所說的:“人人皆知,馬洛直言不諱,講話不注意保密,這或許是某些人想干掉他的原因。”這里的“某些人”首先應該說是伊麗莎白女王和她的保安機關的核心人物托馬斯·沃爾辛厄姆和羅伯特·波利。
馬洛退出政府的情報機關之后,與瓦爾特·勞利②一起領導了倫敦的“無神論學派”(SchoolofAtheism)的活動。他不顧個人安危,不分場合,公開批評教會和政府的某些腐敗現象。因此,政府的一個老牌特務理查德·貝恩斯奉命一直在監視馬洛的活動,搜集馬洛的瀆神言論,其中有“新教徒是偽善的驢子”,“摩西是魔術家,圣保羅是騙子手”,“所有傳教士都是追逐名利的無恥之徒”,“基督應該象巴勒巴斯大盜那樣死去”。貝恩斯的密報抄件都要呈交伊麗莎白女王過目;后來發現的就是這份女王看過的抄件。
一五九三年五月十二日,英政府逮捕了馬洛的好友托馬斯·基德,沒收了他的手稿(其中有些是馬洛的;大約有兩年時間,這兩位劇作家在一個房間里寫作),借口是他“參與了反對國家的騷動”。其實基德被捕的原因是:他不僅批評了政府的某些政策,而且不顧后果地把女王和她的面首們干過的一些丑事和壞事(如通奸、謀殺,切斷批評者的右手)都寫進了他的悲劇,搬上了舞臺,觸怒了女王。基德被捕后,受不了酷刑,招供了他所知道的關于馬洛的一切活動和言論。基德出獄后,曾和莎士比亞一起,為在一五九四年四月十日去世的倫敦市長夫人海倫·布蘭奇(HelenBranch)寫挽歌。同年年底,這位悲劇作家被這個“痛苦時代”奪去了生命。
基德的供詞和貝恩斯的密報促使樞密院在五月十八日發出逮捕馬洛的命令。由于當時某個有影響的人物(有的說他就是莎士比亞的恩人騷塞姆普頓伯爵)出面保護馬洛,馬洛沒有立即被捕;只是在二十日被叫到樞密院,命令他每天必須向政府報告他的活動。五月二十九日,貝恩斯向主子送交了一份關于馬洛的最新瀆神言論的報告。五月三十日上午,羅伯特·波利,英格拉姆·弗里薩和尼古拉斯·斯凱茲等三名政府特務把馬洛騙到倫敦東郊德特福小城的埃莉諾·布爾酒店,從上午十點到下午六點,他們在酒店里折騰了一天并殺死了馬洛。六月一日宮廷法醫威廉·丹比(WilliamDanby)趕到酒店檢查了馬洛的尸體,并向十八位目擊和知情者進行了調查;他寫的調查報告是霍特遜教授發現的重要歷史文件之一。六月二十八日女王親自下令,赦免了英格拉姆的殺人罪,理由是“他出于自衛”。當時英政府為了掩蓋自己的罪行,還制造了馬洛死于“械斗”、“情殺”等謊言,欺騙百姓,使馬洛之死的真相一直籠罩于歷史的迷霧之中。
目前就我所看到的,我國提到馬洛之死的著作(包括譯著)有兩種說法:戴鎦齡、石璞等先生認為馬洛是“為政府的特務殺害”,楊周翰、趙仲沅等先生卻認為是“由于口角,被人刺死”。我認為據現有資料,前者是符合史實的。
英國文藝復興時代的文化“巨人”之一,一直被莎士比亞引為楷模的戲劇大師馬洛被殘殺,是那個“痛苦時代”的典型悲劇性事件之一。早期有昭昭之明、赫赫政績、博學多才的伊麗莎白女王到了晚年,成了全歐洲最專橫冷酷、荒淫腐敗,最熱衷于搞個人崇拜的君主之一。她一方面以“人間的上帝”、“上帝在人間的全權代表”自居;同時又面首如云,孌童成群,淫蕩至極,還不讓別人議論、批評。對任何批評者,她“既不知道‘正義,也不知道憐憫,更不顧任何法律……對這些人只有一種仁慈——絞架”。早在一五五九年一月她就迫使國會通過了《王權至上法》、《統一法》,后來又制定了《女王臣民效忠法》等血腥法令,還成立了一個“最高委員會”的特務機構。全國絞架林立,酷刑駭人聽聞。一五八一年,《愛爾蘭史》作者之一,埃德蒙,坎皮恩(Edmund Campion,一五四○——一五八一)因公開批評女王而被絞死。在一五八七到一五八八年間,劍橋畢業的散文作家約翰·史塔伯因寫了一本題為《發現危險深淵始末》的小冊子,指名批評了女王,被“砍斷右手”。另一本批評女王的小冊子《馬丁·馬爾普列拉特》作者之一彭里(Penry)被砍頭,另一作者尤德爾(Udall)被害死于獄中。一五八九年初,馬洛在劍橋大學時的一位同學,名叫弗朗西斯·凱特(Francis Kett)的作家因“某些言論”,被活活燒死于英格蘭東部的諾里奇城。一五九三年四月六日,著名的獨立派首領格麟武德和巴羅因批評女王而被絞死。
面對同行被捕、被關、被殺、被處火刑、被切斷右手,莎士比亞一直
我就是理查二世,你不知道嗎?這部悲劇③在大街上和劇院里都演過四十遍了。
《理查二世》上演半年后,英國國內政治形勢更加緊張。蘇聯英國史專家施脫克馬爾說過,十六世紀,對英國農民、手工業者和工人說來是最殘酷的一個世紀,而一五九六一一一五九七年又可以說是這一世紀中最殘酷最血腥的兩年。
從一五九四年開始,由于連年水災和嚴寒,加上政治腐敗,圈地空前,糧食年年歉收,糧價飛漲,乞丐猛增,餓殍遍野;饑民騷動,士兵嘩變“在各地不斷發生”。在這種嚴重的形勢下,英政府繼續窮兵黷武,濫殺無辜。一五九六年“在索美塞特郡就有四十人被處死刑,三十五人受烙刑,三十七人被鞭笞”。④
在這血雨腥風的日子里,當時戲劇事業的重要保護人之一,在樞密院中握有實權的錢伯倫勛爵不幸于一五九六年七月二十二日去世;當天樞密院以女王的名義,給倫敦所有治安法官下了這樣的命令:從一五九六年七月二十二日到一五九七年十一月一日,“倫敦市內和郊區所有劇院都停止演出”。當時倫敦最大、最豪華的“天鵝”劇院被政府派人搗毀,市民中的不滿情緒是可想而知的。“天鵝”劇院經理弗朗西斯·蘭利同指揮搗毀“天鵝”劇院的威廉·加德納進行了激烈的辯論。在這同時,莎士比亞在出版界有關人士的支持下,在所有劇院被關閉一個多月之后,即八月二十七日出版了《理查二世》。這種針鋒相對的舉動使宮廷于一五九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給地方治安法官下達了一份逮捕令,美其名曰,“為了確保社會治安”。密令上提到要逮捕的四人名單如下:
威廉·莎士比亞(WilliamShakespe8re)
弗朗西斯·蘭利(FrancisLangley)
多蘿西·索厄爾(Dorothy Soer)
安娜·李(Anna Lee)⑤
這份逮捕令所提出的抓人理由是:由于威廉·莎士比亞、弗朗西斯·蘭利、多蘿西·索厄爾、安娜·李等人危害威廉·韋特⑥的生命安全,根據原告的要求,特此下令薩里治安法官逮捕被告。⑦
明眼人一看就清楚:威廉·韋特只是被當局利用的一條亂咬人的狗,正如殺害馬洛的兇手弗里薩是政府的特務一樣;他們都是官方迫害進步作家的兇惡打手。
雖然這一逮捕令沒有執行,但是這把無形的“達摩克利斯劍”時刻掛在莎士比亞的頭頂上,只要英國的“迪奧尼修斯”一開口,莎士比亞隨時都有基德和馬洛之禍。但是無所畏懼的莎士比亞始終堅持自己的崇高理想,密切關注國家和人民的命運,繼續運用他的生花妙筆,先后寫出了《哈姆萊特》等四大悲劇,登上了文藝復興時代思想和藝術的高峰,成為那個時代的“靈魂”和“巨人”。
這份逮捕令公開發表以后,許多英美等西方莎學專家都對此保持沉默。個別學者在著作中提到這份逮捕令時,也只是把它說成是威廉·加德納父子的個人報復行為;⑧我認為,這種看法是不符合歷史實際的。
這份逮捕令為什么沒有執行?這份未執行的逮捕令對于我們如實了解莎士比亞的真面目有何重要意義?西方許多莎學專家為什么長期對此保持沉默?這些問題都值得我們進一步深入調查研究。
①謝洛(Shallow)是莎劇《溫莎的風流娘兒們》中的一個“治安法官”兼“探子”。霍特遜用他代表倫敦司法長官之一威廉·加德納(WilliamGardiner,一五三一——一五九七)。加德納曾奉命親自帶領人馬搗毀當時倫敦最大、最豪華的“天鵝”劇院。
②瓦爾特·勞利(WalterRaleigh,1552-1818),英國文藝復興時代巨人之一。Raleigh一詞,亦譯為“瑞理”、“羅利”、“雷利”、“饒列”等。
③女王在氣頭上,把歷史劇說成悲劇。
④引自《十六世紀英國簡史》,第15—17頁。
⑤引自《莎士比亞文獻》第一卷第217—218頁。
⑥威廉·韋特(William Wayte)是威廉·加德納的養子。
⑦同注①
⑧參見《莎士比亞在倫敦》,馬凱蒂·丘特著,紐約達頓出版公司,一九四九年第一版,第13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