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丕顯
在我國五六十年代的美學討論中,對克羅齊美學思想,許多同志持全盤否定或者不屑一顧的態度。我讀克羅齊的《美學原理·美學綱要》,卻覺得作為哲學—美學史大“圓圈”上的一個小“圓圈”,克羅齊美學自有其獨到之處和存在價值,亦自有其內部矛盾和局限弱點。
克羅齊的最著名的美學觀點是:藝術(審美)=直覺=表現。這一觀點中最有價值的,依我看,就是它看到了帶有直覺性的藝術、審美與“表現”的聯系與統一。所謂“表現”——Ex-pression,指的是事物刺激感官形成感受,進而在心中掌握它的完整的形象,造成了類似藝術腹稿式的意象。“直覺的活動能表現所直覺的形象,才能掌握那些形象。”(《美學原理·美學綱要》第15頁)也就是說,只有在心中“表現”了某一對象,才算“直覺”到這一對象,才算進入了藝術、審美的境界。表現的程度不同,直覺的深廣也就不等,藝術、審美的境界亦有高下優劣之分。一片山色,一抹月影,一幅繪畫,一尊雕像,一曲音樂,一首詩歌……僅僅耳聞目睹算不得審美,而平常人和藝術家的感受又大不同。為什么?引進克羅齊關于,“表現”的概念,就好解釋了。比如,藝術家耳聞目睹之時,已在心中“表現”了它,造成了“藝術腹稿”。藝術修養不同,表現的程度有別。這是一種內在的表現,它與外在的表現——審美意識物態化即創作出作品,其間并沒隔著一道鴻溝:兩者表現形式不同,內容實質并無二致。
隨著“藝術=直覺=表現”而來的,必然是認為內容與形式不可分割,二位一體。這是因為,諸印象借表現的活動而得到形式,藝術內容借表現的活動而轉變為形式。沒有“表現”,那印象、情感模糊籠統,沒有確定的形式,那內容、材料未經審美作用的闡發,還沒有可確定的屬性。事實上,藝術家進行藝術創造,并不是先有了確定完滿的內容,再考慮運用什么形式去表現它,如克羅齊所批評的,內容與形式相湊合,印象外加表現,而是內容與形式、意象與表現統一一體地同時進行。哪怕一首抒情小詩,詩人賦予它完美的形式以前,哪有具體可感、確定完滿的內容?節奏,韻律,意境,以至整個語言符號系統,既是形式,又是內容,形式是具體內容的形式,內容就在形式之中。
對于藝術的鑒賞,克羅齊也用直覺即表現說加以解釋,認為鑒賞之時鑒賞者把自己擺在藝術家的原來的位置上,再循藝術創造的程序走一過,去直覺它、表現它。當觀照、判斷詩歌的那一頃刻,我們的心靈和詩人的心靈是一致的,我們和詩人是二而一的。因而,審美再造與審美創造是統一的,藝術判斷的鑒賞力與藝術創造的天才是統一的。這樣一來,一方面強調了藝術鑒賞的主觀能動性,避免了把鑒賞當作消極被動反映的機械論,一方面強調了鑒賞與創造的聯系,防止了單純天才論的形而上學片面性。
以上幾點,我以為是克羅齊美學中較多合理成分的獨到之處,也能給予我們較多的啟發。
然而,克羅齊的美學觀點中包含著深刻的內在矛盾。他的著名的藝術直覺說,是講藝術即直覺,它是關于個體、個別事物的孤立絕緣的意象,可離理性知識而獨立,與道德、意志無關,也不依賴歷史知識之類,而且不同于普通心理學所講的表象和聯想。但是,克羅齊卻又說概念可以混化在直覺品里,時間概念和空間概念可以混化在直覺品里,想象和歷史知識可以幫助直覺的產生,如此等等,都跟他所講的“直覺”的本義相矛盾。他忽而說直覺是從想象來的,忽而說想象幫助直覺,那么,想象究竟是在直覺之中,還是在直覺之外?他又批評風格即人格說,批評藝術須真誠說,那么,藝術直覺究竟是涵蓋包舉人格、真誠,還是排斥拒絕人格、真誠,抑或藝術直覺中根本無所謂人格與真誠?……許多這類問題,或者自相矛盾,或者夾纏不清,或者缺乏心理學證明,都不能使人信服。我想,克羅齊既然是給“直覺”下了那么狹隘的定義,使之超然獨立,于是產生自相矛盾、夾纏不清的現象倒是在所難免的,因為藝術“直覺”畢竟不能超然獨立,他畢竟不能閉眼不看“直覺”與想象、概念、歷史知識等等的聯系。
綜上所述,對克羅齊的美學理論,也可進行辯證的否定和揚棄,加以批判的改造與吸收,為我所用,以充實豐富我們的美學理論和藝術理論。當然,克羅齊的赤裸裸的唯心主義,例如說世界就是直覺品,直覺線以下的是無形式的物質,心靈賦予事物以形式,自然美是心靈的創造,以及由此派生的其他錯誤,例如把實踐等同于意志,混淆藝術與非藝術,混淆美學與語言學,如此等等,應予批判否定,那是不消詳說細講的了。
(《美學原理·美學綱要》,克羅齊著,朱光潛、韓邦凱、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