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圣陶
《俞平伯舊體詩鈔》一書出版,我很喜歡。我與平伯兄相交六十余年,他要我作序,于情于義都不容辭,雖在病中,不能不勉力說幾句。
我們少時都先讀《詩經》,后讀唐宋詩,并且習作唐宋詩,到了“五四”時期才寫新體詩。所謂新體詩,有的是摹仿外國詩的格律作詩,平伯兄與我都沒作過。有的是只在某些地方用個韻,其他并無拘束;有的是說大白話,什么格律都沒有,只是分行書寫而已:我們作的就是這兩種。一九二一年除夕,朱佩弦兄與我同在杭州第一師范守歲,到晚十二點,佩弦兄作了一句話的詩,“除夜的兩枝搖搖的白燭光里,我眼睜睜瞅著一九二一年輕輕地踅過去了。”這句話頗有新鮮的詩味兒。到一九七四年底,佩弦兄逝世已經二十多年了,我偶然想起他這句詩,懷舊之情不可遏,填了一闋《蘭陵王》。我請平伯兄幫我推敲,平伯兄也樂于相助,來往信札一大堆,當面商談了兩次,方才罷休。——另外還有一句話的詩沒有,我記不清了。
中年以來,我對新體詩的看法是“嘗聞瓶酒喻……念瓶無新舊,酒必芳醇。”這是一九八○年題《傾蓋集》的《滿庭芳》中的語句,《傾蓋集》是當代九位詩人舊體詩的合集,我憑一點兒自知之明,坦率地說,我是做不到“酒必芳醇”的。我的無論什么文辭都意盡于言,別無含蓄,其不“芳醇”可知。平伯兄可不然。他天分高,實踐勤,腳踏實地,步步前進,數十年如一日,他剛才說的話就是明證。他說,他后來寫的舊體詩實是由他的新體詩過渡的,寫作手法有些仍沿著他以前寫新體詩的路子。這很明白,我跟他的差距就在這兒。也無怪乎有如下的事了:抗戰期間,他作了一首五言長詩《遙夜閨思引》寄到成都給我看,我看了不甚了了。后來在北京會面了,他把這首詩的本事告訴我,把各個段落給我指點,可是我還是不能說已經理解了。這就是差距。
平伯兄還有一首長詩《重圓花燭歌》紀念他結婚六十周年,注入了畢生的情感。他數次修改都給我看。囑我提意見,我也提了一些,有承蒙他采納的。在我與平伯兄六十多年結交中,最寶貴的是在寫作中溝通思想。我們每有所作,彼此商量是常事。或者問某處要不要改動,或者問如此改動行不行,得到的回答是同意的多,可不是勉強同意,都說得出同意的理由。還有一種情形,一方就對方新作的某句或某段,據理提出意見,或說這兒要改,或說這兒該怎么改,雖然不是全部取得同意,但是得到接受的占極大多數,這樣取長補短,相互切磋,從中得到不少樂趣。這種樂趣難以言傳,因而不多說了。
這篇序不象個序,對不起平伯兄,也對不起讀者,抱傀而已。
五月二十三日,承蒙平伯兄來病舍探望,并且商談作序的事,令愛成同來。關于作序,我隨口說了些并不連貫的意思。成邊聽邊速記,到第三天她就把整理好的記錄稿送來了。由于傷風感冒,每天輸液,耽擱了好些日子,直到最近,才囑孫媳兀真把記錄稿念給我聽好幾遍,直到我完全聽明白并且記住了,然后加以增刪移動,由她記錄下來,成為這篇修改稿。每天能集中心思的時間極短,這回修改經過八九天才完工,一并記下。
一九八五年七月十四日
全文連接一貫,上下引文均相聯一氣。平注。
(《俞平伯舊體詩鈔》,將由四川文藝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