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元凱
唐宋以來,人們一直用“詩史”的稱號贊美杜甫的詩歌,認為這是偉大作家所理應享有的最高榮譽。明清之際的王夫之卻對此提出了否定性的質疑。在他看來,“詩”與“史”是“異壘而不相入”(《詩廣傳》卷五),“夫詩之不可以史為,若口與目之不相為代也”(《
一
在中國,很早以前人們就習慣于把詩和史勾連起來,用史家的眼光來讀詩和解詩。詩和史就其各自的本質而言,它們之間原有不可分割的天然聯系。史的主要功能在于“載事”,孔子說過:“載之空言,不如見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而詩作為一種社會性的精神產品,又常常是“緣事而發”的。聞一多先生曾經指出,“詩言志”里的“志與詩原來是一個字”,其較早的字義是“記憶”和“記錄”(《歌與詩》,《聞一多全集》第一冊)。在先秦典籍里,就有不少關于某詩緣于某事的記載。例如《左傳》襄公三十年,記載了鄭子產執政期間“輿人”的先后兩次誦詩,內容從詛咒轉為頌揚,表現了民心的顯著變化①。同書宣公二年載宋師敗績,主將華元逃歸,巡城時守城人唱的歌也顯然是諷刺這位被俘贖回的敗將的。②這些風謠都具有很強的“緣事”色彩。春秋戰國時期,社會上風行“列士獻詩,庶人傳語”的政治諷諫,人們出于諷諫的需要,更是有意識地把“詩”和“史”勾鎖在一起。諷諫需要引古證今,也需要采用詩中為人們所熟知的某些格言警句,詩和史同作為加強諷諫雄辯性的手段而打成一片。如《左傳》僖公二十四載:“鄭伯……不聽王命,王怒,將以狄伐鄭。富辰諫曰:‘不可!……(昔)召穆公思周德之不類,故糾合宗族于成周而作詩曰:‘常棣之華,鄂不
但這種批評風氣之大開,則始于漢代,其代表便是對以后產生了權威性影響的《毛詩序》。《毛詩序》上承孟子的方法又進一步使之系統化和具體化。它在提出“諷渝美刺”的詩教理論的同時,又由此出發具體地解說“詩三百”,使之和周王室盛衰演變的史跡一一加以對號坐實。按照它的證說,國風和大、小雅均可被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美文王、周公之政教的,另一部分則是刺幽、厲等衰世的。繼《毛詩序》的示范張揚,“以史證詩”的方法遂告正式成立。
有很多因素促成了這種批評的眼光和方法。漢代的文化學術思想為政治上的功利主義所統攝,“主文譎諫”被強調為詩賦文章的主要職責。批評家既視詩為諷諫工具,那么說詩時自不免要聯系史事,詩中本有史跡的不妨申說之,詩中本無所謂史跡的亦不妨附會之。而史籍中一些述及詩的本事的材料,又正好為其張目并提供了方便,如《尚書·金滕篇》載周公賦《鴟
《毛詩序》之后,隨著詩教理論的深入人心,以史證詩的方法也愈益為人們所重視和樂于采用。尤其到了宋代以降,詩教說取得了不容置疑的統治地位,演示這種方法的實例也就不時出現在詩格詩話一類的著作里。例如,被稱為“熙寧新學”代表作之一的王安石的《詩義》,在解說《詩經》時完全尊信《毛詩序》,“以序囿詩,以詩殉序”。(參閱邱漢生《詩義
從以上簡略的回顧不難看出,以史證詩作為一種批評方法,從一開始就是圍繞著政教的軸心展開的。換言之,對詩在社會政治方面的功用的考慮,始終是這種批評方法賴以發展的原動力。因此,每當文化上的功利主義思潮抬頭時,這種方法也就獲得了新的勢頭。由于這種關系,使它與生俱來地具有某些可貴的素質,也帶來了許多先天的不足。
二
詩和人類的一切精神產品一樣,都是歷史積淀的產物,只要我們不把它簡單地視作是某種自生自滅的封閉體,就沒有理由不從一個更廣闊的歷史背景之下來考察它。何況許多優秀的詩篇,本身就包含著閎深的歷史內容。屈原在《離騷》、《天問》中孜孜不倦地上下求索興亡成敗的歷史經驗。杜甫更是自覺地用詩肩負起“辨人事”、“明是非”、“存褒貶”的莊嚴使命,他在詩中屢以太史公自比,如“尉佗雖北拜,太史尚南留”(《送王信州鑒北歸》)、“南圖卷云水,北拱戴霄漢;史名光史臣,長策何壯觀”(《舟中苦熱遣懷奉呈陽中丞》)等;有意以史筆為詩:“直筆在史臣,將來洗筐篋”(《八哀詩·故司徒李公光弼》)。對于這些詩人的這類作品,以史證詩不啻是揭示其豐富意蘊的有效的闡釋方法。尤其是對那些處在特殊處境下,以隱晦曲折的手法寄托對某些敏感的政治問題看法的篇什,這種方法更時有抉隱剔微、發人耳目的妙用。例如陳沆的《詩比興箋》卷二,就是通過對阮籍所處的政治環境的考察,從三個方面揭橥了阮詩的“遙深之旨”,即:“悼宗國之將亡”、“刺權奸戒后世”和“述己志(憂時或自勵)”。對背景的全面把握,使他在探尋阮詩形象深隱的喻義時頗多勝解,能發人之所未發,如云“‘金石離傷,明翻云覆雨之易;‘丹青明誓,慨托孤寄命之難”等等。在這里,以史證詩不僅道破了詩人的隱衷,而且還有助于讀者體察到阮詩所特有的、寓沉痛巨哀于嘲諷之中的情調。可見,成功地運用這種方法,能昭示和發揚詩歌創作中的社會批判精神,而正是這種批判精神,構成了古代文學遺產中“民主性精華”的核心。
但傳統的“以史證詩”,其失誤之處也斑斑可見。這些失誤表現在幾個方面的簡單劃一:在詩和外部世界的聯系方面,其視野往往只局限于政治一隅,把詩歌簡單劃一地都視作是朝政興衰的直線投影。在詩的內在生命方面,往往無視或者漠視詩人情感生活的全部濃淡色彩,把詩情簡單劃一地視作是某種政治評判。在詩的表現和傳達方面,則把豐富的藝術處理方式簡單劃一化,視圖解式的隱語為最普遍最有效的表達手段。批評家既然以為詩歌只是一種保存了若干史跡的文獻材料,那么,批評的最高目標也就在于把詩還原為史實。由此出發,對詩歌本事的勾沉就成為第一要義,背景足以涵蓋一切、說明一切,詩本身只是一種復述,說詩者如果能字字句句牽合以求義理之所安,批評也就得到了圓滿的完成。從把詩降格為文獻資料開始,最后以批評淪為煩瑣的章句之學而告終,傳統的以史證詩的一系列失誤,正是沿著這樣的邏輯順序接二連三發生的。
以史證詩的批評家通常遵循“由外及內”的工作程序,即首先從收集背景材料的“外證”著手,然后根據某種先驗的道德律,預先擬定詩人在如此這般情勢下應該有的、正當的態度和傾向,最后再到作品中去尋找“內證”,即詩中意象、典故和用語的影射義。這種頭腳倒置的行走方式,常常淆亂了批評家的視聽,使他們陷于非常可笑的境地,例如《毛詩序》把許多描寫男女風情的民歌都披戴上峨峨高冠、褒褒朝袍;沈德潛把漢樂府《有所思》中失戀女子的決絕之辭,說成是“人臣思君而托言者也”;陳沆把《上邪》中情侶間的海誓山盟,也說成是“忠臣被讒自誓之詞”,等等。他們都把人類情感世界一幕幕情趣盎然的活劇,改造成清一色的廊廟朝堂。詩人們常常被這等供奉搞得啼笑皆非,無怪乎他們要提出抗議說:“一自高唐賦成后,楚天云雨盡堪疑”(李商隱《有感》)了!方法上的迷誤還常常會弄巧成拙,把嚴肅的批評庸俗化,甚至墮為惡解。如杜甫《絕句漫興九首》之七:“糝徑揚花鋪白氈,點溪荷葉疊青錢。筍根稚子無人見,沙上鳧雛傍母眠”。末句竟被某些人解作嘲誚楊貴妃、安祿山淫亂事,故王夫之憤憤地斥之為“市并惡少造謠歌誚鄰人閨閫惡習,施之君父,罪不容死矣”(《
如果從思想方法上考其失足之由,就在于批評家忽略了把詩與史關聯起來的“中介”,這“中介”就是作為創造主體的詩人,就是詩人千差萬別的創作傾向、個性和追求。正如黑格爾所說的,對于詩歌而言,“重點不在當前的對象而在發生情感的靈魂”(《美學》第三卷第三章)。詩人作為人的個體存在并不只具有政治品性,他還擁有七情六欲,詩的全部魅力正產生于這種豐富性之上。把詩的表現局限于一隅勢必導致其雷同化,導致其生命的萎縮。即使是那些具有強烈社會政治意識的詩人,他們所寫的一些“緣事而發”的作品,也不僅僅是對事實的復述,而是在傳達他們的思索和感覺,傳達他們內心的回響和反應。離開了對“中介”的把握,則“外證”和“內證”盡管言之鑿鑿,都不免成為無根臆說,成為某種精致的贗品。以史證詩的歧義每由此而生。史料愈是豐富,解說卻反而愈見駁雜和迷亂,批評家自以為引證所謂“信史”便是實事求是,殊不知缺乏“中介”的事實本身就并不可靠。在考察文學現象上和社會現象方面一樣,“沒有比胡亂抽出一些個別事實和玩弄實例更普遍更站不住的方法了”,因為那樣做,“事實就只能是一種兒戲,或者甚至連兒戲都不如”。(《列寧全集》二十三卷第279頁)
說到底,任何一種批評方法都是一定文學觀念下的產物,它的效用和價值,取決于它所賴以產生的文學觀念的成熟程度。傳統的以史證詩的方法,畢竟是在文學觀念尚欠發達、尚未完全獨立的時期建立起來的。這種方法的長短得失可以概而言之曰:明于考“史”而京
關于“詩史”的那場公案引起了我們以上這一番跋涉。回過頭再來看王夫之的那幾句話,似乎更加耐人尋味。王夫之強調詩、史之為“異壘”,當然不是要在它們之間人為地強分畛域,他倒是清醒地看出了傳統批評中一個已經為人們所習慣了的謬誤,看出了這種謬誤可能會給創作帶來的不良后果。當人們在強調詩和史的聯系時,常常有意無意地輕忽了詩之所以為詩的本質,而這種疏略會導致一個嚴重的過失,那就是把詩的批評標準“非詩”化。正如他所反復申言的:“史才固以
①子產從政一年,輿人誦之曰:“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疇而伍之!孰殺子產?吾其與之!”及三年,又誦之曰:“我有子弟,子產誨之;我有田疇,子產殖之。子產而死,誰其嗣之!”
②歌詞原文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