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海昕
來美國之前我和勃克維奇教授通過信,早就聽說他在主編一套劍橋新版美國文學史。來美后便早早約好要和勃克維奇教授談一次,聽聽他對編寫文學史的看法,這對國內正在進行中的幾部外國文學史的編寫或許會有一些啟發。
我首先的問題是這部正在編寫的劍橋新版美國文學史和以前的文學史將有什么重大的不同?勃克維奇教授如數家珍似地侃侃敘說起來:
目前美國有兩部比較重要的美國文學史。一是一九一七年的劍橋版美國文學史,在英國出書,有豐富多樣的材料,甚至包容了許多民俗和兒童文學的片斷,而且是第一部集體努力編成的大部頭文學史(十九世紀時有一些個人編寫的文學史)。但是,這部書主要就是把一些重要作家用美國文化這樣一個籠統的概念集在一起,有時還多少帶些獵奇性質,觀點也明顯陳舊了。另外一部是羅伯特·斯比勒(RobertSpi1ler)主編的美國文學史,一九四七年出版,篇幅約有一千五百頁,大致有五十名學者參加了這項工作。這是一部重要的美國文學史,因為它是美國文學成為專門學術領域后的第一部。
在一九四七年之前,幾乎沒有人專門研究美國文學。一般人都是主攻英國文學。美國文學只是其中的一個分支。到了一九四七年,情況就不同了。比如說哈佛在那時就建立起了美國文學研究專業。這種轉變的原因大致是因為許多重要的美國作家開始取得了世界聲譽,再加上當時的政治原因。兩次世界大戰使美國成了重要的國際力量,引起了人們的研究興趣,文學是這個大變化中的一部分。
一九三九年《美國文學》雜志創刊,一九四一年哈佛的著名學者馬修森出版了《美國文藝復興》。這兩個日期是重要的,因為它們代表了美國人對自己力量的意識,代表了美國人在探求自己獨特的文學和文化傳統。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美國問題研究成了重要的文化運動。在文學領域里,學者們開始動手整理文學經典,排出新的文學課程。他們對文學開始有了新的眼光,開始找尋美國文學中的美國傳統和美國特色。對作家的興趣自然表現出相應的轉變。人們不再只把眼睛盯在幾個所謂“火畔派詩人”(firesidepoets,因他們常去的“火畔”圖書館而得名,包括朗弗羅,羅厄爾等人)身上,不再僅僅局限在斯文的中上階級的傳統里,而是發現了麥爾維爾,梭羅,惠特曼這樣的作家。這里面當然也有價值觀念的轉變——從維多利亞式的價值觀轉變到現代價值觀。
這個時期是對美國文學的重要回顧,過去一般認為梭羅和愛默生與麥爾維爾大相徑庭。梭羅和愛默生雖然對社會和傳統有許多反叛,卻還是社會的重要成員,作品中有樂觀的主流;麥爾維爾則更處于文化的邊緣,有更多的悲觀情緒。重新發現麥爾維爾就增加了人們對梭羅、愛默生等人的認識。例如,在愛默生的筆記里,人們就發現了他隱藏的一面。那里面充滿了悲觀的憤慨,自我懷疑,對社會和文化的批評等等。于是有人說實際上有兩個愛默生,一個是散文、講演中的愛默生(那里也有對社會和文化的批評,但基調是樂觀的),一個是暗藏的真實的愛默生(對社會與文化充滿懷疑)。再有就是把愛默生的樂觀本身看作是反社會的。愛默生強調的是個人,其中就包括了對整個社會的挑戰。他不是說過“社會是對其每一個成員的陰謀”嗎?他實際上和一些清教反叛者(如安娜·哈欽森)是一致的,把個人置于當時的社會之上。他不是還說過“如果有人說我是魔鬼的后代,我絕不否認”嗎?這樣的愛默生就和麥爾維爾極其接近了。他們都是站在了當時的文化傳統之外,是反叛者,又是一個新傳統的締造者。
當時美國文學研究中的這些轉變在斯比勒的文學史中得到了一定的反映。斯比勒的文學史不象老劍橋版那樣收列很多作家,而是從美國文化和文學自身發展的角度,用新的眼光選取其在一些重要作家身上的表現,較集中地介紹了美國文學中的主流和大作家。不過,斯比勒的文學史距今也有三十多年了。美國文學的研究在局面打開后又有了長足的發展,方法和見地比起那時更有了不少變化。
劍橋新版美國文學史的編寫在如何進行呢?參加這部五卷本文學史編寫的有二十名學者,四個人負責一卷,每卷約六百頁左右。當問到五卷的分期時,勃克維奇開玩笑地說這是一部“戰爭史”,先是獨立戰爭,然后是美國內戰,再就是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戰。它們都為美國文學的分期提供了界標。
二十名學者一起動手,文體、風格和方法如何統一呢?勃克維奇教授說這正不是他的所求。他要的是在基本協作這個前提下的個人見解和風格。個人要有足夠表達自己意圖的自由和篇幅。這也正是他接受主編劍橋新版的原因。現在正在編寫中的另一部大部頭哥倫比亞版美國文學史也曾請他去主持編寫,但他考慮到那部書體例上的局限性(眾多的學者象編百科全書一樣一人寫一小段),還是選擇了劍橋新版,只答應給哥倫比亞版寫一些條目。劍橋新版不僅篇幅大,使每個參加者有足夠的篇幅,在足夠的階段或領域中表達自己的見解,使全書成為多音部的合奏,參加的人也是精選的,都是四十五歲以下的后起之秀,屬于六、七十年代的這一輩人,也是對美國文學和文化有足夠研究的專門家。他們共同認為現在的文學史不是建立在“意見一致”這個基礎上。過去一般認為“意見一致”是文學史的基礎。意見趨于一致了,一段文學的發展才能成為“史”。比如說斯比勒的文學史就是建立在新批評和歷史客觀主義大旗下的。現在,許多人的觀點都轉變了,這不僅是因為當今的文學研究和評論表現出極大的不一致,更是因為人們認識到一部文學史不應是封閉式的(用我們中國成語講就是“蓋棺定論”式的),而應該是開放式的;不應是建立在“意見一致”(consensus)的基礎上,而是要建立在意見不一致(dissension)的基礎上。每一代人都應該有自己的文學史。這一代人和上一代人所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編寫文學史的基礎變了。文學史不再是提供結論,而是提供指導。在各種觀點的沖突中介紹和認識文學可能正是文學本身所要求的。這樣的文學史才不僵硬,才具有更多的辯證性質。如果在當今各種見解爭鳴的情況下還扼守提供結論式的文學史,就只能寫出一部虛假的,沒有生氣的文學史。勃克維奇教授個人以為,當今這一代人就是要能把問題充分表達出來,作為給下一代人的饋贈。
這部文學史將如何對待少數民族、區域或婦女作家呢?勃克維奇教授說他的文學史將不作這樣的區分,而是把這些作家都視為一個具有極大多樣性的美國文學的組成部分。比如索爾·貝婁,若只把他看作是猶太作家,就忽視了他身居美國城市所受到的各種其它影響。又比如奧康諾,她不僅僅只是一位女作家,她身上有凱爾特傳統,有南方的特色,有喬依斯的影響,等等。關鍵問題是要在重要的作家身上看到美國文學中各種傳統的相互作用與影響。而且,這部文學史參加者的新陣容就已經解決了過去因為不重視女作家、少數民族作家或某種流派所產生的“漏選”問題。勃克維奇教授說他在考慮編寫人選時是費了心思的。這些參加的人都有一個主要的流派傾向,卻又不是排斥異己的人,都是開放型的學者。
關于挑選并建立起文學上的經典(canon)和如何區分嚴肅文學和大眾文學等等問題,勃克維奇教授的答案也是要把這些問題放在沒有結論和充滿問題的基礎上,由此進行一些探索。
文學批評的發展也將包容在這部歷史中,而且是全書的重要組成部分。有些重要的文評家雖然不是文學創作家,也將在書中加以研究、介紹。
這部文學史的編寫已經進行了一年多,全書大致將在一九八八年完成。目前,在主編的書房里,一些章目的書稿已經開始堆集起來。他們的方法是每份書稿都印二十份,參加者人手一份,在一定的時候就要碰在一起交換意見。另外,勃克維奇教授在哈佛文學研究中心主持的美國文學國際研討會已經開始在利用這部文學史的成果,征求更多不同學科、不同國度的學者的意見。勃克維奇教授主編的《哈佛文學研究》學刊(HarvardEnglishStudies)也要陸續刊載和這部文學史有關的論文。一部文學史的編寫給學術領域帶來了多少生機!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于波士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