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漢文
一九八三年蘇聯國家文藝獎中文藝理論一項獲獎的是Г.M.弗里德連杰爾(ФPидлeндер)的專著《陀思妥耶夫斯基與世界文學》。這部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專著立即引起各國文學評論界的興趣。蘇聯不少文學理論家與批評家予這本書以極高評價,認為這是一部“在歷史比較的領域里研究俄羅斯文學”的學術專著。
本書回答了近年來蘇聯和西方對陀思妥耶夫斯基研究中的許多問題,幾乎涉及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研究中的所有重要觀點。
在陀氏研究中,首當其沖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世界觀的矛盾問題,當代西方的各種評論也往往是由此發軔的。列夫·托爾斯泰在談到陀思妥耶夫斯基時說過,給一個渾身是矛盾斗爭的人立紀念碑,拿來教育后代,是不行的。以后,盧那察爾斯基曾試圖用列寧分析列夫·托爾斯泰的方法來分析陀氏的世界觀矛盾,認為陀思妥耶夫斯基整個內心世界的基本和音,正是這兩者之間的搏斗:一方面用虛幻的宗教辦法,解決總的問題,雖然他自己并沒有信心,另一方面是通過革命解決這個問題,雖然他那樣惡毒地,但也是徒然地反對革命。俄國與蘇聯的文藝評論家們也都紛紛對陀思妥耶夫斯基世界觀和創作的矛盾提出過自己的看法。其中如葉爾米洛夫認為,陀氏世界觀與作品中的矛盾“就是現實主義與反現實主義的矛盾”。這種說法是頗有代表性的,相當一段時間在蘇聯文藝理論界占統治地位。近年來,西方研究者們對此卻萌發了極大興趣。有人認為陀氏小說中“任何一部都是關于那個無法找到自己,無法辨認出的自我”,“他在自己的小說中注入對于上帝和人類存在的懷疑”。有人強調陀氏思想的矛盾是“他的理智和信仰之間的矛盾”。還有人認為是對世界的“荒謬”“混沌”的反映。這些評論者幾乎全都否認了與陀氏同時代的革命民主主義思想家們對他的影響。
弗里德連杰爾主張應當從作家所處的時代和結合當今的情況,從整體角度來研究作家的思想,并認為陀氏的思想遠比任何一種現代派思想更為寬廣豐富,認為陀氏思想是“荒謬”觀念的反映,是人類存在的軟弱無力,是反對社會主義的表現的說法都是站不住腳的。
弗里德連杰爾還列舉了一系列事實,說明陀氏所關注的是他所處時代的現實問題,是“十分之九的人類”的問題,并且斷言:人民及他們在歷史中的發言權問題——這才是陀氏確定的自己世界觀的核心。他所反對的并不是社會主義,而是資產階級的生活制度。弗里德連杰爾解釋道: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的確有著“混沌”、“紊亂”等生活因素,但這并不說明了作家的悲觀主義情緒,相反,這是陀氏不同于其他俄國作家的特有的表現形式,紊亂不僅意味著崩潰,而更醞釀著“新生”,作品中的一些人物是些摧毀者,隨之而來的則是“新的黃金世界”。
弗里德連杰爾專辟一章來論述陀氏的美學觀念,強調他與當時的俄國民主主義者的美學觀的接近,他如何脫離了一度擁護的斯拉夫派的“純藝術”觀,而靠攏以別林斯基為首的民主主義進步觀點。弗里德連杰爾對陀氏思想和世界觀的評價,在蘇聯文藝理論界也是有爭論的,但他一直堅持自己的觀點。陀氏的創作與其他國家和民族作家的聯系是作者長期以來研究的中心之一,他認為這種聯系是十分密切的,誠如陀氏自己所言:他的小說是解決人類歷史提交給各國文學任務鏈環中的一節。
第一位被專章用來與陀氏比較的是雨果。弗里德連杰爾沒有重復已經熟為人知的所謂雨果對陀氏文學創作的啟蒙作用。而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雨果創作對陀氏的影響,他認為,雨果主要是喚起了陀氏對“時代的文學現象的自覺興趣”,使他不再甘心作一個不介入社會的藝術家。雨果的政治思想和文藝思想未必能影響陀氏。兩人的共同之處,也并非象有些評論家所言,是“對丑的追求”是“美丑對比”,弗里德連杰爾認為“兩人創作共同的內容在于都是被摧殘的人們的反抗……”。
俄國的象征主義者梅列日科夫斯基有一句名言曾使西方評論家們為之傾倒。他說,在各個國家,各個時代的文學中,再也沒有象陀思妥耶夫斯基與托爾斯泰這樣互為矛盾的作家了。這一說法曾風靡一時,弗里德連杰爾則認為:陀思妥耶夫斯基與托爾斯泰,并不是一對矛盾的現象,而是“人類文學中有深刻血緣關系的、接近的現象。”他們生活中對于社會生活的反映是統一的。
對于文學史上一些較有影響的觀點,弗里德連杰爾也進行了反駁。尼采曾經盛贊陀氏的小說,以自己“發現”了陀氏而自許,這樣,陀氏作品中的人物也曾被認為是尼采思想的標本。作者引證了尼采對陀氏作品的評論,尤其是對《群魔》的評論,從中辯析了兩人思想上的差異。認為:陀氏與尼采“同源”完全是虛構的神話。
對于西方作家們借鑒乃至模仿這位俄國作家的現象,弗里德連杰爾指出,這種對陀氏作品題材和意義的爭相仿效是服務于新的當時的創作宗旨和問題的。這些作家的思想和藝術流派各異,他們的創作雖不同程度地受過陀氏的影響,但他們又往往從自己本人或是某一文學集團流派、的觀點出發,從陀氏的創作中尋找與自己相似的特點,加以擴大,有的甚至完全違背了陀氏的精神。弗里德連杰爾認為,必須指出他們與陀氏的區別之處,劃清被混淆了的界限。
總之,弗里德連杰爾的這部專著可以認為是對多年來陀氏研究的一個匯總,透過這個小小的窗口,我們可以看到蘇聯文藝評論界的有代表性的看法。然而,我們亦無庸諱言本書的一些不足之處。作者把陀氏說成“根本信念與馬克思主義者有一定相同之處”,這一觀點是很難得到贊同的。欲完成這方面的研究,只有寄希望于來哲了。
(Г.M.Фредлендер:достоев-cкийимировялитeратyра,изд·《XудoжественнаяЛитература》M.,19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