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育德
《中國戲劇學史稿》是一部有特色的巨著。
特點之一,是注重對中國戲劇學獨特體系的研究。
中國古代戲劇學的內容有理論性的,有評論性的,有技法性的,有史料性的,有戲劇哲學的探討,也有戲劇史觀的表述。現存的古代戲劇學史料,記實、評戲、述史、論理、授法,往往渾為一體,構成了中國戲劇學的多層次性,表現了鮮明的中國作風和中國氣派。如果沿襲“言必稱希臘”的作風,把歐洲的悲劇喜劇的理論和對西洋戲劇流派的認識,套用到中國戲劇學的研究上,則往往會隔靴搔癢,甚至會得出中國戲劇學理論“貧乏”或“無系統”的錯誤結論。
本書可貴之處,在于能遵循中國戲劇理論特有的邏輯思維途徑,努力開掘中國戲劇的藝術哲理。諸如虛實、風神、本色、當行、情理、音律等等,都是中國古代戲劇學習用的術語,標志著特定的范疇。《中國戲劇學史稿》努力發掘其哲理因素,并使之系統化。例如,對“虛實論”的評述,便是貫穿本書始終的內容之一。作者從王驥德的《曲律》中虛實論的研究出發,廣泛探討,認為“虛實論”是關系到題材處理、表現手法,和如何理解藝術真實、生活真實、歷史真實的重大問題。作者把“虛實論”與中國哲學史聯系起來,認為“虛實論”來自儒道思想的結合。并舉出大量有關的論述,闡明“虛實論”是關乎個別與一般,思想與形象,有限與無限,以及顯隱、形神、有無等哲學范疇,揭示了“虛實論”在中國流行的哲學淵源。在作中國戲劇學史的闡述時,則極其注意“虛實論”在戲劇理論發展中的深遠影響。對第一流的劇論家如湯顯祖、王驥德、李漁諸家的研究,更是強調了他們有關“虛實”理論的重大意義,并進而聯系到清代諸家的理論。充分肯定了袁于令所云“天下之極幻之事,乃極真之事;極幻之理,乃極真之理”,金圣嘆所云“自古至今,無限妙文必無一字是實寫”的言論的美學意義。
在對“戲曲”這一概念進行探討時,作者提出“如果說,西方傳統戲劇論是由以劇詩為中心的討論發展而成,中國的戲劇論則是由以音樂為本位的樂論展開的。這也就是何以西方古代戲劇學長期間以劇詩論或劇本論壓倒一切,而中國古代戲劇學卻以演唱聲律論貫穿始終的原因。”正是以這個認識為綱,作者對“本色論”、“當行論”以及“文采派”、“本色派”等戲劇學的觀念,作了比較系統的研究。在論及各家劇論中有關這些觀念時,作者瞻前顧后,注意從史的觀點出發,探索其來龍去脈,并注意從戲劇本身的兩重性——舞臺性和文學性兩個方面來比較和斟酌。從而使本書成為具有中國民族色彩的戲劇理論批評史和戲劇理論史綱。
《中國戲劇學史稿》在駕馭和引用史料時非常注重史料的全面性。古代劇論中雖然有系統的理論批評的宏篇巨帙,然而更多的卻散見于文人筆記、雜說、序跋和劇本評點之中。檢拾出來,確實要費很大的氣力。作者對古代戲曲理論批評的大量資料下了工夫,作出細心的選擇,凡具理論價值的一并拿來,以中國戲曲發展史為脈絡加以梳理,從而總結出各個時期戲劇學的特色。作者認為“明代中晚期的戲劇學特色在于‘大,清代初中期的戲劇學特色則在于‘深;明代的曲學精神貴在‘辨,清代的曲學精神則在‘思。”這些看法之所以非常具有說服力,就因為它是以確實的材料為依據的。
《中國戲劇學史稿》對一些重大問題的論述也力求公允持平。比如,明代劇壇上對沈
《中國戲劇學史稿》把數十年來中國戲劇理論研究的一小塊一小塊的園地,聯成一片,清晰地勾劃出中國戲劇學史的全貌,具有拓荒的意義。但讀完書后,也會感到,在作者拓荒者的視野和氣魄中,還缺少精耕細作的耐心。或許作者把這些留給了今后更加求精入微的專著。我們期待著。
(《中國戲劇學史稿》,葉長海著,上海文藝出版社一九八六年六月第一版,3.9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