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雁影一行書

趙大解

明人黃道周是忠烈之士，也是骨之臣。為官期間，他曾數番上疏，指斥時弊，彈劾佞臣，犯顏直諫，乃至廷對時仍與崇禎帝抗辯不已，故屢次貶官，遠戍，甚或下獄被刑?！吨緜鳌氛f他：“眼如鏡，骨如鐵，姿如獨鶴。至其中所持，壁立萬仞，便自謂奔雷掣電、排山倒海弗能奪之矣?！笨上胍娖錇槿恕?/p>

有明一代，帖學大盛，士大夫率皆能作行草，但多是從二王、趙、米中得秀潤遒媚，而險勁雄健的古風，卻難見了。當日，黃道周與上虞倪元璐(鴻寶)、孟津王覺斯(鐸)同舉進士，三人在翰宛館內相約攻書，黃學鐘，倪學顏，王學大令，相互砥礪，共研書藝。后來，王鐸果然憑借天分與功力而得二王正傳，以雄快騰擲的《擬山園帖》傳世留名。而黃倪卻同一旨歸，拓開二王以外的另一路徑。沈尹默先生曾有詩評曰：“高格倪黃見性情，即論險怪亦天成。此流未許他人與，雅俗相看最易明?！笨芍^抉其真諦。而此前乙老人尚有詩云：“筆精政爾參鐘索，虞柳擬焉將不倫，微意只應鴻寶會，《擬山園帖》亦何人?！?沈曾培《題石齋與喬柘田手札詩》)則所論又不惟書也，是將人格高下的品第并在其中的(黃倪殉節，王鐸降清)。故黃與倪、王雖并稱明季書壇三勁，但人們論及黃倪之時，又往往多存一種欽敬之意?！吨緜鳌份d，黃當系獄時，嘗“手寫《孝經》百余本，流傳為寶”；參之以桐城姚永樸《舊聞隨筆》所記：“公(按即黃道周)當崇禎中，嘗因事被系，諸吏役知其清苦，不敢有他望，唯捧紙求書，公為寫《孝經》，凡二百二十本”；又《明末忠烈紀實》中說，黃被俘囚于南京之時，“都人爭求其書，終日握管，指為之腫，皆藏以為寶”，可知黃氏人品書品名重一時，大抵是不錯的。而有這樣多的書作成于鐵窗之下，也是書法史上一奇罷！

《黃道周墨跡二種》所收墨跡之一為草書《山中雜詠》，未署年月。據《四庫全書總目》黃著《榕壇問業》目下所錄，知黃氏自崇禎壬申(一六三二年)削籍，歸石養山守墓。是年講學于浦之北山。越二年甲戌夏，入郡就芝山之正學堂為講舍。至乙亥(一六三五年)冬以原官召用，始罷講。不知是否即書于此間？末云：“山居余閑，偶友人持絹素至，倚石榻書之，不足觀也”，揣想其搦管之際，隨意揮灑任情恣肆之風神，愈覺書勢如天風海雨，吞吐峻發。雖逸筆余興，卻仍法度謹嚴，精氣內含。當是深得索靖“山形中裂，水勢懸流”的峻險堅勁之氣吧。

其二為楷書詩翰。宋犖《跋黃石齋先生楷書近體詩》所說：石齋先生詩文書法皆有一種抑塞磊落之氣，而楷法尤精。書萬籟此俱寂和韻詩十五首，“真所謂意氣密麗，如飛鴻舞鶴，令人叫絕”，即指此冊。不過“飛鴻舞鶴”之說似乎玄了些，未若沙孟海先生“斷崖峭壁，土花斑駁”之評更近其意。斷崖峭壁，是說它嶄截雄拔；土花斑駁，則是蒼蒼然古樸重拙之謂，的確道著好處。此冊書在己卯初冬，即崇禎十二年(一六三八年)。而道周以劾楊嗣昌貶為江西按察使照磨，事在十一年。據此推知時當在江西貶所，年五十四歲。細繹詩意，亦可大略揣知道周此時心境，如“半畝雖安臥，投身百丈馮。瓦蟲穿石砌，巢鳥下云屋。高士頻遺，庸醫但折肱。小樓三五尺，猥與坐陳登”，豈不正是一種“抑塞磊落”之胸次？而字字峭厲蒼凝，筆筆挾裹英氣，又正是回書抒憤呵。

以人論書，固然有失偏頗。不過見其書，想其人，緣其人，更愛其書，也是人之常情。對石齋先生，不即如是？

“晴空雁影一行書”，提筆之際，《山中雜詠》中的這一句詩先涌到筆端，便拈來作了題目。而寫下來，竟又似與之無干了。

(《黃道周墨跡二種》，上海書畫出版社一九八九年八月第一版，2.9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