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山大·洪堡——“歌德時代”的一顆明星

Ｈ．貝克　楊武能

在有關德國文學乃至整個思想文化史的著述中，經常使用“歌德時代”(die Goethezeit)這么個稱呼。它概指一七七O至一八三O這六十余年，也即德國思想文化史上的狂飆突進、古典時期和浪漫派等三個重要階段的總稱。這一時期，拿恩格斯的話來說，德國的政治和社會情況簡直是糟透了，“簡直沒有一線好轉的希望，因為這個民族連清除已經死亡了的制度的腐爛尸骸的力量都沒有”(《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卷，第633頁)；但是，在文化、思想方面，它卻是德國、歐洲甚至人類歷史上一個光輝燦爛的時代。歌德、席勒，康德、黑格爾，莫扎特、貝多芬……

在環繞著泰斗歌德的璀燦繁星中，有一對就是洪堡兄弟。這里介紹弟弟亞歷山大·洪堡(Alexandervon Humboldt，一七六九——一八五九)，倒不僅僅因為他誕生和逝世逢十的紀念日剛剛過去不久，主要還考慮他在中國介紹得少一些，因而常常被人與他哥哥威廉·洪堡(WilhelmvonHumboldt，一七六七——一八三五)混為一談。他哥哥是一位杰出的哲學家、語言學家和教育家，民主德國的柏林洪堡大學便以他的名字命名。不過若以博學多才和對后世影響之深廣論，恐怕弟弟還有過之。

亞歷山大·洪堡是現代地理科學和環境生態學的主要奠基人之一，在天文學、醫學、生物學方面也做出了卓越貢獻，同時是一位杰出的自然哲學家。在他身上，可以說集歌德時代的德國自然科學之大成。

在從事科學研究之初，亞·洪堡自然是深受長他兩歲的哥哥的影響，跟在其后亦步亦趨。但從年滿十九歲開始，他的思想便漸趨成熟，慢慢制定了三項獨立的研究計劃，并于一七八九年秋天完成了他一生中的第一次科學考察旅行。其時，他和他哥哥都還是哥廷根大學的學生。第二年，亞·洪堡將考察所得整理成文，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書：《對萊茵河沿岸玄武巖的一些礦物學觀察》，同時將旅行的范圍擴展到國外，去了英國和法國。此后不久即得到一個弗朗肯地區礦山總監的職位，而且被選進德國歷史最長的科學院做院士，并被授予一枚金質獎章。

洪堡在康德講授的“天然地理學”(physischeGeographie)的啟發下，形成了自己將人類的生存也包括于其中的自然地理學(Naturg－eographie)的主導思想。就在這時，他萌發了要去美洲熱帶地考察探險的念頭。

為了完成這一人類科學史上空前的壯舉，洪堡作了長期而充分的準備：他學習天文學、測量學等必要的輔助知識，準備和改進了測量的儀器和裝備，掌握了一套前人從來不曾使用過的測繪方法等等。這就大大擴展了他觀察的范圍，提高了認識的精度，使他的目光不象傳統的地理學一般僅僅局限在人的生存環境，對自然的描述只停留在“天是蔚藍的、眼下為雨季、濕度很大、山很高”這樣一些缺少量的精確性的模糊概念上。一七九六年，洪堡的寡母也去世了，給他留下一筆很豐厚的遺產，他便辭去待遇不低的公職，專心做美洲旅行的準備。在此期間，他與一七九四年已經結識的歌德關系更加密切，因為兩人都對自然抱有一種進化的觀點，視自然萬物為一個宇宙(Kos－mos)整體。他從歌德處學到了關于所謂“原植物”(Urpflanze)和植物形態學的理論，用到了兩年后開始的南美考察中，并以它作為指導思想，創立了植物地理學。結識了法國植物學家波普蘭(Bonpland)。這位同樣富于科學獻身精神的杰出學者，馬上成了洪堡的忠實朋友和探險考察的得力而可靠的助手。

一七九九年六月五日，洪堡在波普蘭陪同下，搭乘一艘西班牙郵船，開始了偉大的遠征。整整五年，他歷盡艱險，風餐露宿，出生入死，足跡踏遍了包括今日委內瑞拉、古巴、哥倫比亞、厄瓜多爾、秘魯、墨西哥和美國一部分在內的廣大南美地區。他全面、細心地觀察地貌、地質、水文、氣象以及動植物生態情況，作了精確的測量和紀錄，多次攀登皮欽查和欽博拉索火山，深入火山口，下冰川冰窖，踏勘了不少人跡罕到之處，給一些新發現的山川確定了名稱、方位以及高度和流向。時至今日，在南美大陸還到處可見亞·洪堡科學考察的遺跡。

洪堡的南美之行是人類文明史上第一次真正意義的科學大考察；他遠涉重洋，沒有任何經濟、政治方面的目的，只為了更好地認識自然，認識我們人類所居住、生存的這個地球。而且，也與歷史上曾經有過的小規模的科學考察不同，洪堡更加重視的是找出各種自然現象、環境和生態之間的聯系及相互影響的規律，而不把注意力僅僅局限于新的動、植物種類和地域的發現。此乃他視自然為一個宇宙整體的哲學觀所使然，也使他成為了現代環境生態學(kologie)的偉大先驅。對于洪堡，地球是一個有生命的活動的整體；他在地學的基礎上將多種學科的考察研究有機地結合起來，形成自己整體論的自然哲學，贏得了“地球哲學家”的美譽。

成果豐碩的南美之行，使洪堡名滿大西洋兩岸。在結束考察前夕，他應美國總統杰斐遜之邀到華盛頓等地作客三周，隨后便返回歐洲大陸，在巴黎定居下來。從一八O五至一八二七年，他一直住在這科學文化之都，潛心整理五年南美考察的豐富資料。由此而產生的第一部重要著作，是一八O七年用法、德兩種文字同時出版的《植物地理學概觀》(IdeenzueinerGeo－graphiederPflanzen)。在這部書里，洪堡除去精確地紀錄描述北緯10°和南緯10°之間的安底斯山區域內的詳細地理情況，還綜合地考察和闡明了該地區的整個生態環境以及各個部分、各種因素之間的聯系、制約和影響。有趣的是，歌德也為這部重要著作的問世出過力，替它繪制了一幅必不可少的插圖。緊接著，《自然景觀》(AnsichtenderNatur，一九O八)和《論新西班牙王國的政治情勢》(VersuchüberdenpolitischenZustanddesKnigrei－chsNeuspanien，一八O九——一八一四)相繼出版。前者是洪堡自己最珍愛的一部作品，它包括七篇散文；這些散文絕大部分寫成于探險考察途中，以歌德似的優美語言對大自然進行描繪和禮贊，氣勢恢宏地闡明了作者整體論的自然哲學和宇宙觀。這部書打破了科學著作都只有干巴巴的事實和冷冰冰的論述的觀念，所描繪的景觀、闡發的思想在今天讀來仍新鮮、生動，可以算作是一部以自然哲學為內容的文學作品，因而被收進了聯邦德國詩人恩岑斯貝格(H·M·Enzensber－ger，一九二九——)主編的一套著名叢書(DieandereBibliothek)中。洪堡的另一部書篇幅也很大；在這部書中記述的西班牙最發達的南美殖民地墨西哥的經濟、政治和人文情況，對西班牙殖民當局的無能和殘暴作了深刻的揭露。

離開巴黎后，他在柏林家中繼續整理南美考察的成果，又過了七年，即整整花了三十年，他才完成和出版了他多達三十五巨冊的《熱帶美洲旅行記》。這部書內容之浩瀚，資料之豐富，圖片之精美無與倫比。需要說明的是，洪堡的所有研究、考察、著述和出版活動完全是自愿和自費完成的；到一八三四年該巨著問世時，出身貴族之家的亞歷出大·洪堡已耗盡了百萬家資，消磨掉了整個更加寶貴的青年和壯年時期?？傻酱怂⑽葱菹?，而是馬上開始寫作為他一生思想總結的《宇宙論》(Kosmos)。此著共五卷，副標題為《試對世界作有機的描述》(EntwurfeinephysischenWeltbeschreibung)，一八六二年出齊之后，作者已經溘然長逝了。

洪堡是一位深遽的不以哲學家自居的自然哲學家，是一位自然科學領域內的通才和多面手；他以自己畢生孜孜不倦的研究和考察工作，為獨立的現代地理學、地磁學、測繪學特別是環境生態學，莫定了基礎。今天，當人類力圖解決自己所面臨的環境生態危機之時，應該越發對洪堡充滿感激。而將洪堡的《宇宙論》和《自然景觀》等名著杰作早日譯介過來，則是我們所希望的。

＊HannoBeck是聯邦德國波恩大學教授，自然科學史專家，A.洪堡研究會會長。